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總巡捕房位於紫來街的路東,叫作麥蘭捕房,不過老百姓都呼其為大自鳴鐘巡捕房。只因這裡的三樓樓頂有一座大自鳴鐘,定時報響,鐘聲洪亮,與外灘江海關大樓、跑馬廳彩票樓的自鳴鐘並稱為「三大鐘」。
自鳴鐘每天早五點開始報時,每小時一次,直至夜裡十二點。所以方三響在牢房聽到鐘聲一響,便知道差不多已是十月十二日的晨前時分。
不知道是史蒂文森有意晾他一晾,還是法國人手續太多。他被抓到巡捕房之後,沒有被立刻提審,而是關在一間監牢里,和幾個醉醺醺的華洋漢子同處一室。小隔間里酒氣衝天,偶爾還會有小小的鼠影從柵隙間飛速鑽出,這讓方三響不得不保持著警醒,避免灰黑色竹席里的跳蚤跳上身來。這個時節,可不知哪只跳蚤身上攜著閻王爺的請帖。
大自鳴鐘五點晨鳴之後,終於有幾個巡捕打開牢門,把方三響拽到一間審訊室里。史蒂文森和另外一個負責全程見證的法捕早已等候在那兒。
「十月十一日上午,你在哪裡?」
史蒂文森的第一句話,果然是沖著那個英探的事來的。方三響鎮定心神,回答說去勞勃生路的一間坐褥鋪子出診。史蒂文森冷笑說:「紅會總醫院離勞勃生路很遠,你又不是什麼名醫,為何他們偏偏要找你?」方三響也不隱瞞,把他與青幫的淵源說了出來,只是隱去了陳其美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說:你看在青幫的面子上,前往坐褥鋪子出診,在鋪子的地窖里發現了身染鼠疫的小沃倫?」
「是的。我檢查他的身體時,他已出現了顯著癥狀。我立刻返回醫院向院長和自治公所做了報告,並提交了病歷,這些文件應該也抄送了公共租界工部局。」
「這個坐褥鋪子老闆,你認識嗎?」
「不認識。我和青幫的合作方式是:只要幫眾有事,就可以拿劉福彪的片子直接去找我,每月結算。所以每次出診,我並不認識對方,只知道是跑碼頭的。」
「一個坐褥鋪子的地窖里,居然藏著一個英籍包探,難道你不奇怪嗎?」
「我是一個醫生,醫生只管拯救生命,其他的不在我的職責內。」方三響從容道,「何況這是青幫的地盤,我沒有能力,亦無義務去深究患者背景。」
「這麼說,老闆也沒告訴你,小沃倫為何被關在地窖里?」
「沒說過。」方三響面不改色。他說的是實話,坐褥鋪子老闆確實沒跟他說過。這是陳其美教他的策略——不需要說謊,只要說出部分事實就行。
史蒂文森不動聲色道:「好,那麼我再問你,你發現沃倫身染鼠疫之後,做了哪些事?他有沒有說過什麼話?」
「我只給他灌了點鴉片汁,以及念了一段《聖經》。他說希望回到利物浦,回到媽媽身邊。」
「就這些?」
「那是鼠疫,先生。鼠疫的發作速度極快,沒有任何藥物能保證拯救他的生命。而這種疫病正在我們腳下的土地上擴散,工部局卻無所作為。」
「衛生處已經著手控制了,只要你們足夠聽話。」史蒂文森對方三響的強調不屑一顧,繼續問道,「他有沒有提及類似軍火、走私之類的詞?」
「沒有。」
「然後你就離開了?」
「是的,我必須立刻向當局發出警告。」
史蒂文森終於露出笑意,像是獵人窺到了樹枝的搖動。他拿出一份文件:「你的報告確實抄送給了工部局,但裡面有一個細節讓我迷惑不解——為何沃倫探員在被你診治之後,便被送去了女子中西醫學院?那裡距離勞勃生路可是很遠的。」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
一道尖銳的女聲從審訊室外頭傳進來。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到一個挺拔高挑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背後是一束從氣窗射入的晨光,映得她如同一位威風凜凜的女武神。在「女武神」的身旁,還跟著一個頭若冬瓜的壯實華探,嘴角朝兩邊撇凸,好似蛤蟆。
史蒂文森皺起眉頭,去看旁邊的法捕,彷彿責怪他怎麼隨便放人進來。法捕一攤手:「那是黃金榮探長。」
「黃金榮?」史蒂文森瞥了眼那冬瓜頭。此人他早有耳聞,在法租界巡捕房裡混得風生水起,極得信賴,大小案子沒有擺不平的,據說和上海黑道勾連頗深。就連總巡,都要賣他三分薄面。
「事涉軍火與上海安危,誰來說項也沒用。」史蒂文森沉下臉去。黃金榮卻笑眯眯捏著帽子:「我不是來說項,而是來協助調查,給閣下送來一個重要證人——張竹君女士。」
他殷勤地搬來一把椅子,張竹君解開圍巾,毫不客氣地坐在方三響旁邊,直勾勾地盯著史蒂文森:「我來告訴你,為什麼那個不幸的英籍包探沃倫,會被送到我的學校。因為他乃是崇禮派的信徒,而在我校擔任教職的紐曼嬤嬤則是基督教社會聯盟的成員。」
崇禮派興起於十九世紀中期,是英國聖公會的分支,主張興復宗教儀軌,不承認世俗法庭對宗教的管轄權,因此屢屢與政府起紛爭。這一派的教徒為求自保,結成了基督教社會聯盟,隱而不滅,始終在英格蘭傳承不絕。
崇禮派在華人數不多,但很團結。信徒臨死之前,自然希望向同宗的神職人員做懺悔。沃倫臨死前去女子中西醫學院,完全合乎這種宗教精神。
史蒂文森沒想到,張竹君會抬出這麼一條理由,登時啞口無言。張竹君又道:「沃倫在抵達學校三個小時之後,在紐曼嬤嬤的見證下回歸天主懷抱。我們也在第一時間通知租界巡捕房和衛生處,發出鼠疫警告,並移交了屍體。」
「那麼沃倫臨終時有說什麼嗎?」
「虔誠地禱告。」張竹君的回答又快又狠,彷彿早早算定了他的問題。
史蒂文森一陣氣悶。本來他已經快要攻破這個醫生的防線了,可女校長一來,把說辭彌合得再無罅隙。兩人都有著正當的、合乎邏輯的理由,但他憑藉直覺,認為這個醫生和這個校長一定還隱瞞著什麼:百分之九十九的供詞都是可被證實的,唯獨那百分之一狡黠地隱匿起真身。
現在這案子唯一的線索,就是坐褥鋪子老闆。可史蒂文森也清楚,那傢伙只是個幌子,就算抓到也沒什麼價值。明明白白一樁大案,卻被這些可惡的中國人攪得混濁不堪。
「還有,我的學校早已經改名了,不再叫女子中西醫學院,而是上海女醫學校。下次用詞請嚴謹些。」張竹君的口氣,如同教訓小學生一樣。
這時黃金榮湊過來笑道:「探長,時間差不多啦,我們今天可是會很忙的。」他敲敲手裡的懷錶,已近六點。史蒂文森不悅道:「我還沒審完。」黃金榮道:「這是證人,又不是嫌疑犯,拘押已經超過三個小時,我們在總巡面前也很為難。」史蒂文森大怒:「他到底是不是疑犯,我還在審!」
黃金榮卻冷笑著推開窗,外頭一陣聲浪湧入。「您出去看看,街上全是公共租界跑過來的人,我們全巡捕房的人都得出去維持秩序。」
他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們公共租界搞出事情來,還得我們法租界收拾,現在還好意思繼續惹麻煩?史蒂文森盯著這個可惡的冬瓜頭,最後只得含恨起身,讓方三響和張竹君在供詞上籤了字,悻悻離開。
在黃金榮的陪同下,張竹君和方三響並肩走出了大自鳴鐘巡捕房。只見眼前的街上行人與車子明顯變多,人人驚慌不安,一看就知是公共租界跑來的,可見鼠疫檢疫的影響在持續加劇。
張竹君伸出手去:「今日有勞黃探長了。」黃金榮忙不迭地握住她的手,眼睛旁邊笑出三層褶子:「我和無為兄都是在幫的好兄弟,又是親切的革命同志,理應互相幫襯。」張竹君不動聲色地抽回手:「他已暫離上海去避風頭,待回來再請探長吃酒。閣下高義,中山和漁父都是看在眼裡的。」
一提這兩個名字,黃金榮的大嘴激動得顫起來,直似蛤蟆噴水一般。他依依不捨地鬆開手,殷勤地把兩人送上姚家那輛汽車,這才回頭。方三響注意到,他全程都沒朝自己這邊看一眼。
