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凍殺年少。」
在孫希動身南下之前,一位浙江籍的同學曾叮囑過這麼一句。
孫希本以為這只是誇張之詞,可昨晚他在宿舍一鑽被子,才真正領教到什麼叫「凍殺年少」。
被窩濕膩膩的如冰窟雪洞,而且怎麼焐也焐不熱,只是貼肉部分勉強溫乎一些,可只要身體稍稍一挪,立刻又陷入冰涼中。孫希只能四肢繃緊,一動也不敢動。
陰冷難耐,再加上昨晚平添的這樁麻煩事,讓他折騰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睡著。不知過了多久,孫希感覺臉頰發燙,一睜開眼,窗外艷陽刺得眼仁直疼。他睡眼惺忪地轉過頭去,朝桌上的座鐘一看,頓時大叫一聲:「糟糕!」
此時已是上午九點四十八分,紅會總醫院的落成典禮已開始十多分鐘了。孫希慌裡慌張地抹了一把臉,一邊穿衣服一邊朝窗戶外頭看去。
宿舍樓離醫院樓只有幾十米遠,可以看到此時醫院樓前已被改造成了會場。紅十字標誌下的券頂掛出一條大橫幅,上書「中國紅十字會總醫院落成典禮」。橫幅下是一個臨時搭建的講話台,沈敦和正在上面慷慨激昂地講著話。講話台兩側各擺著七個花籃,布置得相當樸素。
在講台對面是七八排聽眾席。第一排是各界要人,馮煦赫然在正中坐著,頭上的紅頂子格外醒目;第二排是醫院挑大樑的主力醫生,主要是峨利生、柯師太福、亨司德等人,以及看護婦主管克立天生女士,華人醫生也有,但只有一個王培元;第三排是滬上各大報紙的新聞記者,鎂光板不停閃亮;再往後則全是總醫院的約定生和實習醫護。
萬幸的是,沈敦和講起話來,一時半會兒完不了。孫希飛快跑下樓,圍著希波克拉底花壇繞了一大圈,躡手躡腳朝倒數第二排鑽去。那裡已經被實習醫生坐滿了,只有一張條凳還空著半邊。
「勞駕,勞駕……」孫希弓著身子,朝裡面蹭去。距離空位還有一座之隔時,卻被兩條腿給擋住了。他一看,居然是方三響。後者正頂著兩個黑眼圈看向他。
「你遲到了。」
「這才半個小時不到,你看沈先生還在講話呢。」孫希打了個哈哈。
「如果是手術,也許你的病人已經死了。」
「朋友,我昨天剛下火車就做了一台手術,很累的,體諒一下好嗎?」
值了一整夜班的方三響聽他這麼說,搖搖頭,把腿縮了回來。孫希走到條凳前,一屁股坐下,發現右邊居然坐的是姚英子,三人正好擠在一張凳子上。
孫希拂了拂身上的長袍,笑著沖右邊說:「你選的這料子真軟,穿著它我都睡過頭了。」姚英子余怒未消,「哼」了一聲,把臉轉到一邊去。孫希自討沒趣,只好擺好坐姿,安靜地朝前看去。
台上沈敦和正講到興頭上,他聲音洪亮,響徹樓前,最後一排亦能聽得清清楚楚。
「諸君都知道,萬國紅十字會最重要的宗旨,乃是八個字:博愛,救兵,賑荒,治疫,此人類所共有之人道精神。但鄙人以為,吾國之紅會除這八個字之外,尚還有四個字:強國、保種。」
「我中華四萬萬生民,人數位列寰球之冠,卻屢遭欺凌,何也?蓋因國民身體羸弱,不堪輕疾重痾之苦。愚以為,欲振中華之國勢,必先改善國民之體質;欲要改善國民之體質,必先有良醫,這個良既是良好之良,亦是良心之良。中國現在良醫太少,而病人太多,強國、保種,非從培育醫生做起不可。」
孫希聽在耳朵里,腦子裡卻想著昨天馮煦的話。沈敦和這一番冠冕堂皇的話,究竟幾分是真,幾分是假?那張肉乎乎的敦厚面孔,是否真的覆著一張面具?
「也許有人要問,你這一家醫院,與別處有什麼不同?鄙人在這裡告訴諸位,這家醫院乃是中國人自辦,紅會的血脈凝結,所以除去日常開診,亦有急公行義之責任——這責任是什麼?倘若外面有兩軍交戰,死傷無可收容者,本院不問立場,一體收治,責無旁貸!倘若有水旱天災,致使民眾流離失所者,本院盡己所能,責無旁貸!倘若有時疫流行,波及甚廣,本院傾心救治,責無旁貸!」
連續三個高聲調的「責無旁貸」,沈敦和面色微微漲紅,引得台下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孫希眉頭卻微微皺起。
不知前面沈敦和是怎麼說的,但他目前聽到的部分,這位會董明顯在迴避醫院的稱呼,既不提「上海萬國紅十字會」,亦不提「大清紅十字會」,而是籠統地稱之為中國紅會,或吾國紅會。在外人耳中,這些泛稱區別不大,可孫希既然知道了京、滬之間的爭端,不免要多想一下。
難道真的像馮煦所言,沈敦和故意說得含糊,就為了張家吃飯,王家睡覺?
此時台上的演說已接近尾聲:「紅會精神之所在,乃無省界、無國界、無種族界,亦無宗教界。率土之濱,溥天之下,負履行人道責者,唯紅十字會耳!這座總醫院,是中國紅會第一座醫院,今日落成,必可成為人道之見證,踐行大醫之無疆。請諸君拭目以待!」
全體與會人士起立鼓掌,喝彩聲此起彼伏,新聞記者們一擁而上,咔嚓咔嚓地拍照。孫希跟著人群一起心不在焉地鼓掌,心裡卻琢磨起自己的任務來。
想要弄到沈敦和的賬冊,必然要找到一個切入點。是從峨利生醫生這邊入手,還是從曹渡那邊?前者對自己很信任,但他是技術人員,未必能接觸到醫院財務;後者管著醫院的賬,但那個孤寒鬼的脾性,孫希實在不想去故意討好。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孫希的眼神飄到旁邊姚英子的身上。她家跟沈敦和家是世交,從這條線摸過去,似乎更為便捷。他想得有點入神,忽然發現姚英子不知何時轉過臉來,氣呼呼瞪著自己。
孫希趕緊收斂思緒,賠笑道:「sorry啦,昨天是我不好,給姚小姐道歉。過幾天我請你去番鬼場玩,算作賠罪。」
「我們上海叫夷場,這裡又不是廣東!」姚英子白了他一眼。
這是孫希的慣用招數,故意說錯一個地方,對方往往會忍不住出言糾正。一糾正,就沒法不理睬了。他笑嘻嘻道:「那你可得多教教我這些本地詞,不然我可要挨欺負了,像昨天晚上那樣,我可受不了。」——這是另外一個手法,故意留扣不說,等對方來問。
姚英子果然忍不住中了圈套:「昨天晚上?」
「哎呀,我昨晚叫了輛黃包車從閘北回醫院。到地方以後,我給了車夫一枚角洋,他卻雙手一攤,說袋袋裡癟的生司。我猜了半天也不明白什麼意思,最後只好不要找零,讓他走了。」
姚英子咯咯笑起來:「虧你這人還在倫敦待過,難道不知『癟的生司』就是empty和cents的意思?這車夫是故意說沒零錢,要刮刮你的皮呢。」
「這也算英語啊?」孫希誇張地高舉雙手。
「你不也是滿口洋話,還笑話人家?」姚英子不屑道。孫希道:「他們是亂講,我可是有原則的,好多話用漢語講出來唐突,換成英語,隔了一層就緩和多了。比如我愛你,講出來要被當成登徒子的,要是Iloveyou,聽上去更委婉一點。」
姚英子先開始還認真聽,隨後面色大窘,氣得要打他。忽然一個高大的影子投到了他們之間。只見方三響右手腋窩挾著兩張條凳,左手還抬著一張。原來典禮已經結束,他兼職院工,過來清理會場了。
「有件事,你們需要知道一下。」
方三響一本正經地說。兩人對視一眼,都很好奇。這個慳吝人找他們倆,能有什麼事?
