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上所述,請求各位領隊准許我前往長江水師。」
方三響挺直了胸膛,聲音洪亮,那一封油紙包裹的黎元洪親筆信,正捏在他手裡。
此時他正站在臨時醫院的三樓,面前是柯師太福、班納、峨利生三位外籍醫生及華籍醫生楊智生。除了王培元外出未歸,其他紅會領隊醫生齊聚於此。
方三響剛剛已經向他們彙報了花樓街的遭遇,並出示了蕭鍾英轉交的信件。可憐這些領隊醫生,剛剛忙碌了一天一夜,未及休息,又被這位紅會見習生出了一道難題。
「嘖,班納醫生,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柯師太福醫生從嘴邊放下煙斗,向右側轉頭,班納似乎在打瞌睡。柯師太福醫生聳聳肩,又看向左邊。峨利生醫生面無表情地回答:「一切依規章行事。」
班納和峨利生都是業務型的專家,很少對非醫學事務發表意見。柯師太福醫生只好把目光投向唯一的華人同事:「楊醫生,方三響提出的這個申請,你意下如何?」
楊智生是廣東人,是紅會總醫院的內科副主任,這一次也是領隊醫師之一。他被上司點到名,想了想,只好回答道:「我認為應該駁回。紅會怎麼能為戰事一方傳送情報?這嚴重違反了中立原則。」
「這不算是軍事情報……」方三響急得向前踏了半步。
楊智生看了他一眼:「這是勸降信,比軍事情報還嚴重!你想想看,一旦紅會傳信曝光,清軍一定會取消承認我們的中立身份,拒絕保護。屆時我們在戰場上的同伴,將面臨致命威脅,你想過這個後果沒有?」
楊智生的口音很濃重,思路卻清晰得很。一番話講下來,三位外籍醫生都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這個反應,並不出方三響意料。他把身體挺得更直些:「紅會沒有立場,那麼紅會成員是否會有立場?」楊智生答道:「那是自然。」
「那麼楊老師,您的個人立場是什麼?」
楊智生突然被這麼直接質問,有些尷尬,他變了一下坐姿:「於我個人而言,還是同情民軍多些。」
自沈敦和以下,滬會成員多半都傾向於革命,這幾乎已成為公開的秘密。方三響道:「既然同情革命軍多些,眼下有一個改變局勢的良機,又怎麼能錯過呢?」
楊智生笑道:「我有立場,就去幫助民軍;那麼曹主任有立場,是否也可以要求只救官軍?如果人人都堅持自己的立場,紅會豈不是要分崩離析?」
方三響急道:「現在漢口快要失守了,若長江水師仍在,民軍只怕會全軍覆沒。一輛馬車眼看就要掉進水裡了,難道因為男女授受不親,就不去對女乘客施以援手了?國運轉機當前,難道不該以大節為重?」
柯師太福醫生吹了聲口哨,注釋道:「Forthegreatergood。這個說法我喜歡。」
楊智生盯著他的眼睛,語氣生硬:「你要做的事,可不是救乘客,分明是要把整輛馬車拽回岸上——你有多大力氣?」方三響昂然道:「《猛回頭》里有段詞:『天下事,怕的是,不肯去做;斷沒有,做不到,有志莫償。』若人人都覺得自己的力氣不大,不去出力攀拽,那這馬車可就真沉下去起不來了。」
楊智生只是搖頭:「三響,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這是紅會的規矩,我是不會批准的。」
方三響眉頭一皺,默默伸出手,準備去拽胳膊上的紅十字袖標。他其實在申請前就盤算好了,如果不批准,索性退出紅會,以普通人的身份去送信。他剛抓緊袖標,手指還未發力,宋雅突然驚慌地推門進來:
「王老師被槍炮打傷,剛剛送回來了!」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椅腿刮地板的聲音,所有領隊醫生都駭然起身。王培元是中方最資深的醫生,也是實質上的漢口紅會最高領導,他今天明明是去武昌談事,怎麼會受傷?
宋雅也說不清楚,只說克立天生女士正在為他包紮。過不多時,王培元頭纏繃帶,蹣跚著走到三樓會議室來。
峨利生跟他關係最好,不由分說把他按在椅子上,仔細檢查傷勢。柯師太福和班納也湊過去,王培元無奈地由著他們會診,一邊把經歷講出來。
原來今天一早他乘一條舢板前往武昌,跟軍政府商談移交傷員的事情。談完之後,王培元坐船返回漢口,突然一陣疾風把船吹到了武勝門一帶。那裡是清軍駐紮的陣地。
王培元經驗豐富,連忙在船頭豎起了紅十字會的旗幟。但岸邊的清軍跟沒看見似的,抬起槍就朝這邊射擊。小船當即被擊中了數處,連船夫都負了傷。王培元拚命揮動旗幟,大聲呼喊表明身份,對方卻置若罔聞,繼續射擊,逼迫小船逃至江心。
清軍士兵一見小船要逃,居然又推出一門快炮來,發了兩炮,其中第二炮在距離小船一米的地方爆炸。王培元的頭部,就是這時為彈片所傷。幸虧船夫拚死划動,舢板才脫離了射程,順利返回大智門。
「明明看到紅十字會旗,為何他們還要射擊?」楊智生又是憤怒,又是不解。
王培元苦笑道:「我登岸之後找到一位清軍官打聽。漢口這不是快失守了嘛,殘存的民軍準備退守漢陽。所以清軍接到命令,江面行船一律視為民軍,可以無須請示直接開槍。」
「連紅會都不行嗎?」
「軍官跟我說的是,戰場槍彈無眼——那就是不保證紅會安全嘍。」
「他們怎麼可以不守規矩?!我去找馮國璋抗議!」楊智生大怒,起身要走。王培元晃了晃腦袋:「小楊啊,算了算了。能活下來,我就很欣慰啦,很欣慰——哎,你們幾個開會說什麼呢?」
幾個人互相看了眼,一時神情都有些奇妙。沉默片刻,柯師太福醫生走到方三響身前,把他的紅十字袖標扯下來:「暫時放你一天假,好好休息。」方三響固執地一抬下巴:「我不需要放假,我只需要批准。」
柯師太福雙手一攤:「批准什麼?我沒看到任何申請,我們今天也沒開過會——你們見過他的申請嗎?」班納與峨利生默契地一齊搖頭。方三響有點發矇,這位愛爾蘭醫生晃了晃手裡的袖標,露出一個壞笑神情:「你休假期間無論去哪裡,無論做什麼,都是個人行為,紅會不知情,也管不到。」
話說到這份上,方三響才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去看楊智生。楊智生哼了一聲,裝作什麼都沒看見,轉頭去檢查王培元的傷勢。
「呃,對了,那位叫蕭鍾英的信使,還在花樓街養傷,他的彈頭還沒取出來,能不能派個人去……」方三響又囁嚅道。楊智生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說:「知道了,你總給我們找事!」
方三響捏緊油紙信封,興沖沖順著樓梯踏下去,忽然發現一個人跟在後頭。原來柯師太福醫生叼著煙斗,也優哉游哉地走下來。他與作風簡樸的峨利生不同,即使在戰場上,該享受的東西也一樣不會馬虎。
方三響正要拜別,卻不防被柯師太福拽到一旁:「你在醫院門口稍等片刻,我一會兒就來找你。」方三響一愣:「找我做什麼?」
「我跟你一起去海容號,我一直想有機會登一次鐵甲艦。」
這次輪到方三響大吃一驚。柯師太福醫生嘿嘿一笑:「有一個洋鬼子陪同,你送信也更穩妥些,不是嗎?」方三響不知他為何冒出這麼個古怪念頭,簡直……簡直比英子還要膽大妄為,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柯師太福見他這反應,哈哈大笑:「我猜你現在是在心裡想,你一個碧眼紫髯的洋人,幹嗎跑來摻和這種事情?」
方三響訕訕不敢答。柯師太福醫生把煙斗在扶手上反叩了幾下煙灰,放回懷裡:「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非理性的熱情,或是一種……」他停下腳步,凝神細想了一下,才補完了整個句子:「感同身受的共鳴。」
樓下的大廳里,傳來一陣喧囂和呻吟。柯師太福醫生的眼神往下飄了飄,輕佻的神色收斂了幾分:「昨天我救治過一個民軍傷兵。他被炮彈震傷了內臟,脾、肝、腎等處都破裂了。我除了給他一些鴉片酊劑,束手無策,只能看著他一點點死去。」
方三響在原地默然。
「每一個靈魂臨死前,都有權得到慰藉,所以我便不停地跟他講話。原來他是一個生漆店的小幫工,十八歲不到,這場戰爭之前,從未受到任何軍事訓練。革命軍起事以後,號召市民拿起武器保衛漢口,他便應徵入伍了。這個小士兵說他完全是出於自願,我問他為什麼,他的回答是,為了能過上好日子,然後就咽氣了。」
柯師太福醫生捋了捋自己唇邊那兩撇濃密的鬍鬚,重複了一遍最後一句:「為了能過上好日子。哎,三響,你可知道,這句話在我的家鄉愛爾蘭,是一句婦孺皆知的口號。一代代愛爾蘭人的夢想,就是擺脫大不列顛的控制,過上獨立自主而有尊嚴的好日子。像他這個年紀的愛爾蘭獨立戰士,每年都會有很多戰死在香農河畔與威克洛的群山中。」
方三響聽孫希講過一點愛爾蘭和英國之間的數百年的恩怨。沒想到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的柯師太福醫生,居然內心懷有如此熾烈的愛國情懷。
「群氓是最無知的,但群氓也是最敏銳的,他們總能最先感受到時代的風向。無論是愛爾蘭還是武昌,當一名窮苦的工匠或農民自願拿起武器時,未來的風暴便已註定。所以我決定陪你去送一趟信,順著風向推動一下,為遠在萬里之外的家鄉做一次鼓勵,告訴他們,沒有哪個老大帝國是無法擊垮的。」
「可是紅會那邊的規矩……」
「你看我也沒戴紅十字袖標。我只是工作乏了,上船探訪一位故友,順道帶個學生,與紅會立場無關。」
柯師太福醫生擠了擠眼睛,闊步朝大廳里走去。方三響跟在後頭,沒來由地想起農躍鱗的那句話:「你不去關心時局,時局也會來關心你。」
圍繞著這場戰事,大到清軍與革命軍,小到蕭鍾英、無名小漆工、丁棚長、柯師太福醫生,還有沈敦和、張竹君、馮煦、陳其美,以及他與孫希、姚英子,每一個人或主動或被動,都被捲入旋渦,掙扎著在尋求出路——這就是所謂的時局大變嗎?