「你不必可惜。」張竹君似是看破了方三響的心思,「黃金榮這個人,可用而不可交。貿然靠近,只怕你會連骨頭都不剩。」
「我沒有……」
「沒有最好!有也早點收了心思。」張竹君的語氣既直且快,「你不知道,這傢伙本是上海縣的一個捕快,使盡手段進了法租界巡捕房,勾結流氓先做下諸多案子,自己再去破獲,藉此平步青雲。他見青幫名頭響,便整天以天字輩自居,其實連壇里香都沒敬過,就是個空子。劉福彪氣得半死,卻也無可奈何。總之這是一個見風使舵的沙塵仔。」
這一番履歷聽得方三響瞠目結舌。他可無法想像,居然會有這樣的人存在。
「最近他攀上了陳英士,還捐了三千銀洋,所以我才能借他之手撈你出來。黃金榮這麼做,大概是想藉此和中山、漁父搭上關係。嘿嘿,這種人品性雖劣,嗅覺卻最靈,連他都來討好同盟會,可見大清的氣數要盡哪!」
這幾個名字里,方三響只知道陳英士就是陳其美,只得將雙手放在膝蓋上,乖乖坐在原地。張竹君打量他一眼:「你不用問了,英子已經回家了。沈敦和害她不淺,她得好好調理下精神才行。」
方三響對他們兩人的恩怨略有耳聞,不敢接茬。這位校長的氣場太強,在她面前方三響總覺得自己是個犯錯的孩子。張竹君道:「先說清楚,我來撈你,不是看英子的面子,而是因為陳英士的推薦。他說你是個有原則的醫生,能保守住同盟會軍火的大秘密——很好。他給你那兩本冊子,都看了吧?」
方三響老老實實道:「只是草草翻了下。我看兩位前輩說的,無非是三個字:為什麼。」張竹君拍了下膝蓋,顯然頗為滿意:「不錯,『為什麼』三個字,確實總結得切中肯綮。」
方三響摸了摸身上的瘀傷:「我在勞勃生路挨了一頓打,腦子反而被打清楚了。工部局這一次鼠疫檢查為何如此霸道?只因為他們不怕我們,打了便打了,沒有後果。倘若我們也有辦法打疼他們,那些人怕疼,便會坐下來跟我們平心靜氣地談事情了。」
「你比那個姓孫的小滑頭要有見識。」張竹君頷首表示讚賞,「道理正是這個道理,由人及國,概莫能外。你若要別人尊敬你,就得先教他怕了你。如今誰都不怕吾國,自然也就人人都來欺負吾國了。」
說完她朝後窗看了看,有個三光碼子尾隨,不遠不近。這種三光碼子是上海特色,指的是巡捕身邊的閑漢耳目。有這樣的人跟著,說明史蒂文森還沒放棄。
「對了,陳英士跟你說過一次,我也再問一次:你有無興趣參加同盟會?」張竹君問。方三響沉默半晌方道:「紅會總醫院有要求,醫生要保持中立立場,不得參與政治團體。」
一聲不屑的嗤笑從張竹君鼻孔里噴出來:「又是沈敦和那套論調。他也經歷過日俄戰爭,難道不知道,朝廷宣布局外中立,卻忍看日俄相鬥,傷的是大清肌體,死的是大清子民?這種中立,有個屁用!」
方三響對此無言以對。他現在滿腹心思都在鼠疫上,其他的暫時沒心思想。張竹君轉顏一笑:「看來你仍心存僥倖啊。也罷,我本打算自己去的,乾脆帶你去見識一下。」
見識什麼?方三響抬起頭,有些茫然。不防汽車猛然加快速度,衝出擁擠人群,把那個三光碼子遠遠甩開,絕塵而去。
很快他們便離開了法租界,進入上海縣境。這裡道路陡然變窄,四周建築也逼仄了許多,車子靈巧地走街串巷,很快便來到了大東門旁的水仙宮前街,停在了道台衙門的門口。張竹君似乎對衙門很熟,帶著方三響直入籤押房,沿途無人敢阻攔。
還沒進入籤押房內,先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有淺藍色的煙霧瀰漫出來。方三響先以為是著火了,再仔細一聞,才發現是香煙的味道。
兩人踏入房中,看到一張圓桌旁圍了七八個人,個個手裡一條煙捲,腳邊落滿煙灰。張竹君事先關照過,方三響知道裡面有上海道台劉燕翼,也有自治公所的總董李平書,還有幾個上海總商會、博醫會的代表,沈敦和也赫然在列,無不是華界聞人。
這些人胖瘦高矮不一,唯一的共同點是,眼睛都熬得滿布血絲,顯然昨晚一夜沒睡。不用說,一定是在討論鼠疫的應對之策。不用說,也一定是毫無成果。
「滿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還能哭死董卓否?」張竹君一開口便是嘲諷。
這是《三國演義》里曹操的原話,諷刺朝廷公卿懦弱無能,不敢反抗董卓的欺壓。在座諸位面面相覷,一時竟無人敢反駁這位男裝女子。末了還是自治公所的總董李平書道:「竹君,大疫當前,華界該當休戚與共,諷言刺語不必再提。」
當初張竹君留在上海,正是李平書一力安排,女子中西醫學院亦是兩人合開。所以他一開口,張竹君也只好收斂幾分,只是眼神依舊咄咄逼人。
「既然如此,便問些正經的。眼看租界鼠疫大檢疫就要開始,諸位可拿出什麼章程了嗎?」
劉燕翼遞了個眼神給沈敦和。沈敦和情知躲不過去,只好輕咳一聲,硬著頭皮對張竹君道:「我們已商量出一個草案。博醫會承諾可動員志願會員五十六人,我紅會傾力出動,也有三十七名醫學生可用,自治公所可動用民夫工匠兩百有奇。至於一應藥品物資,道台會從官庫撥給支應。」
沈敦和一邊說著,一邊露出苦笑。這些事原本應該是官府出面組織,劉燕翼卻成了甩手掌柜,全扔給民間慈善組織忙活。
張竹君仍舊沒什麼好臉色:「所以你們放棄與工部局交涉了?只打算在華界防疫?」
「力所能及而已。」沈敦和抱拳一拱。在上海地面工部局就是土皇帝,大清官府畏之如虎,更不要說據理相爭了。劉道台堅決不肯跟洋人正式交涉,沈敦和也沒有辦法。
「上海華界有八十萬人,公共租界至少會有二十萬人逃出。首尾一百萬人,你這不到一百個醫生,兩百多民夫,能濟得什麼事?」張竹君連珠炮一般道,「再者說,防治鼠疫的要旨是防止人員流動,請問是否已有華界分區封路的方案?安撫告示可曾擬定張貼?防營是否湊足了人手來封鎖?庫銀是否撥付?」
她緊緊盯著沈敦和連連詰問,可每一句話都是沖著道台去的。劉燕翼有點坐不住,沉下臉呵斥道:「你一個婦道人家,不要在這裡妄議國是!」
「你們一群男人,也沒議論出個子丑寅卯哇。」張竹君反唇相譏,「大人,您對婦道人家分得清楚,可這計劃里,怎麼沒考慮到男女有別?鼠疫大檢疫一起,難民擁入華界,您打算讓防營的糙漢們去摸女子的身體?」
「你這麼多意見,又做了什麼?」劉燕翼大為惱火。
張竹君一拍胸口:「我已經把上海女醫學校的學員們都召集起來了。各級一共三十八名,皆有基本醫護經驗,可為女子檢疫。」她目光灼灼,顯然早做了準備。
看到張竹君這麼主動,劉燕翼反倒微有喜色。鼠疫擴散已不可避免,自己做多便是錯多。既然沈敦和與張竹君願意在前頭折騰,由著他們便是。做成了,自己坐攬大功一件;做不好,也是他們做替罪羊。
一念及此,他趕緊耷拉下眼皮,如菩提樹下的悟道佛祖一般。
沈敦和對這點官場的心思很了解,可一場大難即將臨頭,總不能因為管事人撂了挑子,就不做事了。他只得勉強笑道:「張校長深明大義,令人欽佩。我這就派人去做對接,即刻補入醫院。」
「補入醫院?你把英子誆去紅會總醫院不說,又要把我的學生全騙進去?不行!」
沈敦和知道她誤會了,趕緊解釋道:「我說的不是紅會總醫院,而是新建一座應對時疫的專門醫院。」
「呵呵,你又要建醫院了。」張竹君的語氣裡帶著毒辣的嘲諷。
「不是我要建,而是形勢至此,不得不建了。」
沈敦和與工部局交涉之時,麥克利曾譏諷說:「你們連隔離醫院都沒有,談什麼華洋合作?」此話雖然難聽,卻也不無道理。上海華界沒有這種設施,克萊格以這個借口來拒絕合作,無從反駁。
他這一次跑到道台衙門來交涉,就是希望能儘快得到官府許可,建起一座傳染病專門醫院,一為治疫所需,二來可以在工部局面前更有發言權。
「張校長且看,這家醫院的選址就在閘北橫濱路上,天通庵鎮的西邊。」沈敦和移過來桌上的一張上海及周邊地圖,上頭用硃筆標了一個點。
