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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醫·破曉篇

第6章 一九一〇年六月 三

三個人聽到這個要求,俱是一愣。孫希接過電報紙,皺著眉頭讀了一遍。

這是一份求救電報,發報人是固鎮一所新式學校的校長。固鎮是淮河北邊的一個小鎮子,距離蚌埠約有百里。沱河前一陣發大水,校長趕在通訊中斷之前,給蚌埠發了一封求援電報,說學校里困守了許多教職工與學生,輕、重患者有二十餘人,急需醫療支援。

「這是農記者的好友?」孫希問。

「不,我不認識他,這是我在蚌埠電報局的收報槽里無意中看到的。」農躍鱗冷笑,「現在皖北都亂套了,巡檢司哪顧得上這些?若不是我發現,只怕這求救電報是石沉大海,再無蹤跡。」

孫希咳了一聲,正要開口。農躍鱗又道:「我知道這次渡淮北上危險重重,不過固鎮距離蚌埠不到百里,倘若紅會能派遣幾位醫士前去,便可挽救二十多條性命。」他停頓片刻,拿起電報紙晃得嘩啦嘩啦響:

「請你們想想看那位校長的處境,四面皆水,孤立無援。他肯定也知道蚌埠這邊的巡檢司靠不住,但又能怎麼辦呢?這是唯一的指望。那位校長就守在那裡,翹首南望,在絕望和煎熬中等待著一點點微渺的希望。你說我們見到這電報,難道能忍心置之不理嗎?」

農躍鱗到底是做記者的,一番話說得聲情並茂。孫希和姚英子聽了還好,方三響卻不知不覺呼吸急促起來。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個身影,一個孤獨地矗立在老青山的黑暗中的身影,同樣也是在絕望和煎熬中等待著一點點微渺的希望。

「我跟你去固鎮!」方三響脫口而出。

孫希嚇了一跳,急忙攔住他:「老方,老方,咱們別意氣用事,總得先請示了王教授再說。」方三響沒有回答,直直看向農躍鱗:「你什麼時候出發?」

農躍鱗道:「我下午便走。」

「可是最近淮河漲水,我聽說所有的渡船都停了啊!」姚英子不解道。農躍鱗笑了笑:「山人自有渡淮的妙計——你們若願意去,下午三點在北城門口相見,我可以等你們十分鐘。」

農躍鱗把電報紙留在桌子上,抓起禮帽,飄然離開,剩下三個人面面相覷。

孫希端起茶杯,一臉無奈:「我看哪,這事八成不會被批准,實在太危險了。」方三響霍然起身,一邊朝外走一邊沉聲道:「我現在就去問王教授,他若不答應,咱們就以個人身份北上。」孫希先是「嗯」了一聲,隨即覺得不對味:「等會兒……什麼叫咱們?你把我也算進去啦?」

方三響道:「隊伍里除了峨利生醫生,你的外科水平最好,自然是最合適的。」孫希大為氣惱:「你怎麼不尊重我,先問問我意見?」

「那我問你,你同意嗎?」方三響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呃……同意!」

「那我呢?那我呢?」姚英子問。

「你不能去!」這次他倆倒是迅速統一了意見。

姚英子撇撇嘴,難得沒有跳起來駁斥。蚌埠一役,她已成熟了許多,知道上海之外的世界有多麼殘酷,可不是耍耍小性子就能解決的。

方三響急著要跟王教授請示,當即走出茶館。孫希生怕他亂講話把自己給連累了,也急忙追著出去。姚英子也起身要走,可她邁出茶館的一瞬間,無意間一瞥,餘光捕捉到旁邊一個熟悉的身影。

姚英子定睛一看,看到茶館旁一棵老槐樹下跪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身上只圍著一塊髒兮兮的紅肚兜,腳掌內翻,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蜷跪著,身前擱著半個破瓷碗——正是她之前遇到的那個罹患小兒麻痹症的女孩。