方三響把杜阿毛昨天來訪的事情講了一遍,一臉嚴肅道:「救劉福山,你們兩個也有份。杜阿毛給了一筆滋補銀,我全數交給曹主任了,你們可以問他去要。」
姚英子笑起來:「錢進了曹叔叔那裡,再出來可就難了。算了,也沒幾個錢。」孫希也道:「這個杜阿毛夠奸滑的,十幾塊大洋就能把人情做得足足的,我圍巾和大衣加在一塊,二十幾英鎊都不止呢!」
說者無心,方三響卻聽得很不舒服。他皺皺眉頭,夾著條凳要走開,可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下周劉福山的哥哥劉福彪要做東,宴請他弟弟的救命恩人。」
「劉福彪?」姚英子聽過這個大流氓的名頭,面孔一板,提醒道,「方三響,我同你講,做人第一件事要收根。你是要當醫生的人了,不能為幾個銅鈿什麼都做。閘北青幫都是蘇北逃難來的鄉下人,你不在乎跟他們廝混,也要考慮醫院的體面。」
方三響彷彿被一下刺痛,冷著臉道:「我也是鄉下人。小姐請站開一點,我要收凳子了。」說完左手又挾起一張條凳,轉身走開。
姚英子有點莫名其妙,略帶委屈地對孫希道:「這人莫名其妙,我又不是說他。」孫希歪歪腦袋:「英國作家王爾德說過,人一旦有了自尊心,就會變得像蒲公英一樣敏感。你吹一口氣,它就炸了。」
姚英子被這個比喻逗笑了,可又哀嘆起來:「一想到以後要跟蒲公英做同事,可要勞心勞神了。」
兩人正說笑著,一個戴瓜皮帽的男子跑過來,這人年近三十歲的模樣,戴著一副厚厚的玳瑁眼鏡,自稱是《申報》的特派記者。他說剛才沈會董的講話很精彩,希望再採訪幾位總醫院的普通醫生,聽聽他們對此有何評價。
孫希和姚英子一個身材高挑,一個容貌靚麗,在人群中頗為亮眼,所以一下子就被盯上了。
見記者過來採訪,孫希咳了一聲,雙手作勢整理領結,然後才想起來自己穿的是中式長袍,只好尷尬地假裝撣了撣灰塵,開始說起來。
他講起話來頭頭是道,記者聽得頻頻點頭。姚英子暗自撇嘴,這人明明遲到了半場,只來得及聽個尾巴,卻表現得好似演講稿的主筆。但她不得不佩服,孫希隨機應變的本事,確實不凡。
可見是個天生的大話精。她心想。
這時記者又湊到她面前:「姚小姐,您是煙草大王姚永庚的女兒,為什麼會選擇學醫?」姚英子想了想,用官話道:「六年之前,虹口發生了一次車禍,撞倒了一根電報桿,那應該是上海灘第一次車禍。你有印象沒?」
記者點點頭。那會兒汽車還是稀罕物,撞倒的又是蘇松太道的線路,著實哄傳了一陣。他忽然想到什麼,啊了一聲,姚英子一撩長發,毫不避諱:「沒錯,是我撞的,我還因此受了傷,幸虧被一個路過的醫生所救。你知道,一個人在救人的時候,總有一種特別的魅力。那一次車禍,讓我堅定選擇做醫生,既為贖罪,也為報恩,更是想去體會救死扶傷的魅力。」
這故事太有新聞價值了。記者兩眼放光,又問道:「那你為什麼會選擇總醫院就職呢?因為你父親也是紅會名譽董事嗎?」
面對這個問題,姚英子的臉微微發燙。但一想到他也許會讀到這則報道,她鼓起勇氣道:「因為救我的那個醫生,是聖約翰大學醫學部畢業的啊,距離這裡不遠,我時常可以去看看。」
記者很是興奮,這故事太精彩了,連忙叫來攝影師,舉起鎂光板要拍一張合照。孫希輕車熟路地擺了個姿勢,姚英子卻有些懊惱,她平時不怎麼愛化妝,今天只是簡單梳洗了一下。萬一這照片在報紙上被他看到,他會不會笑我蓬頭垢面?她想到這裡,伸手不自覺地捋起頭髮來。
記者讓兩個人站好別動,正要指示攝影師開拍,卻聽旁邊一聲大喝:「等一下!」
曹主任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用肥厚的手掌擋住攝影師的鏡頭,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拚命瞪向孫希。後者不明就裡,曹主任看看記者,踮起腳尖用極低的聲音吼道:「你辮子呢?你想讓報紙說我們醫院都是亂黨嗎?」
孫希一摸後腦勺,這才反應過來,起床太匆忙忘了裝假辮子。
他吐吐舌頭,對姚英子說「你替我擋一下,我回去拿」,然後把她往鏡頭前一推,轉身朝宿舍跑去。不料方三響正扛著幾張條凳路過,兩人幾乎迎面撞上。方三響躲閃不及,一張條凳從肩上滑落,朝著孫希的臉上砸過來。
這一瞬間,羞澀扭捏的姚英子,狼狽躲閃的孫希,還有惱怒的方三響落入了同一個取景框內。咔嚓一聲,鎂光板升起一團煙霧。這三個人的身影和那一棟掛著橫幅的小樓,便永遠凝固在了底片之上。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紅會總醫院開始慢慢地運轉起來。沈敦和認為目前新醫生們尚不能勝任開診要求,因此要求所有人半天在醫院實習,半天在醫學堂繼續培訓。直到他認為這批醫生夠格了,才會對外開放——唯一的例外只有孫希,他跟著峨利生醫生。
紅會醫院暫時只分了內、外兩科。姚英子還沒想好下一步選哪科做主業,一會兒在醫學堂聽課,一會兒跑去愛克司電光室瞧新鮮,行蹤飄忽。反正她家庭背景特殊,曹主任也不去管,隨便她去哪兒。
三個人里,只有方三響最為忙碌。他白天上班、上課,晚上還要兼職陪護病人,全靠身體底子好在硬熬。孫希和姚英子都很好奇,他這麼愛財,吃穿卻儉省得很,到底錢都花哪兒去了?
忙碌了足足一周之後,杜阿毛再次拜訪,還帶了一張帖請他去赴宴。方三響跟曹主任請假,曹主任說「你是該好好歇歇了」,痛快地予以批准,但不忘把他今晚的值班費扣除。
杜阿毛叫了一輛馬車,帶著方三響去了閘北。其時淞滬鐵路已然修成,閘北附近商棧雲集、店鋪連綿,雖不及租界洋氣整潔,但繁盛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馬車停穩之後,方三響掀簾下車,發現眼前是一棟三層中式木樓,亮瓦雕欄,門口高高懸著一塊祥雲形狀的幌子,上書四字:「祥園煙館。」
杜阿毛笑道:「本來該帶你去四馬路吃夷菜。可劉老大嫌夷菜館裡那些僕歐伺候不周,還是自家地盤自在些。」他伸手一指樓內:「一樓吃飯,二樓叉麻將。方大夫你要有煙霞癖,館裡都是上好的印度公班土,我從隔壁慶春樓叫個姑娘來,又打煙泡,又會唱曲捶腿,老適意了。」
「吃飯就好。大煙有害健康,我勸你不要抽。」方三響有些尷尬地回答,眼睛都不敢左右亂瞧。杜阿毛看出來了,這位年輕醫生只要一離開醫院,就畏縮得像個鵪鶉。他暗自笑了笑,把方三響帶進樓里雅間。
館裡收拾得頗為乾淨,只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大煙味。雅間里一張大圓桌,桌子一圈坐了八九條漢子,個個袖口內卷,面色兇惡。主座是一個穿著開襟白褂的光頭男子,長臉狹瘦,雙腮沒什麼肉,雙目卻精光四溢。方三響被他看了一眼,如同被一根釘子扎中。
「方大夫是吧?兄弟我是劉福彪,閘北跑旱碼頭的,請坐。」劉福彪蘇北口音很重,他斂起目光,叩了叩身前的小茶碗。其他人也照樣叩了幾下,瓷聲清脆。這是青幫禮儀,意思是有貴客上門,叩瓷代禮。
方三響不明白這些規矩,拱了拱手,然後一屁股坐下。一個漢子覺得他無禮,眉頭一橫,正要呵斥,劉福彪卻擺擺手,端起酒盅道:「劉福山是我族中小弟,這次撿回一條性命,全靠方醫生援手。我聽阿毛講,他脖頸子都砍斷了,你竟然都能救回來,難得!來,我先敬你一杯!」
說完劉福彪仰脖一飲而盡。方三響也端起酒盅,黃酒順著食道滑下去,別有一番暢快。他擱下酒盅,認真道:「令弟是脖頸動脈破裂,不是斷裂。若是斷裂的話,那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哦?那你們是怎麼救下他的?」劉福彪很是好奇。
方三響索性拿起兩根筷子,講解起止血術和血管吻合術來。在座的都是刀頭舔血的江湖好漢,可聽他講怎麼用刀剪伸進肉中結紮血管,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尤其剛才那要開口呵斥的凶漢,腮幫子微微收縮,好似要吐出來。
劉福彪瞪了他們一眼,笑罵道:「平時聽你們灌黃湯、吹豬尿泡,個個都是關老爺下凡。真到刮骨療傷,都了吧?還不如方醫生一個年輕人。」他手一揮:「行啦,方醫生,馬上要開席,就先不講了吧。」
自家主人請客,廚房上菜速度快得很。不一會兒工夫,桌子上就擺滿了熱氣騰騰的盤碟。響油鱔糊、油爆河蝦、黃燜栗子雞、春筍禿肺,一眼望上去油汪汪,香氣撲鼻。
劉福彪道:「方醫生多包涵。我們跑碼頭賣的是力氣,就喜歡濃油赤醬,上不了檯面。好在食材都是蘇州河裡剛打出來的,還算新鮮。」方三響是東北出身,吃飯口味偏重,這樣的菜肴正合胃口。正好過去一周他也累壞了,毫不客氣,正準備夾菜,卻發現其他人都沒動。
方三響覺得奇怪,只好也把筷子放下。這時劉福彪拿起自家的一雙筷子,在碗碟上依次敲上一記,其他人這才紛紛用筷子頭也敲過一圈碗碟。杜阿毛知道他是外行,悄聲解釋了一句。
原來這是青幫里的規矩,名曰「勸鍾」。青幫創始三祖翁岩、錢堅和潘清,都曾受教於羅祖教下,算是禪宗一脈,因此立下一條戒律。雖然徒子徒孫不必忌葷腥,但幫內聚餐時,須得由輩分最長者在每道葷菜碗碟敲擊一下,寓意撞鐘警醒,慎少殺生。餘眾附從跟敲,以示不忘源流。
眾目睽睽之下,方三響只好也學著他們,拿筷子頭每隻碗碟敲了一記。席間氣氛為之一松,眾人開懷暢吃起來。
方三響吃菜之餘,不忘開口詢問,問他們是否見過一個嘴角左邊有兩顆黑痣的人,也許是日本人。劉福彪想了想,說沒什麼印象,問是什麼人,方三響卻不肯說了,含糊地夾起一筷子鱔絲,就這麼遮過去了。