「這是什麼地方?」張竹君一臉疑惑。
沈敦和用指頭在地圖上一點:「這裡有一座補蘿園,地處僻靜,易於隔離。距離市區又不遠,便於物資與人員往來。」
「地皮有了,設施呢?你當建醫院是變戲法,一轉手帕就出來?」
「現建自然是來不及。但補蘿園已經有兩座雙層小樓,有三十餘間房間,略做改造即可使用。急切之間,這是最好的選擇了。」
李平書走過來截口道:「這補蘿園原是一位居滬粵商的產業。他也是總商會成員,熱心公益。他願意作價三萬三千兩,把補蘿園賣給紅會充作隔離醫院。」
「三萬三千兩?」張竹君先是一怔,旋即冷笑,「沈會董果然是大手筆,看來紅會收入頗為豐潤哪!」
沈敦和道:「其實補蘿園的市價是四萬兩,多虧了劉道台作保,才談到這個價格。此院絕非沈某私人之產業,立成之日,即定名為中國公立醫院,以示公心。」
張竹君又道:「這種臨時改建的醫院,我怎麼知道能不能防疫?」沈敦和道:「紅會總醫院的柯師太福醫生負責督工,他在光緒三十三年(一九〇七年)曾經監造過一家急痧醫院,這方面經驗最為豐富。」
李平書輕哼了一聲,示意張竹君不要繼續糾纏了。張竹君聳聳肩,悻悻諷刺了一句:「玩弄名目,左右逢源,本來就是你沈會董最得意的手段嘛。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沈敦和聞言,兩撇鬍鬚尷尬地抖了抖,不知該如何辯解。
籤押房內的爭論,方三響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心中憤懣比在巡捕房監獄裡還濃烈。
張校長和沈會董的攻防且不說,那位地方大員的表現實在難堪。他聽了這麼久,道台衙門除了為紅會作保購置土地之外,竟是毫無作為。鼠疫大難當前,他們卻一味推諉,只讓沈敦和四處奔走串聯,真不知道誰才是這片土地的父母官。
現在方三響才有點明白,張竹君是要讓他見識什麼:見識這些大清官員的顢頇,見識他們的怯懦與愚昧。這樣一個朝廷,怪不得從西洋到東洋人人都要來踩上一腳。
他的拳頭剛剛攥緊,耳畔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藍色號坎的差役匆匆跑過來,手裡捏著一封公文。這差役踉踉蹌蹌衝進籤押房,一邁過門檻便嘶聲喊道:「租界來文!」
這是道台衙門在租界安置的採訪使,每天會送一次動態簡報過來。昨天鼠疫的消息傳出之後,送報變成了每兩個時辰一次,難得地高效。畢竟鼠疫無眼,官員們為了保命,也得隨時把耳朵支棱起來。
劉燕翼接過通報展開一讀,臉色驟變,手腕一顫,竟把通報跌落地上。沈敦和俯身去撿,劉燕翼有氣無力地擺了一下手,示意他念給在場眾人聽。
原來就在這段時間內,租界內外又起了兩次大的衝突。一起發生在西華德路。一個丹麥教士上門傳教,敲門時被誤認為是衛生稽查員,被毆至重傷。另外一起發生在閘北華盛里。一個靜安寺捕房的西探去拘提一名女人販子,帶出上街時,周圍民眾誤以為是被衛生處拽走,不放行。西探被迫開槍,誤傷一人,傷者還是個青幫徒眾,結果引發混亂。最後巡捕房動用了馬隊,才算驅散他們。
公共租界巡捕房對此反應極為強烈,乾脆發布了一則通報,划出了五塊街區,封閉通道,要求居民不得外出,留在家中靜待檢查。更讓官員們焦慮的是,巡捕房發布的通報里,是用「potentialriots(潛在暴動)」來形容這兩次衝突的。
這個詞非同小可。一旦被定性為暴動,就意味著黃浦江上的諸國軍艦隨時可以介入,屆時局勢將不可測。
這是劉燕翼最為憂心的消息。而沈敦和、張竹君、李平書等人看到的,則是通報後面所附的醫學快訊,仁濟、同仁、廣仁、聖心等各大醫院都陸續報告有鼠疫病例出現,其中最慘烈的一項,乃是雲南路上一家賣餛飩的店主,一家五口全數身染鼠疫而亡。
稍具醫學常識的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租界官方與民眾之間已不存信任,工部局若再這麼一味強硬推行檢疫,居民逃難人數會更多。這些人擁入華界之後,只靠紅會、博醫會、自治公所、上海女醫學校這些民間團體,根本防禦不住。
一時間,各人各懷心思,面色的凝重程度卻差不多。
「砰」的一聲,沈敦和一拍桌子,慨然而起:「李總董、張校長,還有其他幾位同人,請你們按之前擬定的方略去調集人手,提早做好準備。」
「那你呢?」張竹君的語氣毫不客氣。
沈敦和把那張地圖捲起來,揣進袖子:「我再去工部局一趟。這一次,無論如何也要說服克萊格董事停止現有方案,實行華洋分檢。」
「人家憑什麼聽你的?」
「克萊格董事拒絕我的理由有二。一是華界沒有時疫隔離醫院,二是紅會身份尷尬。如今醫院建造方案已有,我一會兒會電告盛杏蓀,請他以大清紅會會長的身份授權我與工部局交涉。這樣克萊格應該沒有推託的理由了吧?」
張竹君一怔。她對紅會南北之爭知之甚詳,如今聽沈敦和的意思,他竟要捨棄他極力維持的滬會獨立地位。
「我知道希望實在渺茫。可大劫將至,不能知其不可便不為!」沈敦和掏出懷錶看了一眼,語氣變得焦灼起來。
他既然表態到了這個地步,即便是張竹君也無話可說。劉燕翼大概是內心有愧,拍著胸脯說派專人去幫辦補蘿園的地契交割事宜,從速從簡。李平書也表示,城廂自治公所會派出最好的施工隊伍,半個月即可改造完成。
此時已經是十二日的上午九點,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耽誤。沈敦和拜別眾人,推門出去,一出去看到方三響站在門外,不由得一愣。方三響尷尬地搓了搓手,叫聲「會董」。沈敦和無心深究,只點了一下頭,便匆匆離開,不防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方三響正要去攙扶一下,卻見張竹君也走了出來,面色凝重。她一拽他的胳膊,來到走廊盡頭的轉角,壓低聲音道:「如今有一樁緊急的事情,只能你去辦來。」
「什麼?」
「剛才你也聽見了。工部局封鎖了五處街區,其中也包括派克路。陳英士正藏在派克路上的一座公寓內,只怕會有大麻煩。」
方三響聞言一驚:「他不是離開上海了嗎?」張竹君無奈道:「我那是說給黃金榮聽的,你這孩子還真信了?」她頓了頓道:「陳英士的藏身之處正好出現在封鎖名單里,哪裡有這麼巧的事?我懷疑是史蒂文森使的障眼法,打著控制疫情的旗號,準備突襲搜查。」
上海女醫學校原址設在派克路的梅福里,一年前才遷走,所以張竹君對這個地名格外敏感。
方三響眼皮驟跳。史蒂文森可真是一條狠獵犬,居然連疫情都能利用。張竹君道:「我這裡事情多,現在只能請你跑一趟去警告陳英士了。無論如何,得讓他撤出來。」
於情於理,方三響都沒有拒絕的理由。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抓起醫藥包挎在身上,臨走前忽然又問道:「英子也會加入檢疫隊伍嗎?」
「對她來說,忙碌是擺脫頹喪最好的辦法。」
***
丁零零零,丁零零零。
鈴聲一迭聲地響動著,孫希手握扶手,脊背弓起,雙腳踩踏如輪,自行車風馳電掣地在租界內穿行。自從離開倫敦之後,他還沒在城裡這麼快地騎過車子。
孫希昨天在工部局的貿易室里泡了整整一個通宵,然後掏光兜里的五個銀洋,從一個猶太商人手裡租了輛自行車,心急火燎地往紅會總醫院趕。如果這一次查閱到的情報無誤,那麼事情尚有轉機,但前提是在今天下午檢疫計劃啟動前,找到沈會董。
他一路飛速地騎著,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大多是剛剛下定決心逃離的老百姓。穿藍衣的巡捕與穿咔嘰服的衛生稽查員東一堆、西一隊地集結在各處路口。整個街面上的氣氛,緊張得如當年小刀會作亂時的租界一樣。