姚英子眼睛一亮。她心裡一直惦念著這個小姑娘,尤其是她吃到巧克力時綻放的那個笑容,讓她印象極為深刻,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

蚌埠的災情緩和之後,一批沒有疫病隱患的災民被允許進入城內乞討,這女孩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大概是她樣子可憐,身前的瓷碗里倒擱著不少茶客拋的銅錢。

姚英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女孩顯然還記得這個給她巧克力的大姐姐,一見到她便咧開嘴笑了,露出一排稀疏的牙齒。姚英子幫她簡單地檢查了一下身體,令人驚訝的是,這女孩除了小兒麻痹症和長期營養不良,身體居然沒什麼大毛病,別說「鬼拽腿」,就連輕微的皮疹都沒有,生命之堅韌委實令人感慨。

姚英子摸了摸口袋,可惜巧克力早沒了,她起身打算去買些糕點來。誰知姚英子胳膊擺動,讓女孩眼神倏然一亮,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她把那個裝著銅錢的破瓷碗端起來,討好地遞給姚英子。

這個舉動,讓姚英子愣住了,這是要做什麼?

女孩見她沒接,用力晃了一下,銅錢在瓷碗里發出嘩啦嘩啦的清脆響聲。女孩另外一隻手撐在地上,極力讓身軀靠前,同時嘴裡吐出一連串皖北土話。

她聲音稚嫩,土話又難懂,姚英子聽了半天也沒聽明白。女孩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端著碗的手臂一直遞,一直遞。好在旁邊有個年紀大的乞兒,自稱跟女孩是同村逃難出來的,幫忙翻譯了一下。

原來這女孩姓邢,沒名字,大家都叫她大丫頭。她家在淮河北岸一個叫三樹村的小村子裡。遭了洪災之後,村民紛紛朝南邊逃難。可大丫頭的娘正趕上懷胎害了軟腳病,根本跑不動。結果大丫頭她爹只好背上她,先隨大眾渡過了淮河。沒過幾天,大丫頭的爹病死在蚌埠集前,剩下她一個人,像只被遺棄的奶貓般趴在集外的草叢裡,靠同村人偶爾接濟一下,勉強不死。

剛才大丫頭對姚英子說的土話,是「救救姆媽,救救姆媽」。因為這些天來,她看到胳膊上掛著紅十字袖標的人在災民群中忙來忙去,知道他們能治病。剛才她看到姚英子胳膊上也有同樣的標誌,便急忙把碗里所有的錢拿出來,希望請她去三樹村裡給姆媽看病。

一個不到八歲的殘疾乞兒,討來錢不是為自己果腹,而是請醫生去救她被遺棄的姆媽。

姚英子的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姚母去世很早,她從小雖然享盡富貴,唯獨母愛是她可望而求不得的奢侈品。大丫頭這個舉動,正擊中了姚英子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從大丫頭手裡接過瓷碗:「放心吧,姐姐一定去給你姆媽看病。」女孩見她收下了錢,如釋重負,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不知為何,姚英子覺得她的這個笑容,比吃巧克力時的還要開心。

她扔給同村那乞兒兩塊大洋,讓他好好照顧大丫頭幾日,順便問清三樹村的位置,然後轉身匆匆趕去醫療隊的駐地。

此時方三響已經向王培元、峨利生兩位教授彙報了固鎮的情況,強烈要求自願前往。兩位教授商量了一下,眼下蚌埠局面還未穩定,主力不能擅動,但又不能見死不救。最後他們決定先抽調兩個人去看看情況,再視形勢而定。

王培元、峨利生兩個人各有職責,都走不開。除方三響以外,還需要另外一個志願者。孫希知道自己躲不過,索性主動站出來:「好,好,我去我去,誰讓我學習成績最好呢?」說完氣呼呼地瞪了方三響一眼,後者雙手抱胸,一臉理所當然。

