孫希深吸一口氣,緊緊握住柳葉刀。
手術台上躺著的,是一位老年男性,身體用白棉布遮住上下,只露出肥嘟嘟的肚腩。台旁的病歷簿顯示,這是一位曾罹患急性闌尾炎穿孔的患者,術後持續發燒。峨利生醫生判斷他的腹腔內出現了膿腫。
這種膈下膿腫引流術,對技巧要求頗高。所以峨利生醫生決定由孫希來主刀,他和其他幾位醫士作為助手旁觀。
孫希微微擺了一下頭,強迫自己盯緊病患的右側肋緣。那裡事先畫了一條黑線,像是腹腔多了一張嘴,挑釁似的沖著自己微笑。他輕嘆一聲,握緊柳葉刀,沿著線輕輕切下去。
刀刃運動得精準而巧妙,依次剝開皮膚、腹壁肌層及腹橫筋膜。孫希在切口處輕輕觸摸,沒費多大力氣,便觸及那個深藏在腹腔間隙中的炎性包塊。
這塊膿腫有核桃大小,隱隱有波感,但不明顯,用注射器穿刺,果然抽出了膿液。助手迅速用鹽水沖洗了一下切口,孫希趁機換了一把窄刃刀,沿穿刺位置切開一個小口子。隨後他先用紗布簡單壓迫了一下周邊,備好兩條引流管和油紗布,然後手腕一翻,打算用刀刃探入膿腔反挑。
就在這時,一直沒作聲的峨利生醫生卻突然開口:「停手!你在做什麼?」孫希的手臂一僵,看向自己的老師:「呃,我正在分離膿腔壁。」
「為什麼要分離?」
「因為膿腔里有多層纖維分隔壁,不處理掉這些,膿液無法徹底流盡。」孫希對答如流。峨利生醫生喜歡在手術中隨時發問,他早習慣了。
可教授的一雙灰藍眼眸依舊嚴厲:「你忘了嗎?用銳器去做分離,很容易傷到附近的腸管組織,然後還會發生什麼?」
「呃……如果膿液進入腹腔,會造成瀰漫性腹膜炎。」
「那麼正確的做法是什麼?」
「鈍……鈍性分離。」
「鈍性分離應該使用什麼器具?」
孫希「噹啷」一聲把窄刃刀扔在旁邊盤子里,伸出修長的食指探入切口,像剝蒜一樣把膿腔里的纖維壁攪開。而峨利生醫生顯然沒打算放過他,繼續質問:
「你的引流條只隔開了切口中央,卻沒考慮到兩側的情況。這可能會導致什麼後果?」
孫希手指不停,口中回答:「呃,如果兩側切口提前癒合,引流口會被擠壓收緊,到時候膿液無法排乾淨。」
「你的醫學知識只是一字不漏地背誦書本,完全不會在手術中應用嗎?」
「對不起……」
周圍的人大氣都不敢喘,靜看著嚴師訓斥徒弟。所幸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孫希沒再犯什麼錯誤,順順噹噹做完了整台手術。
縫合完傷口最後一針後,他匆匆推開割症室的彈簧門,一屁股坐在外面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捏著沁滿汗水的手術帽,怔怔望著旁邊的木製樓梯。
這個樓梯通往紅會總醫院的二樓總辦室,孫希今天之所以魂不守舍,正是因為一場肇始於他的小小風暴,正在樓上醞釀。
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希望能像切掉盲腸一樣,把過去一年的經歷從人生中切割掉。
今天是宣統三年(一九一一年)十月十七日,距離那一次上海鼠疫風波已整整一年。孫希因為在那次防疫中立下殊功,被施則敬臨時調去了紅會總務,終於有機會實現他前來紅會的真正目的。
孫希本來頗為猶豫,可馮煦頻頻催促,他只好利用職務之便,花了數月時間抄錄出一份紅會善款賬冊,寄去北京。賬冊寄出之後,如泥牛入海一般,北京紅會全無動靜。孫希鬆了一口氣,主動申請調回紅會總醫院,並強迫自己忘掉這件事。
不料就在今天,馮煦突然抵達上海,徑直來造訪紅會總醫院,如今正跟沈敦和在二樓開會。
孫希做賊心虛,明白馮公的這次突兀登門一定跟自己抄錄的紅會賬冊有關,只怕是來興師問罪查賬的。所以從一大早上開始,他便心神不寧,以這種狀態還能順利完成一台手術,已經算是奇蹟了。
他正在呆愣,忽然眼前出現一個人影。孫希頹喪地抬起頭,發現居然是峨利生醫生。他已換好了常服,手裡還托著一個中式瓷碟,上面是一塊塗著果醬的三明治,輕輕遞過來。
這是割症醫師的加餐福利,食堂位於建築的另外一端,得自己去拿。峨利生醫生這是特意去給自己取的?孫希愣了愣,惶恐地接過瓷碟,腦海中浮起疑問:「一啖砂糖一啖屎,難道是因為自己剛挨過罵,他特意來安撫一下?這可不像教授的作風啊?」
正自疑惑,峨利生醫生緩緩坐到孫希旁邊,微仰起脖子,視線落在走廊對面的窗外。那是一扇半落地式的羅馬窗,十月的滬上秋光透過玻璃照射進來,給教授的俊朗面孔罩上一層和煦的金黃色光暈,沉靜得如同一位聖徒。
他不說話,孫希也不敢言聲,只覺得有些古怪。
「你有心事。」峨利生醫生忽然開口。
不是疑問句,而是一個陳述句。孫希頓時有些慌亂,他這個老師雖然不愛交際,看人卻犀利得很。他只好含含糊糊,說大概身體哪裡不舒服。
「作為醫生,你對身體狀況的描述太模糊了。」峨利生醫生在醫學話題上向來容不得含糊其詞。孫希猶豫片刻,只得無奈地坦白道:「其實,是因為個人遇到點事,心思有些亂。」
「你戀愛了?」
孫希嚇得連忙擺手:「不是啦,不是,是我家裡長輩的事情。您知道,中國老人都是很固執的。」
他這也不算騙人,確實是長輩之間的困擾。
峨利生醫生的神情略有釋然,這是個合乎邏輯的理由。他曬了一會兒太陽,似乎想起什麼往事,徐徐開口道:「說到老人的固執,其實歐洲與中國也差不多。我之所以會走上這條路,也是因為一位老人的固執。」
峨利生醫生平時除了醫學上的事,極少談及個人,今天不知怎麼了,居然開口閑聊起來。孫希連忙抖擻精神,精準地墊了一句話過去:「為什麼?」
「如果你有機會去哥本哈根的話,會在王宮廣場前看到一座大教堂,它的名字叫作弗里德里克教堂,也叫大理石教堂,因為它用的大部分材料,都是產自北歐的大理石。」峨利生醫生說著家鄉風景,語調不自覺地柔和起來,「這座教堂是為了紀念奧爾登堡皇族統治丹麥而修建的,從一七四九年開始修,一直到一八九四年方才落成。」
「一百四十五年?好傢夥。」
「那年,我恰好十八歲,正在哥本哈根大學的醫藥學院就讀,我的老師是著名的外科專家奧斯特教授。在弗里德里克教堂落成儀式的前夜,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教堂側面的腳手架不知為何,突然發生了傾坍,恰好將前往參觀的老師壓在下面。」
「當時我就在旁邊,嚇得魂飛魄散。不幸中的萬幸是,奧斯特教授只是右腿被卡在腳手架和圓柱之間的縫隙里,人並沒事。不過要把他救出來,非得把整片腳手架和圓柱挪走不可。可這涉及另外一個難題:大理石教堂的圓頂是由十二根圓柱支撐起來的,要挪走腳手架,就得搬開圓柱,這牽涉到一系列力學結構的改造。」
「奧斯特教授拒絕了這個方案,他說丹麥的信徒們盼望這座教堂盼了一百四十五年,他寧可死在這裡,也不可以影響教堂的落成。『上帝已經給我安排好了位置,就讓我成為如彼得的磐石吧,讓教會建在我之上。』」——我至今仍記得老師蜷在地上,如此說道。
「老人固執得很,無論如何勸說,他都拒絕配合,可我們又絕不能見死不救。奧斯特教授本人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現場進行截肢手術。但他被卡住的位置很麻煩,空間狹小,不容另一個人操作。最後我們只能接受這樣一個方案:由奧斯特教授自己來做高位截肢手術。」
「怎……怎麼可能?」孫希聽到這裡,大吃一驚。
他作為專業外科醫生,深知此舉何等兇險。且不說止血、消毒、防止感染等一系列技術問題,一八九四年的主流麻醉藥物還是乙醚,無法實現局部麻醉。換句話說,奧斯特必須在完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把自己的右腿生生鋸斷。
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峨利生醫生,說到這裡,眼瞼也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們準備了一應手術器具,我還弄了一點口服古柯鹼,希望教授中途不會因劇痛而暈厥。在教堂開放的當天清晨,伴隨著穹頂下唱詩班的詠唱,教授飲下一杯勃蘭地,拿起線鋸開始對自己施行截肢術。我全程陪伴著他,給他傳遞各種工具。我從來沒看過一個人那麼痛苦,也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如此專註。他的動作無懈可擊,世間任何事情都無法影響到那雙手的穩定。術中所有的細節,教授居然一個都沒有遺漏。啊,我彷彿看到他戴著荊棘冠冕,痛苦而從容。」