孫希一打車把,拐進一條狹窄的弄堂。他低著頭從晾在竹竿上的一片褲頭、尿布下掠過,又繞過雨後蘑菇般散落的尿盆與糞桶,七拐八轉,最後從一處刻著「耕疇里」的石門下方鑽出來,回到寬敞的大路上。他伸出長腿踩在路邊海亭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剛才孫希在弄堂里全程沒敢喘息,生怕吸進不幹凈的空氣,憋得滿臉通紅,到現在才能松一松。他喘息粗定,抬頭看了看路牌,這裡是愛文義路與派克路的交叉口。
在不遠處的派克路路口,幾條拒馬橫亘在路中央,後頭有十來個持槍巡捕嚴陣以待。許多提著菜籃子的居民聚在拒馬的另外一側,一陣陣地怒罵與哭喊。這裡是工部局指明要封鎖的一條街道,突如其來的管制,讓居民們甚至沒辦法出門買菜,只好聚在這裡抗議。
好在孫希是沿著愛文義路前行,這個封鎖對他沒有影響。他正待蹬車前行,忽然一怔,前方一個大個子正飛速從眼前跑過。
「老方?!」
孫希沒想到在這裡能見到他。方三響停住腳步,也面露驚訝。
孫希問他去哪裡,方三響猶豫了一下,含糊地說去派克路辦事。孫希無心細問,又問沈會董在哪裡。方三響道:「應該是去工部局了。」
孫希眼前一黑,早知道自己就在工部局等著了。這回好,還得折回去重新穿一次逼仄骯髒的弄堂。他懊惱地嘆息了一聲,一偏車把,大聲道:「你們不要焦慮,我有一條妙計,事情很快就能解決!」
「什麼妙計?」
「辦到再說!」孫希嚷嚷著,騎著自行車又鑽進弄堂里去了。
方三響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清楚這傢伙的意思,不過此時也沒時間搞清楚。他現在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儘快進入封鎖中的派克路。
方三響環顧四周,發現在路口右側不遠處,矗立著一棟方形的灰色古怪建築。那建築方頭方腦,有門無窗,外頭還用一圈木柵欄圍住,頂上分散出許多粗大的線路,狀如蛛網。在建築門口,還立著一塊巨大的牌子,漆有「電力危險,閑人勿進」幾個大黑字。
他記得有一次看報紙,說有幾個流浪小乞兒鑽進派克路的電車變電所,發生觸電事故,導致一死數傷,引得輿論一陣嘩然,然後電車公司掛出了警示牌,應該說的就是這棟建築。
周圍的老百姓不懂電氣,只知這玩意兒邪乎,沾了就死,都不願接近。是以派克路雖然被封鎖,這個變電所附近卻沒什麼人,連巡捕房的人也不靠近。
方三響悄悄走到變電所的側面,先略做觀察,然後雙手抓住木柵欄輕輕一撐,翻身跳進站內。電站內響著低沉的嗡嗡聲,如群僧誦經。肉眼看不到的危險電流,正通過銅線向遠方流動著。
他在學校學過一些最基本的電氣常識,知道這裡的任何金屬都不能亂摸,即便是絕緣的木、竹、橡膠等部件,也盡量不要碰。於是方三響矮下身架,謹慎地從諸多設備與線路之間穿過,繞至電屋另外一端,順利進入派克路。
陳其美藏身的公寓,其實就在變電所三百米開外。那是一排雙邊騎樓,上層住人,下方用長柱隔出一條黃綠色廊道,臨廊一排獨間帶階梯的小店,頗有南洋風味。張竹君給的那個地址,一樓是個小錢莊,陳其美就藏身在二樓小屋內。
方三響快接近小錢莊時,腳下一僵,發現在小錢莊的門口聚攏著七八個華人。
「莫非來晚了?」他連忙放慢腳步,躲在柱子後頭向前窺視。那些人的穿著有馬褂也有短袍,應該與巡捕房或衛生處無關,估計是鄰居。他們圍在走廊下指指點點,卻不靠近,門口一個小夥計騎在錢莊門檻上,一邊抹眼淚,一邊用身子擋住半邊進口。
方三響聽了一陣才明白怎麼回事。原來這家錢莊的掌柜也趕上了鼠疫發作,躺在後堂動彈不得。錢莊里存著大筆現洋,小夥計不敢擅離,又不敢在屋裡待著,只好騎在門檻上,等其他掌柜趕過來封櫃。
這可不是個好消息。掌柜的得了鼠疫,衛生處的人肯定會趕來封鎖消毒,在二樓的陳其美一定會被瓮中捉鱉。
可尷尬的是,通往二樓的樓梯口恰好就在錢莊入口旁邊。小夥計騎在門檻上,連樓梯都被堵住了,沒辦法偷偷上去。
方三響忽然有了個計較。他徑直走到錢莊門口,沉聲道:「衛生檢查!」
他昨天被叫去勞勃生路出診到現在,沒機會換衣衫,穿的仍是青布立領長衫,右臂還挎著個醫藥包,一看便是出診的醫生。眾人一看醫生來了,紛紛讓開。方三響大聲道:「鼠疫最是厲害,你們不要在這裡聚著,快快散開,回去一定要遠離老鼠和跳蚤。」
他嗓門洪亮,大家聽了都很信服,大部分人紛紛散去。只有小夥計不肯走,說掌柜的昏迷前反覆叮囑,沒有別的掌柜來封櫃,不許別人進入。方三響問他是否通知了租界當局。小夥計說附近的巡捕亭已經來過人,然後又走了。
方三響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便一推小夥計,說他去二樓檢查一下。小夥計抬抬屁股閃身讓開,方三響急忙噔噔噔跑上二樓,用力去敲屋門。
很快屋裡一個本地口音問是誰,方三響壓低嗓門道:「我是方三響,有要緊事通知陳先生!」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裡頭是一臉訝色的杜阿毛。方三響不待寒暄,急促道:「張校長讓我來通知,史蒂文森已經知道你們藏在這裡,隨時可能會來。」杜阿毛嚇了一跳,急忙去窗口往外瞧。
陳其美正坐在一張竹榻上讀報紙,聽方三響這麼說,一抖報紙,語氣疑惑:「難道是青幫有人告密?」方三響還沒說什麼,這時杜阿毛卻在窗邊顫聲道:「啊喲,真觸霉頭,巡捕房的人來了!」
陳其美目光一凜,立刻把右手伸進懷裡。方三響卻示意他們少安毋躁,探頭出去看。只見一隊穿著咔嘰服的人正朝這裡匆匆過來,其中為首一人挎著小木箱,後頭還跟著兩副擔架。
「還好,不是史蒂文森,應該是衛生處的稽查隊。」方三響稍稍鬆了一口氣,他們應該是沖著樓下的鼠疫病人來的。
「那再等一歇?」杜阿毛問。方三響搖搖頭:「不成,史蒂文森隨時會出現,我們還是要儘快走。」陳其美用食指敲了敲桌上的報紙:「報紙上說了,鼠疫病人周圍的人皆要拉走隔離。我們現在下樓,豈不是也要被衛生處抓走?」
他是額頭生角的狠角色,不怕與鷹犬硬碰,但遇到醫學問題畢竟心虛。方三響沉思片刻,突然正色道:「你們怕不怕鼠疫病人?」兩人面面相覷,末了杜阿毛道:「怕自然是怕的,不過依方醫生講,只要不讓鼠蚤咬到就還好?」
「很好,等一下看我眼色行事。」
他們三人簡單交談了兩句,迅速衝下樓去。小夥計正騎著門檻哭,被杜阿毛大手一捂,直接拖到後堂。方三響與陳其美隨後跟進,只見櫃檯上還擺著一摞摞沒來得及收起的大洋小角,掌柜的蜷縮在旁邊的竹榻上,癥狀與小沃倫幾乎一樣。
方三響俯身撕開掌柜的衣服,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人沒救了,他股溝與腋下都有極醒目的腫包,濃艷柔軟。他心中嘆息一聲,轉身先從櫃面上取來三條素布條。這些布條寬半尺、長三尺,本是用來包住銀洋防止碰撞出聲的。他們三人每人取一條,像圍巾一樣遮住口鼻。
遮完臉以後,方三響從醫藥包里飛快地取出一個赫斯針筒和一個纏著膠皮的玻璃瓶,先給掌柜灌了點鴉片汁,然後跪在旁邊,卻不急著動作。
陳其美與杜阿毛都不明白他的用意,但出於對這個年輕醫生的敬畏,沒敢多問。杜阿毛看到滿桌子銀錢,不由得咽了下口水,可陳其美咳了一聲,他到底沒敢揩油。
這時衛生處的稽查隊已趕到門口。帶隊的洋醫官一進門便愣住了,明明這一帶是自己負責,怎麼已經有人先到了?