酒過三巡,夥計撤去了一些殘碟,重新端上一盆菜。盆里的高湯清澈微白,裡頭燉的筍段淡黃、鹹肉暗紅,還有幾塊燉出乳白汁水的肥蹄髈,光看著便令人食指大動。
「先前那些菜,都是我們幫里自己廚子擺弄的。這道可不一樣,新聘的三林大廚,手藝很不錯,最拿手的就是這道腌篤鮮。」杜阿毛誇耀道。
方三響的筷子擺動,沖著湯里一塊鹹肉就去。杜阿毛忙攔住道:「醫學你最懂經,說到吃食還得聽我的。這腌篤鮮是時令菜,鹹肉只用來吊鮮味,不必去吃,真正好的是經冬的竹筍,鮮得能咬到舌頭。」
周圍的人都哄地笑開來,彷彿笑這小醫生沒見識。方三響面色一紅,當即擱下筷子。眾人拿筷子敲過一圈,他一動也不動。杜阿毛殷勤盛起一碗清湯,放了幾塊嫩筍,他只去吃別的。
劉福彪又喝了口黃酒,有意無意道:「方醫生,你那家醫院薪資是多少?」方三響如實道:「我還在實習期,一個月兩元兩角,包三餐住宿。」
劉福彪聞之失笑:「這忒寒酸了,祥園煙館的門房也不止拿這些。那敢問每個月收的紅包呢?」方三響道:「紅會醫院還沒正式開業。就算開業了,也只收號金,不收診金。」
席間眾人忍不住噴飯,這醫生真是個憨大,怕是連紅包都沒聽過。劉福彪眯著眼睛,夾了一口冬筍在嘴裡嚼動:「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方醫生何不辭了那份工,來我這裡?只要你在三祖牌位前磕了頭,拜我做師父,從此就是青幫中人,在座的都是兄弟。我資助你在閘北開個跌打診所,光是碼頭的生意就做不完。」
方三響愣了愣。他先前以為,劉福彪會請他業餘時間來出個診,可沒想到對方想要的更多。他遲疑片刻,搖頭道:「不成。我是約定生,跟紅會簽了契約,違約要吃官司的。」
劉福彪眼神露出凶光:「這還不簡單?衙門裡哪個推官來判,我叫人給他家裡扔只斬頭雞,包你穩贏。」
這額頭碰到天花板的大好事,方三響卻只是搖頭。他只認準一條,自己這條性命是紅會救下的,如果中途毀約,有違方家本分。父親方大成沒留下什麼東西,但這句話他一直記著。
宴席上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其他人小心翼翼地觀察老大的神態。可劉福彪沒有發怒,他緩緩端起酒盅,手腕一傾,半盅黃酒灑在地上:
「方醫生,我同你講一件事情。好幾年前,我剛從蘇北到上海,有個拜了把子的好兄弟,在租界巡捕房裡做事,他人很勤勉,又特別敬業。有一次,他在福州路上捉飛賊,被狠狠捅了一刀,肚腸都流出來了。我們趕緊把他送到附近的醫院,結果洋人卻不肯收。你知道的,租界里的醫院不能隨便進,有給洋人看病的,有給華人看病的,互相不能通融。結果我們只能再轉送去肯收華人的醫院,這麼一折騰,人在半路就沒了。」
「華人巡捕的薪水,是巡捕房最低的,別說阿三,連安南人都比他們賺得多。那些醫院,連阿三和安南人的親屬都能進,唯獨華人不能。我那兄弟,像狗一樣給洋人賣命,可到頭來,死了連租界醫院都沒資格進,只能像一條狗一樣在路邊等死。可有什麼辦法呢?醫院都是洋人開的,醫生也只有洋人能當。他們說治就治,說不治,你只能等死。」
劉福彪攥著酒盅,指節發紅,幾乎要把它捏碎:「我本來也想去做巡捕,就因為這檔子事,才轉投了范高頭。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華人醫生再多點,也許我那兄弟還能救回來。這念頭想了許多年,都變魔怔了。可惜上海灘這麼大,學醫的中國人實在太少,少數那麼幾個,也都是大富豪們的座上賓,可輪不著我們這樣的人享用——我請你來開診所,可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手下這幾百號兄弟,希望也有醫生能管管我們,不必再像我那個兄弟一樣死得冤枉。」
他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席上其他人都垂頭不語。方三響愣怔了一陣,勉強開口道:「我與醫院實有契約,確實不方便自己出來。但您這裡有需要,可以隨時去找我,即使我不在,亦有其他醫生。紅會總醫院的宗旨是人道主義,絕不會對任何人見死不救。」
劉福彪眼睛眯得更細了,輕輕把酒盅擱下。他身旁一個漢子怒道:「姓方的,師父都這麼說了,別給臉不要臉!」杜阿毛怕事情鬧僵,出來打圓場:「方醫生你再想想,不必這麼急著回答。」說完又轉向劉福彪,「老大你不是還有別的事要找方醫生嗎?」
劉福彪點點頭:「一碼歸一碼。你救了福山,原是該感謝的,來,喝酒!」
方三響舉起酒盅,硬著頭皮幹了一杯,覺得酒意翻湧。兩人剛喝完,門咣當一聲被打開,兩個五花大綁的人被人一推,膝蓋雙雙跪在門檻上,疼得嗷嗷直叫。
「那天方醫生你救下福山的時候,應該也瞧見砍他的兩個人了。今天請你相看一相看,是不是這兩個。」劉福彪看也不看他們,只是淡淡道。
方三響面色大變,感覺酒意一下子衝上頭來。這兩個人他認得,正是那天砍傷劉福山然後逃開的兩個農夫,沒想到他們居然被綁進了祥園煙館。劉福彪不是講道理的人,方三響救了他弟弟,尚且要被威脅加入青幫,這兩個砍傷他弟弟的人,下場不問可知。
劉福彪追問:「是不是他們?」
方三響咬了咬牙:「正是,不過……」劉福彪沒容他把話說完,朝那幾個打手道:「送去黃浦江擦船底吧。」方三響就算不熟切口,也聽得明白,劉福彪這是要把他們活活沉江。
可是,整件事明明是劉福山仗勢欺人在先,他們忍無可忍反擊而已,就算按大清律判,也該是無罪!
那兩個農夫不住地哭泣求饒,其中一個屁股下甚至飄來一陣腥臊,嚇得失禁了。杜阿毛嘆了口氣:「好好跟你們講茶,你們偏要瞎七搭八。非要死到臨頭,才來告饒,晚嘍晚嘍!」這時他聽到一陣椅子腿划過地板的尖銳聲,然後方三響仗著一股醉意霍然起身。
「劉老大!」他低吼道,「我救了劉福山的人情,你認不認?」
「嗯?」劉福彪沒想到方三響敢對他這麼說,可前面他把話說得很滿,也只好說,「自然是認的。」
「好!我就用這個人情,換他們兩條性命!」
劉福彪臉色登時陰沉下來,兩排黃牙咯咯磨動了幾下。杜阿毛見勢不妙,趕緊抱住方三響:「吃多了老酒,醉了醉了。」
方三響把他推開,聲量更大了:「他們沒做錯事,為什麼該死?」——這句話,在過去六年里無數次地回蕩在他的噩夢中。今天趁著酒勁,他終於有機會發泄出來。
「我劉某人做事,什麼時候是按對錯分的?」劉福彪陰惻惻道,「倒是方醫生你要清楚,人情用掉了,你我之間以後就沒什麼情面好講了。」
「救他們的命!」方三響半點猶豫也沒有。
「好,青幫義字當頭,這一次就遂了你的願。」劉福彪一擺手,那幾個打手把兩個農夫扶起來,鬆開繩子。他端起酒盅來:「可砍我兄弟那一刀,可不能白饒。那天拿鐮刀砍的是誰?」
其中一個年輕的怯生生站出來。身後打手揪起他右胳膊,墊著膝蓋狠命一撅,咔吧一聲,那人發出慘叫,臂骨應聲而斷。另外一人也被同樣地折斷胳膊。方三響大驚,氣得要衝上前理論,卻被杜阿毛死死攔住。
劉福彪面無表情地端起酒盅:「自家兄弟飲酒!」然後轉過臉去,不再理睬。
杜阿毛把方三響送出煙館,小聲埋怨道:「方醫生你酒品差得很,害得我兩面吃夾檔(兩頭為難)。等回去酒醒了,再好好想想。只要你答應來閘北開診所,老大也不會記仇。」
言外之意,方三響若是不答應……可惜這會兒他酒意翻湧,通紅著臉壓根沒聽見,晃晃悠悠邁出祥園煙館。身後忽然傳來撲通兩聲,一回頭,兩個農夫也被扔出來了,面朝下趴在地上,背心各有一個腳印。
看來劉福彪還算言而有信,饒過了他們的性命。
方三響趕緊俯下身,去查看他們的傷勢。他們的右胳膊彎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初步可以判斷是尺骨上端的肘關斷裂,至於是斜形還是螺旋形骨折,得用愛克司電光機照照才知道。
萬幸的是,兩人都不是開放性骨折,否則手術後的壞疽會要了他們的命。
「我帶你們去紅會總醫院,這個骨折不儘快處置,會落下殘廢。」
方三響一邊略帶醉意地嚷著,一邊在街上巡看,想找一根硬物來做臨時固定。他好不容易撿到一把爛掃帚根,起身一回頭,煙館門口卻已是空蕩蕩了。那兩個農夫估計已被嚇破了膽,連方三響都不想再接觸,拖著斷手直接跑掉了。
這可不是方三響意料中的發展。他捏著掃帚,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直到隔壁慶春樓上的姑娘們探出窗戶,吳儂軟語調笑,方三響才回過神來,拖著沉重的步子朝蘇州河南岸走去。
他一貫節儉,既捨不得雇黃包車,也不想去坐電車,乾脆徒步回去。
要過蘇州河,這一帶最快捷的是走老垃圾橋。這橋連通著北浙江路,平日多有垃圾船從橋下經過,故而得名「垃圾橋」。後來西藏路橋成為又一座垃圾橋,此橋便改名「老垃圾橋」。這裡原先是座木橋,四年之前被改成了一座鐵橋,上頭桁架交錯,狀如魚骨,煞是壯觀。
方三響晃晃悠悠走到橋上,腳踩磚路,手扶欄杆。清涼的河風一吹,他的酒意消散了不少,可煩悶之意反倒更濃。剛才那一遭事情,讓他渾身充滿無力感,那一個無法拯救別人的噩夢又回來了。
方三響一直以為,學了醫,讓自己變強,便可以擺脫這種無力感,可事情不似他想像中那樣。他苦苦思索著,不知不覺走到老垃圾橋中段,忽覺有些刺眼,不由得舉頭朝東邊望去。
只見蜿蜒的蘇州河上空,薄雲倏然被夜風扯散,底片上顯影出一輪乳白色的皎潔明月。今夜恰逢月中,那明月的形狀極圓,色澤也極柔,與他在關東看到的並無二致。方三響記得,他小時候每次到了月中,都會爬到村裡最高的樹上,讓自己沐浴在一片月光里。他從未見過親娘,但總會猜測那種被媽媽懷抱著的感覺,應該和被月光照著一樣舒服吧?