孫希咽了一口唾沫,光是想像那個畫面,都會讓他胃部痙攣。
「上帝眷顧那些勇敢的人。老師奇蹟般地完成了手術,順利得救。此後他又活了十二年。至於那條右腿,現在也許還在教堂底下,訴說著那一天的神跡。從那時起,醫藥學院的每一屆學生,都會被老師帶去大理石教堂,參觀那一場神跡般的手術的現場。」
峨利生醫生站起身來,扶了扶鏡框:「你是我的學生,今天我把這一課給你補上。要知道,醫者是在上帝的領域工作,掌控的是人的生死。所以一個合格的外科醫生,不只要學習技藝,還要磨鍊出鋼鐵般的意志。無論地動山搖還是內心恐懼,都不能干擾醫生對患者的判斷與處置。」
孫希深吸一口氣,還未開口,峨利生醫生又鄭重道:「我以後不在你身邊,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才成。」
孫希聞言一愣:「怎麼?您要離開總醫院?」
「是的,合同即將到期,明年年初我會返回丹麥。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可以通過我的考試,成為一名合格的醫生。」
說到這裡,峨利生拍了拍學生的肩膀:「好了,你去休息一下。忘記情緒,記住失誤,接下來我們還有更多的人要拯救。」
峨利生的話就像一隻寬大的熨斗,輕輕熨平了孫希起伏的情緒。他望著老師離開的背影,內心突然生出一股衝動,把領口扯得鬆了一些,邁步朝二樓走去。
人的決心,往往就在一瞬間凝結而成。孫希打算走到馮煦和沈敦和面前,坦白自己所做的一切,並承受因此引發的一切後果。不這麼做,他將永遠生活在不安之中,永遠沒辦法做一個合格的醫生。
登上二樓之後,孫希調整了一下呼吸,卻忽然發現曹主任正矮著身子,撅起圓屁股,把耳朵貼在會議室的門前偷聽。
曹主任看到孫希,臉色頓時有些尷尬,連忙直起身子,輕咳兩聲,然後伸手「噓」了一聲,示意別驚動會議室內的人。
就在這時,馮煦那銅鐘般的吼聲傳了出來:「說來說去,沈仲禮你是不答應嘍?」沈敦和的語氣依舊謙和,只是柔裡帶剛:「此事諸多困難,前已備述,非在下一人所能定奪。」
「當此非常之時,你敷衍塞責,只怕是包藏禍心!」
「敦和這幾年在紅會儘力辦事,所做無不發自公心,所忠無不出於義理,自問並無失當之處。」
「你敢公然抗旨?」
「此亂命也,當年粵不奉詔,如今在下亦難奉詔!」
兩位大員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僵,吵得幾乎撕破臉皮。「這都是那一本賬冊鬧出來的呀……」孫希心中愧疚無以復加,正要推門進去,卻被曹主任一把拽住。
「屋裡廂正開會呢,你來做啥?快走開!」
「唉,我做了一件大大的錯事,得當面坦白。」
曹主任不禁嗤笑了一聲,不耐煩地揮手趕人:「馮大人和沈會董兩位大人說的是大事,哪兒顧得上你?」
孫希抓了抓頭髮:「正因為這件大事跟我有關,所以我才來坦白。」曹主任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指點著孫希微微發顫。孫希正要開口,曹主任已迅捷地倒退三步,像是見到什麼病菌:「你……你也加入亂黨了?」
「嗯?什麼亂黨?」
「武昌的亂黨啊!你不是說跟你有關嗎?」
孫希這才發現誤會大了,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欸,等等,他們爭論的大事,原來是這個?」
曹主任一點頭,猶然狐疑道:「你真沒加入亂黨?辮子呢?」孫希趕緊從後腦勺揪起一條小辮子的尾梢,曹主任這才稍稍放心:「七天之前,武昌那邊鬧叛亂,你曉得嗎?」
「當然聽說了。」
這件事轟動全國,滬上的報紙天天在說,哪怕是孫希這種對政治毫無興趣的,對這件事也略知一二:革命黨夥同武昌一部新軍在十月十日發起一場規模頗大的叛亂,至今尚未平息。
曹主任氣哼哼道:「這些亂黨看著摜浪頭,其實不過是些紙糊的燈籠殼子。朝廷已經調遣了北洋大軍前往會剿,聽說還請出了袁世凱做湖廣總督,那可是個狠角色。」
「那跟咱們紅會總醫院有什麼關係?」
「哦喲,你想,亂黨再不濟,總歸還是有幾條槍的。戰場上槍炮無眼,兩邊必有死傷。咱們紅會理應派人去武昌支援一下官軍。」
「等等,官軍?」孫希大為驚異,「紅會宗旨不應該是不問立場,一體救護嗎?怎麼只支援官軍?」
曹主任無奈道:「你也知道的,大清紅會歸陸軍部管,你一個陸軍部的下屬機構去救亂黨,怎麼都說不過去吧?兩位大人就這麼互相別起苗頭來。」
沒有沈敦和配合,馮煦調不動紅會資源;沒有馮煦的朝廷背書,沈敦和也不敢輕易趕往武昌救援。怪不得武昌戰亂爆發那麼久,一貫積極的紅會卻遲遲不見動靜。
想到這裡,孫希稍稍鬆了一口氣。馮煦原來不是拿紅會賬目來興師問罪,那自己的愧疚感總算減輕了一點。
「哎,你剛才說要坦白的錯事是什麼?可以先跟我說說。」曹主任好奇地湊近問道。
「呃,沒啦,沒啦,都是些小事……不提也罷。」孫希原本被峨利生醫生激起的激情,在曹主任一張油光光的寬臉照耀下,幾乎損失殆盡。
「你可不要給醫院添麻煩。你們不曉得事理,大清國運正旺,又有袁督公這樣擎天保駕的忠臣,幾天就能把叛匪給剿滅了。」曹主任不放心地絮叨著。
「知道,知道。」
孫希嗯嗯答應著,朝著樓下走去。樓梯下到一半,身後會議室的門「砰」一聲被推開,馮煦怒氣沖沖地走出來,沈敦和在後頭不急不慢地跟出。看兩人神情,顯然是後者佔優。
馮煦手持拐杖往樓梯下走,孫希趕緊側著身子站在一旁,讓出一條路來。馮煦不動聲色,徑直下樓,只是兩人身體交錯時,那拐杖有意無意地敲了孫希小腿一下。
孫希心下明白,面上卻不敢有所表示,只得垂下頭來靜立原地。後面的沈敦和快走幾步,伸手攙住馮煦,生怕他摔下樓梯去。馮煦冷哼一聲,胳膊一甩,似乎不願領這個情,顧自快走幾步。
這一塊心病去掉,孫希稍稍恢復了狀態,下午一口氣做了三台小手術,直到五點方才罷手。門房送走最後一位病人之後,他斜靠在大門口的廊柱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香煙。
他一方面慶幸自己中午沒有衝過去坦白,避免了枉做小人的尷尬;另一方面,也遺憾自己錯過了坦白的最好時機。接下來何去何從,心下有些茫然。按道理他已完成了馮煦交予的任務,可以隨時離開醫院,可就這麼突然離開,又有些捨不得。
孫希正在吞雲吐霧,耳畔忽然傳來一連串驢鈴的響動。他眼睛一眯,知道是方三響駕著驢車回來了。今天是發薪日,這個吝嗇鬼拿了錢肯定是第一時間去靜安寺送香火了,對此他早已見怪不怪。
這一次驢鈴聲沒有遠去,反而越來越近。等到孫希吹開眼前的煙霧,方三響已經徑直把驢車頂到了大門前。
「快上車!」方三響的聲音很是焦慮。孫希眉頭微皺:「發生什麼事了?」方三響道:「我們去找英子,路上細說!」孫希見他說得緊急,連忙蹍滅煙頭,把醫生袍脫下掛在旁邊,迅速跳上驢車。
方三響扔給孫希一張報紙,然後揮動鞭子,催動驢車前行。
姚家宅邸在華格臬路上,從總醫院過去約莫有六里路。好在沿途都是平整大路,驢車跑得飛快。孫希坐在車篷里,晃晃悠悠展報一看,驚得連呼吸都紊亂了。
這是一份今日出版的《民立報》,頭版刊出一篇文章,署名作者赫然是張竹君。
在是文中,張竹君義正詞嚴地質問道:武昌戰事正熾,雙方死傷枕藉,一貫標榜「博愛救兵」的紅會為何按兵不動?該會每年吸納善款巨萬,如今卻作壁上觀,莫非是因為沈敦和會董忙著塗改賬冊,顧不得創會之初衷嗎?如今善款其餘幾何?徵信錄何在?尤其紅會醫院賬目,尚有土木、設備兩個科目不清,涉款四十萬兩,難道不該有個交代?
她夾槍帶棍,把沈敦和痛罵了一通之後,復又宣稱,沈公無法取信於國人,她決定另外創辦赤十字會,秉持公義與慈善前往武昌救援云云。張竹君還特別提到:「本人道主義,救護因戰受傷之人,不論何方面人,視同一體。」——這近乎是在打沈敦和的臉了。
在這篇文章的末尾,還開列了一連串赤十字會董事的名單:伍廷芳、宋耀如、虞洽卿、李平書、王一亭、沈縵雲……隨便哪一個都是上海灘響噹噹的聞人、鉅賈。
孫希讀完新聞,腦子「嗡」的一聲,張校長這算是……跟沈會董正式開戰了?