「不知英子在哪兒,她是不是也被捲入旋渦?」方三響心想,朝殘破的窗外望去,一陣凜冽的江風恰好撲面吹來。
***
可惜此時的姚英子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她居然迷路了。
在出發前,項松茂給姚英子指明了大概方向。不幸的是,自幼生長在上海的姚英子,對東南西北並不敏感,她對方位的記憶全憑街道為經緯。可持續數日的慘烈戰鬥,幾乎改寫了整個漢口城區的結構,任何經驗和地圖都失去了作用。
她矮下身子,從一處屋棚鑽到另外一側。這裡的低矮木建簡直令人窒息,一棟緊鄰一棟,中間幾乎沒有任何縫隙,密如蜂巢。但更讓姚英子難過的是,這些窩棚底下還潛藏著倖存的市民,以婦女與兒童居多。他們像老鼠一樣蜷縮在瓦礫之間,大多數又餓又渴,瑟瑟發抖。
甚至有一位孕婦接近生產,抱著肚皮哀哀地哭號著。姚英子走過去才發現,她的丈夫被一記流彈打在後心,仆倒在門前無人收屍。好在孕婦本身並沒什麼癥狀,只是驚嚇過度導致宮縮異常。可在這個環境下生產,本身就是一件極有風險的事,姚英子一下子陷入兩難境地。如果去救孕婦,可能會耽誤寶貴時間;可若置之不理,又於心不忍。她猶豫片刻,只好找到幾個流散居民,撒出兩枚銀圓,請他們把孕婦抬上門板,跟著自己。
這支小隊伍剛走過一條巷,不知哪個角落傳來一陣炒豆般的槍聲,流彈在擔架前方激起一排土塵。那兩個抬擔架的居民「咣當」一聲扔下門板,嚇得掉頭就跑。可憐孕婦直接滾落到土地上,哀哀直叫。憑姚英子一個人的力氣,根本攙不動,她只能一遍又一遍按摩著孕婦的肚皮,希望能幫她減輕一點痛苦。
就在姚英子近乎絕望之時,巷子口忽有一面醒目的白底紅十字旗閃過,幾個身影緊跟著過來。一見這旗幟,姚英子頓時湧出一股踏實感。她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卻看到打頭一個熟悉的身影。
「孫希?」
姚英子止住腳步。孫希同時也看見了她,先是面露驚喜,旋即浮起幾許尷尬。自從姚英子在總醫院痛斥他之後,兩人還是第一次見面。
好在孫希身後還跟著宋雅、嚴之榭,還有那個矮墩墩的方臉軍醫鹽谷鐵鋼,場面上不至過於尷尬。姚英子顧不得敘舊,把孕婦交代給其他人,先送回大智門。
嚴之榭看到姚英子,大為歡喜,說漢口如今兵荒馬亂,姚小姐一定沒機會吃到當地美食吧?臨時醫院雇了個廚子,原本是開早點攤的,切面手藝絕佳,一會兒回去一定要嘗嘗。姚英子沒心情聽他的美食經,問宋雅:「你們這是去哪裡?」宋雅道:「我們是受命去花樓街救治一個傷員。」
姚英子覺得有些古怪。宋雅和嚴之榭去也還罷了,為什麼孫希也要跟來?外科醫生不應該留在割症室嗎?
孫希只好硬著頭皮解釋道:「那位傷員是革命軍的重要人物,傷勢挺重。很有可能要就地手術。」姚英子環顧四周,又問:「蒲公英呢?」
孫希見她肯跟自己講話了,精神一振,連忙道:「楊醫生給他批了一天假,不知幹嗎去了。」放假?姚英子一怔。如此緊要關頭,他放哪門子假?可其他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她心中一陣失望,不過這不是慪氣的時候,便對孫希說出轉移赤十字會傷員的請求。孫希面色凝重,連忙問人數。
姚英子說重傷者大概有二十人,皆不良於行。孫希倒吸一口涼氣,這起碼得要二十副擔架和四十個民夫,而且要冒著漫天炮火橫跨大半個漢口,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姚英子補充說,赤十字會人手足夠,中英藥房還支援了三輛馬車,現在最麻煩的是合法身份。那子夏拒絕承認赤十字會的地位,所以轉移傷員得有正牌的紅十字會成員陪同,才能從法理上得到保護。
孫希點頭,紅會的職責就是救傷,責無旁貸,可他很快想到另外一樁麻煩事。
現在已經下午三點多了,他們還得先去花樓街救人,趕到郵政總局恐怕要傍晚。這麼多人連夜轉移,外面烏漆墨黑,搞不好會被兩邊誤會成軍隊調動,風險實在太大。
姚英子見他沉默不語,以為是顧慮紅會與赤十字會的齟齬,便急切道:「張校長向來以人命為重,不會計較這些。沈伯伯那邊,我去跟他解釋!」
孫希道:「不是這個原因,而是時間有些尷尬。紅會規定入夜後不能外出行動。英子,明天一早出發你看如何……」姚英子一聽就急了:「清軍明天一早就打過來了,哪有時間拖拖拉拉?你不想幫忙就直說!」
「我又沒說不去,只是夜裡……」
英子氣呼呼地一甩手:「算了算了!你是立了功的紅會大忙人,我怎麼好去高攀?!」她被那子夏的事弄得心煩意亂,此時見孫希居然推諉,滿腹委屈一下子爆發出來。
孫希突然被罵,不由得也怒意升騰:「我是做錯了事,可已經認錯了呀!你們還要怎樣?!」姚英子毫不客氣地回道:「不要你怎樣!是我有眼無珠,行了吧?」孫希氣得大吼:「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揪住不放?」
「請你們不要吵了,你們中國人怎麼總把脾氣當成爭論本身?」
一聲生硬的中文,插入兩人之間。鹽谷鐵鋼滿臉不悅地站出來,他的年紀比周圍的人大很多,一張方正黝黑的面孔自帶威勢。
嚴之榭懂一點日語,趕緊湊過去嘰里咕嚕地解釋了一通。鹽谷一板一眼道:「我是赤十字社派來協助的,並沒有指揮你們的許可權。但良好的行動,需要精密的規劃。你們兩位的計劃,不是靠爭吵來決定,而應該仔細計算一下其可能性。」
他說完以後,從懷裡取出一張地圖攤開,以及一塊懷錶。那地圖密密麻麻,連每一條小巷都標記得十分清楚。就連當地官府,都沒有這麼細緻的地圖。
這份專業度極高的地圖,讓孫希和姚英子知趣地閉上嘴,默契地蹲到了鹽谷兩側。
「從地圖上看,我們距郵政總局的直線距離,大概四十分鐘步程。現在是下午三點五十分,十月三十一日的日落時間是下午五點三十五分。我們在那之前肯定能趕到。」鹽谷伸出粗短的手指,在地圖上緩慢移動,「但根據紅會條令,入夜必須停止一切救援行動,以免被誤傷。所以傷員的轉移時間,不能早於十一月一日的上午六點三十七分,日出時分。」
姚英子急道:「可是,萬一那時候清軍發動總攻……」鹽谷搖搖頭:「這幾天你們沒發現嗎?兩邊軍隊從來沒發動過成建制的夜戰,大多只是游兵散勇的零星遭遇戰。」嚴之榭也補充道:「對,對,很多食肆和其他店鋪,都是趁夜裡偷偷開一段時間。」
這個證據實在過硬,姚英子「嗯」了一聲,不再說什麼。孫希委屈地咬了咬腮幫子,他剛才明明也建議明天一早出發,可姚英子根本沒容他說完,便把「推諉不前」的大帽子扣過來,何等不公平!