這時方三響剛好把針扎入腫包,從裡面緩緩吸出一些淋巴液,轉注入玻璃瓶中。他做完這個動作,才抬起頭對稽查官用德文道:「我們奉命前來搜集樣本。」稽查官更糊塗了,衛生處什麼時候讓華人醫士帶隊了?方三響似乎看出他的狐疑,開口說了一個單詞:「哈夫金。」稽查官「哦」了一聲,態度立刻變得不一樣了。
方三響說的哈夫金,是其時預防鼠疫唯一的有效疫苗,是一八九七年由一位叫沃爾德馬·哈夫金的猶太科學家發明的。具體的做法,是從病患身上的腫包里抽取淋巴液,這些淋巴液含有大量耶爾森鼠疫桿菌,經過加熱減毒之後,可以用於預防接種,成功率有五成。
所以公共租界衛生處派人採集病原淋巴液,完全合乎邏輯。
方三響並不擅長偽飾,不過只限專業話題的話,他的表現便很自然。稽查官隨意攀談了幾句,疑心盡去,連查驗證件的念頭都沒了,只是好奇地多問了一句:「你們用圍布蒙住面孔做什麼?擔心有異味嗎?」
「不,我們只是擔心鼠疫會通過飛沫傳染。」方三響含糊地回答。
稽查官哈哈大笑,誰不知道鼠疫只能通過跳蚤傳播,這個中國醫生未免太沒見識。不過他也沒再說什麼,多講一點衛生總是好的。
方三響當著他的面把玻璃瓶放回醫藥包,然後指了指掌柜,讓他們儘快處理,隨後帶著同樣蒙住面孔的陳其美和杜阿毛,堂而皇之地離開了錢莊。
這三個人剛走到大街上,杜阿毛便迫不及待地掀開布條,大大地喘出一口氣。他可不習慣戴這種鬼東西,實在太憋屈了。方三響正要提醒他圍回去,一聲生硬的中文從路對面傳過來。
「杜阿毛?」
方三響渾身血液霎時凝住了。只見史蒂文森與另外五名持槍的安南巡捕正朝這裡走過來。在他們旁邊,還跟著一個短衫華人男子,畏畏縮縮地指著杜阿毛。
那男子有些眼熟,再一看,居然是坐褥鋪隔壁的鞋店老闆。一瞬間,方三響全明白了。
青幫之內,並沒有人告密,真正告密的是這老闆。他每天坐在店門口修鞋,坐褥鋪子有誰進出,看得一清二楚。史蒂文森只要從他口中問出陳其美、劉福彪、杜阿毛等人的身份,再順藤摸瓜,查到派克路上的寓所並不奇怪。
方三響不得不暗自佩服。史蒂文森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竟能挖到這地步,手段實在了得。而反過來想,張竹君校長能從工部局的封鎖計劃里,窺到史蒂文森的真實用意,更是技高一籌。
相比之下,自己明明提前得了警告,卻還是功虧一簣,被史蒂文森堵在路口,真是辜負了張校長一片苦心!
史蒂文森早已看出這三個人神態詭異,一邊喝令站住,一邊向腰間摸去。那五個安南巡捕也紛紛摘下肩上的槍支,圍攏過來。
杜阿毛情知自己闖了大禍,雙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陳其美目露凶光,作勢要從懷裡掏出槍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方三響突然瞥見一個大腹便便的黑綢衫胖子,一手按住瓜皮帽,在騎樓下一溜小跑朝錢莊而來。
很顯然,這是小夥計一直在等的另外一位錢莊掌柜,趕來封櫃的。
方三響福至心靈,對著那掌柜的大吼了一聲:「巡捕房要抄錢莊了!」那掌柜停住腳步,發現錢莊門口有幾個氣勢洶洶的洋人正端起槍,不由得也跟著大叫一聲:「巡捕房要劫錢了!」
從昨天開始,巡捕房要抓人的消息就沒停過,今天派克路被封鎖不許出入,更讓大家心頭焦灼。此時掌柜發這一聲喊,聽在眾人耳朵里不啻驚雷一般——老天爺!難道說誰家有了鼠疫,巡捕房抓人不說,還要抄家充公?
這一下子,彷彿冥冥中有人抬起一腳,踹翻了憤怒的灶台,滾燙的灶火帶著煙塵四溢而散,燃遍了整個街面。不知所措的民眾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跑,有人大喊著去家裡報信,有人嚷嚷著朝路口奔,還有更多的人擁向錢莊門口和史蒂文森。
那個稽查官見勢不妙,與幾個助手縮進錢莊裡面。這個舉動,更坐實了民眾們的猜想,巡捕房真的要發死人財呀!群情激憤的民眾撿起附近的爛菜幫子、碎石塊、破鞋和不知哪兒來的褻褲噼里啪啦地朝洋人丟去。一時間街面上人影紛雜,煙塵四起,宛如老虎灶里煮沸的水。
轉眼間,史蒂文森便失去了那三個可疑分子的身影。他惱怒地試圖撥開混亂的人群,卻像撥開一片海水般徒勞。他叱罵著,叫嚷著,聲音轉瞬便淹沒在喧囂聲中。這位探長別無選擇,只得拿出佩槍,對空中惡狠狠地連續開了三槍。
突如其來的三聲霹靂,讓眼前的混亂局勢稍稍凝滯。可那三個疑犯早已不見了蹤影。史蒂文森一對牛眼氣得充血,把圓帽狠狠摜在地上,用最粗魯的蘇格蘭方言罵起娘來。
在他的視線之外,方三響帶著陳其美和杜阿毛,再度翻過變電所的柵欄,順利地脫離了派克路的封鎖範圍。三人鑽進一條小弄堂,確認周圍沒人之後,紛紛摘下圍布,大口大口喘息起來。陳其美居然還笑得出來:「我們做革命黨的,這種場面是見慣的,方醫生大概還不太熟悉吧?」
「呼,呼……」
方三響沒有回答,右手緊緊按在左側胸口,鼻孔里噴出辛辣的濁氣。他清晰地感覺到,心臟搏動得更加劇烈,血管擴張,血液洶湧奔騰。
這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緊張,而是興奮——那種純粹的、生理性的興奮。方三響發現,自己竟隱隱愛上了這種感覺。
***
「呼,呼……」
同樣急促的呼吸聲,此時也正從孫希嘴裡發出。不過這不是因為興奮,而是疲憊。
要知道,他剛剛可是先從工部局一口氣騎到派克路,與方三響短暫交談之後,再一口氣從派克路騎回工部局,兩條大腿酸脹得厲害。
大概因為大檢疫即將開始,此時工部局大樓外的人少了很多。孫希顧不得鎖車子,噔噔噔衝進大門,正看見兩個長衫背影站在前台接待處,右側的背影寬厚,左側的背影瘦長。他喊了一聲沈會董,右邊的人驚訝地轉過身來:「孫希?你怎麼還在這裡呢?」
孫希顧不得喘息:「你們是要去見克萊格董事嗎?」沈敦和點頭,旋即又搖頭:「我們已在接待處這裡交涉了半天,克萊格董事卻一直在開會。」
其實誰都明白,「開會」云云只是託詞,克萊格鐵了心要推行大檢疫,自然不願再跟沈敦和浪費唇舌。孫希看看座鐘,已沒多少時間可以浪費,雙臂一下子撐在前台,身體前探,嚇得接待秘書往後躲了一步。
「請你務必把這份東西轉交給克萊格董事!」
孫希從懷裡取出一張剪報遞過去,接待秘書一頭霧水。可這個中國人態度堅決,她只好把剪報放在托盤裡,送上樓去。
沈敦和詫異道:「那剪報是什麼?」孫希抓抓被汗水浸透的捲髮,得意道:「嘿嘿,這是一個克萊格不敢拒見我們的理由。」沈敦和還沒言語,旁邊的瘦高男子皺起眉頭:「你打算要挾董事?這是玩火!」
工部局的董事們,個個都有見不得光的生意。有的走私鴉片,有的販賣軍火,有的放高利貸……這些事在上海灘算不上什麼驚人的秘密。孫希就算拿住幾個把柄,人家也未必會怕,反而會徹底得罪人。
孫希笑道:「放心好了,這不是什麼要挾,反倒是一片善意——哎,閣下是?」沈敦和連忙介紹道:「我來給你們介紹。這是施董事,名諱上則下敬,是咱們紅會的大管家,一應會計事務皆歸他處理。」
施則敬?