這時姚英子推門進來,說:「我也要跟你們北上。」這一下子可把其他人驚著了,別說王培元,就連一直主張鍛煉年輕人的峨利生醫生,都表示反對。孫希疑惑道:「你不是答應不跟著嗎?怎麼一會兒工夫就變卦啦?」

姚英子平靜地把大丫頭的事講了一遍,周圍人都不吭聲了,宋雅等幾個女生還偷偷地抹起眼淚來。

「可我和老方要去固鎮,難道你打算一個人去三樹村?」孫希問。

姚英子走到一張地圖前,說她問過了,三樹村就在淮河下游不遠的北岸,離蚌埠也就四十多里路。「我跟你們一起渡河,然後直接去村裡找大丫頭的姆媽,快的話兩天便能往返。」

王培元緊皺著眉頭,背著手研究起地圖來。峨利生醫生手持拐杖,用那一雙灰藍色的眼眸盯著姚英子,忽然問道:「是什麼促使你做出這個決定?」

「因為大丫頭太可憐了啊!自己都要餓死了,乞討來的錢卻先拿出來救自己的母親。」姚英子毫不猶豫地回答。

「只是如此?」

「我在醫校讀書時,張校長教育我們,當今之世,女子首先要憐惜女子同類。而憐惜同類最重要的手段,便是憐惜她的健康。我遇到這種事,自然責無旁貸。」

峨利生醫生仍舊不動聲色:「你有沒有考慮過,也許她母親已經死了,也許去了別的地方,你會撲個空?甚至有可能她在說謊,只是為了博取你的同情?」

姚英子似是受到侮辱,惱怒地提高了聲調:「一個小女孩怎麼會有這樣的心機?」

「我是說如果。如果結果和你的預期不同,你該怎麼辦?」

「就算您的假設是真的,那麼我去這一趟,至少能證明並沒有一個孤苦伶仃的孕婦被拋棄在荒村等死,我認為是值得的!」

望著兇巴巴的姚英子,峨利生醫生唇角微微一翹,用手裡的拐杖敲了下地面:「醫者不能只憑情感行事,但沒有情感的醫者是不合格的。你能這麼想,正是醫者的本分,很好,我准許你前去三樹村。」

既然峨利生髮了話,王培元也只好表示同意,但他提出一個前提條件:姚英子不能一個人去,必須有人護送。

方三響和孫希已有任務。嚴之榭主動請纓說:「我陪姚小姐去吧?」其他醫療隊的男學生也紛紛表示願意前往,可都被王培元拒絕了。姚英子需要的是一個本地人,通曉當地情況,還得有一定威懾力。

王教授當即趕去巡檢司那邊交涉,希望從他們那裡派人。這一次李巡檢態度倒是很好,一口答應抽調一人隨行,但他又無奈地表示,渡淮之事要醫療隊自己想辦法,巡檢司概不負責——這倒不是李巡檢有意刁難,最近雨多水漲,淮河所有的渡船都停了。就算出重金,也沒有船家願意接。

「奇怪了,巡檢司都說沒辦法,他農躍鱗哪來的手段,總不能飛過淮河吧?」孫希疑惑道。方三響不耐煩道:「既然農記者拍了胸脯,自然是有辦法的。別廢話了,快收拾。」

醫療隊簡單地盤點了一下物資,讓方三響和孫希帶走了大部分急救藥物和一部分手術器材。考慮到姚英子的體力,只給她備下一個小藥箱,裡面裝了一些硫酸鎂、甘汞片、碘酊和小蘇打之類的藥品,都是常用藥品。孫希之前塞給她一把手術刀,這次還讓她帶著。

下午兩點半左右,這一支小小的醫療分隊準備停當,很快抵達了蚌埠集北城門。同時抵達的,還有巡檢司派來的一個嚮導。此人頭戴羅帽,一身短衫,沒系襟扣,露出一圈肥膩的肚皮,腰帶里勉強別進一把二六式手槍——竟是之前與姚英子起過衝突的那個外委把總。