怪不得方三響會這麼著急。他在上海鼠疫流行時被張竹君救過,與她關係匪淺,而英子更是她的學生。沈、張二人正式開戰,他們倆夾在中間,最是尷尬不過。這次去姚家花園相聚,大概是想商量一下對策。
孫希實在想不通,張竹君怎麼對紅會賬目知道得那麼詳細?難道說……不可能,自己抄出紅會賬簿之後,只寄給了京城的馮煦。馮煦是清廷大員,張竹君傾向革命,兩人立場大相徑庭。馮煦再糊塗,也不至於給亂黨提供彈藥。
沈會董也真是流年不利。
孫希把報紙擱回到膝蓋上,胃裡一陣難受,忍不住扶著篷邊乾嘔起來。方三響回過頭,問他是不是暈車了。孫希苦笑著擺擺手,只搪塞說中午手術沒顧上吃飯。
不知是否受武昌亂局的影響,這一路上無論華界還是租界,巡捕與衛兵比平時都要密集。有一位醫生曾將上海比喻為大清帝國的臉色。這個老大帝國身體一旦有什麼不妥,上海必現表徵。
沿街高高低低的房屋內外,電氣路燈與煤氣燈火交相輝映。這一片明暗起伏,非但不能刺破濃黑的夜,反倒增添了幾許迷亂光暈。這樣的夜景,讓人油然生出一種不安,彷彿行在一條無從捉摸的霧路之上。
好在這一趟難挨的旅程很快到了終點,驢車走到華格臬路以後,陶管家已恭候多時,帶著他們從一處側門進入姚家花園。
這是一棟維多利亞風格的白色小洋樓,周圍的園林布局卻是蘇州的細膩風格,遠遠一個穿碎花裙的九歲小女孩坐在輪椅里,在步道盡頭笑嘻嘻地等候著。
從那兩條畸形的小腿來看,應該是流落蚌埠的那個邢大丫頭吧?她被英子接回上海之後,交給了花匠撫養。看來這一年她過得不錯,氣色紅潤了許多。
邢大丫頭一見他們靠近,即撥轉輪椅,引著兩人進了一樓的客廳。出乎意料的是,廳里除了英子坐在沙發上,還有一個瘦削的中年男子,眉眼與英子酷似。不用說,自然是滬上大亨姚永庚本人。
難道召集他們來的不是英子,而是她爹?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緊張。姚永庚常年在外,難得回家一趟,與他們兩個人是第一次見。
方三響和孫希趕緊上前施晚輩禮,然後一起看向姚英子。她穿了件月白色斜襟小襖,右臂搭在沙發扶手上。過去一年裡,她在學校里潛心研習婦產兩科,氣質越發雋永,眉宇間洗鍊出一股勃勃銳氣,儼然又是一個小張竹君。
大概是有父親在場,姚英子表現得像個大家閨秀,只是淡淡地吩咐僕人端來兩杯熱茶。姚永庚伸手示意二人坐下:「兩位都是小女的好朋友,我便不多客套了。張校長在《民立報》上的聲明,你們可讀了?」
兩人同時點頭。姚永庚拿起一支煙斗,邊往裡塞煙絲邊道:「我與沈仲禮是世交,還是紅會名譽董事,而張校長是小女的恩師。出了這種事情,我姚家的立場實在有些尷尬,兩位應該也是明白的。」
孫希趕緊點了一下頭,還捅了方三響一下,後者不明就裡,把背挺得筆直。姚英子忍不住埋怨道:「爹,他們倆是醫生,不是你們商界人士,不要這麼試探著講話。還有,不要在家裡抽煙。」
姚永庚悻悻地把煙斗擱下,沖兩人無奈道:「我一年多少煙草生意,回到家裡,反而不能抽了,真是沒道理。」
原本凝重的氣氛,多少變得輕鬆了點。姚永庚手裡沒了煙斗,只好端起茶杯:「沈仲禮和張竹君,這兩個人雖說八字不合,可都是急公好義的正人君子。說沈會董貪污善款,我不信;可要說張校長憑空誣衊,我也不信。」
兩人互看了一眼,都覺得姚永庚的話有點矛盾。姚永庚笑了笑:「兩個正人君子,卻各執一詞,這說明什麼——」說到這裡,他把茶杯重重往茶几上一擱,「說明必有小人挑撥離間!」
孫希的心臟差點停跳半拍。姚永庚的下一句,更讓他一口氣沒緩過來,臉色都青了。
「這個小人,我以為就在紅會裡面!」
方三響疑道:「是誰?」姚永庚搖搖頭:「我不知道,但這人一定是沈會董身邊親近的人,他竊取賬冊,塗抹竄改,然後去張校長面前搬弄是非,這才引得兩人生了齟齬。一定是這樣。」
他一邊說著,一邊嚴厲地掃視對面這兩個小年輕。方三響眉頭緊鎖,捏緊了拳頭沉思,孫希卻縮了一下脖子。姚英子嗔道:「爹,你怎麼又犯老毛病啦?他們倆不是你的下屬,別跟訓話似的。」
姚永庚聽到女兒責難,這才目光轉柔:「是老夫失禮了。其實今天叫兩位來,是有一樁不情之請,希望你們把這個小人揪出來。」
兩人身子俱是一震。姚永庚道:「你們兩位與小女是生死之交,人品最是信得過,又是紅會總醫院的成員。我想來想去,也只有拜託你們去調查最為穩妥。」
方三響舉起手,想要發言。姚永庚道:「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本來呢,讓英子去問張校長最為便當。可張校長為人剛強,行事略有偏激。我擔心英子弄巧成拙,反而誤會更深。若能先在紅會裡揪住這個小人,再做解釋,兩人才好冰釋前嫌。」
孫希也想開口,誰知姚永庚又道:「放心好了,你們查到以後,只需把名字告訴我,別的什麼都不必做。」
「這件事沈會董知道嗎?」孫希總算搶到一個發問的機會。
姚永庚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提醒過他,可仲禮兄太過敦厚,總說紅會裡不會有這樣的人。他是菩薩心腸,這個惡人便讓我這個名譽會董來做。」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方三響與孫希只得應承下來。姚永庚從包里拿出兩支萬寶龍的鋼筆,還有兩瓶墨汁,算作見面禮。
「這是特製的鐵膽墨汁,寫起字來不容易褪色,我們商行專用。你們做醫生的,應該也需要。」
兩人收了禮物,姚永庚略做寒暄,便離席辦事去了。一看父親走了,姚英子立刻收起賢良淑德的做派,跳下沙發:「喝茶太悶了,我給你們弄點南洋的奶油咖啡!翠香,跟我去後廚做幫手。」
這會兒兩人才知道,邢大丫頭如今有了個大名,英子給起的,叫作邢翠香。名字俗氣,可他們都知道為什麼。
她們倆離開以後,方三響百無聊賴,一側頭髮現孫希正盯著廳角的留聲機發獃,頓覺蹊蹺。平時每次聚會,只要有西洋玩意兒出現,這個假洋鬼子總會吹噓他當年在倫敦如何如何。這一次他居然悶不吭聲,可實在太離奇了。
很快姚英子沖好了咖啡,親手端到兩人面前。
「你最近忙什麼呢?」方三響接過咖啡,隨口問道。
「還不是婦科和產科那些東西。」姚英子嘆道,「我這一次紮下心來學才知道,女子一生要經歷這麼多風險,苦,實在是苦。我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實在有限。」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孫希心不在焉地寬慰。
「一個人好也沒用啊,能救得了多少人?我去過崇明、啟東、寶山等地考察,簡直嚇死人。那裡穩婆的衛生意識不比皖北強多少,一年不知多少產婦死在她們手裡。我在想,如果能讓這些穩婆也接受一下培訓,是不是能救更多人。」
孫希啜了一口咖啡,不以為然:「你也知道培養一個醫生得多久。那些穩婆大字都不認識幾個,指望她們?」方三響卻一臉認真道:「也未必沒效果。我讀過杭州一個傳教士的論文,他別的不教,只讓當地村民飯前便後洗手,結果當地鬧痢疾的概率大幅降低。」
「那是因為原來的基礎太差了,所以稍一提點就覺得效果斐然。」孫希道。
「饃總要一口一口地吃。」
姚英子大為得意:「還是蒲公英會講話。孫希,你這麼喜歡潑冷水,那不要喝我的香濃咖啡呀。」孫希連忙賠笑道:「我哪有這意思,只是擔心你一個人做太累。這個工作量,非得辦幾個學校才能忙過來。」
「這有何不可?」姚英子眼睛一亮,「就弄個學校嘛,把穩婆們集中簡單培訓一下,也不用太長時間。」
「這麼利國利民的事,你應該去跟張校長說說,這才是她該做的事情。」孫希不無感慨。
姚英子雙手握著自己的杯子,突然陷入頹然:「唉,可我好久都沒見到她了,她連在學校的課都是別人代上。直到今天報紙出來,我才知道她竟然搞出個赤十字會跟沈伯伯打對台。」
孫希道:「我記得日本那邊就是把紅十字會稱為赤十字會,張校長這是存心氣沈會董呢。」
姚英子輕嘆一聲,沒再說什麼。咖啡杯口熱氣蒸騰,蒸得她的圓臉浮起一片歉疚的紅潤。兩人都明白,英子此時內心有多痛苦,一邊是故交長輩,一邊是授業恩師,實在難以自處。