孫希眼神一凝。眼前這人年近六十,雙鬢花白,面長而窄,一對濃眉斜斜壓向鼻樑,活像私塾里不怒而威的嚴厲夫子。張竹君說過,欲得紅會賬冊,須從此人入手。一直以來,孫希未得機會去接近他,居然在今天無意間撞到了。
「你等一下要如何對付克萊格,先說給我們聽聽。不可孟浪,耽擱了大事。」施則敬說起話來一板一眼。
孫希正要開口,忽然接待秘書匆匆過來,說請三位去克萊格董事的辦公室一敘。沈敦和與施則敬對視一眼,目露驚異。克萊格叫他們去辦公室,而不是會客廳,顯然那一份剪報起了作用,要關起門來談了。
可惜此時兩人已無暇聽孫希細細解釋,施則敬只好叮囑一句「你言語妥當些」,然後三人一起上樓進了辦公室。
只見克萊格坐在一張大班桌後頭,叼著雪茄,神色頗為古怪。他肥厚的嘴角努力想牽扯出一絲笑意,眉頭卻高高吊起,似乎有遮掩不住的怒氣。兩者彼此較著勁,在那一張油光鋥亮的胖面孔上展開了拉鋸戰。
這次克萊格沒再喝什麼中國茶,也沒給他們三人端來咖啡。一俟接待秘書離開房間,他便冷冷道:「你們到底要怎麼樣?」然後把那張剪報丟在地上。
這剪報來自《字林西報》,這是租界的一份英文大報,專門刊登航務信息與在滬商賈事務。日期是三年之前,標題是《商業巨子置業滬上,模範租界又添勝景》,還附有一張照片,正是克萊格在西摩路口那一座英式花園豪宅。
孫希撿起剪報,微一躬身,不急不忙道:「閣下那一座英式宅邸,著實精美,百看不厭。我每次路過都要駐足欣賞,恍惚回到當年在倫敦的時光。」克萊格眼睛微眯,殺意凜然:「你是在威脅一位工部局董事的家人?」
孫希連忙擺手:「豈敢,豈敢。我只是對這座美妙的宅邸聊表傾慕而已。尤其是這個地方,我格外喜歡。」他伸出指頭,在剪報照片上點了一下,那裡正好用硃筆勾出一個紅圈。
紅圈位置,是位於克萊格宅邸正中的一座塔樓,外側牆壁漆著一個歐洲風格的紋章圖案,樣式是交叉的兩條紅帶,上面疊加著五個均勻分布的盾牌。
沈、施兩人云里霧裡,不明白孫希在幹嗎。而克萊格的反應更奇怪,沒有發怒也沒訓斥,只是用牙齒狠狠地咬了一下雪茄屁股。
「這應該是葡萄牙王室布拉干薩家族的紋章。倘若我沒有記錯,只有王室最親密的朋友,才會被允許在自家城堡添加這麼一個標誌,以彰顯其對王室的貢獻與忠誠。如此看來,您和葡萄牙王室一定擁有深厚情誼,並為之自豪。」
孫希說到這裡,從懷裡掏出了第二份文件,口氣一轉:「有鑒於最近的歐洲局勢,我得向您致以最誠摯的慰問。」
這第二份文件,是一份英文通電抄稿,來自工部局的公共電報機,這是租界獲取歐洲消息最快捷的渠道之一。
這份抄稿是六天前收到的,是一則震驚全歐的新聞:十月四日,葡萄牙帝國的共和黨人在里斯本發動攻擊,直指布拉干薩王室。十月五日,國王曼努埃爾二世宣布放棄抵抗,併流亡去了英格蘭,葡萄牙帝國正式變成了葡萄牙共和國。
這則消息對舊世界的衝擊很大,對南美的影響也非小,但對生活在上海的人們來說,不過又是一次政權更迭罷了,所以這份公示沒引起什麼波瀾,中文報紙甚至懶得報道。
沈、施二人都品出了點味道。一個跟葡萄牙王室關係匪淺的商人,在王室覆滅之後,會是什麼反應?他們同時看向克萊格,後者光滑的腦門上出現了數層褶皺。
孫希不失時機地亮出第三份文件。這是一沓《航運咨訊月報》,記載的是各個洋行的船舶運轉情況,哪裡出港,哪裡入港,走的什麼航路之類。
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孫希把指頭移到三條大船上。這是三條葡萄牙籍的商船。月報顯示,它們自九月十五日離開比紹港,預計將於十月十四到十五日之間抵達上海港,貨物主要為刺蝟紫檀。在備註里,還有一個「RO」的花體標記,這是Royal的縮寫。葡萄牙籍的「RO」,自然是布拉干薩王室。
克萊格聲音乾澀:「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這時孫希亮出了第四份文件,一張上海眾業公所的期貨劃單:「您上個月,在市場上掛出了一份刺蝟紫檀的大單,交割日恰好就是十月十五日。中國人對紫檀很痴迷,而幾內亞比索恰好是非洲最好的刺蝟紫檀產地,以這個單子的熱度,若是做成了,比單純賣紫檀所得利潤還要大幾倍。」
沈敦和忍不住道:「孫希,時間很緊迫,不要賣關子了。」
孫希笑道:「這事其實說來簡單。克萊格董事在葡萄牙殖民地比紹拿到了一批刺蝟紫檀,打起布拉干薩王室的旗號,把這批木材轉運到中國來牟取巨額利潤,順便做個期貨。可不幸的是,貨物還沒抵港,葡萄牙帝國就變成了共和國……」他說到這裡,有意延遲了片刻,觀察了一下克萊格額頭上越來越多的汗水:「我對國際法不太熟悉。不過從法理上來說,十月六日之後,這三條船一旦靠港,應該會被葡萄牙新政府立刻宣布收歸國有。」
沈、施二人都是精於財政的,聽到這裡同時倒吸一口涼氣。如果孫希說的話準確,那麼克萊格將不只損失這三船刺蝟紫檀,還要在眾業公所賠出一筆巨款。
克萊格有些狼狽地低哼一聲:「這些都是合法交易,賠了也便賠了。」
「您家大業大,錢自然是賠得起,可另外一種損失,就很難找補回來了。」孫希拈出第五份文件。
這是工部局的董事改選決議。這次改選將在十二月進行,按規定名單要提前予以公示,文件里列舉了若干位候選人,克萊格也位列其中。
「如果刺蝟紫檀期貨變成一樁醜聞,您在工部局董事的連任前景可不太妙。畢竟競爭這個職位的候選人有很多,工部局應該更希望選一位聲譽良好的紳士。」
克萊格的眼皮抽搐了一下,他聽出了孫希未表達出的那一層意思。
工部局董事真正的遴選標準,其實只有一條:金錢。金錢就是力量,他之所以與葡萄牙王室合作,也是希望能增強自己的力量,取得連任。倘若這件事爆發,他不至於破產,但在上海灘這個殘酷的世界,衰弱的獵物很快便會被圍攻……
克萊格肥厚的嘴唇顫動起來,似乎再沒有餘力維持面部肌肉。孫希把這五份文件往桌子上狠狠一拍,終於圖窮匕見:「您堅持實施這個鼠疫大檢疫,堅持要把租界搞得雞飛狗跳,不是為了什麼衛生,根本就是希望上海因為鼠疫而封港。那支漂在海上的船隊便有充足的時間轉移貨物,好保住你的董事職位!」
孫希目光灼灼,像兩支火炬靠近一坨黃油。濃漿般的汗水,迅速從克萊格董事的額頭、面頰、耳後,以及脖頸沁出來,整個人像是洗了個油浴似的。他萬萬沒想到,這個中國小滑頭,居然只憑著各種公開信息,便拼湊出了真相。
沈、施二人相顧駭然。一個人為了一己私利,居然會做到這地步?