此時故人相見,彼此都頗有些尷尬,看來這是李巡檢小小地刻意報復一下。還好孫希反應快,出面說了幾句客氣話,把總臉色才好看了一些。

把總姓湯,說三樹村他去過,確實不遠,肯定把姚小姐護送周全。但他隨即又表示眼下淮河水頭厲害,他對怎麼過河可沒辦法。

正說著,農躍鱗也在城外現身了,他一見方、孫、姚三人都來了,不由得蹺起大拇指:「我果然沒看錯人,三位都是身懷仁心的杏林聖手。」三人都好奇地盯著他,這位大記者孤身一人,除了挎著個相機,身邊並沒跟著什麼船手艄公,不曉得要怎麼渡河。

農躍鱗也不解釋,扶了扶眼鏡,嘿嘿一笑:「走,咱們出發吧。」

他帶著四個人離開城門,斜斜朝著東北方向走去。孫希悄聲問湯把總,說東北方向可有什麼渡口,湯把總皺著眉頭想了一圈,搖搖頭,說:「我是本地人都沒聽過。」

走了三四里路的光景,耳邊已能聽見嘩嘩的水聲,應該是接近淮河南岸了。前面帶路的農躍鱗方向一折,順著一座山丘的脊線往上爬去。不是過河嗎?怎麼還越走越高?眾人都覺得納悶,但也只好跟隨。

待他們登上山丘頂端之後,視野陡然開闊。只見黑壓壓的鉛雲之下,橫亘著一條寬闊的大河,如濁黃色的絲絛一般長長鋪開,水流洶湧,浪花翻騰,像一位看不見的畫家在兩岸之間抹下一筆赭色。

但比起這條大河,更奪人眼球的是兩岸的景緻。

就在這座山丘之下,以及河的正對岸,是兩座巨大的營地。營地雜亂無章,十幾台形態各異的笨重機械各據一角,它們之間的間隙被沙土、木材與石塊等建築材料填滿,在更遠處還有許多頂灰棕色的帳篷,似雨後的蘑菇一般。

兩個營地各自朝著河中延伸出一條長長的黑色臂彎,臂彎凌於激流之上,隔空向彼此極力靠攏著。兩道臂彎下,各是兩根厚重、敦實的灰石橋墩。它們如定海神針一般,屹立在滾滾濁流之中,不見絲毫動搖。這番景象與周遭環境極不協調,卻別有一種動人心魄的豪邁與莊嚴。

直到這時,農躍鱗才說出自己的計劃。

原來他們所在的位置,是淮河南岸的小南山,對岸叫作孫家台。津浦鐵路延伸到此處,將要在淮河之上架起一座貫通南北的鐵路橋,如今正在緊鑼密鼓地施工。不過此時大橋尚未合龍,只剛剛築起南北各兩根橋墩。河中間的四根墩柱,要等到這一陣洪汛過後才能恢復施工。

孫希在倫敦見慣了大橋,並不如何驚嘆。其他人包括姚英子在內,可從來沒想過在淮河上居然還能架起長橋,這可真是從未有過的盛景。

農躍鱗道:「你們可不要只看到它的雄壯,也要看到它的力量。這橋一架起來,鐵路將第一次貫通中原南北,從此中原幾千年的格局都要改觀。」

湯把總對這說法無動於衷,在他看來,火車不就是運運貨、載載人,能有什麼新鮮的?

農躍鱗興緻勃勃地朝左邊一指:「你們看到了嗎?對,就在鐵路橋上游兩百米的南岸,他們同時在開挖一處大船塘。等到鐵路修通之後,與這個船塘連綴成線,可就真真不得了。從此以後,整個皖北的麥子、高粱、大豆、牛皮、藥材,都可以源源不斷地通過蚌埠集這處樞紐,給南方運過去。外地的食鹽、洋布、煤油等則可以直接沿津浦鐵路分銷至皖北各處,從此皖北民眾便可衣食無憂,就算遭遇洪澇,也可以有所憑恃了。」