鹽谷鐵鋼繼續道:「從郵政總局到大智門不算遠,但考慮到馬車的寬度,只能沿江漢道通行。這條路足夠寬,而且視野開闊,利於被別人發現,避免被誤傷。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在白晝出發。」
姚英子聽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不由得連連點頭,大為信服。
「綜上所述,我認為最有效率的做法是兵分兩路。孫醫生和宋小姐即刻前往花樓街救治,然後返回醫院,讓他們做好接納傷員的準備;我和姚醫生、嚴醫生即刻趕去郵政總局,次日清晨帶上傷員出發,與你們的接應隊伍在這裡碰頭——當然,這是我的建議,請你們決定。」
鹽谷拍了拍手,站起身來。姚英子欣喜道:「總算還有一個靠得住的。」
她話音剛落,孫希率先站起身來,沉著臉一言不發地挎起手術包,轉身朝花樓街方向走去。宋雅驚慌地站起身來,嗔怪地看了姚英子一眼,然後緊追上去。
姚英子望著那個頎長的身影在街巷盡頭遠去,心中微有歉疚,自己是不是諷刺得有點過分了?不過目下還有百餘條性命要擔憂,她顧不得感傷,和嚴之榭、鹽谷鐵鋼迅速離開。
孫希一個人在廢墟間悶頭朝前走,那姿態不像趕去救人,反倒像急著趕去投江。他的懷裡就跟揣了一塊滾燙的石頭似的,沉重灼熱,無法扔掉。
沈敦和的開解,並不能讓他釋懷;農躍鱗發掘的真相,也沒法讓他卸下包袱。原因無他,只因為方三響和姚英子還不肯原諒他,與他形同陌路。孫希反覆跟自己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每次一想到他們倆的眼神,他便感覺有幾枚牛毛細針刺入心脈,移不走,撫不平。
孫希自許洒脫散淡,沒想到這點小事就是過不去,只好悶頭狂走。只苦了身後的宋雅,要一溜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還得顧慮周圍的冷槍,疲懼交加。
「孫希,你慢一點……」宋雅實在跟不上了,不得不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孫希這才停下腳步等候,宋雅一邊小步跟上,一邊喘息著抱怨:「你對英子有怨氣,幹嗎撒到我身上啊?」
孫希嘴角動了動,苦笑著沒吭聲。宋雅道:「她是來搬救兵的,你是去做救兵,明明什麼矛盾都沒有,怎麼會吵成這樣子?」孫希氣道:「你也聽見了,她根本不容我把話講完。」宋雅嘆息一聲:「你們三個本來那麼要好,其他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現在何必搞成這樣子?」
「我該贖罪也贖罪了,該認錯也認錯了,還能怎麼做?」孫希幾乎是低吼起來。
宋雅道:「可我總覺得,她已經準備原諒你了。」孫希氣得差點笑起來:「那叫原諒?我還真是要感恩呢!」
「不是原諒,而是準備原諒。」
「這有什麼區別?!」
宋雅輕輕道:「一個女孩子如果真討厭誰,可不會跟他吵的,直接不理睬就是了……哎呀!」她正說著,身子一個趔趄,差點被半根椽子絆倒。
孫希沉默著把宋雅攙起來,從她肩上取下醫藥箱,和自己的手術包交挎在身上。宋雅揉著肩膀,繼續道:「我小時候在教會裡,誰要是吵了架,嬤嬤就讓兩邊孩子都去告解室里懺悔。那告解室的兩邊,其實是通的,都聽得見對方的言語。孩子們聽完以後,出來就再也吵不起來了。」
宋雅忽然注意到,前方的孫希雖然不吭聲,可步態似乎有了細微的變化。
兩人很快抵達花樓街,順利找到蕭鍾英藏身的小樓。可蕭鍾英此時的情況很是不妙,渾身發熱,面色灰白,整個人時而清醒時而昏睡,汗水不斷冒出來。
李媽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棉布蘸了井水一遍遍地替他擦額頭。孫希過去掀開被子,看到傷者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手槍。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掰開手指,取走槍支,然後把視線移到大腿內側的槍傷位置。
他事先已經知道,彈頭因為位置太深,尚未從傷者體內取出,所以醫院才要特意派他來做手術。不過孫希看到創口之後,卻有了新的判斷。
創口沒有繼續滲血,但周圍出現了水腫狀況,有漿液滲出。就著油燈,能看到液體里有暗褐色小氣泡,甚至還能聞到一股像硫化氫的淡臭味。
麻煩了,這是氣性壞疽!孫希眉頭倏然緊皺。
氣性壞疽來源於韋氏桿菌,這東西一旦在創口附近造成感染,就會產生小氣泡。五個小時之內,毒血症與肌肉壞死徵兆就會陸續出現,三十至四十八個小時就會導致死亡,來勢迅猛,是最為兇險的戰傷感染之一。
從蕭鍾英中槍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四個小時,恐怕已發展到了中期。
孫希唯恐自己判斷失誤,趕緊讓宋雅端穩油燈,用右手食指輕輕壓在傷口周圍,在皮膚上搓轉,他的耳朵很快捕捉到了一連串細微而均勻的破裂聲,這是明白無誤的捻發音,又一個典型癥狀!
但就算確診,孫希也束手無策。預防氣性壞疽唯一的辦法,就是在早期清創,阻止細菌進入傷口,可在戰場上,這才是最難做到的事。
學者們在西歐、印度和南非做過檢測,一克耕作田土壤,平均含有一千個韋氏桿菌的芽孢,可見其分布之廣泛。漢口華界很少有硬化路面,大部分是泥濘土路,蕭鍾英說他中了槍之後滾落進溝渠,躲了好久,大概是在那時接觸到了富含韋氏桿菌的泥污。
孫希翻遍了藥箱,也想不到解決的辦法。事實上,臨時醫院裡的傷兵,很多人都是死於傷口感染。蕭鍾英碰到的情況,並不算特例。這道鬼門關,不知帶走了多少本能活下來的人。
「如果有什麼特效藥,能把這些有害細菌直接殺滅就好了。」孫希輕嘆,然後拋開這些不切實際的雜念,看向宋雅,「不必取彈頭了,準備截肢。」
宋雅「啊」了一聲,頓時有些驚慌:「如果施行截肢手術,我們在日落前便無法趕回醫院了。」
「我知道,但他必須立刻截肢,否則一旦毒素進入血液循環,他就死定了。」孫希搖搖頭,以現在的醫療技術,遇到氣性壞疽只能截肢,峨利生醫生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他趴到床邊,大聲喊蕭鍾英的名字。過了很久,蕭鍾英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眼白里已密布血絲。孫希道:「我們是紅會醫生。你的傷太重了,現在要截掉一側大腿。」
蕭鍾英似乎並不關心這個,含糊地問方三響在哪裡。孫希咦了一聲:「原來老方來過這裡?」
他在出發前只被告知來救一位革命軍重要軍官,並不清楚前因後果。沒想到,這事居然跟方三響有關係?蕭鍾英雖然神志不清,但警惕性還在,一見對方遲疑,便立刻杜口不提,只是淡淡回答:「依你的判斷行事,不必顧慮,只要留住革命有用之身就行。」
得了病人首肯,孫希勉強按下心中疑惑,對宋雅道:「準備麻藥和手術器械,進行大腿高位截肢術。」他看了眼窗外的落日,又補充了一句:「多弄點蠟燭,我需要足夠的光亮。」
宋雅趕緊和李媽在樓里翻箱倒櫃,把能找到的蠟燭都弄出來。與此同時,孫希把屋子與床鋪做徹底消毒,還找來幾扇屏風擋住。三個人足足忙活到日落時分,總算布設好了手術場地。幾十根蠟燭在屋中搖曳,李媽還搬了幾面銅鏡,聊勝於無。
孫希從手術包里取出線鋸和手術刀,對宋雅道:「你現在還害怕血腥嗎?」
宋雅沒想到他還記得自己的弱點,咽了咽唾沫,表示這兩天有點習慣了。孫希道:「我知道你會難受,但接下來,必須仔細聽我的每一個指令並立即執行,能做到嗎?」
他師承峨利生醫生,一上手術台就把個人情緒摒棄開來,變成一台沒感情的機器。宋雅「嗯」了一聲,垂頭默默地勾兌起麻醉劑來。
孫希見她的雙手仍在微微抖動,嘆了口氣:「好啦,好啦,別那麼緊張,等回上海,我請你吃番菜。」宋雅低聲道:「其實我不是害怕,只是擔心。我們趕不回去的話,醫院無法及時接應英子,到時候怕她對你誤會更深。」
「專註在眼前的病人上!」孫希努力模仿著峨利生醫生的面無表情,把自己縮進冷漠的殼裡。
隨著夜色降臨,空無一人的花樓街隱沒在黑暗之中,只有一扇窗戶還搖曳著燭光。而在距離花樓街數里之外的中英藥房,卻是燈火通明。馬弁與參謀們進進出出,在做著出擊前夜的準備工作。
那子夏身披厚披風,正在審視明晨的進攻計劃。叛軍已經被壓縮在以玉帶門為核心的一塊不大的區域內,只要切斷龍王廟附近的渡口,就可以截斷最後一條渡江通道。
計划上的進攻軸線用鉛筆畫出,如一支灰色的箭直刺江邊,正好貫穿郵政總局。那子夏看到這裡,嘴角露出一絲獰笑,他忽然轉頭喊道:「老鄧,老鄧!」
鄧醫官趕緊跑過來,問管帶有何吩咐。那子夏問他:「如果你是赤十字會的醫生,會如何應對這個局面?」