到了上海之後,他一直忙碌於學業與生計,再沒有好好欣賞過月光。此時無意中又見到了滿月,方三響不由得停下腳步,渴望再次找到被懷抱住的溫柔。
可惜這美好的陶醉並不長久,方三響忽然聽到沉重的腳步聲從背後傳來。他一回頭,看到一個魁梧的黑影,正不懷好意地接近他。
這人他認得,胸口用紅繩掛著個小佛像,吃飯時就坐在劉福彪身旁,還呵斥了他幾句,好像叫樊老三。
「嘿嘿,方醫生你好哇。」樊老三從腰間拔出一把斧子,面色猙獰,「這次讓你全身離開祥園,以後師父怎麼服眾?他麵皮薄,重規矩,只好讓我這做弟子的拼了,哪怕被責罰,也要替師父出氣。」
話音剛落,斧子已經帶著風劈下來了。方三響沒練過武,可一直陪父親在深林子里打獵,打熬得眼明手快。一見對方動手,他第一時間後退了半步,堪堪避開斧鋒。
他雖然酒勁未過,但基本判斷還是有的。對方是老手,又有武器,絕不能硬拼。方三響大吼一聲,抬腿往樊老三腹部一踹。樊老三一紮馬步,運氣抵禦,身子居然只是微微一晃。
他微覺得意,可下一瞬間才反應過來,方三響踹人是假,借勢反彈往外跑才是真。就這麼一恍神耽擱,醫生已經奔出去十幾步遠。
樊老三大怒,邁步朝前追去,眼看要到橋頭,腳下卻是一個踉蹌。原來這座鋼結構的老垃圾橋,在兩端橋頭都放著一根粗大的鐵鎖鏈,這是避雷用的地線。方三響跑過來時,順手扯動鎖鏈,在身後略微一盤,成功把大漢耽擱了幾秒。
樊老三久在碼頭與人爭鬥,經驗比方三響豐富得多。眼看對方佔了先機,他索性把手裡的斧子朝那邊一甩。只見斧子在空中風車似的旋了幾圈,握柄正敲中了方三響的後腦勺。
方三響頓時眼前一黑,腦後劇痛,速度緩慢下來。樊老三哈哈一笑,再次追上去。方三響晃晃悠悠朝前跑去,可後腦的傷勢實在影響太大。此時街上空蕩蕩的,連個求救報警的機會都沒有。
不知為啥,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他反而有種隱隱的快意。
眼看就要被追上了,方三響忽然看到前方有兩道白光,正迅速接近。他顧不得想太多,飛身撲了上去,雙手揮舞著求救。汽車猛然剎住,他與司機互一對視,頓時一愣。
是姚英子?她怎麼跑這裡來了?
這時樊老三已經在後面嗷嗷地追上來,方三響顧不得多解釋,沉聲道:「遭賊了!快走!」拉開門上了車。
姚英子嚇了一跳,這一愣神的工夫,追兵已經快摸到車頭燈了。她一踩油門,方向盤一擺,車子不躲閃,反而直直頂了過去。樊老三嚇得朝旁邊一閃,車子趁機從他讓開的大路上疾馳而去,一會兒便不見了蹤影。
不一會兒工夫,車子開回了紅會總醫院,停在了宿舍樓下。方三響推門出來,踉踉蹌蹌衝到樹叢里,開始嘔吐起來。他本來就喝多了酒,再加上暈車的毛病,這一路難受壞了。若不是姚英子嚴厲警告,只怕半路就全吐在車裡了。
姚英子厭惡地聳了聳鼻子,從小包里拿出一塊手帕遞給方三響。方三響擦了擦嘴,把手帕遞還,心有餘悸:「下次我再也不坐你的車了。」姚英子俏眉一立,不悅道:「這條送你,齷齪死了,我還有很多!」
方三響伸出手。
「幹嗎?」
「你既然有那麼多,再給我一條。」
姚英子還沒見過這麼理直氣壯的,可隨即發現,他後腦勺血肉模糊,是剛才被斧子柄砸的,要手帕是為了捂傷口。
「虧你還是個醫生!怎麼可以這麼處理傷口?」姚英子大驚,「我給你去院里拿葯和紗布去!」方三響一把拽住她胳膊:「不用了,用了醫院的東西,曹主任要扣錢的。我自愈力強,兩天就起痂。」
姚英子瞪著這個要錢不要命的慳吝人,覺得這人腦子一定有病,要麼就是別有隱情。她腦子轉得飛快:「難道說……他暗中跟劉福彪有勾結,怕讓院方知道給他開除了?」姚英子越想越覺得合理,越覺得合理就越生氣。你慳吝一點無所謂,但去跟黑幫勾結,太不珍惜自己的醫生身份了。
「我告訴曹主任去,看他怎麼說。」姚英子甩開他的胳膊,要往醫院去。方三響趕忙又去拽住,姚英子「啊」了一聲:「疼死了,快放手!」方三響只好鬆開手。
姚英子揉著手腕,氣呼呼地說:「你跟那個青皮流氓,到底怎麼回事?」方三響被這個大小姐逼得沒辦法,只好如實把經歷說出來。
姚英子聽得入神,連手腕都忘記揉了。他們三個人無意中救下那個劉福山,居然還有這麼一段後續。她打量了方三響一番,對這人有所改觀:「他出錢給你開診所,多好的事情,可比紅會的薪水高多了,你真不去啊?」
「我需要錢,但我只盡著本分去賺。」方三響正色道,「何況六年前,我在關東是被紅會救了性命;這六年里,是紅會出錢教了我這門手藝。我若中途跑掉,豈不是忘恩負義?方家的臉都要丟盡了。」
姚英子先前只知道他是戰爭遺孤,可沒想到居然是由紅會救得性命——這淵源,甚至比她還深。
「所以我不能離開總醫院,希望姚……呃……姚小姐你別說給曹主任聽……」方三響嘬著牙花子,別彆扭扭地懇求道。
話說到這份上了,姚英子也不好逼迫太甚:「那這樣吧,你先回宿舍。我去醫院弄點酒精和棉紗布,先給你清創。我去拿,曹主任不會問什麼。」
「紅汞就行,那個刺激小一些,也便宜……」
姚英子本想說這點小錢還算計什麼,驀然想到孫希那個「蒲公英」的比喻,覺得還是別刺激他的自尊心為好,便點頭說好。
方三響向她道謝,捂住手帕匆匆回自己房間了。姚英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門口,揉了揉手腕,轉身朝醫院樓走去。
遠處小樓在黑暗中矗立著,只亮著兩三盞昏黃的燈,彷彿一個人睡眼迷離,即將睡去。她的一位英語家庭教師說過,醫院裡面常年積聚著人類的喜怒哀樂,是最容易產生靈魂與意志的地方。它會擁有什麼樣的靈魂,取決於裡面是什麼樣的人。
姚英子心想:什麼賦予靈魂,這不就中國說的「成精」嗎?她看著遠處的景象,忽然好奇,如果醫院成精的話,會是什麼模樣?很多影子在她腦海里走馬燈似的閃過,最終定格成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雖然面目模糊,可形象又清晰無比。
「他應該從南非回來了吧?不知去了哪裡高就,也許就在上海。還有哪裡比這裡更適合行醫呢?」
她想著這些,剛走過宿舍樓,一抬頭,忽然發現前方路燈下有一個人影,腳邊一個藤箱。這影子挺拔勻稱,她很熟悉,甚至可以說是她最熟悉的身影之一。
「英子。」一個女子的聲音傳過來,帶著淡淡的廣東腔,清脆而富有力量。
「張校長?」
姚英子睜大了眼睛,旋即面露驚喜。她想撲過去給對方一個擁抱,衝到一半卻停下腳步,面露畏怯。因為路燈下的張校長,左手墊在右手肘關節處,右手食指有節奏地點著太陽穴——這是張校長的招牌動作,要蓄勢批評人了。
若說這世上有一人能鎮住姚英子的話,不是她爸爸,也不是沈敦和,而是這位張竹君校長。
事實上,莫說姚英子,就是滬上那些眼高於頂的報章主筆,提及張竹君時,都會恭稱一句「嶺南女俠」。她是廣東番禺人,光緒二十六年(一九〇〇年)畢業於南華醫學堂,與孫逸仙算是校友,是大清極少有的幾個女西醫之一。張竹君極有主張,一畢業便帶頭捐獻首飾妝奩,建起了禔福、南福兩座醫院,面向貧民開設義診,開嶺南之先。
光緒三十年(一九〇四年),她隻身來到上海,創辦了滬上第一家女子專科醫校——女子中西醫學院,擔任校長,親自授課,聲言要為女子在醫界爭得平等之地位,名氣極大。
姚英子本來打算追隨顏福慶的步伐,去聖約翰大學念書,可惜那裡不招女子。她偶爾讀到《申報》對張竹君的報道,便義無反顧地跑來女子中西醫學院,一讀便是六年時間。張竹君對女學生很關心,周詳備至,但治學極嚴,輕則訓斥,重則鞭笞。所以姚英子對她又是極敬佩傾慕,又是畏懼到了骨子裡。
「您……什麼時候從廣東回來的?怎麼不提前拍個電報?我好去接您。」姚英子問。
「哼,我剛下火車,本想先來探望一下你,卻被我看到這種事。」張竹君淡淡道。她鼻翼兩側的法令紋朝中間絞了一絞,姚英子立刻感覺被掐住了脖子似的。
「學生……學生沒幹什麼呀!」姚英子有點莫名其妙。
張竹君一指宿舍樓門口:「唔好講大話(不要說謊),我親眼見你剛和一個男子從車上下來,互相拉拉扯扯。這麼晚了,你們是去哪裡了?」
姚英子愕然張嘴,知道這誤會大了,可又有點不服氣:「張校長,怎麼您也跟封建家長似的?您不是常說,要砸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樣的陋習,戀愛自由是女子爭取權利的第一步嗎?」
張竹君恨鐵不成鋼:「你畢業離校時我叮囑你的話,可是全忘啦?我不是不許你談,如今你連實習期都沒滿,諸事未成,就談起朋友來,還有精力在醫學上鑽研嗎?」姚英子見校長真動了怒,趕緊拉起她的手來,解釋了一通。張竹君面色稍霽,將信將疑道:「所以你只是偶爾路過,救下一個同事而已?」
「對啊,今晚之前,我都沒怎麼跟他講過話。您說我會喜歡那樣的人嗎?」姚英子簡單地講了講方三響的情況,張竹君這才放下心來,可很快又眯起眼睛。