方三響見不得她這樣委屈,一拍桌子,憤憤道:「這都是那個小人作祟!要讓我逮到,先給他屁股扎三針!」孫希眼皮一抖,方三響的注射水平在院里頗有名氣,一下能把胳膊扎穿,外號「斷魂槍」。他勉強笑道:「也不好這麼快下結論,也許另有苦衷呢?」方三響一瞪眼:「這種小人,還能有什麼苦衷?」
「哎,我是說也許,maybe,ormaybenot。」
姚英子敏銳地歪了一下頭:「孫希,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孫希「嗯」了一下:「你幹嗎這麼說?」姚英子道:「你的脾氣我還不知道?一遇到尷尬或心虛的場合,就會換了英文來掩飾。」
孫希舉起杯子哈哈一笑:「不是我心虛,是你這咖啡有問題吧?才喝了一口,就讓人心跳過速。」氣得姚英子喝令翠香把他的咖啡杯收走。
幾個人又閑聊了一陣,眼看時辰不早,兩人起身先行告辭。姚英子送到庭院門口,細細叮囑道:「我爹也是瞎出主意,怎麼叫醫生做起包探來了?你們不要為難,隨便敷衍一下就好啦。」
兩人離開姚家花園之後,方三響正要去牽驢車,孫希拍了拍他肩膀:「你自己先回去吧,我溜達溜達。」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方三響有些詫異。
孫希隨口胡說道:「內有小人作祟,外面時局不靖,我回去也睡不著,不如散散心,好好琢磨一下最近的局勢。」方三響信以為真,肅然道:「那我陪你。」
孫希臉色一變,趕緊道:「唔用啦,你一天又做醫生又打雜工,早點回去歇著。」方三響道:「我回去也睡不著,正好聊聊。最近武昌這亂局,我有些見解也只能跟你說說。」
他輕輕揮動小驢鞭,下巴不自覺地綳成一個方角。孫希知道方三響自從鼠疫事件之後,思想似乎變得有些激進,可他此時哪裡還有心思聽,勉強笑道:「哎呀哎呀,武昌能有什麼大事?報紙上一陣熱鬧就過去了,反正波及不到上海。」
「你沒看農先生的專欄嗎?」
「他日日長篇大論,你說的是哪一篇?」
「就是前兩天發的。武昌之所以起了兵亂,是因為朝廷調湖北新軍入川去鎮壓保路運動;之所以鬧保路運動,是因為朝廷把川漢鐵路築路權賣給四國銀行團;朝廷之所以如此發賣,是因為需要錢來搞皇族內閣。」
「所以……?」
「你做醫生的,還不明白?這些亂象是癥狀,說明這個肌體、這個國家出了大問題。」
「你說得沒錯呀。人體生病,我們須請專業醫師來診治;國家生病,自然也是專業的政治家、官僚家來解決。我們只要安守本分就好。」
「你這話怎麼像是屎窟曹說的,不是真正國民的精神!」
孫希見方三響又要開始嚷嚷,趕緊拽住他胳膊,壓低嗓門道:「老方老方,我是急著去約一個姑娘見面,你非要跟我去做大蜡燭嗎?」
「……是誰呀?」方三響居然還追問。
孫希不滿地一推他肩膀:「喂,你每次發了薪水就跑去靜安寺,我也沒問你去幹嗎。你也尊重一下我的隱私好嗎?」話說到這份上,方三響縱然滿腹大道理,遇到這種事也不好堅持,只好悻悻離開。
好不容易哄走了方三響,孫希斂起輕浮的笑容,面色轉肅。他朝南走出去幾百米,這才攔住一輛黃包車,折頭徑直前往七浦路的沿河小院。去年孫希就在這裡得了馮煦交託的任務。馮煦既然又來了上海,也許還住在同一個地址。
去年今日此門之中,再來心境大不同。尤其見過姚氏父女之後,孫希的心理壓力變得前所未有地大,迫切需要去問個明白。
他上前叩門,過了好久門房才打開,還是去年那位。他還認得孫希:「老爺連夜趕回京城了,他知道你遲早要來,讓我把這個交給你。」然後遞過來一個厚厚的信封。
孫希聞言愕然。怎麼馮公走得這麼快?是沈會董終於讓了步,還是京城出了什麼不可測的變化?
伴著無數紛亂思緒,他站在門口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封中英文的雙語薦信,被推薦人是SunHsi,落款是馮煦的花押。附信還有一張滙豐銀行的無記名匯票,數額為兩百英鎊。
一年前馮煦承諾孫希,只要竊得賬冊,便保他出國繼續深造。馮公這一封空白的薦信,表明孫希的任務已經完成。
附在信後的,還有一條寸許小幅,上頭龍飛鳳舞地寫著一副對聯:「來日大難,對此茫茫百端集;英靈不昧,鑒茲蹇蹇匪躬愚。」
孫希不懂書法,國學也差,這副對子看得似懂非懂,捏著信紙不由得陷入茫然。
憑著那封薦信,他可以回到魂牽夢縈的倫敦。那兩百英鎊足夠支付上海到倫敦的路費,還夠一年生活之需。但同時,這也意味著他必須離開紅會總醫院。
這並非一個艱難的抉擇。孫希當初是被迫加入總醫院,如今可以抽身離開,繼續去追尋自己的夢想,怎麼想都是一樁美事。可不知為何,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感覺一團無形的膿腫蔓延到了整個肺部,填塞每一個肺泡,阻斷每一級氣管,令他艱於呼吸,形同溺水一般痛苦。
這不是我一直以來想要的嗎?我應該開心才對呀!孫希越是這樣想,溺水感就越強烈。他茫然地走到蘇州河畔,張開大嘴,試圖吸入更多的氧氣,卻不防被一股腐爛的味道沖入嗓子。
遠遠地,一大塊黑乎乎的物體被混濁的河水推動著,在孫希的眼前漂過。夜裡光線太差,那也許是一頭遭了瘟的豬,也許是一頭病死的牛,甚至是一個溺水的人攀著幾根樹枝也說不定。它的表面微微蠕動著,那是落著許多蒼蠅,邊緣的水面泛著一圈油膩的夜光。
蘇州河沿途的居民們,經常在夜裡把垃圾拋入河中,它們在沖刷中結合、分散,黏結成各種古怪的形狀,像一條條巨大的黏稠鼻涕,順流直入黃浦江。這番污穢景象,活像是發生「GreatStink(大惡臭)」的泰晤士河。孫希陡然想起來了,當初他接下馮煦的委託,也是這樣一個夜晚。
在那一晚,他也湧現出了同樣的感慨。這世上,竟有比人體結構更複雜的東西。
眼前一條吊著煤油燈的小船漂過來。這種小蚱蜢船往來於上海與蘇州之間,運貨、載客兩不耽誤,隨停隨走。孫希一點也不想回醫院,便喊船家靠過來。艄公問先生去哪裡。孫希只說隨意,然後斜靠在船尾點起一支煙來。
艄公大概見慣了這樣的冒失鬼,也不多問,顧自划了起來。小船猶猶豫豫地在水面上轉了幾圈,時而東折,時而西返,兩縷漣漪在黑暗中交錯飄忽。
就在孫希不知漂向何處之時,方三響已經返回了醫院。他停好驢車,正準備回宿舍去休息,卻見到杜阿毛從廊下笑嘻嘻鑽出來。
自從鼠疫事件之後,方三響和青幫的關係越發緊密。劉福彪多次暗示他來燒香,允諾代師收徒,平輩排字。方三響對此毫無興趣,不過看在陳其美的面子上,去閘北出診的次數多了起來。
「拜託方醫生你一件事,我們最近要搞一批藥品。」杜阿毛壓低聲音,遞過一張清單來。
方三響借著廊下電氣燈光掃了一眼,瞳孔不由得一縮。清單上寫著不少西藥名稱,裡面居然連腎素都有。
「你們這是……要去搶誰的地盤?」方三響抬起頭問。
腎素是最近流行於歐洲的新發明物,能讓人升壓升心率,配合奴佛卡因可以延長麻醉效果,不過很多人都拿這東西當興奮劑用。青幫突然要這些藥品,怕不是要有一場大規模械鬥。
「是劉老大要的嘛,我哪懂這個,只是跑跑腿。」杜阿毛卻不直接回答。
無論華洋藥商,要進口這張清單里的藥物,都要受到租界衛生處的嚴厲管控。只有紅會總醫院是慈善團體,可以直接從香港寶成藥廠訂購,海關有免檢通道。
方三響連連搖頭:「這不成,這不成。紅會是中立機構,怎麼能跟青幫一起做走私藥品的勾當?」杜阿毛顯然早預料到他的反應,嘻嘻一笑:「其實呢,這不是劉老大的意思,是陳先生拜託的。」
陳其美?方三響的態度立刻變了。
陳要見的血,肯定不是黑幫鬥毆那麼簡單。聯想到眼下時局,方三響心裡隱隱有了一個猜想,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猜想。
「可是,進葯都歸曹主任管,我只是個實習醫師。」方三響為難。
杜阿毛喜道:「其實這些藥品,就在外洋一艘掛洋旗的火輪上。方醫生,你只要陪著貨去海關走一遭便好。」方三響這才明白,陳其美想借用的,只是他紅會總醫院醫師的身份。有他陪同,這批貨便能從海關的免檢通道運進去。