他看看湯把總猶自未悟,有意道:「倘若我住在蚌埠集,哪怕借錢也要盤下幾塊地皮、建幾個貨棧。一俟津浦鐵路開通,這裡必會大興,收益豈止十幾倍?」

一聽這個,湯把總眼睛一亮,嘴唇哆嗦起來,想要拉著農躍鱗詳細請教。這時方三響耐不住性子,打斷催促道:「可這橋還沒架好,怎麼過啊?」

農躍鱗哈哈一笑,示意他們緊跟自己,徑直朝著施工營地走去。

這個營地也被第三十一混成協的士兵保護著,他們見有人靠近,警惕地舉槍喝令。好在農躍鱗過去跟一個工程師模樣的洋人談了幾句,遞了一支煙,他們居然就放行了。顯然是這位記者早就事先打通好了關節,當真是手眼通天。

這個小團隊在營地工人們好奇的注視下,默默地走到了淮河邊。這裡用麻袋與條石壘成了一條巨大的堤壩,擋住了眼前不斷上漲的滾滾河水,頭頂則是一片黑壓壓的竹架。

然後怎麼走?大家都望著農躍鱗,看他還能變出什麼花樣。農躍鱗胸有成竹,站在堤壩上雙手抱胸。過不多時,一條牽著鋼索的小船晃晃悠悠從對岸駛了過來。

原來為了方便兩岸聯絡,施工方在淮河上配置了一條聯絡用的小木船。小木船的頂篷有一條鋼索,鋼索以四根橋墩為支點,連接在兩岸營地的蒸汽絞盤機上。只消開動機器,小木船便會被鋼索牽引著橫穿淮河,既不需縴夫拉動,亦無被激流沖走之虞。

津浦鐵路的修建,與地方全然無涉,所以即使是蚌埠本地人,也不知還有這麼一個渡淮的手段。只有時刻關注時事的農躍鱗,才能想出這樣的法子。

眾人嘖嘖稱奇之餘,一起上了聯絡船,只聽得蒸汽機發出一陣轟鳴,鋼索開始咯吱咯吱地絞緊,小船震動了一下,緩緩朝著對岸駛去。

如今淮河正是行洪期,水流湍急,沖勢強勁。饒是小船已被鋼索固定,也被衝撞得不時晃動,似有無數頭瘋牛在用頭狂頂船幫。眾人必須用一根繩子束住腰,才勉強不被掀下水。看來巡檢司確實不是有意推諉,這種流速靠人力撐船,絕無橫渡可能。

姚英子望著鋼索緩慢有序地移動著,暗暗計算了一下速度,忍不住好奇道:「這蒸汽機是什麼牌子的?怎麼動力輸出如此穩定?」

農躍鱗搖頭:「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英國貨就是德國貨。」他又忽生感慨:「你們看,機器之力是何其強大。天塹可跨,激流可越,我們這個泥濘的老大帝國,眼看也要被這種力量徹底改變啦。可有些人猶然不悟,沉浸在老章程里。」

農躍鱗轉向湯把總,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不是。後者正緊緊地把手槍按在腰間,生怕落入水中,哪裡顧得上別的?農躍鱗把目光轉向三個醫生,輕輕拍了一下船幫,幾滴水花濺了上來。

「擊水中流。誰把握住潮流,誰就能把握未來。三位仁心仁術,鄙人欽佩得緊,不過還是那句話,你不去關心時局,時局也會來關心你。」

方三響忽然問:「農記者你要我們怎麼關心?」農躍鱗鏡片後的細眼微微露出一絲狡黠:「快了,快了。再過一陣,時局的變化,恐怕你想忽略都難。」

橫渡花了約莫半個小時,小船有驚無險地抵達對岸。他們下船之後,按照計劃分成兩撥。農躍鱗、方三響、孫希三人向北直接去固鎮,而湯把總護送著姚英子,向淮河下游的三樹村前進。