「可北浙江路離這裡好遠的,也不在華格臬路附近,天光都暗了,你開車去那裡做乜(做什麼)?」
張校長每次發出質疑時,眼角都會朝兩邊微挑。她的顴骨很高,嘴唇微薄,這麼一挑,整個臉型會變得尖銳,彷彿一把匕首抵近。
姚英子有點慌亂地回答:「隨便開車去兜風嘛!」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她無意中遇到方三響是真的,但可不是兜風去的。那天下午,孫希故意氣跑了她,然後隻身去了閘北。姚英子一直很好奇他去那兒做什麼,這才決定去偷偷探查一番,沒想到居然會撞見方三響。
當然,這是絕不能說出口的,否則張校長非氣死不可。
好在張竹君沒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太久:「你先去拿葯給他吧。要記得檢查一下創口周圍,有無骨折跡象,不要用眼睛,用手去摸——我就在這裡等你。」
「您怎麼不去醫院裡等?那邊有接待室可以坐。」
「沈敦和的地盤,我不要進去。」張竹君搖搖頭,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屑。
姚英子知道校長的脾性,也不多勸,趕緊跑去醫院拿上東西,迅速送回宿舍。方三響正要道謝,姚英子卻不敢再多說話,替他清完創,趕緊又跑到樓下來。
張竹君此時仍站在路燈下等候著,腰桿挺得筆直。她留著一頭利落的齊耳短髮,穿的是男式長衫,臉上略無粉黛。頭頂的昏黃光亮灑下來,深陷的眼窩裡投出陰影,讓一雙杏眼顯得格外深邃。
姚英子跑回到校長身邊,大口大口喘息。張竹君摸了摸她的頭髮:「雖然這次是誤會,可英子你要記得。女子欲要爭取獨立之地位,必先有獨立之事業。你白白讀了幾年醫科,難道甘心回家裡相夫教子嗎?」
姚英子親熱地挽起老師胳膊:「放心吧,我現在還沒考慮過那種事。」
張竹君環顧四周,語氣緩和了些:「在這個老大帝國里,做女人不易,做女醫士更不易,未來會有無數歧視、偏見、辱罵和鄙夷潑過來。我們若要做出令男子啞口無言的事業,幫更多女子同胞擺脫壓迫,總要在其他方面有所犧牲。這是先行者的命運。你明白嗎?」
姚英子乖巧地「嗯」了一聲。張校長已經三十二歲,身邊不乏追求者,可至今未嫁。她說出這番道理來,所有女學生都是極服氣的。
「好了,不說這些大道理了。」張竹君攙起她的手,「跟我說說,你進了這家紅會總醫院之後,都做了什麼?」
「挺好的呀!」
「別用這種模糊的詞,醫生講話要精確,容不得含糊!」
這一下姚英子可有點尷尬。總醫院剛剛落成,還沒正式開診。她內、外科都待過,藥房、割症室到處溜達,沒事還去擺弄一下那台貴重的愛克司電光機,過得自由自在。她扭扭捏捏地講完,張竹君的眉頭又皺起來。
「我在學校里就跟你說了,讓你儘快定下專業方向。你個百厭星都當耳邊風了?」
「我這不是還沒想好嗎?」
「婦科、幼科、五官科、骨科、牙科、傳染病……隨便哪個分科,都夠你鑽研幾十年的。你這不是學醫,是玩醫!」張竹君訓斥道。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學生了,聰明是不缺的,人品是善良的,唯獨帶著富家大小姐的散漫習氣,沒有危機感,做什麼都像在玩。
「我當初勸你不要來這家醫院,你偏要來。你個衰仔年紀小,不懂這些,那個沈敦和難道也不懂?他把你扔在這麼個偏僻地方,不聞不問。我看哪,他是存心要廢掉我一個好學生!」
張竹君一提這個名字,眼神里就射出危險的光芒。
這是姚英子最無奈的一件事。這位張校長不知是八字還是血象跟沈伯伯不合,對沈伯伯極有意見,逮到機會就要開言嘲諷。姚英子畢業後來紅會總醫院,懇求了無數回張校長才勉強同意,但一直計較到現在。
「不要因為你們兩家是世交,就覺得他是好人。」張竹君恨恨道,「沈敦和辦慈善名頭很大,可內里的齷齪,很少有人知道。你非要來這家醫院,我攔不住,但如果他們要搞出些事情來,我可不會容忍。」
姚英子兩面吃夾檔,露出苦相。張竹君拍拍她的肩膀:「好了,這都是大人之間的事,你們小孩子不必參與。你目前最關鍵的,是儘快把專業定下來,別耽誤時間。」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藤箱里摸出一個布袋:「我給你帶了幾塊普寧南糖,趕上初春還不會壞,趁新鮮吃吧。」
一聽她這麼說,姚英子知道訓誡總算結束了,如釋重負,雀躍地接過布袋,從裡面拿出一塊放到嘴裡。這東西是用豬油和麥芽糖熬成糖漿,再澆在炸好的花生上頭,吃起來外軟內酥,香甜醇厚,比之巧克力毫不遜色。
張竹君見她吃得開心,無奈地搖搖頭,說自己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姚英子嘎巴嘎巴嚼著南糖,自告奮勇要開車去送。
兩人朝著凱迪拉克走去,他們都沒聽見,路燈上方忽然傳來輕輕的「咔嗒」聲,二樓的一扇窗戶悄悄關上了。孫希趴在二樓床上,放開屏住良久的呼吸,眼神在黑暗中變得複雜起來。
他本來都要睡了,可忽然聽見樓下有人講話。孫希偷偷摸摸地把窗戶打開一條縫,支棱著耳朵,把姚英子與張竹君的對話聽了個全。孫希無意窺人隱私,可張竹君那句話在他心中激起波瀾:
「沈敦和辦慈善名頭很大,可內里的齷齪,很少有人知道。」
馮煦交給孫希的任務,他一直沒找到突破口。眼下聽張竹君的意思,她似乎對上海萬國紅會的善款弊案有所了解。
要不,去找她聊聊?不過這位張校長看起來不太好惹……
孫希順手把冰涼的棉被往上扯了扯,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也不知是因為濕冷的被窩還是因為別的。
而在他的隔壁,方三響也在輾轉反側。他的原因倒簡單,純粹是疼痛無法仰卧的緣故。
次日一早,孫希從房間出來,看到旁邊方三響也走出來,兩個人都頂著濃重的黑眼圈。因為之前典禮上的口角,他們彼此相見,還有點尷尬。最後還是孫希先打破僵局:「你後腦勺怎麼了?」
「不小心撞傷了。」方三響含糊地回答。
其實孫希早知道怎麼回事,不過這棵「蒲公英」受不得刺激,他便立刻轉了話題:「哦,對了,今天峨利生醫生有個小研討會,要討論血管吻合術中的動脈痙攣處置。你上次露的那一手,他很感興趣,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那只是救個急,上不得檯面。」
「峨利生醫生對那招評價很高呢,他說醫生既需要精細嚴謹,同時也該像獅子一樣勇敢。不考慮來我們外科嗎?」孫希笑嘻嘻說。
「我跟曹主任說了,我會去報內科,補貼雖然不如外科,但空閑時間多一點。」
「內科分支可多了,說不定我能給你些好建議。有沒有具體方向?」
方三響看了他一眼:「聾啞病相關,至少能清凈點。」
「……喂!」
兩個都是年輕人,幾句話聊下來,那點不愉快也就沒了。兩個人一起去膳食處隨便吃了口早飯,走到醫院樓前。讓他們驚訝的是,一貫愛遲到的姚英子居然早早就到了,還一本正經地跟曹主任討論著事情。
方三響看到她在,表情一窘,不知該不該主動打招呼,旁邊孫希已經大大咧咧揚手示意。曹主任一見孫希來了,先檢查他有沒有戴好假辮子,然後沒好氣地甩過一張《申報》來:「瞧瞧你們倆。醫院的臉面都丟盡了!」
報紙上有一條特別報道,標題是《六年前離奇車禍牽奇情,名姝報恩學醫入紅會》,內文寫得頗有傳奇小說色彩,彷彿記者就在現場。文章對姚英子評價頗高,對紅會總醫院亦不乏讚美之詞,唯獨配的那張照片不太對頭:前頭姚英子略顯靦腆,這也就罷了;後頭孫希與方三響相撞的狼狽模樣,居然沒被處理掉。
萬幸照片精度不高,看不出孫希沒戴假辮子,否則曹主任要上門去求報紙撤稿了。
方三響趁曹主任在訓斥孫希,對姚英子小聲說:「昨天謝謝你……」頓了頓,又一本正經補充道:「兩塊手帕,還有這份人情,我會還的。」
姚英子心說你昨天可差點給我惹了個大麻煩。她眼珠一轉,促狹道:「好啊,你打算怎麼還?」方三響「呃」了一下,猛然卡住了。姚英子見他面露窘迫,鼻尖居然微微沁出汗來,突然又於心不忍。
這傢伙只是有點認真過頭,其實人還不錯。為了兩個素不相識的農夫,他敢和劉福彪那樣的大流氓鬧翻,這得需要多大的勇氣。
「好啦,好啦,你請我去榮順館切個腌篤鮮好啦。那裡都是浦東的師傅,總比閘北青幫的手藝好。」姚英子笑道,「最多我吃筍片和蹄髈,你吃鹹肉。」
這邊廂曹主任剛完成訓誡,就見一個人風風火火闖進樓里。方三響一見是杜阿毛,不由得大驚,以為劉福彪這麼囂張,直接打上門來了。可再一看,他神情惶急,連腳下的鞋子都少了一隻,不像是來尋仇的。
「方醫生,方醫生……」他一進門就連聲喊起來。曹主任很不高興地呵斥道:「這裡是醫院重地,不要喧嘩!不要喧嘩!」杜阿毛卻已看到方三響,幾步要衝過來,腳下突然一軟,癱坐在地上。