毫無疑問,這件事嚴重違反了醫院條例,也違反了工部局的規定,更觸犯了《大清律》,但方三響仍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杜阿毛與其商定好細節,便悄悄離開了。方三響返回宿舍,直接上床睡了。平時他腦袋一沾枕頭,立刻就能睡著,這一次卻輾轉反側,無法安眠。連方三響自己都沒覺察,他此時的脈搏與心跳不受控制地變快,渾如一年前在派克路躲避巡捕時的興奮。
到了次日,方三響早早去院務室請假。曹主任批得不太爽快,因為孫希居然缺勤。方三響只當那小子與女朋友幽會未歸,心中一笑,也不說破,徑直離了醫院,直奔外灘碼頭。
杜阿毛早等在那裡,引他登上一條單桅小船,揚帆朝著長江口開去。今天有稀薄的陰雲蒙住天空,透下的陽光失卻了銳氣,在水面漫射成一片片起伏的碎光,教人有些昏昏欲睡。
三個小時之後,遠遠可以望見一艘懸掛著比利時國旗的火輪船,正在洋面垂錨靜候。方三響登上船隻,發現貨艙里滿滿囤著幾十噸貨物,都是滬上各大醫院與藥局訂購的藥品。
隱藏一片樹葉最好的辦法,就是藏在樹林里。這麼一大批藥品一起清關,渾水摸魚方便多了。青幫……不,同盟會的能量果然不小。
陳其美本人沒有露面,他現在還是清廷的通緝要犯。不過船上有幾個押運的同盟會會員,年紀都不大,皮膚黝黑,態度禮貌而冷淡。方三響暗自猜測,他們大概是南洋華僑出身。這年頭,越是在國外的人反而越愛國。
接上人之後,輪船鳴了一聲汽笛,卻遲遲沒有收錨開動。方三響問過之後才曉得,原來黃浦江的航道一直淤塞嚴重,這種遠洋海輪須等到午後一點漲潮,才能通航入港。
他看看時間還早,便在甲板上找個陰涼坐下,拿出路上隨手買的《江南商務報》。這一讀不要緊,驚得他差點沒坐穩掉入江中。
它的今日頭條,赫然刊出一篇馮煦的到滬訪談。在訪談開頭,記者發問說武昌叛亂聲勢益大,全國矚目,為何紅會卻遲遲沒有動靜。馮煦隻字不提京滬之爭,表示紅會最近正在清理賬冊,「一俟善款清暢明白,更無疑惑,即刻赴漢救難」云云。
以方三響的粗疏,仍能讀出訪談里那一股濃濃的皮裡陽秋味道:為什麼紅會遲遲不去武昌救援?因為善款還不「清暢明白」。為什麼善款不「明白」?因為我們在清理賬冊時發現有問題。再往深了想,賬冊是誰管的?自然是沈敦和、施則敬等一干滬會骨幹。
要知道,《江南商務報》乃是江南商務滬局所辦的官報,在上海華商圈裡頗具影響力。而紅會的主要進項即來自滬上華商捐輸。馮煦這一手釜底抽薪,等於切斷了滬會的糧道。總算他話里留了三分餘地,只等著沈敦和自請歸降。
方三響喟嘆一聲。昨天張竹君公開叫板,今日馮煦又來逼宮,若不是這兩人政治立場相左,方三響簡直疑心他倆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
無論如何,沈會董這一次可是被逼到牆角了。不派救援隊去武昌,滬上輿論洶洶,紅會盛名可能毀於一旦;派救援隊去武昌,京城一定趁機收權——無論怎麼做,都是死路。
方三響自十幾歲以後,一直待在紅會,耳濡目染都是沈敦和的教導。沈會長可以說是他心中除了魏伯詩德之外最敬重的長輩。眼看風雲變幻如斯,方三響暗暗在心裡打定主意,等這批藥品送到革命黨手裡,便去向陳其美討個人情,請張校長緩緩手。
他正琢磨著如何說項,忽然耳畔又一聲汽笛聲響,前方快到外灘碼頭了。方三響憂心忡忡地折起報紙,與幾個同盟會會員一起做通關前的準備。
半個小時之後,這艘大船穩穩地停在了卸貨泊位。沉重的艙門被緩緩拽開之後,半裸著身體的苦力們魚貫而入,把貨箱一個個扛出船艙,運過棧橋。而海關官員就站在棧橋旁邊,與貨主一同清點。
方三響不擅扯謊,不過他的身份不是假的,講起清單上的藥品名稱時更是一口流利德文。於是海關一點疑心也沒起,很快就把這批藥品清關了。
幾個人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正要離開,海關官員用鉛筆頭敲了敲表夾,用疑惑的口氣問道:「咦,你們紅會訂的藥品有兩批呀,幹嗎不一併報關?」
方三響一怔:「兩批?」
「對呀,兩批。」海關官員的語氣很肯定。
方三響旋即想起來,這條船本來就是走滬港線的,應該也有一批真正紅會訂購的藥品,李逵和李鬼居然是同艙而至。凄厲的警報聲,陡然在方三響的腦海中響起。
不好,既然有紅會訂購的藥品,那意味著……紅會總醫院的人隨時也可能來碼頭提貨!萬一撞見可就露餡了。
俗話說,好的不靈壞的靈。方三響只是動動念頭,視野里便突然跳出一個熟悉的身影。這身影正試圖繞開一隊散發著汗臭的扛包苦力,榔槺的身材頗為狼狽——不是曹主任是誰?
方三響一瞬間覺得口乾舌燥,心跳加速,嚇得根本說不出來話。杜阿毛見勢不妙,急忙把他推去一旁,笑著對海關官員解釋說:「紅會下轄的醫院可多咧,除了總醫院,還有天通庵鎮的中國公立醫院、天津路的時疫醫院、十六鋪馬路的南市醫院等。各家都是自行訂購,各報各的。」
他一口氣報出好幾家醫院,海關官員無奈地聳聳肩,簽字之後徑直走了。方三響一刻也不敢多待,跟杜阿毛打過招呼,匆匆從另外一個方向離開碼頭。
今天他出門大概是沒看皇曆,才走出去沒幾步,迎頭便被另外一位熟人撞見。
「史蒂文森?」
方三響躲閃不及,只得在那一對牛眼的注視下,硬著頭皮走過去。
史蒂文森看著方三響,唇邊微微勾起一條弧度。他去年追查陳其美功虧一簣,一直對此耿耿於懷。蘇格蘭人獨有的倔強,讓史蒂文森對青幫保持著高度關注。這一次,他接到一個三光碼子的消息,說青幫似乎在碼頭上有一批違禁貨物,便立刻趕來查探,沒想到會再次見到這個狡猾的中國醫生。
上一次讓你逃掉了,這一次可不會那麼幸運了。史蒂文森想。
「方醫生,你不去看診,跑來碼頭做什麼?」史蒂文森眯起眼睛問。方三響反問道:「法律沒規定不許來吧?」
這種無意義的嘴硬,在史蒂文森聽來無異於自招。他掃了眼同樣陷入驚恐的杜阿毛,又看看他們身後那堆印著紅十字標識的貨箱,突然臉色一板:「現在巡捕房懷疑你們走私違禁物品,需要開箱清驗。」
方三響和杜阿毛霎時不知所措,史蒂文森知道自己咬到大魚了。他得意揚揚地撥開兩人,在那堆貨箱里隨便選了一箱,從腰間抽出警棍敲了敲:「打開!」
杜阿毛跳起來喊道:「這是紅會訂購的慈善免檢貨物!你無權檢查!」史蒂文森咧開嘴笑了:「紅會利用免檢通道走私軍火,這可真是個天大的醜聞。」
「軍火?」
杜阿毛與方三響同時一怔。兩個安南人趁機拿起撬棍上前,粗暴地撬開箱蓋。可出乎史蒂文森意料的是,木箱里填滿了白花花的棉花,棉花之間碼著一個個方盒,每個方盒都是兩英尺[1]寬、三英尺高,合口處是一圈灰白色的錫封。
史蒂文森有些發愣,他本以為青幫和去年一樣,是從外洋偷運軍火來租界。可這些方盒的尺寸,哪怕是拆散的槍械零件也放不進去。
「也許裝的是炸彈。」
史蒂文森黑著臉下令繼續拆。安南人扯開錫封,打開方盒,結果發現裡面是一排排固定在紙板上的深棕色小玻璃瓶。史蒂文森不甘心地捏起一個小瓶子,來回觀察,瓶外的德文標籤上寫著「腎素」和「施托爾茨」兩個單詞。
他不知腎素是什麼東西,也沒聽過化學家施托爾茨的大名,但無論如何這也不可能是軍火。
史蒂文森有些悻悻地放下小瓶子,又撬開另外一個木箱,還是一無所獲。他咬了咬腮幫子,仍不肯放棄:「這些也許是違禁藥品,必須等衛生處的人過來查驗。」
「你剛才還說是走私軍火呢,到底是不是,講講清楚哇!」杜阿毛嚷起來。史蒂文森的大鼻頭微微有些發紅,他揮動警棍,惡狠狠地嚷道:「巡捕房有權扣押一切可疑物資。你們青幫經手的,就要徹查!」
「外灘碼頭上哪條船卸貨,不是青幫弟子經手?你有本事,全去給查封了呀!」杜阿毛跳起腳來大叫。史蒂文森有心把這個小癟三一棍砸倒,可他發現周圍一些腳夫紛紛圍了過來,個個袖子都卷著。
史蒂文森倒不怕青幫,可最近中國時局有點亂,工部局反覆強調一定要維持租界平穩。倘若外灘這裡惹起騷亂又沒個正當理由,只怕巡捕房那邊也不好交代。可羞刀難入鞘,史蒂文森總不能在這些中國人面前示弱。於是他把視線移向方三響:
「這真是你們紅會訂購的藥品?」
方三響不擅扯謊,被這麼明確地逼問一句,神情顯出些許不自然。史蒂文森雙眼銳光一閃,立刻覺察有異。他正欲窮追猛打,卻不防旁邊有人打斷了節奏。
「這位長官,聽說您找我?」
史蒂文森側頭一看,一個禮帽胖子討好地站在旁邊,兩隻眼睛笑得像只正午的橘貓。不待他發問,這胖子主動遞來名片:「鄙人曹渡,忝為紅會總醫院院務主任,隨時為您效勞。」