鄧醫官想了想,說:「那麼多重傷員,夜裡頭我是決計不敢離開的,只能等天亮。明天的日出時間大約是六點半,我軍的進攻時間是七點半。他們要撤,也只能趁這一個小時的空隙了——您是打算提前進攻?」
那子夏摸摸下巴:「我是那種為了泄私憤擅自改變軍事計劃的人嗎?不過嘛,提前一點做炮火準備,也是必要的。」
鄧醫官提醒道:「炮轟傷兵收容處,傳出去影響不太好吧?」那子夏冷笑:「誰說是用本官的炮隊了?他們水師十幾艘炮艦在長江上磨洋工,也該出出力了——聯絡官!」
一位聯絡官迅速跑來,那子夏道:「把郵政總局的坐標送到薩提督那裡……」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歪了歪頭,「算了,直接送海容號上的幫帶吉升,讓他明天早上六點半做炮火準備,但只給坐標,別的不要說。」
鄧醫官心如明鏡。如此一來,就算真惹起濫殺無辜的爭議,也是水師的責任。那管帶借刀殺人,一點因果不沾,真是好手段。
參謀迅速起草了一份文書,那子夏簽好字,對鄧醫官笑道:「我倒很想知道,姚大小姐看到郵政總局提前化成炮灰時,臉蛋兒是否還會那麼漂亮。」
這一份文書被一個傳令兵塞入貼心的機要袋裡,迅速衝出指揮所,沿著一條聯絡道衝到江邊。早有聯絡艇等候在那裡,傳令兵登上船,說去海容號。聯絡艇晃晃悠悠地離開泊位,朝著江面開去。
此時長江之上,密密麻麻游弋著幾十艘軍艦,桅杆如林,各國旗號都有,列強對於這一場戰事給予了極高的關注。船長觀望良久,分辨出海容號的大清龍旗,朝那邊駛去。走到一半,他忽然看到在右舷位置兩百米開外出現了另外一條船。
那是一條木殼烏篷船,只比舢板大一點。船頭插著一盞江燈,勉強可以看清上面站著一個洋人和一個華人。看它的走向,似乎和聯絡艇要去的地方一樣。船長和傳令兵很快把視線收回來,他們對這種無關的東西毫無興趣。
在那條漂漂悠悠的小船上,一段簡明的歷史課程正在講授中。
「……一八四五年至一八四九年的愛爾蘭大饑荒,是一場農業悲劇,但同時也是一場政治屠殺。大不列顛對於愛爾蘭的不幸展現出了驚人的冷漠,甚至在饑荒最嚴重的時候,一條條滿載糧食的大船仍舊駛離愛爾蘭港口,運去英格蘭供地主們揮霍。愛爾蘭名義上是聯合王國的一部分,可待遇還不如一塊殖民地。」
「最諷刺的是,奧斯曼蘇丹聽說了愛爾蘭的悲劇後,宣布捐贈一萬英鎊去賑濟災民。但維多利亞女王陛下要求他只能捐一千英鎊,因為她本人才捐了兩千英鎊。最後蘇丹捐出了一千英鎊金幣,又秘密派了裝載九千英鎊食物的三條大船去都柏林——你瞧,到底哪個是未開化的落後國家,哪個才是現代文明國家?」
柯師太福坐在船內,頭戴寬檐禮帽,身上的黑禮服一絲不苟,正興緻勃勃地細數著英格蘭加諸愛爾蘭之上的種種苦難。他的嗓音洪亮,好似學堂里的先生一樣,從亨利八世到安立甘派入侵,從《穀物法》到愛爾蘭議會黨,方三響在旁邊正襟危坐,聽得格外入神。
「英國既不願意授予我們相稱的政治地位,也不放棄敲骨吸髓地攫取經濟利益,只肯在下議院引進幾位愛爾蘭議員做裝飾,那麼爭取愛爾蘭自治或獨立,改變自己的命運,也便成了天賦的權利。」
柯師太福醫生說到這裡,沖方三響眨眨眼睛:「聽著是不是很耳熟?現在你該明白,為什麼我對中國革命這麼有興趣了吧?」
「改變自己的命運,也便成了天賦的權利。」方三響低聲重複了一句,黑暗中的眼神灼熱。
兩人正在交談著,小船已緩緩接近江面上一個巨大的黑影。這是一艘排水量足有三千噸的龐然大物,遠看尚不覺得,接近後感覺就像一片鋼鐵巨浪撲面砸來——這就是大清水師的主力艦海容號了。
海容號是甲午海戰之後,朝廷重建水師的首艘防護巡洋艦,較之當年排水量七千多噸的「定遠」號戰列艦是遠遠不如,但在時下,則是當之無愧的主力戰艦。
海容號剛剛收容了陸軍的聯絡艇,發現又有船接近,立刻有探照燈射過來,水兵在燈後大聲喝問。柯師太福走到船頭,仰起腦袋大聲用中文喊道:「我是薩提督的朋友,前來拜謁。」
船上的水兵沒再多問,很快扔下一截軟梯。方三響這才明白柯師太福的用心良苦,一張洋人的臉,可以消除不少溝通的麻煩,他心中大為感激。
兩人很快登上甲板,一個值班的水兵走過來。柯師太福摘下禮帽:「請去通報薩鎮冰薩提督,就說柯師太福有事商洽。」水兵一臉懵懂:「啊?薩提督?他不在這條船上啊!」
這個回答,委實出乎兩人意料。再一詢問,才知方三響搞了個烏龍出來。
原來此時大清艦隊分為「巡洋艦隊」與「長江艦隊」兩支。薩鎮冰接到朝廷赴援武昌的旨意時,正在上海巡視長江艦隊,便先率領這支艦隊西上,在楚有號炮艦上掛了指揮旗。而海容、海琛所屬的巡洋艦隊,正在山東海面訓練,稍後才趕到武昌。
蕭鍾英以常理推斷,薩提督肯定是把噸位最高的巡洋艦設為旗艦,所以默認他在海容號上。沒想到人家一直沒挪窩,就在楚有號上待著,連累方三響撲了個空。
方三響臊了個大紅臉,自己一腔熱血跑過來,居然連人在哪兒都沒搞清楚。柯師太福醫生拍拍他肩膀:「記住了,船和女人,都是不能上錯的。」
兩人正要從軟梯攀回船上,這時一聲濃濃的京腔從頭頂傳來:「喲嗬,當這軍艦是你家後院兒啊,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水兵們登時肅立,方三響抬起頭,看到剛才與聯絡艇接洽的軍官走過來,此人一張蠟黃馬臉,身穿德式海軍常服,背後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步姿跟京戲裡武生登台似的。
「我是海容號幫帶吉升,你們夤夜闖艦,有什麼企圖?」軍官倨傲地問道。按大清水師體制,管帶是艦長,幫帶是副艦長,幫帶在船上可謂一人之下,千人之上。
柯師太福醫生不慌不忙道:「我是薩提督的故友,紅會醫師,這次以個人名義來找薩提督商洽救傷事宜,可惜登錯船了。」吉升一臉狐疑:「救傷?那是陸戰的事,與我水師何干?」柯師太福醫生道:「炮艦連日炮擊,對救傷大為干擾。希望能和薩提督商量,不要轟擊中立地區。」
吉升冷笑起來:「你們多大的臉面,來教水師做事?」柯師太福醫生還要再講,吉升伸手一攤:「既是紅會來談,那麼官文何在?」
方三響的肩頭頓時緊繃。他們倆這次來,是扯下紅會袖標,一切責任自負,手裡不可能有官文。幸虧柯師太福醫生一臉鎮定道:「漢口連日大戰,傷兵無算,紅會同人皆忙於救護,實在無暇準備文書,所以我才親自陪同,以示誠意。」
這一番話,吉升卻壓根不信,他眯起眼睛:「既無文書佐證,你們夜闖炮艦,就是窺探軍情,已構成了間諜罪!來人哪,把這兩個人拿下!」
水兵們一擁而上,把方三響和柯師太福醫生圍起來。吉升又道:「搜搜他們的身,看有無火器利刃。說不定這兩人是來刺殺薩提督的刺客。」
一個軍官粗暴地將手伸進方三響的懷裡,只一探便摸到油紙包。他剛往外拈到一半,方三響情急之下,壓低聲音道:「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那軍官聽到這八個字,眼神一凜,動作登時放緩,把信封一角緩緩推回,面無表情地繼續去搜別處。
蕭鍾英說水師大多數人都對清廷心存不滿,方三響注意到這軍官頭上是一條假辮子,便冒險賭一賭,果然賭對了。
水兵們搜了一圈,方三響身上沒被搜出什麼,倒是從柯師太福醫生的禮服里搜出一堆零碎玩意兒,鼻煙壺、扳指、聽診器,還有不知哪家小姐的綉帕……
吉升見兩人身上沒有可疑物品,微有失望,只得吩咐道:「把他們關到底艙去,等戰事結束後,再細細審問!」柯師太福醫生面孔一板:「《日來弗公約》規定,戰場上不得故意侵害或禁錮紅會成員。我出發之前,已經跟漢口租界五國領事報備過了,你們想引起國際糾紛,可以儘管來抓。」
吉升卻絲毫不懼:「你們沒出具官文,誰知是不是真的醫生。來呀,把他們拿下!」這時那個搜過方三響的軍官道:「事涉洋人,是不是跟管帶通報一聲為好?」吉升一揮手:「管帶有病在身,不必讓他操心了。」
軍官大聲道:「他們既自稱是戰地醫生,不如送去為管帶診治一下,真偽立現。」
吉升臉色微微一變。一個小軍官居然敢對幫帶這麼講話,簡直無禮。可眾目睽睽之下,他若是駁了,豈不是被人指摘對上司的健康漠不關心?末了他一甩袖,悻悻道:「陸軍剛剛送來一個協助炮擊的要求,我得去炮組安排,你想要表功,自去送到管帶那裡好了。」
於是那軍官押著他們兩個人,朝海容號的上層走去。在路上,軍官看四下無人,回頭自稱金琢章,是海容號上的正電官——無線電台的負責人,也是同盟會會員。
據金琢章介紹,朝廷對薩提督不是很放心,所以海容號在趕赴武昌之前,臨時更換了管帶與幫帶。新任管帶叫喜昌,幫帶叫吉升,都是昆明湖水操學堂畢業的旗人。他特意點出兩人的畢業出身,語氣裡帶著鄙夷。
其時大清水師的上下兵將,幾乎大半出身於福建,且以馬尾船政學堂畢業生為主——比如薩鎮冰,即船政系出身的福州人。昆明湖水操學堂不過是頤和園裡的一個花架子,應付給老佛爺看的,那種地方畢業出來的旗人,在閩系將官眼裡根本不入流。