方三響走過去,發現杜阿毛的狀態有些異常,面色煞白,尤其是口唇和指甲隱隱發青。這時孫希和姚英子也圍過來,迅速檢查後發現他心率過高,額頭髮燙,姚英子還聞到一股奇怪的臭味,一低頭,發現杜阿毛的褲子被可疑的液體洇濕了,不由得喉嚨一嘔。
杜阿毛虛弱地嚷道:「傷寒!傷寒!他們發傷寒了!」曹主任一聽這兩個字,雙頰一顫,第一時間朝後倒退了十幾步,嗓音變得比平常更尖厲,像只被踩住脖子的公雞:「冊那!傷寒啊!快!快把他抬出去!」
也不怪曹主任如此驚懼,傷寒二字,對上海人來說如閻王宣旨。它幾乎每年春秋之季都會暴發一到兩次,染疾者少則幾百人,多則上萬人,極為可怕,與霍亂並稱「時疫雙煞」。
這時候正是上班時段,樓門口聚著很多醫護與院工。他們聽到曹主任這麼一嗓子,不明就裡,都有些慌亂。一時間人頭攢動,混亂不堪。就連孫希與姚英子,都下意識朝後退去。
只有方三響還保持著冷靜,大聲喊道:「不要驚慌,傷寒不會通過空氣傳播!」孫希一拍腦袋:「對呀,我怎麼忘了,傷寒是糞口傳播,簡單的接觸不會有事。」可讓他這麼靠近一個上吐下瀉的病人,孫希總覺得有些心理障礙。方三響卻不怕這個,俯身將杜阿毛攙扶起來,送到旁邊的躺椅上:「到底怎麼回事?」
杜阿毛斷斷續續地講了起來。原來昨晚方三響離席之後,劉福彪和幾個弟子、手下又吃喝了一通,當晚抽了一陣大煙,叉了一會兒麻將,索性在煙館留宿。結果到了清晨,陸陸續續都猛烈腹瀉起來,連帶著劇烈腹痛和發燒。
也不知怎麼傳的,煙館裡的人都當是傷寒病,嚇得立刻全逃走了,連附近的醫生都不敢進來。官府的人趕到以後,只把周圍封鎖起來,不讓人靠近。事實上,往年華界只要有傷寒鬧起來,能做的就只是斷絕接觸,坐等病人自愈,或者死掉。
杜阿毛的腹瀉癥狀,比其他人要輕些。他總算還講義氣,自忖在閘北得不到幫助,便尋了個機會偷偷溜出煙館,來紅會總醫院求援。
姚英子冷笑:「這年頭報應來得真快啊!昨晚還在追砍醫生,今天倒過來求治了。」杜阿毛有點迷惑地轉動眼球,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方三響搖搖頭道:「我們都是發過希波克拉底誓言的,總不能見死不救。」
可傷寒該如何救治,方三響有點含糊。「優等生,你治過傷寒嗎?」他問孫希。孫希一攤手:「我是外科專精,這些可不在行。不過閘北那邊髒亂得很,暴發傷寒也不奇怪。」
他記得在去拜訪馮煦的路上,看到沿街滿是各種垃圾,污水肆流,早春三月就瀰漫著熏人的味道,蠅群繚繞、老鼠鑽行,估計再過十幾天,蚊子也該上陣了。這麼骯髒的環境,什麼傳染病暴發都不奇怪。
方三響瞪了他一眼,現在發這種感嘆有什麼用?
「這恐怕不是傷寒,我的孩子們,你們應該縮減在課堂上打瞌睡的時間。」
一個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兩人轉頭一看,一個留著濃密絡腮鬍的洋人雙手插在兜里,笑嘻嘻地走過來。
這是柯師太福醫生。他是紅會總醫院負責內科的主任,愛爾蘭人,業務精熟,性格卻跳脫得像個義大利人。在紅會醫院,外科是峨利生掌管,內科便是這位說了算。他一出現,方三響和孫希趕緊起身讓開。
柯師太福教授徑直蹲下去,一邊給杜阿毛檢查,一邊用漢語念念有詞:「診治病患就像對付女人,你千萬不可自作主張,得仔細觀察她。她的心情不會直接告訴你,可全寫在身體上了。」
方三響和孫希對這位的輕浮作風早習慣了,靜等著下文。
「你們看,雖然患者有頭疼、高熱、腹瀉的狀況,但他的肝脾並不腫大,皮膚也沒有浮現玫瑰疹。這些都是判斷傷寒的重要依據。從腹瀉頻率和噴射嘔吐的情況來看,我認為更像是赤痢。」柯師太福醫生站起身來,像是在課堂上一樣發問,「他們的發病時間是怎樣?」
方三響詳細詢問了杜阿毛,得知劉福彪他們是從早晨六點左右陸續開始腹瀉,發病時間所差無幾。
柯師太福醫生若有所思:「傷寒的潛伏期最快也要一周。這九個人就算同時感染,根據體質不同,發病時間也不會巧合到同時。這甚至不是醫學問題,而是概率問題。」
「而且傷寒起病緩和,很少會來得這麼急?」方三響也回憶起教科書上說的了。
「很好,如果你不用疑問句就更好了,很少有女人喜歡不自信的男人。」柯師太福醫生眯起眼睛,「更大的可能,是急性赤痢——我問你們,痢疾傳播的三種主要途徑是?」
「蒼蠅蟑螂、污水和被污染的食物。」
「很好。考慮到患者幾乎同時發作,我們不能排除一種可能:昨晚他們或許同桌進食過。」
他話一出口,方三響、孫希、姚英子臉色齊變,後兩人看向前者的眼神都變了。方三響也有些驚慌,連忙舉起手道:「我沒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哎呀……」
遠處的曹主任本來要湊近,一聽這聲哎呀,嚇得又躲遠了幾步。原來是方三響急於澄清,扯動了後腦的傷口。孫希伸手去摸他額頭,見一切正常,才滿腹狐疑地放開了手。
姚英子見瞞不下去了,便簡短地把事情原委說給曹主任和柯師太福醫生聽。曹主任聽完氣得直哆嗦,可又不敢靠近去訓斥,只能用食指對著方三響抖動。
樓前的這場混亂,終於把沈敦和也驚動出來。曹主任一見他到了,立刻跳過去告狀,可沈敦和聽完之後,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先走到柯師太福醫生身旁。
柯師太福醫生講出自己的判斷,然後說:「我去給患者做一個血塗片,順便取些大便樣本,數一下菌群——哎呀,真是美好而充實的一天。」
杜阿毛被兩個院工抬走時,抬起頭連聲喊著:「不只我,不只我啊!他們還在煙館裡,求求你們去救救他們!」他的呼喊逐漸遠去。沈敦和背起手,掃視在場的三個實習醫生。
「這麼說,在閘北的煙館,這樣的患者還有九個?」
「是的。」方三響道。
「我去過幾次閘北,那裡的環境很糟糕。無論赤痢還是傷寒,一旦暴發,一定會引起大範圍的感染。」沈敦和憂心忡忡。
只有曹主任聽出了端倪,趕緊說:「我會立刻通知上海自治公所,他們不是有衛生處嗎?」
其時朝廷剛剛頒布《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一年,上海開設了自治公所,在華界城廂實行市政自治,衛生正屬於其轄下。
沈敦和問:「在過去三年里,上海華界一共出現過幾次傳染病暴發?」曹主任膽子雖小,可記性特別好,立刻報出了數據:「七次,兩次赤痢、三次傷寒,還有一次白喉和一次吊腳痧。」
「面對疫情,華界官府做過什麼嗎?」
「呃……封路啊,收屍啊……」曹主任說到後來,自己都覺得不合適了。
沈敦和緩緩道:「落成典禮上的演講,你們都聽到了。紅會總醫院的定位很明確,就是服務於華人公眾。而這個服務的一項重要內容,就是防治時疫,填補官府工作的空缺。」
「可是……」
「這家醫院是用社會善款建造的,如果碰到公共事件,我們卻拒絕介入,那麼它就失去存在的意義了。」
曹主任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可是我們沒有足夠的人手。內科的正式醫生只有三個,剩下的都是沒畢業的實習醫生,他們能幹什麼?」
沈敦和笑起來:「這一次時疫還未擴散即被發現,對這些孩子來說,難道不是一次很好的實踐機會嗎?」
曹主任悻悻無語。沈敦和看向方三響、孫希和姚英子:「本院的第一個病人,就是你們三個一起救治的。既然這麼有緣,這一次的閘北時疫調查工作,也交給你們三個好了。」
「能不能別讓英子……」曹主任剛說一半,話就被姚英子的眼神堵了回去。
這時孫希有點委屈地舉起手來:「我是外科,也要參與疫病防治嗎?下午我還有個槍彈取出術的病例研討。」柯師太福醫生拍拍他的肩膀:「我去找峨利生幫你請假。醫學理論分內、外,人體可不分。想搞清楚這個精妙物體的運轉方式,只關心一部分是不對的喲。」
孫希也只好唉聲嘆氣地表示同意,還不忘哀怨地看了方三響一眼。
「你們的任務很簡單,找到疾病源頭。」沈敦和又叮囑了一句,「但要記住,現實比課本更複雜,尤其是在疫病領域。」
三人齊聲應和,然後匆匆各自去準備了。
望著他們三個稚嫩的背影,曹主任忍不住又念叨了幾句。柯師太福醫生覺得好笑,看了他一眼:「我說老曹,你擔心太多,可是會傷腎的,害人害己。」
曹主任一哆嗦,強行舒展雙眉:「這三個傢伙,醫院落成還沒一周,已經招惹了報社和黑幫,連朝廷都差點得罪!真不知道未來還會闖什麼禍!」
「未來嗎?」柯師太福醫生面色略顯凝重,「老曹啊,我總有一個預感。」
「哦?您說,您說。」
「我感覺,一股席捲中國的風暴,就快要來了。這家醫院也許要面對更加複雜的局面,這些未經人事的小傢伙,得儘快成熟起來才行。」
曹主任哈哈大笑:「醫生您是英國人,對中國了解不夠深哪!」
「我是愛爾蘭人,謝謝。」
「好,好。我告訴您吧,如今宣統皇上春秋正盛,大清未來只會越來越安穩。」
見曹主任說得無比自信,柯師太福醫生「哦」了一聲,不再說什麼。