方三響氣息微微一窒,曹主任怎麼跑過來了?他轉頭一看,旁邊還站著剛才那位海關官員。想必是這邊的爭端驚動了海關,正好曹主任也在提貨,便把他叫來處理「紅會」事務。
史蒂文森氣勢洶洶地問道:「你們紅會是不是訂了一批藥品,今天來提貨?」曹主任知道他是巡捕房探長,搓著手賠笑道:「正是,正是。」史蒂文森冷哼一聲,又問道:「你們這些藥品入關,可有合法憑據?」曹主任道:「都有,都有。」他是個精細人,專門有一個牛皮包放各種手續文件,當即一張張拿出來給史蒂文森看。
其實這兩人說的,根本是兩批藥品。哪知道錯卯對上榫頭,居然聊得有來有往,都沒覺出不對勁。只苦了方三響和杜阿毛兩個人,站在一旁心驚膽戰,唯恐哪句不對泄了底。
史蒂文森在手續文件上挑不出毛病,一瞪方三響:「他也是你們紅會的醫生?」曹主任連連作揖:「只是個不成器的內科實習醫生,讓您見笑。」反身踮起腳,把方三響的腦袋往下按:「去給探長大人道歉!快!肯定是你做錯了什麼!」
這邊態度一跪到底,史蒂文森反而頭疼起來,只覺這個胖子態度油滑,比方三響難對付多了。無奈之下,他又指了指杜阿毛:「你們紅會的藥品既然是合法進口,為何還要讓青幫插手?」
曹主任比畫著肥胖的手指,分辯道:「碼頭腳行一向是青幫打理,不找他們,別人也不敢接呀!您可不知道,這些赤佬手段狠得緊,誰敢搶活,分分鐘沉去黃浦江。」
話說到這份上,史蒂文森就算疑竇未消,可也沒法盤問了。去年鼠疫之後,紅會被工部局視為值得合作的對象,這種無憑無據的指控很難得到上級支持。他悻悻地把警棍收了,圓盔一拉,帶著安南人離開碼頭。
方三響一口氣還沒松下來,曹主任已劈頭蓋臉罵起來:「你難道嫌醫院薪水少,跑來扛包做苦力?還惹來巡捕房的人!」
方三響早習慣了,一邊挨著罵,一邊給杜阿毛使了個眼色。杜阿毛心領神會,連忙回身指揮青幫兄弟,把那批藥品迅速裝車走人。曹主任立刻注意到這個小細節,旋即恍然:「啊喲,你來碼頭是幫著青幫搞事情!要死了!醫院早晚有一天被你拖累!」
他一氣罵了五六分鐘,直到口乾舌燥才閉口,命令方三響去幫忙裝車,一來以示懲戒,二來可以省掉一個扛工的工錢。方三響老老實實去搬運貨箱,心裡卻長舒一口氣。
這邊廂真正紅會的貨物正在裝車,那邊廂青幫的馬車已滿載著藥品離開外灘。押車的杜阿毛斜跨在貨堆上,哼起了小曲兒。他可沒留意,大車一離開碼頭,便被史蒂文森豢養的三光碼子給綴上了。
原來史蒂文森疑心未去,臨走前埋伏了一個眼線在大門旁。如果這批貨物與青幫有關,那麼只要緊盯著杜阿毛,一定會有線索。
馬車一路飛馳,很快便來到了南市上海醫院,順著大車道拐進去。那學校規模不大,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上海女醫學校」——這便是女子中西醫學院新改的名字。
那尾隨而來的三光碼子觀望片刻,立刻回報給史蒂文森。史蒂文森一聽,立刻來了興緻。
去年他在派克路上抓陳其美功虧一簣。事後史蒂文森分析復盤,認為最有嫌疑的人,正是上海女醫學校的校長張竹君。這個女人不僅給陳其美提供藏身之處,通風報信,之前還涉嫌包探沃倫之死一事,可見與青幫關係匪淺。
如今這輛裝載藥品的青幫馬車沒去紅會,卻一頭扎進上海女醫學校,恰好印證了史蒂文森的猜測。不過他並沒有立刻行動。要突擊搜查租界內的學校,非得拿到總探長的批准不可。
史蒂文森迅速起草了一份報告,親自送去租界巡捕房。沒過多久,總探長把他叫進辦公室,臉色不是很好看。
「你知不知道這所學校的校董是李平書?」
史蒂文森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李平書也是上海自治公所的總董?」
史蒂文森起身爭辯道:「我只是申請針對張竹君進行調查,與李董事無涉。僅僅去年一年,這個女人就涉嫌一宗軍火走私案、一宗包探失蹤案和一宗協助危險分子潛逃案,可見與青幫、與革命黨關係匪淺。現在我已找到確鑿證據,有十足把握!」
總探長揚了揚手裡的報告:「你的證據,就是這一車送進上海女醫學校的走私藥品?」
「是的。我懷疑這批藥品背後,牽扯到更大的陰謀,只要順藤摸瓜……」
史蒂文森還沒說完,總探長從桌子後頭扔過一張報紙來:「昨天這個張竹君剛剛宣布成立赤十字會,要去武昌進行慈善救援。她大量購入藥品,很正常嘛,我沒看出哪裡可疑。」
「她說是支援武昌,可誰知道真正用在哪兒?這批藥品是用紅會名義走私進來的,手續不全,一查一個準。」
史蒂文森不明白總探長為何如此消極,這分明是一樁唾手可得的大案。總探長見他態度激烈,抬抬下巴,示意他坐回去。
「大衛,在上海灘做事,多了解一下政治沒壞處。」總探長語重心長地教誨道,「現在各國公使關於武昌的叛亂有一個共識,即軍事危機一定會演變成政治危機,而且很可能是全國性的政治危機。基於這個判斷,工部局必須嚴守中立,維持上海安定。」
「政治的事我不懂,但這和抓人有什麼關係?」
「張竹君現在搞赤十字會,是為了與官方紅十字會對著干。你現在去查她,會讓人誤解工部局的政治傾向,破壞中立。」
「我去查張竹君,正是為了消弭隱患,更好地維持穩定!」
總探長搖搖頭:「如果是走私軍火,我會毫不猶豫地批准你行動。可她只是走私了一批藥品,這不足以說服工部局。」
「難道走私藥品就不違法了嗎?法律的公正呢?」
「巡捕房在租界的職責,什麼時候是維護法律公正了?」總探長盯著他,唇邊浮起一絲嘲諷,順手端起了咖啡杯,示意送客。
這是他最喜歡的中國習俗,含蓄內斂,不失體面,可以省掉很多口水。
史蒂文森怒氣沖沖地離開辦公室,甚至連門都忘了帶上。他現在肺部蓄積的憤懣,簡直可以驅動一台蒸汽機車。兩道灼熱的氣息從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噴出來,一對牛眼幾乎要從眼眶裡擠出來。
當年他從蘇格蘭場辭職,就是因為無法忍受那些愚蠢政客對查案指手畫腳。沒想到調到遠東之後,舊事居然還會重演。
史蒂文森離開巡捕房,輕車熟路地走過兩個路口,鑽進弄堂里一間昏暗的羊肉鋪子,一屁股坐在條凳上,用生硬的中文大喊:「老闆,一斤熟羊雜,面少些,燙一壺黃酒。」老闆「哎」了一聲,一邊拿起菜刀篤篤切起來,一邊吩咐小夥計拿起長柄木勺,從一個熱氣騰騰的杉木桶里舀出乳白色的老湯。
中國的飲食,史蒂文森樣樣吃不慣,唯獨這家藏書羊肉鋪的熟羊雜合他胃口。館子里用的是山羊肉,只用鹽調味,燉出來的雜碎味道讓他想起家鄉的哈吉斯。那是一種倫敦老爺們看不上的美味,需要把羊肺、羊心、羊肝攪碎了放入羊胃,混著洋蔥與胡椒煮熟了再切開吃,再配點蘇格蘭威士忌,簡直要上天堂。
可惜這裡威士忌很少,只能勉強用黃酒代替。史蒂文森帶著怨氣大嚼羊雜,一會兒工夫酒壺便見了底。酒精在這個蘇格蘭人體內同時產生了兩種功效。
首先它帶來了勇氣,史蒂文森喝得渾身發熱,突然在鋪子里大吼道:「讓那些該死的政客們見鬼去吧,哪怕是為了小沃倫,我也一定要追查到底。」它同時還賜予這位探長古老的東方智慧,他從懷裡掏出曹渡的名片,一個絕妙的想法在腦海中生出。
總探長雖是頭怯懦的蠢驢,但他至少有一句話沒說錯:在上海灘做事,多了解一下政治沒壞處。
***
孫希整了整衣領,深深吸了一口氣,舉步邁進總醫院的大門。
那晚他上了蚱蜢船以後,由著船家隨意亂漂,一覺醒來,發現小船竟開到了嘉定。他索性下了船,在當地胡亂逛了一陣,無意在吳興寺里見到個觀音靈簽的攤。孫希原本對這些不屑一顧,這一次卻莫名動了心思。
結果他求到一支中平簽,簽文有云:「衣冠重整舊家風,道是無穹卻有功。掃卻當途荊棘刺,三人約議再和同。」孫希看得一頭霧水,花了十個角洋請和尚解簽。和尚搖頭晃腦地回答說:「不用辨疑,自有佳期,若問前程,異路可遇。衣冠重整之象,凡事先難後易也;無穹而有功,仕途自可青雲矣!」
孫希頓覺醍醐灌頂。「若問前程,異路可遇」——這異路,不就是指出國嗎?「衣冠重整」,不就是脫去馬褂換上西裝嗎?「凡事先難後易」,指的是先在紅會總醫院過了兩年苦日子,「無穹而有功」,自然是以後在倫敦行醫大為順遂。
「衣冠重整舊家風,道是無穹卻有功」,原來是這麼回事!