所以吉升雖然貴為幫帶,在海容號上卻很難服眾。至於管帶喜昌,一上船便病倒了,根本管不了什麼事。船上兵將互不信任,矛盾重重。只不過薩鎮冰等閩系大佬尚未表態,這些普通軍官暫時隱忍未發而已。
「嗬,愛爾蘭水手和英格蘭的船長,多絕妙的組合。」柯師太福醫生吹了個諷刺的口哨。
金琢章道:「吉升在艦上盯得緊,我先帶你們去見一見喜昌。他是個糊塗蛋,又生了重病,或許會有機會。」方三響鄭重道謝,金琢章滿不在乎道:「同為革命大計,談什麼謝不謝。我在船上能做的事情不多,能為陸上的義軍做點貢獻,高興還來不及。」
這時柯師太福醫生截口道:「不過民軍在陸上的形勢,很是堪憂哇。漢口這一兩天恐怕就會失守,漢口一丟,武昌、漢陽也將不保,你們打算怎麼辦?」
金琢章對此不以為然:「兩位怕是不知道全國如今是個什麼局勢。我一直守著電台,知道得多些。自武昌起事以來,長沙、西安、九江、太原、昆明已陸續宣布獨立。就在今天,南昌也剛剛起義成功,全國已成燎原之勢。朝廷十個指頭按跳蚤,一個它也壓不住!」
方三響沒來由地想到了陳其美。不知全國局勢風起雲湧,他又在上海做些什麼事。
「這些事薩提督知道嗎?」方三響問。
「知道。每次收到電報,都要抄給他的。」金琢章嘿嘿一笑,「你不是說黎元洪托你們轉了這封信嗎?我看這封信不是催破敵陣的先鋒炮,而是壓塌心防的最後一枚拋飛石。」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管帶艙室,敲了敲門。一個小廝很快從裡面打開門,不耐煩地說大人正在休息。金琢章說:「管帶,有兩位戰地醫生造訪海容號,為您診治。」
他故意說得似乎醫生專為此事登艦,屋裡的人似乎很高興,急忙說「快請快請」。金琢章使了個眼色,然後退開等在門外。
方三響和柯師太福醫生一進艙室,先聞到一股濃濃的鴉片味道,然後見到一個白花花的大胖子躺在窄床之上,蓋得滿滿當當,還有一團白膩肥肉溢出床邊,正是海容號的管帶喜昌。
喜昌見到有醫生來了,虛抬起上半身,呼哧呼哧喘著一拍床邊:「恕在下染痾在身,不便起身相迎啦——兩位怎麼知道我得病的事兒呢?」
他雖然病重,但起碼的警惕心還在。柯師太福醫生知道方三響不擅撒謊,便主動開口,說他們本來要與薩提督商洽事宜,哪知吉升有些誤會,將他們無禮扣押在海容號上。
「我們無意中聽聞管帶病重,十分焦慮。雖然自己身陷囹圄,仍本著人道精神,主動請纓來為病人診治,此大醫之無疆是也。」
柯師太福醫生可謂深諳中式講話之道,一席話半真半假說下來,聽得喜昌感動莫名。他抱怨說吉升那人性子苛酷,一上船便把人得罪了個光,實在是個不好相與的酷吏。他一拍胸脯:「兩位不計前嫌,肯來施診,本官若再生疑,可真真兒是不知好歹了。放心好了,吉升那邊我去關說。華佗給關老爺刮過骨,難道就不能幫曹操治頭風了嗎?」
話說到這份上,柯師太福醫生與方三響自然是千恩萬謝,坐到床邊開始為喜昌檢查起來。
喜昌這病一到武昌便發作了,渾身發燒,燒得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艦上軍醫恰好不在,小廝只能借來溫度計測了一下,足有四十一攝氏度高燒,只好多給他喝白開水,然後靠煙土撐著。
柯師太福醫生先查看了胸、腹和背部,並無什麼明顯癥狀,只是腹部微微有些發脹。他又問喜昌狀態,發燒後一直沒怎麼吃東西,只灌了點米湯,倒是沒昏迷過,但頭疼得厲害。
他習慣性地側過頭,有意考較一下方三響。方三響有些作難,若是能驗血透視,才好做出判斷。但船上沒有顯微鏡或愛克斯光機。他踟躕半天,忽然耳邊傳來嗡嗡聲。他下意識地揮手朝艙壁上一拍,「啪」的一聲,手掌上多了一攤肉泥和血污。
武昌正值暖秋,又毗鄰長江,蚊蟲比夏天還兇猛幾分。大智門的臨時醫院不得不到處徵集蚊帳,江上的炮艦想必更受這些小蟲之苦。
等等,蚊蟲?
方三響連忙問喜昌,喜昌說在得病頭幾天,確實每天有幾次打寒戰,發作的時候渾身發冷,肌肉酸疼,牙齒打戰,每次總得鬧上半個多時辰。他還以為自己是被江風吹著涼了。
「這是瘧疾呀!」方三響脫口而出。間歇寒戰,高熱並大量出汗,頭疼,這是典型的瘧疾三聯征啊!他又趕忙去檢查喜昌的唇鼻之間,發現起了一圈微小的皰疹,只是被鬍鬚擋住看不真切,可見已進入發熱期。
喜昌這個倒霉鬼,一定是登艦之後被帶瘧疾的江蚊給叮了。湖北瘧疾多發,這樣的情況並不少見。方三響覺得自己找到答案了,看向柯師太福,後者笑眯眯地學王培元講話:「我很欣慰,很欣慰呀!」
喜昌渾然不覺自己成了練習材料,見兩位醫生都面露喜色,滿懷期待地追問:「怎麼樣?還有救嗎?」「有救,有救。」柯師太福醫生連聲道,然後沖方三響使了個眼色。
瘧疾雖說可怕,但並不算絕症。方三響從隨身帶的藥箱里取出一劑奎寧液,往裡頭摻了一角咖啡因粉末,給喜昌做了注射。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注射見效快,喜昌很快便沉沉睡下去了。兩人被帶到艙室外面,在一處水兵宿舍里等候。
這些普通水兵的宿舍很逼仄,床鋪也很簡陋,不過方三響發現,宿舍里處處藏著革命的痕迹,幾本散裝小書、一角黑旗、一截假髮辮,還有刻在艙壁上的一些模糊字跡。
革命黨對水師的滲透,比想像中要深得多。怪不得清軍與民軍在漢口大戰,艦隊卻作壁上觀。更怪不得,黎元洪有自信用一封書信說服薩鎮冰——不是言辭犀利,實在是形勢使然。
原先在上海時,方三響只是從道理上傾向於革命,卻並無切身實感。這一次在武昌,他終於真切地體驗到了如長江大流一般無可逆轉的澎湃大勢。在他對面,柯師太福醫生優哉游哉地點起煙斗,哼著可疑的愛爾蘭小調兒,把自己籠罩在一片煙霧裡。
兩人等候了三個小時,約莫到了凌晨四點,喜昌的小廝跑過來滿臉喜色:「我家老爺醒了,燒退了,退了!」他們趕到管帶艙室,看到喜昌從床上坐起來,正在用一塊毛巾擦臉,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喜昌一見他們,沒口子叫神醫。柯師太福醫生又檢查了一下,說這只是初見成效,還要鞏固才行,然後拿出一瓶奎寧丸遞過去:「一日三次服用,每次一丸,我們不在,管帶可要照顧好自己呀!」
喜昌聞弦歌而知雅意,笑道:「自然,自然,我這就開具手令,送你們去楚有號。」
他吩咐小廝取來紙筆,正埋頭寫著,忽然吉升推門闖進來,帶來一份文書:「陸軍那邊送來一份明晨協助炮擊的文書,炮組已算好了射擊諸元,請管帶審閱。」
喜昌接過文書,隨手簽了一筆,順口說道:「吉幫帶呀,我已審問清楚了,這兩位醫生身份並無可疑,準擬放行。」吉升那一張馬臉拉得老長:「他們醫術固然高明,可形跡還是很可疑。」
喜昌不耐煩了:「你不是搜過了嗎?人家身上又沒有利器。至於可疑不可疑,薩提督自己會判斷,還用得著咱哥兒倆越俎代庖?」吉升擰了擰眉頭,示意小廝把兩位醫生帶出去,反手關上艙門:「喜二哥,你忘了咱倆為啥來海容號了?不就是朝廷要防著薩提督那些閩人嗎?」
喜昌不以為然地拽了拽毯子角:「薩提督要是忠臣,你我沒必要提防;他要是存心要反,你我就算想攔,也攔不住哇。別說他,這海容號上你管得過來嗎?」吉升聽了這話,簡直氣極反笑:「照二哥你這麼說,咱們什麼也別管了,就由著他們鬧。」
喜昌「嘿」了一聲,眼皮微抬:「兄弟我勸你一句,多撈銀子,少較真,這大清國完不完的,跟咱們沒關係。」吉升大怒:「你說的什麼混賬話!要是旗人都跟你這麼想,大清不早完啦?!」喜昌無奈地擺了擺手:「得,得,你有擔當,我沒有。我還生著病呢,這海容號上你說的算。」
吉升道:「要我說的算,這兩個人都不能走!」喜昌「嘖」了一聲,眉頭緊皺:「那兩位好歹救了我一命,你這點面子都不賣?」
方三響和柯師太福醫生在門口等候了好久,吉升終於走了出來,沒好氣地把手令遞給柯師太福醫生:「你可以走了。」方三響要跟著,卻被吉升伸手攔住:「管帶大人的病還沒好透,請方醫生你多觀察一段時間,避免反覆。」
兩人都聽明白了,這是吉升與喜昌彼此妥協的結果,說是留下治病,其實就是做人質。柯師太福醫生說:「要不我留下吧,讓我學生去見薩提督。」
「不行。」吉升一口回絕。
柯師太福醫生聳聳肩,說:「至少讓我帶點葯過去吧?」他走到方三響跟前,打開後者的藥箱,拿起一個深棕色的闊口小瓶。這時海容號輕輕晃動了一下,柯師太福順勢失去了平衡,只聽「啪」的一聲,小瓶落地摔了個粉碎。
一股微甜的刺激性乙醚氣味在艙室前瀰漫。無論是吉升還是小廝,都感覺微微一暈,下意識地掩住口鼻。
趁著這個機會,柯師太福醫生化身為最優秀的扒手,伸手探進方三響懷裡,迅捷地抽出密信放回自己口袋,全程也就一兩秒鐘。他順勢拍了拍方三響的肩膀,用英文說:「不要衝動,等我回來。」
烏篷船載著柯師太福醫生,向著楚有號而去。方三響回到管帶艙室,替喜昌又測了一次體溫,然後走到船舷旁,趴在欄杆前望向遠處濃煙滾滾的漢口城區。
這時吉升走到他身旁,一臉譏誚:「不要衝動,啊?你有什麼虧心事,會在一條軍艦上衝動?」
他聽懂了?!