半個小時之後,方、姚、孫三人抵達了祥園煙館。幾個黑瘦的兵勇挪開拒馬,一個衛生處的官員與他們三人接上頭,絮絮叨叨地介紹起情況來。
暴發時疫之後,自治公所第一時間派人封鎖了煙館進出口,並在附近灑了幾圈石灰。不過他們能做的,也僅此而已了。整個上海只有十九家正式醫院,絕大多數設在租界內,華界的醫生數量本來就少,還都是分散開診,衛生處根本沒有足夠的專業力量。
若紅會總醫院不派人來支援,他們只能按老法子,讓裡面的人自生自滅。
但衛生處官員明顯沒想到,總醫院派來的居然是三個年輕人,而且有一個是……女的?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滿是不信任。
「方醫生、孫醫生,這邊走。這位,呃,姚女士還是在門口等著吧。」官員說,「瘟神在室,女的進去不太吉利。」
姚英子眉頭微微一皺,方三響停下腳步,看向官員:「請你叫她姚醫生。她和我們一樣,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醫生。」對方還要說什麼,孫希拽住他胳膊到一旁,笑容可掬地小聲補充:「姚永庚知道嗎?他家千金。」
官員吃驚地又看了眼姚英子,彷彿不相信一個有錢人家的千金會自蹈險境,末了只好默默退開。
「謝謝。」姚英子小聲說。孫希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而方三響已經先一步踏入館內。
這是方三響第二次踏入此間,不過相隔十幾個小時,氣氛已變得截然不同。
昔日喧鬧鼎沸的館內,如今卻靜得如同義莊。除了劉福彪和那八個倒霉手下躺在大煙榻上奄奄一息,其他人跑得乾乾淨淨。屋子裡除了嗆人的大煙味,還多了刺鼻的屎尿味,刺激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祥園煙館和其他老煙館一樣,有一個極不健康的習慣:他們幾乎不會開窗通風,讓大煙味日復一日地繚繞、沉積,美其名曰「養厚味」。哪家的煙味厚,煙客就覺得哪家更靠譜。
所以他們三人一進館內,先把所有的窗戶、大門都打開,盡量保持通風。運氣還不錯,剛開完門窗,就有一陣微風穿堂而過,把穢味蕩滌到可以容忍的地步。
三人走到煙榻前,挨個審視過去。昨晚還生龍活虎的青幫漢子們,如今卻癱軟在榻上,一個個面容枯槁,整個人都陷入自己排泄出的惡臭里。排泄物半糊狀半水樣,紅白相間,煞是嚇人,裡面還泡著熬了一半的大煙膏子。幾個凈桶歪倒在一邊,來勢太猛烈,根本沒來得及用。
方三響看到昨晚襲擊自己的那個傢伙,像是蝦米一樣弓著身子,一層汗水浮在油膩的面孔上,幾乎快屙得脫了形,不復昨日的兇悍。而旁邊單獨一榻的劉福彪,更是憔悴得不像話,眼窩深陷,梟雄氣勢被持續不斷的腹瀉沖刷得涓滴不剩。他似乎還殘留點精神,睜開眼睛看到方三響。
「放心好了,這一次有醫生來救你,不會和你那兄弟一樣。」方三響低聲道。劉福彪哼了幾聲,不知想表達什麼,很快又把手無力地垂下去了。
三人分別檢查了三個人,然後在房間外面碰頭商量。青幫漢子們的癥狀跟杜阿毛差不多,發燒、嘔吐、腹瀉以及腹部劇痛。不過無論癥狀多嚴重,身上都沒見到玫瑰疹。
綜合其他指征,這幾乎可以斷定不是傷寒,看來柯師太福醫生的直覺是對的。方三響跟其他兩人暗自鬆了一口氣。赤痢雖然可怕,但跟傷寒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
孫希不放心,還帶了本英文的傳染病學教材來,當場對著患者辨認了一下。
雖然他們的任務是找到污染源頭,但也不可能放任九人在這裡。他們腹瀉得太厲害了,必須儘快補水,否則很容易造成脫水性休克,會出人命的。
「我們分一下工。」方三響對其他兩人說,「我來採集那九個人的血樣和糞便樣本;孫醫生,你去找自治公所的警察,想辦法找到離開煙館的那些人,源頭找出來之前,別讓他們亂跑;姚醫生,你到附近的老虎灶弄點熱水送過來,讓他們保存體力。」
其他兩個人聽出來了,方三響這是把所有的臟活和累活都包攬下來了。孫希倒樂得輕鬆,姚英子卻很不滿:「你覺得我們會拖你後腿嗎?」
方三響搖搖頭:「不,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我會沒事。」
這確實是一樁最大的怪事。當晚青幫漢子們吃過飯之後,除了吸食幾口大煙,沒再吃別的,那頓飯的嫌疑最大。但方三響昨晚也同桌進食,而且吃得不少,怎麼會安然無恙?
姚英子知道他不願意欠人情,聳聳肩:「好吧,隨便你。」
其他兩個人退出煙館,各自去忙分配的任務。方三響獨自站在屋裡,呆了呆,從綉著紅十字的挎包里取出幾個深色玻璃瓶,也不嫌地上有多臟,直接趴下開始搜集起來。
九個人的糞便、膿血和尿樣,都需要分別搜集,依次編號,再用橡皮膏貼好。這是個既細緻又骯髒的活,好在方三響早就習慣了。跟滿是難民與傷員的營口港醫院相比,這裡簡直乾淨得像皇宮。
他搜集完成之後,衛生處那邊也把熱水送來了。同時抵達的,還有總醫院那邊傳來的消息。工作人員在杜阿毛的糞便里觀察到了福氏志賀菌,證明他們三個的判斷沒有問題。
方三響與姚英子給熱水加了幾撮鹽,給那九個人硬灌進去,讓他們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然後叫衛生處的人幫忙抬上馬車,儘快送去總醫院救治。
可衛生處的官員不肯配合。方三響解釋說赤痢只會通過糞口途徑傳染,不會通過空氣傳播。可那官員拒絕放行,彷彿那九個人一旦離開煙館,就會化為瘟疫四處傳播似的。
方三響和姚英子好說歹說,衛生處的官員把他們倆拽到一邊,一臉苦笑:「我是相信兩位的,可周圍那些老百姓都迷信得很。眾目睽睽之下,你們要沒點說法就把他們運走,只會引起騷亂。我也不好交代。」
他說得客氣,但態度堅決。方、姚二人面面相覷,只好再度回到煙館裡。
為今之計,只有找到傳染源,才能打破僵局。他們總算明白,為什麼沈敦和院長說現實比課本更複雜了。
孫希一直沒回來,他們兩個人在煙館裡來來回迴轉了幾圈,最後走入昨晚的雅間。
只見桌子上的碗筷碟盤堆得亂七八糟,殘羹冷炙,一片狼藉,還沒來得及收拾。姚英子嗅了嗅,眉頭輕皺:「這樣的菜色也好請人吃飯,我聞都不要聞。」
方三響盯著桌面上的那些油乎乎的碟子,陷入沉思。
赤痢的傳播途徑是什麼?教科書上只說了是以蒼蠅蟑螂、被污染的食物與水源為媒介的糞口傳播。這是一種高度概括的說法。至於現實中的傳播過程,卻沒那麼簡單。也許是幾條路徑的複合,也許是一個匪夷所思的情形。這需要的不光是洞察力,還要有想像力。
眼前這個餐桌,很可能就隱藏著傳染的根源。可他們眼下沒有檢驗工具,不可能做現場檢驗。
那要怎麼辦才好呢?
姚英子好奇地碰了碰一個酒盅,又嫌棄地拿開手指。她見方三響在發獃,道:「文明書局出過一套英國小說,叫《福而摩司包探勘案記》,你看過沒?」
方三響平時啃專業書已很吃力,又忙著兼職做工,哪有時間看閑書,只是搖搖頭。
「書里有個倫敦的大偵探,叫福而摩司,是個料事如神的諸葛亮,什麼都瞞不過他。哎呀,應該讓孫希來講,他一定知道得更清楚。」
「你到底想說什麼?」方三響有些不悅。
「這個福而摩司在書里講過一句話,我印象很深。他說只要把一切不可能都去掉,剩下的就是真相。」姚英子雙眸閃動。
方三響還是沒懂她的意思。姚英子氣得敲了他腦袋一記:「榆木棺材頭!你想想,同桌十一個人,只有你沒事。那麼一定有什麼事情,是他們做了但你沒做的。」
「我們在一起吃飯啊,還能有什麼……」
「對啊,吃飯。那你想想,有什麼菜他們都吃了,唯獨你沒吃?桌上一共這十幾樣菜,逐一排除,難道還想不到嗎?」
「腌篤鮮?」
經姚英子一提醒,方三響一下子想起來了。當時他因為被人嘲笑不會吃,出於自尊心,乾脆碰也沒碰那盆東西。
「是了!桌子上的其他菜我都吃過,唯獨腌篤鮮沒有!」
姚英子本想說你口味還真不挑,豬食也吃得這麼高興,可考慮到蒲公英的性格,忍著沒吭聲。方三響圍著餐桌轉了一圈,腌篤鮮的湯盆還在,但裡面一點渣都沒剩——看來這大廚手藝很受歡迎。
答案昭然若揭,應該是這道菜受到志賀菌污染,才導致的這場悲劇。他本想把湯盆拿回去檢驗,可腦子裡一轉:「不對。」
「什麼不對?」
方三響把孫希留下的那本傳染病書翻開:「你看,書上是這麼說的——痢疾桿菌在一八九八年由日本學者志賀潔發現,故名志賀菌。該菌對酸性物質、高溫十分敏感,日光直接照射三十分鐘或六十攝氏度加熱十分鐘即可被殺死。」
「這怎麼了?」這次輪到姚英子有點糊塗。
「腌篤鮮要燉煮多久?」
「我家廚子做的話,怎麼也要兩個小時才能入味……啊!原來是這樣!」
姚英子一下子明白了。就算腌篤鮮的食材被痢疾桿菌污染,可在火上燉過兩個小時以後,什麼細菌也都死光光了,怎麼會傳染給人?