聽了這兩句解簽語,孫希心中愁雲一掃而空,當即買了一張船票返回上海。既然天意如此,他決心一回去就把辭職提了,回到魂牽夢縈的倫敦,遠離這一切紛擾。
他仔細盤算了一下,臨行前請三響和英子去番菜館吃一頓大餐;沈會董兩袖清風,可以請德彝老寫一幅字送給他,屎窟曹若是不罵人,也可以送一幅;唯獨峨利生醫生有點棘手,畢竟這位老師一心要培養出一個本土醫生,知道這消息不免會失望。不過倫敦距離哥本哈根不遠,明年峨利生醫生回國以後,師徒倆反而更容易相見。
孫希一邊琢磨著,一邊走進醫院大堂。他突然疑惑地抬起頭,嗅了嗅,感覺空氣中除了熟悉的石炭酸味道,還多了點別的東西。可他環顧四周,醫院裡明明和平常一樣啊!
忽然走廊盡頭閃過一個熟人,居然是農躍鱗。自從皖北事之後,他們跟這位記者算是認識了,只可惜他終日在外頭跑,一年多來竟沒聚過幾次,反倒是在報紙上時常見到他的名字。
農躍鱗一見到孫希便主動過來打招呼,表示他此來是看靜脈曲張的老毛病,不是來打探新聞的。孫希與他寒暄幾句,農躍鱗突然感嘆道:「貴院這時候居然還坐得住,也真是令人欽佩。」
「嗯?怎麼了?」孫希覺得他話裡有話。
農躍鱗嘆道:「你縱然對政治沒興趣,本院的事總要關心一下吧?」
原來這幾日先有張竹君檄文挑釁,後有馮煦專訪暗諷,直接把紅會推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熱度僅次於武昌戰事。各大報章紛紛追問三個問題:紅會醫院是否有經濟問題?是否會派隊前往武昌?救援方針到底是一體救助還是只援官軍?
至於各種小道消息,更是四處流傳。有說沈已被朝廷罷免,正在調查貪黷之事;有說紅會尸位素餐,行將裁撤;有的甚至說沈、施兩人已攜巨款潛逃國外,留在滬上的乃是替身云云。
尤其到了十月十九日,張竹君的赤十字會在南市上海醫院正式成立,到處招兵買馬,勸募籌款,使得這股質疑風潮達到巔峰。可身處風暴眼中的沈敦和始終不置一詞,這種態度頗為詭異。農躍鱗這才有此感慨。
孫希沒料到自己離開上海不過兩天,輿情已發酵到了這地步。他心裡有鬼,只得敷衍道:「沈會董的人品絕無瑕疵,我們醫院同人深為信賴。」
「哎呀,你就不要打這個官腔了。」農躍鱗壓低聲音,「我可是聽說,紅會之所以會被質疑有經濟問題,正因為沈會董身邊出了個內奸,就是他偷抄賬冊去賣給有心人,才有後面這一大出。」
孫希的心跳,頓時停了一拍。
農躍鱗朝遠處瞥了一眼:「呶,都驚動租界巡捕房的人了,正跟你們院務曹主任開會呢。」他見孫希面色變幻不定,拍拍其肩膀道:「我與紅會在皖北有善緣,但倘若真有此事,我也只能直筆發論,希望你不要見怪。」
孫希哪裡還有心思管這個,跌跌撞撞走到院務辦公室門前,正看到史蒂文森扣上圓盔,得意揚揚地從裡面出來。曹主任跟在身後臉色鐵青,好似吃了半斤砒霜。
曹主任把史蒂文森送走,返回時看到孫希正等在那兒,眉頭一皺:「你這兩天跑哪兒去了?」孫希勉強抑住驚慌:「我有點私事去了趟嘉定。」曹主任不悅道:「不請假擅自離崗,按規定要扣一個月薪水。」
孫希忙不迭地認錯,然後小心翼翼試探:「那位探長跑來咱們醫院幹嗎?」一提這個,曹主任的臉頰一陣顫動:「嗐!搞不好了!院里竟然出了個偷賬冊的內奸!」
「誰呀?」
「你的好兄弟,方三響!」
「啊?」孫希一霎時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曹主任氣得真不輕:「那天我去碼頭接藥品,正撞見方三響。我本以為他只是私自出診,罵一頓也就算了。結果史蒂文森探長今天上門,我才曉得,他竟打著紅會的旗號幫青幫搞葯!我早看這小癟三不對勁,天天腦袋鑽銅鈿里,跟一群混混搞七捻三,哪裡學得好?」
孫希連忙問:「這和偷賬冊有什麼關係?」
曹主任聲音陡然拔高:「人家探長說了,那批藥品直接送去上海女醫學校,這還不夠明白嗎?去年鬧鼠疫時,方三響就因為幫混混出頭被抓去牢房,又是張竹君保他出來的,可見這幾撥人早有勾結!」
這些事孫希都知道,被曹主任這麼一說卻變了味道。
「這次姚董事說內部有姦細,我還不信。史蒂文森探長講了港口的事,這才真相大白。必是方三響得了授意,謊稱加班來我這裡偷抄賬冊。他給張竹君又是送葯,又是送賬本,真當我是傻瓜!」
誤會,完全誤會了!
孫希在心裡吶喊,聲帶卻似乎被注射了麻醉劑。他實在沒想到,曹主任會陰錯陽差,把這些不相干的事串到一起。老方冤不冤枉,他最清楚不過,可這該怎麼解釋呢……曹主任見孫希神色有異,遂嚴厲警告說「你不要通風報信」,然後把他攆出了辦公室。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總醫院,回到隔壁宿舍,一進屋便看到枕頭旁邊擱著一個信封。裡頭是一張太古輪船的二等船票,上海至倫敦,十月二十五日出發。
這是孫希返滬之後訂的,沒想到太古公司效率這麼高,短短几個小時便把船票送來了。他捏著票子,不安感愈加強烈。
這是多麼美妙的誘惑,只要拿起船票前往碼頭,便可以去追求夢寐以求的真正人生。中國的一切因果,與自己再無相干,多美好哇。
「衣冠重整舊家風,道是無穹卻有功。掃卻當途荊棘刺,三人約議再和同。」吳興寺的簽文再度浮現在孫希的腦海,文字盤旋,怎麼都擺脫不掉。他把船票揣在口袋裡,自己往床上一摔,臉深深地埋進蕎麥枕頭裡,彷彿這樣就可以屏蔽所有的煩擾。
可惜這註定是個奢望。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切的敲門聲傳來。孫希起身開門,卻是姚英子氣急敗壞地站在門口。
「孫希你還在睡?!發生什麼事你知道嗎?」姚英子的聲音嘶啞,一張圓臉滿是焦慮。孫希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得含糊地支吾兩聲。
姚英子一拽他胳膊:「我爹和施伯伯都來了,他們把蒲公英扣在會議室里,還叫了道台衙門的蘇推官!」「啊?」孫希大驚。若是道台衙門介入,可就不是內部懲戒的問題了,難道醫院已經下了決心要報官?