一股惡寒,霎時從方三響的腳跟順著脊椎向上爬升,他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吉升冷笑:「你們也忒看不起人了,堂堂一個水師幫帶會不通洋文?以為旗人都是喜昌那種酒囊飯袋嗎?」
方三響沒有回答,他在觀察吉升的動作,一旦吉升翻臉,隨時暴起制敵。誰知吉升只是手扶欄杆,從容地盯著他:「呵呵,不必緊張。有喜昌保著,我今兒動不了你。不過你揣著什麼心思,我可是一眼就看得出來。」
在吉升如刺的目光前,方三響只得盡量減少開口。
「你這樣的眼神,我見得多啦。京城裡頭扔炸彈的亂黨、租界報社的記者、武昌那批新軍,還有海容號上那些水手,都是一副盼著仇人家辦喪事的眼神,錯不了。」吉升咧開嘴,想要笑笑,可嘴角牽上去,反而更像是憤怒。
方三響嘴角撇了撇,吉升陡然抬高了聲調:「我告訴你,別以為人人都盼著大清國完。別看朝廷如今這操行,可駱駝死了架子不倒,只要還有幾個忠臣撐著,它就完不了!」
說完這一席話,他居然一手帶鼓點拍著欄杆,扯開嗓子唱起戲來:「耳旁內又聽得金鼓喧天,想必是我的父皇將鄧艾賊見,可嘆他堂堂天子也跌跪在賊的馬前。我恨不得將亂臣賊子刀刀俱斬……」
這唱腔高亢清亮,如一把華麗的大刀劈開海容號上空的夜幕。這是《哭祖廟》里的唱段。這折戲是說鄧艾偷襲成都,劉禪倉皇出降,劉禪之子劉諶憤而去祖廟,在劉備的牌位前哭訴亡國。
方三響不是票友,但也聽出聲音裡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嘶啞與惶恐。
吉升正仰頭唱至高潮,卻突然面色一變,似乎看到什麼古怪的事情,唱腔戛然而止。他一撩袍角,噔噔噔朝著甲板上頭跑去。
方三響站在原地,背心幾乎溻透。這個吉升實在可怕,幾乎看穿了一切。可他又轉念一想,這人明知自己嫌疑深重,但上有喜昌護著,下有金琢章等軍官掣肘,其實什麼也不能做。怪不得剛才那唱腔里滿滿的憤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口氣。
方三響心中正在計算柯師太福醫生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忽然聽到頭頂上腳步聲紛亂,似乎出了什麼紛爭。過不多時,金琢章滿臉血污地被兩個水兵攙下來,他嚇了一跳,趕緊上前詢問。
這兩個水兵說這是吉幫帶的命令,然後推開方三響,把金琢章拖去位於甲板下方的禁閉室。方三響尾隨而至,堅持說自己是醫生,需要給他檢查一下傷勢。
兩個水兵面面相覷,一個說:「吉幫帶只下令關禁閉,沒說不許請醫生診治吧?」一個說:「金長官這滿臉血的,萬一搶救不及時鬧出人命,咱哥兒倆是不是也要吃掛落?」——好嘛,方三響還沒張嘴,兩個人就自己給自己說服了,賣了個順水人情放他進去,只是不許金琢章離開。
在禁閉室里,方三響先查看一下,金琢章額頭被利物划出一道深口,血流雖多,卻只是皮肉之傷。他正準備用蘸了酒精的棉球去清洗,金琢章卻一把抓住方三響的胳膊,沉聲道:「我的傷不要緊,但方醫生你得幫我去做一件事。」
原來,其時海容號緊隨歐美海軍潮流,裝載有一台最新型的馬可尼無線電台,用來與各艦聯絡。這種無線電台的發射線圈高懸在桅杆頂部,工作時線圈會有火花放電,產生高頻電磁振蕩。
適才吉升正在唱《哭祖廟》時,忽然望見海容號的桅杆頂部閃過一道火花,立刻起了警惕之心。喜昌還在卧床,是誰在擅自發送消息?他立刻趕到機電室,把正電官金琢章叫過來問話。金琢章承認電台開過機,但說只是例行測試。
吉升查閱發送內容,卻只看到一堆亂碼。他向金琢章索要密碼本,後者卻辯稱這只是拍鍵測試。吉升聞言勃然大怒,抄起一個扳手砸過去,正中金琢章的額頭,說他暗通叛匪,要當場槍斃。
這一下子,整個機電室的人都不幹了。吉升在海容號上缺少權威,見眾怒難犯,只好退了一步,說金琢章未經批准擅動機器,關禁閉三日以儆效尤,機電室也暫時封閉。
「吉升那個人,心思縝密,表面上假意讓步,肯定會繼續追查。我需要方醫生你儘快去我宿舍,把密碼本毀掉。」金琢章說。
原來金琢章和海琛號正電官張懌伯、海籌號正電官何渭生三個人,早就利用職務之便,偷偷把三條主力艦上的同情革命者串聯起來,為此還編訂了英文密電碼,專為籌謀起義之用。適才吉升觀察到的火花,正是金琢章在偷偷用密電碼聯絡其他兩人,轉述武昌密信的事。
倘若這個密碼本也落在吉升手裡,那麼非只海容號的參與者要全盤暴露,就連海琛號、海籌號上的人亦會被一網打盡。
「門口那兩個水兵沒參加串聯,我信不過。只有方醫生你可以託付啦。」金琢章盯著他。
這要是被吉升抓到的話,可是不折不扣的煽動叛亂之罪,就算有紅會身份也保不住性命,可方三響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金琢章如釋重負,大為感激:「他日革命成功之日,必來報答大恩。」
「倘使革命成功,就是最好的報答。」
方三響說完,起身離開禁閉室,按照指引穿過錯綜複雜的艦內甬道,很快便來到了位於艦尾下部的軍官宿舍區。這裡比水兵宿舍要寬敞一些,但也穿插著各種藤蔓似的管道。
他剛走到軍官艙室門口,忽然看到那扇防水門居然半開,心頭不由得一跳,當即放緩了腳步。等到方三響快要接近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艙室內傳出來:「給我好好地搜!這個王八蛋肯定有貓膩!」——不是吉升是誰?
沒想到他的動作這麼快,已經帶著親信來宿舍搜查了。好在金琢章向來謹慎,密碼本藏得頗為隱秘,一時半會兒還搜不到。
方三響把身體貼緊牆壁,小心地探出頭去。艙室裡面至少有三個人,吉升和兩個親信把不大的空間擠得滿滿當當。他們粗暴地打開行李箱,抽落抽屜,抖開被褥,看這個架勢,恨不得掘地三尺。
密碼本此時正夾在床鋪下方的一條管道與牆壁之間。這是一條鐵皮歧氣管,盤結如人腸。要想拿到,必須先整個人趴在鋪位下方,伸手探進歧氣管的分岔處內側,才能摳出來。
金琢章特意叮囑過,床底下那根歧氣管平時充滿蒸汽,管皮很燙,需要先把門前的一個閥門擰緊,讓熱度降下來,才好把手伸進去,這也算是一個小小的防盜手段。
眼看吉升在屋子裡越搜越細,方三響小心地挪到艙室門口,沒去碰閥門,而是蜷起右腳蓄力,猛然朝那條管道的連接處一踹!