「對了,我認識《申報》的明星大記農躍鱗,他對這個故事一定感興趣。工部局的其他候選董事,相信也是。」孫希加上最後一塊石頭,然後行了一個法式宮廷禮,退到沈敦和身後。
一張損益表在克萊格心裡迅速形成。損失了船隊,只會失去一個董事的職位;但如果讓其他董事知道他為了自己的利益,把整個租界置於鼠疫的威脅之下,那麼整個克萊格家族都可能要完蛋。
這位加拿大富商沉默片刻,直到手裡的雪茄燒到指頭,方才虛弱地開口道:
「你們,到底要怎麼樣?」
孫希沖沈敦和使了個眼色,後者知道時機已到,連忙上前,將之前商定好的華醫動員計劃講給克萊格聽。
「這一次華界醫士勠力同心,無不踴躍報名,凡四百餘人,足以應付租界內的華洋分檢所需。鼠疫干係重大,華洋兩界勠力同心,絕不會辜負董事信任。」
沈敦和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克萊格無奈地打斷他的話:「鼠疫檢疫計劃是麥克利先生親自擬定,衛生處也是按這個來調集資源。我就算要改,也得有個理由才能說服他。」
「莫非麥克利先生覺得華界簡陋,無處安置病患?」
「對,若他以此反對,我亦不好駁回。」
沈敦和早胸有成竹,一使眼色,施則敬立刻上前,取出一份中國公立醫院的規劃預算書。他果然是財務高手,上午道台衙門才敲定補蘿園的醫院改造計劃,短短几個小時,他就擬定出一份方案。
克萊格拿起預算書來翻了翻,這些中國人居然真搞出來了,著實出乎意料。他嘆了口氣:「我想這份東西,應該能說服麥克利先生了。」
成了!
孫希大為激動,忍不住做了一個握拳的動作。沈、施二人也同時鬆了一口氣,有了克萊格這句話,華洋分檢必可實行,租界的緊張局勢應該能夠緩解。
三人正要離開,克萊格忽然在座位上欠起身子,略帶討好地問道:「那麼我的刺蝟紫檀該怎麼辦呢?」這是商人的本性,即使在如此劣勢之下,還要試著討回點好處來。孫希聳了聳肩:「您如果最後沒保住這支船隊,不妨來紅會總醫院看病,診金免除,我還會親自為您出診。」
克萊格頹喪地縮回到座位上,悵然若失。那個該死的中國人,正正戳中了他的軟肋,真該下地獄。
且不說克萊格如何惡毒詛咒,單說紅會三人如釋重負地從工部局的大門走出,沈敦和與施則敬看向孫希的眼神,和從前大不相同。
自有洋務以來,華界與工部局交涉鮮有勝績,像今日這樣碾軋大勝,實在罕見。若非深悉歐洲形勢,誰能從加拿大豪商宅邸上的一處紋章,聯想到葡萄牙王室的私密貿易?若非胸懷國際視野,又怎能從萬里之外的里斯本起義,聯想到上海租界的鼠疫檢疫政策?
而這一切線索,皆是得自公開資料,這整合連綴的功夫,更是尋常人所沒有的獨到眼光了。紅會總醫院裡,居然還藏著這麼一號人才。
沈敦和拍了拍孫希肩膀,神情激動:「十年之前,梁任公寫了一篇雄文《少年中國說》。我原以為他只是慣作大言,不想今日果然見到『中國少年』。真是『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啊,半個字都不錯。」
孫希臉都紅了,趕緊謙虛了兩句,不料施則敬在旁邊開口道:「有這樣的眼光和見識,只在總醫院做個外科醫生太可惜了。仲禮兄,不如請他來我這裡做事,相信會有更大前途。」
他講話時總是眉頭緊皺,分不清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沈敦和笑道:「真是個急性子,剛離開工部局,便來挖牆腳。」「不論是在總醫院還是在會辦,都是為紅會做事,還不都是你沈仲禮的兵?」施則敬淡淡說道,然後轉頭看向孫希,「你意下如何?」
孫希連忙賠笑:「施大人謬讚。我的專業是醫學,只懂醫學上的事。」施則敬不悅道:「年輕人,過謙即傲。莫不是我這裡的廟太小,你看不上?」
「豈敢,豈敢。只是學生苦學經年,突然說要轉行,前面幾年不就白忙活了嘛……」
沈敦和趕緊打起圓場:「子英,你不要強人所難。管賬的人才到處都有,中國如今才幾個好醫生?」施則敬眉頭一立:「既然如此,那我暫借如何?中國公立醫院的改造,必須在十二月之前完成,少不得有與洋人周旋之處。在這期間,孫希跟著我做翻譯,兼理賬冊、會辦諸事,薪酬短不了他的。」
沈敦和跟施則敬交往甚久,一眼便看出這是老友以退為進的計策。他暗自笑笑,也不說破,讓孫希自己拿主意。
這意料之外的邀請,讓孫希一時間百感交集。他苦苦尋找了半年的機會,突然主動撞進懷裡,反而不知所措。
他望著沈、施二人,胃裡開始隱隱作痛。將來他們一定會知道自己的真實目的,不知到那時會是怎樣的反應。孫希一瞬間湧起一種衝動,乾脆回絕這個邀請得了,回頭跟馮公說無法下手,早點脫離這樣的煎熬。
可話滑到嘴邊,終究化作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孫希硬著頭皮一抱拳:「Asyouwish,學生願……願效犬馬之勞。」
***
十月十二日下午時分,一夕數驚的租界居民們忽然發現,形勢悄然有了轉變。《申報》《時報》《神州日報》等大報紛紛發出號外。號外上刊載的是同樣一份工部局公告,其言云:
「公共租界工部局連日為防避鼠疫查驗戶口,原系有益衛生之要事,只以中西醫法間有不同,遂致無知愚民自相驚訝,茲查工部局已暫停查驗。擬邀集華商領袖董事與醫員查明妥善辦法,另辦華洋分檢……吁諸民勿信謠言,勿驚走鼓噪。」
即使是不識字的民眾,也能真切地感覺到變化。因為接下來的幾天里,進屋查驗的大多是穿著長衫馬褂的中國醫士,甭管態度如何,至少語言上能做溝通。尤其是每一隊醫士里都有一到兩位女子,不必擔心女眷的身體檢查了。
而在街頭,各種各樣的上牆小報與傳單也散播開來,上頭繪著淺顯易懂的防疫圖畫,並寫有標語。也有年輕後生們聲嘶力竭地宣講,告誡鼠疫乃是老鼠與跳蚤所引起,諸君要全力除鼠除蚤。官府終於也慢吞吞地發布了告示,開展各項防治鼠疫的工作。
因鼠疫而死亡的人數,與日下降。那些逃難出去的居民,陸陸續續都返回了家中。一場至烈的騷亂,逐漸消弭於無形。
唯一可能不滿的,只有住在閘北天通庵鎮的老百姓。在鎮子西邊的天通庵路上,最近一直傳來叮叮咣咣的雜訊,日夜不停。雜訊的來源是在蜀商公所西邊的補蘿園,此時一百多名工人正緊鑼密鼓地在園中改造著建築。在院子大門前,斜放著一塊還未及掛上的白漆黑字長牌,上書「中國公立醫院」六個大字,墨跡尚未乾透。
「哎,你們碎磚不要亂丟,還可以用來壘壁角!」
「這根管道德國造的,老金貴的,弄壞了你們拿命都賠不起!」
「石炭酸溶液哪能用掉那麼多?不要錢哪?!要四十比一!」
曹主任瞪著兩個小圓眼,叉腰站在一大堆建築材料里,一刻不停地嚷著。他一臉汗水與泥污,更像是個惡形惡相的包工頭。在這一聲聲訓斥中,工人們弓著腰,默不作聲地忙碌著。
他旁邊站著一位洋人,正是紅十字會的柯師太福醫生,手裡展開一張圖紙,在燈下詳細比對著。方三響則在後頭幫忙。