「誰……誰讓他做出那樣的事!」姚英子快要哭出聲來,要說方三響是個賊,她是絕不相信的,可證據全擺在那兒,她心神慌亂,只好來找孫希。
平時巧舌如簧的孫希,此時連寬慰的話都不敢說,只得和姚英子一起朝會議室跑去。會議室門口已站滿了看熱鬧的人,議論紛紛。方三響平時在院里人緣不錯,這次居然搞出了這麼大的醜聞,所有人意外之餘不免有些憤憤。嚴之榭就一直搖頭嘆息,說老方平時古板得緊,怎麼暗地裡會做這麼齷齪的事。
姚英子走過去怒道:「嚴之榭,你不要背地裡嚼舌頭,三響不是那種人。」嚴之榭連忙打躬賠笑:「姚小姐,這可不是我說的,是裡面幾位大人在議論呢。」
他往裡一瞟,只見會議室內,施則敬、姚永庚、曹主任及來自道台衙門的蘇推官環繞而坐,而史蒂文森也列席旁邊,抱臂一臉得意。方三響站在他們面前,雙臂垂下,拳頭卻緊緊握住,脖側的大動脈隆起如蚯蚓,可見血壓之高。
姚永庚見女兒也來到二樓,嚴厲地瞪了她一眼,示意不得吵鬧。施則敬也看了一眼孫希,輕輕搖了一下頭。兩人一見這架勢,心中俱是一沉。這兩位態度嚴厲,只怕凶多吉少。
蘇推官掏出懷錶看了看:「沈會董趕過來還得一段時間,咱們先開始吧。」曹主任連連點頭,蘇推官清了清嗓子,戴上眼鏡對方三響道:「去年你在勞勃生路,是否因為袒護青幫,毆打防疫官員,被抓去了租界巡捕房?」
「是。」
「你被姚會董保釋出來之後,很快又被史蒂文森探長在法租界提審,罪名是涉及亂黨偷運軍火、殺害英探,可有此事?」
方三響回答:「是的,但很快他就把我放走了。」
「不是無罪開釋,是有人作保。」史蒂文森補充了一句。
蘇推官沖史蒂文森諂媚一笑,示意聽到,又轉向方三響:「保你的人,是不是張竹君?」
「是。」
蘇推官點點頭,在紙上記下一筆:「昨天你是不是用紅會名義,去幫劉福彪走私一批藥品入境?」方三響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這個坦白引得圍觀的人一陣騷動。曹主任見他親口承認,氣得火冒三丈,破口大罵起來。
蘇推官拍拍桌子,讓周圍安靜,又道:「根據史蒂文森探長的證詞,這批藥品後來被運進上海女醫學校,可有此事?」
方三響搖頭:「我在碼頭辦完事,直接跟曹主任回醫院了,藥品運去哪裡並不知道。」蘇推官低頭做著記錄,曹主任一拍桌子冷笑:「你葯都幫她運了,會不知道她拿去做什麼勾當?是不是拿去給亂黨啦?」
方三響對這批藥品的用途有猜測,可若現場講出來,陳其美的大事只怕要暴露。於是他緊抿嘴唇,一言不發。可在旁人看來,這便是做賊心虛了。
蘇推官繼續問道:「那麼你竊取紅會醫院賬冊給張竹君,用於誹謗紅會名譽,也是確有其事嘍?」方三響眉頭一皺,大聲道:「走私藥物我承認,可我沒偷過什麼賬冊!」
莫說台上幾位,就是外面圍觀的人也忍不了了。事到如今,豈不是禿子頭上的跳蚤,還有什麼可狡辯的?不知是誰開的頭,在人群里掀起一陣怒罵,鋪天蓋地砸在方三響頭上。
史蒂文森坐在一旁,得意地捏起小鬍子來。巡捕房管得著他,可管不著蘇松太道衙門。他把這事捅到華界,讓官府出手拘捕方三響,再順藤摸瓜,細細詢問張竹君的勾當——這也算是「以華制華」的一個小小應用。
蘇推官再一次拍了下桌子,一推眼鏡:「方三響,我可要提醒你,紅會醫院乃是大清紅十字會下轄,屬於朝廷衙署。你作為該院醫員,罪加一等——若證實了勾結亂黨,可是要殺頭的。」
是言一出,姚英子腦袋「嗡」的一聲,感覺周邊的氧氣被瞬間抽空。她慌得六神無主,下意識地去抓孫希胳膊:「怎麼辦?你快想想辦法呀!」可她手指一攏,發現抓空了。旁邊空無一人,孫希竟不知何時不見了。
就在同時,前方傳來嘈雜聲與尖叫聲。原來方三響壓不住火氣,揪住那蘇推官的衣襟要打,卻被史蒂文森眼疾手快攔住,順勢上了副手銬。
姚英子慌亂之中,又抓住了嚴之榭:「孫希呢?他在哪裡?」嚴之榭猛然被她握住手,臉色騰地變紅,結結巴巴說看見他剛剛離開,也沒說去哪兒。
「啊?」姚英子呆住了,一瞬間感覺失去了全部的重心。
此時的孫希正拎著一個皮箱,逃跑似的走在徐家匯路上。那張貼在胸口的船票如烙鐵一樣,簡直要把皮膚燙煳。
他剛才只是遠遠望見方三響雄厚的背影,便不敢繼續旁聽了,擔心再多待一秒鐘,自己便會因濃烈的歉疚感窒息而死。孫希失魂落魄地逃回宿舍,胡亂揀了幾件衣物,決心早點去碼頭登船,將上海的一切拋諸腦後。
在路上,孫希甚至還自欺欺人地盤算起來:「等到了倫敦,我得寫一封信回國說出所有的真相,老方頂多吃一個月苦頭罷了。沒關係,等我到倫敦交完學費和房租,剩下多少錢,我全匯回來給他做補償。」
正想間,忽然耳畔響起雄渾的鐘聲,孫希抬頭一看,原來是靜安寺里的晚鐘響起。
這座寺廟就在徐家匯路北端,號稱千年古剎,不過眼下的建築是光緒七年(一八八一年)才重修完成的。寺前有一條英國人修的有軌電車道,可以直達外灘。孫希查了一下時刻表,下一班電車還有半個小時才來。他突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要不……我再去靜安寺里求一個簽?看看我拋下老方對不對。
說來諷刺,人越是彷徨,往往越是迷信,他們會天真地寄希望於某種天啟降臨,將自己的抉擇正當化。
此時正值晚課時分,香客有些稀疏。孫希先在大殿拜了拜佛,然後轉到殿角求籤處,待得小沙彌轉身去取簽筒的一瞬間,孫希驀然想起一件懸案:
方三響每逢發薪日,就會去靜安寺一趟,卻從來不說去幹嗎。英子猜是給寺里做工,孫希猜是借錢給和尚放印子錢,莫衷一是。不過兩人一致認為,就蒲公英那小氣勁,肯定不是個會供養三寶的虔誠居士。
想到這裡,他鬼使神差地隨口問了小沙彌一句,可認識一位叫方三響的施主。小沙彌一聽這名字,「哦」了一聲,隨手一指:「你去問老張吧,他熟。」
順著手指,孫希看到一個身材佝僂的老頭正在殿外掃地,看頭髮和衣服只是個俗家雜役,一開口是濃濃的關東口音。
孫希自稱是方醫生的同事,跟他攀談,才發現原來老張竟也是蓋平縣溝窩村的村民。老張還一扯褲腳管,露出一道觸目驚心的長條疤痕:「你瞅瞅,這就是那天在老青山讓槍子兒給打的,不知是毛子還是小鬼子的槍。」
孫希知道那次慘案徹底改變了方三響的命運,原來這個老張也是親歷者。他一陣釋然:「方醫生每個月來靜安寺,原來是找老鄉敘舊?」老張咳了一聲,說不是不是。孫希看看時間還早,掏出一根煙,又划了根火柴,請他詳細說說。老張點起煙捲,貪婪地吸了幾口,話匣子立刻打開了:
「這事吧,還得從老青山說起。那年方老村長說帶著我們發財,把全村人都拉去老青山,誰承想中了埋伏,村裡人幾乎都死完了。還是那個叫吳尚德的醫生出去報信,叫來紅十字會的人,才算把沒死的幾個救出去。最後攏共也就活了十來個人,還都落下殘疾。溝窩村裡更慘,只剩下幾個老人和小娃娃,好好一個村子,算是徹底完犢子了。」老張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孫希點點頭,這與方三響講的並無二致。
「我們一群殘廢抱頭痛哭,不知道以後該咋整。這時候三響站出來一拍胸脯,說他爹是村長,臨終前叮囑他得盡方家的本分。這孩子真仁義,他那會兒才是個半大小子,就在營口港的醫院裡跑前跑後,掙那點錢全給我們治病用了,自己連口粥都捨不得喝。後來打完仗了,那個魏伯詩德的傳教士問他是願意跟著傳教還是去學醫,三響挑了學醫,我們都知道為什麼,學醫能掙著錢哪。」
孫希的雙手猛然捏住了老張的雙肩:「你……你是說,他每個月都匯錢到關東?」
老張嚇了一跳:「是呀,溝窩村剩下的那點老弱病殘,啥營生也幹不了,只靠他每個月匯的錢活著。我不傷殘最輕嘛,心疼這孩子一個人獨扛,便來上海在靜安寺找了份雜役,替他每個月跑匯寄。你知道,匯錢是個麻煩事,走官郵還是走民信局,還是托輪船夾帶,忒費精力。他每月把錢送到我這兒,我再匯去牛庄,能幫他省點事。」
老張沒注意孫希的臉色變化,不住感嘆:「你要說我們恨不恨方老村長,肯定恨,好端端一個村子沒了。可這些年三響這孩子吃了多少苦,就為替他爹盡本分,也算仁至義盡。再回過頭想,方老村長其實也是好心,我們心裡頭哇,早原諒他們父子了。要怪,都得怪那個叫覺然的禿驢。」
老張最後一句聲音稍微大了點,引得路過的和尚一陣側目。不過孫希根本沒在意,他怔在原地,被自己內心的波瀾晃得頭暈目眩。
原來……原來老方玩命似的打工賺錢,不是因為什麼小氣,而是因為他要養活整整一個村子的倖存者,要替父親贖罪。霎時間,一幕幕景象浮現在孫希的腦海里:趕驢套車的方三響、收拾條凳的方三響、在食堂鹹菜就米飯的方三響、一枚枚數著角洋的方三響。
一股莫名的戰慄從他的腳後跟緩緩升起,順著脊背向上攀爬。恰在這時,小沙彌走過來,把搖出的簽子遞給孫希。簽文一映入孫希的眼帘,就像一根鎂條丟入清水,在瞳孔里爆出兩團亮光。
「衣冠重整舊家風,道是無穹卻有功。掃卻當途荊棘刺,三人約議再和同。」
竟和吳興寺是同樣一支簽,可這一次,孫希的視線牢牢地被後面兩句吸引。
「掃卻當途荊棘刺,三人約議再和同,掃卻當途荊棘刺,三人約議再和同。」極輕微的念誦聲從孫希的唇間流出,右手緊緊抓住胸口,似乎那裡正蘊藏著極大的痛苦。
老張和小沙彌有點驚慌,這人莫不是心疾犯了?可很快驚慌變成了愕然,他們眼睜睜看著那人從胸前口袋裡拿出一張硬紙頭,隨手扯碎,向半空一揚,然後轉身跑出了靜安寺。
「你給他看什麼了?」小沙彌和老張面面相覷。
此時已近傍晚,在總醫院的大門前,方三響被兩個衙役推搡著走出來,門口一輛檻車已經備好。姚英子想要跟過去,卻被自己的父親緊緊按住肩膀,只能站在廊下不知所措。
正在方三響被推上車的同時,一個影子越過花壇的希波克拉底雕像,直直衝著他而去。兩個衙役下意識地要抬槍阻攔,幸虧曹主任反應最快,小眼一眯便認清了來人,厲聲大喝:「孫希,你做什麼?劫法場啊?」
「偷賬冊的人不是他,是我!」孫希大聲叫道,擋住了方三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