他體格龐大,這一腳的衝擊力非同小可。管道是用細釘鉚接在一塊,居然被這一下踹歪了幾分。方三響二話沒說,以同樣的力度又咣咣踹了兩腳。右腿固然生疼,管道也徹底斷裂,上半截如死蛇一樣耷拉下來。
方三響把雙手往袖子里一縮,伸臂抱住滾燙的管道,把它掰向艙室。只見一股高溫蒸汽從破裂的管道口湧出,一霎時,艙室里白氣瀰漫,慘叫聲此起彼伏。
見蒸汽的壓力泄得差不多了,方三響放下管道,不顧雙臂燙得生疼,彎腰衝進艙室里去,故意在那三個人身邊胡亂掏摸一下,轉身就跑。急得吉升大喊:「快!他把密碼本拿走了!」其他兩個親信聽到,只得強忍皮膚灼疼,跟著頭兒追出來。
這一招,還是方三響在關東時候學的。他跟老爹去深山裡打獵,找到一個狐狸窩,正要生火熏洞,母狐狸猛然躥出來,嘴裡叼著一隻小狐狸就狂跑。那時候小狐狸皮最值錢,於是父子倆追了一路,好不容易打死母狐狸,一看,它嘴裡叼的原來是一蓬掛滿狐狸毛的草團。他們再回到狐狸洞前頭,小狐狸早跑光了。
這個故事,在海容號上又一次上演,只不過這次方三響扮演的是狐狸。
方三響撒開雙腿,在海容號的甲板上盡情地飛跑起來。可沒過多久,他便不得不放緩速度,因為跑到頭了……軍艦不比陸地,供他馳騁的空間實在有限。更麻煩的是,隨著警報聲響起,越來越多的水兵聞訊趕來,形成合圍之勢。
人在絕望之時,就會不由自主地往高處去。方三響眼看追兵將至,連忙手腳並用,順著眼前的粗重桅杆向上攀去。
海容號一共有兩根十字形桅杆,分別位於艦首和艦尾,高約十米。桅杆中段是一個環狀的瞭望筐,頂端則是無線電發射線圈。方三響一口氣爬上艦首桅杆,一直到爬無可爬方才停手。他低頭俯瞰,甲板上的吉升只是個渺小的黑點。
吉升此時正站在艦前的炮塔上頭,氣急敗壞地仰起頭,指揮水兵們爬上去抓人。這時一位槍炮副官小心地湊過來,提醒道:「您別忘了,昨晚陸軍發來協助令,讓咱們今天早上炮擊,快要到時辰了。」
吉升用手帕揉著被蒸汽燙紅的面孔,氣呼呼道:「早幾分鐘晚幾分鐘有什麼關係?」槍炮副官只得訕訕鑽回炮塔下方,命令炮組暫時待命。
方三響喘息著,環顧四周。他看到遠處從楚有號的方向駛來一條烏篷小船,那小船上還掛著紅十字旗,看來柯師太福醫生順利把信送出去了。方三響連忙脫下自己身上的黑袍,儘力向遠處揮舞,警告他們不要靠近。那小船很快便發現了這邊的變化,立刻轉向,徑直朝漢口租界駛去。
發完警告之後,方三響低頭看看,追兵們已爬過瞭望筐。這個關東青年淡然一笑,在桅杆上挺直了身子,展開雙臂,向遠方望去。
恰在這時,東方的地平線拋灑出第一縷新光。晨曦映襯之下,整個宏闊江面與緊鎖南北的龜山、蛇山盡收眼底。山勢崢嶸,江水奔涌,哪裡有半點破敗帝國的疲態?方三響胸中一暢,豪氣頓生。這等壯麗的景象,合該有更新的氣象相配才對。
回過神來的吉升面色一變,顧不得什麼抓活口,舉起手槍就要射擊。
可他終究晚了一步,就見方三響從桅杆上高高躍起,迎著新日,迎著新光,在半空中划過一條標準的拋物線,「撲通」一聲落入奔流的江水之中……
***
走在車隊前方的姚英子,突然莫名心悸了一下。她捂住胸口停下腳步,嚴之榭關切地問她怎麼了,姚英子揉了揉忙了一宿生的黑眼圈,說沒事,可能是昨晚忙著收拾東西太累了,繼續趕路吧。
他們兩個人的身後,是三輛大馬車,每輛馬車後頭都平放著七八位傷員,這都是無法自行移動的重傷號,他們只能被繩子捆住固定,隨著馬車移動顛簸而不斷呻吟著。車後頭跟著一些相對輕傷的人,吊著胳膊、頭纏繃帶、拄著拐杖,在赤十字會成員的攙扶下沉默前進。
這支滿是傷兵的隊伍,是在今晨六點三十七分準時離開郵政總局的,這會兒剛剛走出一里地。走在隊伍最前頭的姚英子並不知道,在遠處的炮兵觀察所里,有一具望遠鏡正盯著郵政總局那個歐式的曲浪屋頂。
「吉升在幹什麼!為什麼還沒發炮!」
那子夏放下望遠鏡,憤怒地一捶桌子。旁邊的參謀小聲道:「也許還沒準備好吧?」「扯他媽淡!昨晚我就把坐標送過去了!七八個小時都備不好一炮,他吉升乾脆投江殉國算了!」
他罵得痛快,但對眼前的事實並無幫助。海軍雖然有無線電,陸軍卻沒對應裝備,沒法即時呼叫炮擊。那子夏麾下倒是有炮隊,但他們提前預設好了陣地,總攻在即,炮口不好再動。
他甚至沒法直接派軍隊衝過去,誰也不知道海軍什麼時候發炮,萬一剛過去,一發炮彈便砸下來,可就死得太冤了。
盤算了一圈,那子夏發現竟無可奈何,不由得額頭綻起青筋,他一扯領口:「老鄧!老鄧!」鄧醫官趕緊湊過來,一見他氣息不對,頓時緊張起來。那子夏道:「海軍靠不住,目下我又動不得,你帶上一個棚去前頭看看。」
鄧醫官嚇得膝蓋一軟:「卑職只是個醫生,打仗可不會呀!」那子夏不耐煩道:「我沒讓你去打仗。赤十字會的隊伍,這會兒肯定已經跑了,你去找找他們的下落。」
鄧醫官愁眉苦臉:「找到之後呢?」那子夏道:「設法抓回來,就說……」他思考了一陣,狠狠道:「我一時想不到什麼理由,總之人和槍都給你,你看著辦,別讓那女人如願就行。」
鄧醫官頓時感到人生無常。沒想到兜兜轉轉,這口黑鍋居然扣到了自己身上。他還要推託一下,不防那子夏抓起手邊的馬鞭,在他屁股上抽了一記,疼得鄧醫官原地一蹦高,連聲說立刻出發,立刻出發!
不提鄧醫官狼狽離開軍營,單說姚英子的隊伍正在路上走著,忽然聽到頭頂一陣呼嘯。走在隊伍最後頭的鹽谷突然急喊:「快趴下!」
這是炮彈砸過來的聲音,眾人不約而同匍匐在地。只見那枚姍姍來遲的炮彈划過頭頂,直直墜到遠處。轟的一聲,地動山搖。姚英子回頭一看,面色大變,只見郵政總局上空騰起一團猙獰的黑煙,在半空翻滾變化。
海容號總算想起來自己的工作了。
嚴之榭直起身子,盯著那團煙霧,一陣後怕:「我的天,這炮彈再早來幾分鐘,我們可就全完了。」姚英子遍體生寒,毫無疑問是那子夏乾的。那個渾蛋為了一己私慾,居然狠毒到了這地步。她一推嚴之榭,催促道:「快走!快走!」語氣惶恐,如同感覺到一頭惡狼近身。
可是,這支傷兵滿營的隊伍實在是太慢了,縱然有項松茂的大車支持,整支隊伍的速度依舊如龜爬一般。走了足足一個多小時,也不過走出去數里。
到了八點多鐘,天色已大亮,這支隊伍勉強走到了花樓街與沿江路的交叉口,在一處牌樓下面停下來。這一路顛簸,讓輕重傷員們多少都出了點狀況,繃帶軟弛、傷口開裂、夾板鬆動什麼的,赤十字會隊員必須重新處置這些傷勢。
幸虧鹽谷鐵鋼戰場經驗豐富,他一刻不停地在傷員之間遊走,解決了不少麻煩。姚英子擦了擦汗水,焦慮地瞥向對面。按照鹽谷的規劃,這會兒應該有紅會的支援隊伍趕到這裡了。
過不多時,遠處的巷子里出現了一個人影,朝這邊飛奔而來。姚英子定睛一看,居然是孫希,一時大喜,他既然來了,支援隊伍必然也來了。
等孫希跑到跟前,姚英子劈頭就問:「紅會總醫院的人呢?」
「宋雅剛剛去醫院叫了。」
「什麼?你們不是昨晚就該回去通報的嗎?」姚英子當時就火了。
孫希面色黯淡,頭髮蓬亂,他苦笑著解釋說,蕭鍾英出現了氣性壞疽,他不得不實施緊急截肢手術,一耽擱就是整個晚上。等到天一亮,孫希找到一隊正在撤離的革命黨,把蕭鍾英移交給他們,這才趕緊打發宋雅回去報信,自己先按接頭路線來迎姚英子。
姚英子又氣又急:「你明知道一百多條人命危在旦夕,怎麼好隨便改變計劃呢?」孫希辯解說如果不做截肢手術,病人一定會死。姚英子卻不依不饒:「那我們呢?我們死了就沒關係對吧?」孫希有些絕望地抓了抓頭髮:「我這不是一早就趕來了嗎?」
「你一個人來又有什麼用!」姚英子昨晚忙了一宿,剛剛又被那次炮擊嚇得夠嗆,情緒很不穩定。孫希同樣一宿沒睡,脾氣暴躁:「你……你不要無理取鬧了!」姚英子依舊咄咄逼人:「你有理,騙朋友、竊賬冊倒是好有理!」