「曹主任,你挑地方的眼光比挑女人強多了。」柯師太福醫生嘖嘖說道,把圖紙合上。曹主任也不知他是在誇獎還是諷刺,索性不接話。
「好了好了,大家歇息一下,喝點勃蘭地(白蘭地)。忙碌是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為了更多的忙碌。」柯師太福說。方三響不好意思直接離開,看向曹主任。
曹主任擺了擺手,鼻孔里噴著粗氣:「你去好啦。這些癟三一眼不盯,就要搞事情!」
他整個人處於一種亢奮狀態。方三響明白,這就像好賭的人贏錢、好色的人進了青樓一樣,曹主任最喜歡的就是算計省錢,哪怕這是公家工程,省出來也半點落不到自己荷包里,他算著照樣開心。
「看來每個人都能在他自己的天堂里找到救贖……你要不要跟我去見見更多彩的世界?」
方三響面色一綳,他知道柯師太福是什麼意思,立刻拒絕。柯師太福醫生一點也不生氣,哈哈一笑,揮著拐杖離去。
方三響一人走到園子門口。這裡擺了一個大瓦缸,裡面盛滿了涼白開。紅會要求工人必須飲用燒熟的水,特意請附近的老虎灶燒好送過來的。方三響舀起一瓢,咕咚咕咚一飲而盡,一陣暢快。
他剛放下水瓢,忽然見到一輛人力車停在園前,孫希從車上下來,左手抱著一本厚厚的賬簿,右手還拎著一封報紙疊成的袋子。
方三響下意識地舉起水瓢,想借著舀水掩飾尷尬。不料孫希已笑眯眯地把紙口袋遞了過來:「喏,張祥豐的蜜餞涼果和糖金柑,剛買的,吃一口能粘住牙——這是嚴之榭說的,他一個學牙醫的,應該錯不了。」
方三響知道,這是孫希釋放善意的方式。他沒吭聲,打開袋子,直接扔了一枚蜜棗在嘴裡——這是他表示和解的方式。
孫希見他吃了,臉上笑容更盛。方三響問他來這裡做什麼。孫希晃了晃手裡的賬簿:「我暫時被分派到施則敬麾下,偶爾要來工地查驗一下進度。」
「沒想到你不做外科,倒和屎窟曹一夥了。」
孫希連忙解釋:「我是臨時分派過來幫忙,好多材料都是從洋行里買的,得有個人去做溝通。不過嘛……」他看了一眼遠處興緻勃勃的曹渡:「做過事才知道,屎窟曹……也不容易。這麼一大攤子,每天幾百大洋的支出,算起賬來我都犯愁。」
「那你還叫他屎窟曹。」
「喂,你不也這麼喊他嗎?」孫希覺得兩個大男子聊曹主任怪怪的,趕緊轉換了話題,「聽說英子她辭職返校了?」
「是的,我很贊同她的決心。」方三響把姚英子說給自己的話,轉述給孫希聽。
孫希感嘆連連:「女性學醫不容易呀,得耐得住外頭的冷言冷語,忍得住整天跟藥水血污打交道的苦,可不是每個人都像張校長那樣內心強大。」
一提到張竹君,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滯了一下,只不過出於不同的緣由,很有默契地沒有繼續下去。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陣蜜果,方三響忽然又道:「對了,我前兩天碰到一件事,說給你聽聽。」孫希見他神色鄭重,趕緊嚼了幾下,把糖金柑吞下肚子。
「那天在離勞勃生路不遠的一處人家,出現了一例鼠疫患者。我帶隊趕到之後,患者已經沒了,周圍的人得接種哈夫金疫苗。誰知鋪子里有一個吃齋的老太婆,死活不肯注射,說這是有小人拿釘子扎她。我們輪番上陣勸說,老太婆就是不聽。我們一靠近,她就滾在地上大哭。換了是你,會怎麼辦?」
孫希呃呃兩聲,沒有回答。方三響繼續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最後還是嚴之榭想出了辦法。他請來隔壁一位老郎中持針,哄老太婆說是針灸。她這才老老實實接受了注射。」
孫希「撲哧」笑出聲來,這個嚴之榭可真有鬼點子,但隨後又覺得哪兒不對,趕緊斂起表情。
「一看到那個老太婆,我就想起咱倆之前的爭論了。你說她愚昧嗎?實在愚昧,但如今國民意識便是如此,我們要解決問題,便不得不有所妥協。你別瞪眼,我沒說你堅持科學是錯的。咱倆其實都對,只是用的場合不同。譬如錢塘江邊上觀潮,你說大家注意安全不要靠近,這不錯。但一旦有人落水,也無必要去譴責他粗心大意,得先設法把他救上來,就這麼回事。」
「照你這麼說,只要結果正確,什麼手段都無所謂嘍?這是唯結果論!」孫希不服氣。
「不一樣。一個是長期教化,一個是事急從權。」
孫希眯起眼睛:「老方,你一天之內進了兩次班房,思想真是大有長進哪,這境界都快趕上沈會董啦。」方三響正色道:「一個人得病,是健康有了差錯;一百個人得病,那便是社會出了問題。我們做醫生的,得想明白這一點才行。」
「喂喂,你這言論可有點危險了呀。」
「可這是事實。」方三響的神情肅然起來,「這一次工部局退讓了,外頭都誇紅會取得勝利。但這大勝有什麼成色呢?只是爭取來一個華洋分檢的權力。下次再有霍亂,再有白喉,是不是還得再來一遍?」
「哎,原來我一番努力,在你眼裡不算什麼大勝利呀。」
「中國人的土地,卻要和外國人商量著防疫,這本身就很荒唐啊!你知道嗎?現在上海的港口檢疫權,是捏在外國人手裡,倘若有外面傳入的未知疾病,我們還是無力控制。你說這些,是社會問題還是醫療問題?」
「這些大道理,都是誰跟你說的?」
「農躍鱗農先生,他最近在《申報》上發表社論,嚴厲批評港口檢疫權的歸屬問題。我給你找……」
方三響一把將紙袋搶過來,這紙袋就是用《申報》折成的。他倒出蜜果,把封袋攤平開來,找著找著動作突然一滯。
孫希以為他要吃獨食,正要抗議,卻見方三響的目光凝在眼前一塊簡短報道上。那報道說十月八日,在東北邊境滿洲里發現一個人因鼠疫死亡,疫情有蔓延趨勢,請各界提高警惕云云。
這幾日上海各界忙著應付鼠疫,所以這則遠在東北的消息到今日才見諸報端,龜縮在後幾版,幾乎沒人關注。方三響放下報紙,感嘆道:「鼠疫這東西真是可怕,上海剛平,東北又起,沒個盡頭。」
孫希以為他是憂心家鄉,寬慰道:「上海既然已有成功的防治先例,只要東北多加註意,不會出大亂子。」方三響眼裡的憂色不減:「上海這次躲過一劫,全靠沈會董一力奔走。倘若東北沒有這樣一個人物出現,只怕也會死上不少人哪!」
「你就別杞人憂天了,一會兒幹完咱們出去打打牙祭,施大人給我的工食銀可不少呢。」
「也好。」
「一提錢,你倒積極起來了!你現在到底攢了多少?別全供奉給靜安寺嘛,留著娶一房媳婦多好。」
這已經成了孫希調侃方三響的固定笑話,方三響壓根不去接:「那一場導致克萊格董事破產的葡萄牙革命,你有時間給我講講前因後果吧。我想聽聽,人家是怎麼把皇帝推翻的。」
「你小點聲,這話讓曹主任聽見,又得罵你是亂黨。」
兩人說說笑笑,離開了補蘿園。
他們可不知道,上海的危機雖已敉平,但數千里之外的哈爾濱,將迎來前所未有的一次大劫;他們也不知道,這次劫難的元兇,和他們所熟悉的腺鼠疫大為不同;他們更不會知道,一位孫希曾在天津陸軍軍醫學堂見過的老師,將註定成為一個力挽狂瀾的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