事實上,預防痢疾最重要的一條措施,就是喝熱水、吃熟食。
這一下,又進入死胡同了。方三響再也想不出,除了腌篤鮮還有什麼他沒吃的。他只好提議去廚房看看,於是兩人順著雅間旁邊的一條小走廊,來到了祥園煙館的後廚伙房。
上海有句俗話,叫「交友莫探底細,吃宴莫近伙房」——交朋友不要太刨根問底,否則連朋友都沒得做了;參加宴席,不要去廚房裡看,怕你飯菜都吃不下。
祥園煙館的伙房,極其生動地詮釋了這句俗語。廚子們此時已經逃走了,滿地都是爛菜葉子、魚鱗、肉皮;泔水缸上擱著塊板子,新鮮豬肉就扔在上面;灶邊就是個大垃圾堆,一揮手能炸起來一片綠豆蠅。那些蒼蠅盤旋幾圈,旋即落在一把髒兮兮的菜刀和案板上,因為那裡有一塊塊從未洗過的黑色血漬。
房樑上吊著幾塊看不出顏色的火腿和熏魚,居然有白色的蛆頭從肉皮底下探出來,饒有興緻地擺動著。
方三響還沒什麼,姚英子先忍不住捂嘴乾嘔起來。他趕緊過來詢問,姚英子卻惱怒地一把推開他:「你吃過這個廚房裡的東西!你也是病菌!別靠近我!」
方三響這下可犯了難,他剛才是發愁找不到污染源頭,可現在這源頭……實在太多了,反倒不知該如何下手才好。這種衛生狀況,能堅持這麼久不出事,才真的是奇蹟。
關鍵是,這些污染沒法直接證明痢疾的來歷,畢竟端上桌的飯菜都是加熱過的。雖然也有幾盤小冷盤,但他自己都吃過,並沒有什麼反應。
這條路,也沒法進行下去,調查又陷入了僵局。方三響只好在廚房來來回回地轉悠,希望能找到什麼線索。
「說起來,劉福彪又逼你拜師,又暗中襲擊,你怎麼還這麼上心地幫他?就不怕變成東郭先生嗎?」姚英子好奇地問。
「現在我是醫生,他是病人。醫生拯救病人是天職,這跟旁的恩怨都無關。」
聽到這話,姚英子心中不禁一動,一個身影似乎又浮現出來。她霎時心跳有些快,為了掩飾,隨口拋出一個問題:
「那萬一你倆仇深似海呢?比如說他跟你有殺父之仇,你救不救?」
方三響正在彎腰觀察爐灶,聽到這個問題,肩膀一顫。在漆黑的爐膛內,驀然閃過一張臉,那是一張和尚的面孔,嘴角有兩顆黑痣。他趕緊移開視線,漫無目的地在廚房裡掃視,掃過灶台,掃過鐵鍋,掃過鐵鍋旁邊的一筒竹筷,只求那幻覺儘快消失。
姚英子一下想起來,方三響是戰爭孤兒,這問題問得太不妥當了。她連忙說她是隨口瞎講的,別當真。冷不防方三響伸過手來,緊緊抓住她的手腕: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快放開我!你知道什麼?」姚英子一心只想把那隻剛摸過灶台的臟手甩開。
方三響放開她的手,沖回雅間,小心翼翼地把腌篤鮮的湯盆拿出來:「我知道了!罪魁禍首,就是這個湯盆!」
「剛才你不是說加熱後不會有志賀菌嗎?」
「食物當然是乾淨的,但這個湯盆就不一定了。如果它本身已受到污染呢?」
姚英子先是眼睛一亮,可隨即又疑惑起來:「就算湯盆被污染,但腌篤鮮的鮮湯可是高溫的,一澆下去不就把細菌全燙死了嗎?」
方三響搖搖頭,用手指虛點了一下湯盆的邊緣:「這個湯盆的裡面是乾淨的,可你看這一圈盆邊,還有容器外側,都是熱湯接觸不到的地方,說不定上面有志賀菌。」
「難道……難道他們被傳染,是因為去舔湯盆邊緣嗎?噁心!」姚英子幾乎要尖叫起來。
方三響哭笑不得,拿起桌子上的一把竹筷:「不是……他們青幫有個規矩叫勸鍾,每道菜,得輪流拿筷子敲一下邊,才開始吃。唯獨腌篤鮮上來的時候,我心裡有氣,就沒跟他們一起敲。」
姚英子撇撇嘴,心想這都是什麼臭規矩:「那我不明白了。你要說餐具被污染,應該都污染才對啊,怎麼只有這個湯盆鬧出事情來了呢?」
「杜阿毛說過,其他菜都是煙館原來的廚子做的,唯獨這道腌篤鮮,是從三林剛請來的大廚做的。」
這下子,整個傳播過程算是推測出個大概了。
那位三林廚子手上,一定沾染著志賀菌,並且沒有做過良好的清潔。他烹飪腌篤鮮時,用臟手拿起湯盆盛菜,再端上餐桌。劉福彪、杜阿毛等人拿起筷子,輪流勸鍾,在湯盆邊緣敲過一圈,讓細菌全數沾在了筷子頭部,直送口中。
方三響幸免於難,不是因為他拒絕吃腌篤鮮,而是因為他沒參與最後這一輪的勸鍾。
想到這裡,方三響頓時冷汗涔涔,如果當時他隨手敲上一記,此時肯定也已躺在病床上起不來了。
「糟糕,那個大廚可是已逃出去了!」
姚英子提醒道,方三響這才想起來,那個危險的傳染源還在外頭逍遙。萬一他再去別家做菜,豈不又是一輪肆虐?
兩人拿了湯盆,匆匆走回煙館門口。恰好孫希和公所的人折回來,他們基本上把昨天逃出煙館的僕役、丫鬟、廚子、賬房、夥計都訪明白了下落,目前並無其他人有赤痢癥狀。
方三響把發現簡單介紹了一下,眾人都吃驚不小,沒想到這傳播路徑如此曲折。孫希說那大廚見青幫老大吃出了事,嚇得連夜逃回浦東老家去了。自治公所和衛生處的人都很緊張,若那個豬頭三在浦東再搞這麼一輪,事情可就鬧大了。
不過這些事情,自有自治公所去處理。他們的任務算是圓滿完成。衛生處的那個官員也終於鬆口,允許他們送走病患。一方面是因為方三響找到了污染源頭,可以向民眾解釋;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聞訊趕來的青幫幫眾越聚越多,治安壓力實在太大了……
在一群兇悍青幫漢子的注視下,民夫們把劉福彪等九人一一抬上急救馬車,準備拉走。那些幫眾還要跟隨,卻被方三響給喝住了。
他威風凜凜地站在馬車前頭,伸開雙手,嚴厲地喝令兩邊退開。方三響如此不客氣,居然沒人敢上前炸刺,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小子先後救了劉福山、劉福彪弟兄性命。不知是誰帶頭,幫眾哄然開始行禮,用對幫內長輩的禮節,來拜謝這一個二十歲不到的方醫生。
方三響對這個可沒興趣,現在他對青幫規矩真是怕死了。一直到馬車的影子消失在街角,他才長舒一口氣,回過身去,指揮民夫用爐灰清理煙館裡的膿血糞便,以及清理整條街附近的垃圾堆、廁所,以絕後患。至於那個骯髒的伙房,自然也要徹底關閉消毒。
當所有的後續收尾工作都弄完,方三響、孫希和姚英子筋疲力盡地走出煙館時,眼前的夕陽都快落山了。
「這一次任務,算是圓滿完成了吧?」姚英子不確定地問道。
「當然啦,九個患者都送去醫院,傳染源基本也確定了,現場也清理完了。我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情沒做。」孫希叼著煙捲,深深吸著煙霧,懶散地眯起了眼睛。
「還有寫報告。」姚英子提醒。孫希擺出愁苦的表情:「我是友情幫忙啊,讓外科醫生寫傳染病報告,太殘忍了。要不老方你去寫吧。」
方三響對這個稱呼有些不自在:「當然由我來寫。現在想想,我們可能犯錯的地方太多了。也許會誤信患者的判斷,當成傷寒來處理;也許會被湯盆誤導,想不到青幫規矩這一個途徑;也許把注意力都放在劉福彪身上,讓那個大廚在外頭逍遙。任何一個點出錯,都可能導致一場大疫暴發。」
孫希讚許道:「總結得很有水平嘛!英國有句諺語,一盎司的預防大過一磅的治療。咱們這一次,可算是防患於未然了。」
姚英子很不滿他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你搞清楚,全程都是我倆在充滿病原體的地方忙活。你一點忙也沒幫上。」
「哎,一個一個尋人也很麻煩的好嗎?」孫希委屈地辯解道,「這樣好了,我請你們去榮順館吃腌篤鮮。」
「不要!」姚英子和方三響同時叫起來。他們對這道菜的心理陰影實在太大了。「我看你們哪,是oncebitten,twiceshy。」
「假洋鬼子,你就不會說一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姚英子沒好氣地說。
孫希哈哈大笑起來,把煙蒂彈進蘇州河,重新點起一支煙,順手把火柴盒塞回兜里。此時在他的口袋底部,多了一張薄薄的名片。孫希的指尖在紙片上輕輕颳了一下,確認它還在,才徐徐縮了回去。
名片素雅,正面襯圖是一叢墨竹,挺拔如刀。
三林大廚,可不是孫希在自治公所的唯一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