兩個人吵得有些上頭。鹽谷鐵鋼眉頭一蹙,忍不住從喉嚨里滾出一聲驚雷:「你們兩個渾蛋!連醫者的責任都不顧了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怒罵,兩人嚇得閉上了嘴。鹽谷鐵鋼瞪著他們,神情簡直像猙獰的雷神:「按說我們日本赤十字社是外人,不該插嘴。但作為醫者,你們連這一點自覺都沒有嗎?」
「是他不按照計劃……」姚英子略帶委屈地說。
鹽谷毫不留情地打斷:「沒有任何一次戰爭,是完全按照計划去打的!你們作為戰士,互相爭吵只會讓犧牲者變得更多。你們來這裡,難道不是救人,而是殺人的嗎?」
兩人被罵得無地自容,鹽谷彷彿找回了當年在軍中做軍曹的狀態,訓斥的聲音越來越大,態度越來越惡劣。這時嚴之榭突然眉頭一挑,指著牌樓的另一側大叫:「有人來了!」
眾人循聲音看去,他們看到街巷裡鑽出一支隊伍。十來個清兵,個個手裡端著曼利夏步槍,分作兩路,朝這邊包抄過來。
鹽谷二話不說,高舉著手裡的紅十字旗,沖那邊喝道:「這裡是紅十字會救援隊!請貴軍予以通行方便。」
那些清兵不吭聲,也不知聽懂沒有,腳下卻一刻不停,一會兒工夫就圍攏到了牌樓四周,舉起槍擺出包圍威懾的架勢。鹽谷鐵鋼皺起眉頭,這絕不是偶爾路過的散兵,明顯是沖著這支隊伍來的。
他知道跟這些士兵講沒用,視線來回搜尋了兩圈,果然在巷子口看到一個身材矮小的眼鏡男走出來。一直跟在姚英子身邊的陶管家先發出一聲顫音:「鄧醫官?」順手連忙擋在了她的身前。
鄧醫官用手帕擦著臉上的汗,滿臉堆笑:「姚小姐,咱們又見面了。」陶管家冷哼一聲:「小姐正在做事,恕不閑談。」
鄧醫官道:「昨日拜別姚小姐以後,那管帶深受震動,說上天有好生之德,讓我也組建一支隊伍,效仿紅會來戰場救治傷兵——碰到你們可太巧了。」他睜著眼睛說瞎話,見對方不理睬,上前幾步:「既然這麼有緣,不妨把傷員移交給我們好啦。」
躲在陶管家身後的姚英子實在忍不住了,站出來斥道:「那子夏那點齷齪心思,當我們瞎嗎?」鄧醫官道:「赤十字會是民間團體,沒有救傷資格,理當由我們代勞。」說完一揮手,清軍士兵們又朝前挪了挪,驚得傷員們一陣蠕動。
嚴之榭哆哆嗦嗦地展開紅十字旗幟:「這批傷兵,已經正式移交給了紅十字會,按照《日來弗公約》,貴方不得破壞中立救援。」鄧醫官笑道:「沒破壞中立呀,我們是提供幫助。我們清軍這邊醫藥皆不缺,傷兵送去我們那裡,能得到更好的治療,都是體恤人命嘛。」
姚英子半點也不信他的鬼話:「紅會臨時醫院就在大智門,不勞費心。」
「這裡到大智門還遠得很,又深入戰區。你們隊伍拖家帶口的,萬一被捲入交戰,槍炮無眼,豈不遺憾?」鄧醫官眯起眼睛,語帶威脅。
這時鹽谷挺身擋在眾人面前:「你嚴重違反中立條約,將來是要上軍事法庭的。」鄧醫官見他是日本人,先是一,隨後想到那子夏的嚴令,又把心一橫:「只要傳不出去,不就成了?」
這句沒遮掩的話說出來,基本上算是斷絕了任何轉圜的餘地。陶管家面色一沉,多年收斂下來的悍匪氣息,從雙眸勃發而出。他右腿微彎,身軀略拱,打算突然撲擊去拿鄧醫官。
鄧醫官在中英藥房見識過這老人的厲害,哪裡會不提防?一見陶管家的姿勢,他立刻後退數步,喝令那十幾個士兵抬槍準備。陶管家見先機已失,長嘆一聲,收回了架勢。鹽谷沒料到他們真敢動手,氣得怒目圓睜:「你這是打算與日本國開戰嗎?」
鄧醫官沒言語,卻也沒出言停止。隊伍里的傷兵們聽到紅會也護不住他們,一時紛亂起來。姚英子試圖安撫,卻有心無力。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她耳畔響起來,直傳入鄧醫官耳朵里:
「老鄧?鄧四眼?」
鄧醫官一怔,這是他讀書時的外號,怎麼會在這裡聽到?他再一定睛,看到孫希滿臉歡喜地張開雙臂,朝這邊走來。
「孫二鬼子?」鄧醫官眨巴眼睛,也是一陣驚喜。
原來兩個人同是北洋醫學堂的學生,同級同班。畢業之後,鄧醫官隨大流被分配到軍中,孫希則被一紙電報送去了紅會總醫院,沒想到兩人會在這種場合重逢。
「你小子可是沒怎麼變,還是油頭粉面的。」鄧醫官輕鬆了不少。孫希也哈哈笑起來:「你倒是變得像個小老頭,讓我看看髮際線後移了多少。」他走到跟前,抬手要去掀鄧醫官的軍帽。鄧醫官手一擋:「別鬧,做醫生的最傷肝,頭髮怎麼可能不……」
他話沒說完,忽然感覺到脖頸一陣涼颼颼的,一柄鋒利的手術刀壓在咽喉上。鄧醫官霎時臉色蒼白:「孫二鬼子,你……你幹嗎……」孫希臉上的笑容還在:「鄧四眼,我考考你,頸動脈和氣管同時被割斷的話,人會死於失血過多還是肺部窒息?」
牌樓之下霎時一片安靜,所有人都沒想到,會突然出現一場解剖課的現場教學。
「別鬧,別鬧!」鄧醫官的嘴唇哆嗦起來。孫希把刀略抬起一些,冷著臉道:「同學一場,我也不想為難你,你知道該怎麼做。」
鄧醫官自然明白他什麼用意,揮動手臂嘶聲道:「退開,退開!」清軍士兵們猶豫地朝後退了幾步,可手裡的步槍依然舉著。鄧醫官又叫道:「放下槍!快放下!」他們這才槍口對準地面,撤開一條路。
姚英子整個人完全傻掉了,她看著孫希手裡的刀,不知說什麼才好。孫希捏緊手術刀,沖她微微苦笑道:「我一個人來,還是有點用的吧?」
一句話,徹底擊潰了姚英子的心神。她的胸口霎時被強烈的愧疚感灌滿,嗆得淚水奪眶而出,整個人不由自主要撲過去。幸虧陶管家及時攔住:「小姐,不要浪費孫醫生的好意……」「那他怎麼辦?!」姚英子拚命掙扎。
誰都明白,只有孫希一直挾持著鄧醫官,傷兵隊伍才能安然離去。但他們離開之後,孫希的下場不問可知。他對此也很清楚,目光故意避開姚英子:「鹽谷醫生,趕緊帶他們離開!」
鹽谷的目光停留在孫希的手腕上。那隻握著刀的手就像平時做手術時一樣,穩穩的,不見絲毫顫動。他不再多做猶豫,向孫希敬了一個禮,然後轉身走到車隊前,喝令出發。
車夫們慌忙套起車,牽著轅馬隆隆地走起來。姚英子仍不肯離開,她有些歇斯底里地喊著:「孫希!要走我們一起走!」卻見孫希靦腆地搖了搖頭,嘴唇翕動,似乎講了一句英文。
這句話很輕,只有鄧醫官和姚英子能聽到。前者一臉迷惑,後者卻渾身一震。
那是兩個單詞:Forgiveme(原諒我)。
這傢伙總是在無可迴避的尷尬場合,用英文來表達最真實的心聲。
姚英子的哭聲戛然而止,整個人似是被某種沉重的情緒壓制。陶管家趁機從後面抱住她的腰,將她強行推上車去。鹽谷鐵鋼主動要求斷後,整個隊伍在清兵虎視眈眈之下倉皇離開了牌樓。
孫希一直挾持著鄧醫官,同時監控著周圍的士兵,防止他們離開追擊。足足過了半個小時,孫希估摸那支隊伍差不多跟紅會救援隊接上了頭,這才緩緩放下手術刀。
鄧醫官一感覺到放鬆,立刻連滾帶爬地跳開,同時歇斯底里地嘶吼起來:「快!快把他抓起來!」
士兵們一擁而上,孫希毫不抵抗,任由他們把自己按在滿是瓦礫的地面上。鄧醫官喘著粗氣,怒罵道:「孫二鬼子!你可真講情誼!」孫希抬起頭:「鄧四眼,你若真了解我,其實根本不用怕。我是個醫生,手術刀是用來救人的,怎麼會用來傷人呢?」
「你……那你圖什麼?」鄧醫官被氣得噎住,手指點著他直抖。孫希聳聳肩,輕聲吟出了兩句簽語:「掃卻當途荊棘刺,三人約議再和同。」他念完之後,心中前所未有地輕鬆,彷彿把一生的巨債都還完了似的。
鄧醫官冷笑:「這時候還要轉文!」正要再嘲諷兩句,誰知震耳欲聾的槍炮聲陡然從四面八方響起,聲浪如江潮激涌,綿綿不絕,響徹整個硝煙瀰漫的漢口城區。
清軍對漢口最後的總攻勢,正式展開。傾天大潮之下,幾個小小人類的意願根本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