臨別時,方三響對姚英子千叮嚀萬囑咐,一條一條注意事項講過去,簡直比王培元還嘮叨。而孫希則把湯把總拽到一旁,偷著塞了一把銀圓,後者的士氣有了明顯提升。

一離開孫家台施工營地,周遭的風景陡然變得單調起來。放眼望去,只有黃與灰兩種顏色。黃是洪水裹挾來的大量泥沙,它們塗滿了視野中的大部分空間;灰色則是半坍塌的夯土矮牆、勉強挺立的孤樹、浸泡腫大的動物遺骸,以及爛缸、衣物、破筐等雜物,它們點綴在泥漿之中,無言地訴說著慘狀。

三樹村距離孫家台十幾里地,但這十幾里的路,和姚英子想的可是大不相同。兩個人沿著一條幾乎看不見痕迹的泥濘小路,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沿途沒看到一個人,甚至連飛鳥都沒看到一隻,安靜得有些可怕。

湯把總一邊走著,一邊提醒姚英子,近日雨勢看漲,搞不好這一帶還會被沖刷一輪,得早去早回。姚英子「嗯」了一聲,一腳高一腳低地朝前走去,不時從水壺裡倒出些清水在絲帕上,捂住口鼻。因為此時暑氣未散,跟空氣中的泥腥味一混合,黏糊糊的,呼吸起來極為難受。

「大小姐,你可省省吧。這一帶水井肯定都廢了,清水可難找。」湯把總提醒了一句。

「我帶了明礬,大不了化一壺。」

「真搞不懂你們這些人,放著大城市清福不享,非要來這鬼地方找一個不相干的婦人。」湯把總走得熱了,把衣襟扯開,露出一片黑乎乎的胸毛。若不是顧及姚英子在旁邊,他本來還想打個赤膊。

姚英子把挎包往肩上拽了拽,冷笑一聲:「救國保種,就是從重視每一位同胞的生命開始……算了,你這種人,聽了也不會明白。」湯把總眯起眼睛:「莊稼漢從來都是死了埋,活了跑,長草短草一把窩倒。都是賤命一條,至於嗎?」

姚英子覺得跟他實在沒道理可說,索性專心趕路。

快走到傍晚時分,兩人終於遠遠地看到一處村落。這村子裡是一片簡陋的夯土平房,村口三棵大槐樹歪歪斜斜。

姚英子放眼望去,心裡不由得咯噔一聲。村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絲燈火,也沒有一點生氣。所有的地面都覆著一層厚厚的泥漿,若不是依稀還能分辨出籬笆、圍牆、井欄、畜圈之類的輪廓,還以為這裡是一處巨大的墳冢群。

湯把總張望了一陣,如釋重負:「這村已經泡荒了,肯定沒人,咱們可以回去了。」姚英子擰著雙眉,仍不甘心:「你怎麼知道沒人?」

「洪使者,水管家,一起請去龍王家。龍王留客走不得,宴上水席餵魚蝦——龍王爺請去吃宴席,沒見過哪個能回來的。」湯把總陰惻惻地說了段土謠,一屁股坐在石頭上,自顧自捲起煙來。

頭頂的鉛雲依舊厚重,遮住了日頭西沉的景象。姚英子站在坡上,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沉入深海的溺水者,看著頭頂的光線無可挽回地黯淡下來。她努力地吸了一口氣,視線極力朝村子掃去,想要最後盡一次努力。

可惜這次努力也失敗了,她的眼睛掃來掃去,只掃到一片漆黑的死寂。理性告訴姚英子,倘若大丫頭的母親真留在村裡的話,不會有任何生還可能。

「來都來了,我們進村去看看,哪怕看到屍首……也有個交代。」

湯把總敲了敲煙捲,不耐煩道:「屍首要麼沖跑了,要麼漚在泥水裡,早爛了。你看了不得嚇死?」

「幫幫忙。我是醫生好嗎?這種不過是毛毛雨。」姚英子說得不是很自信,其實她解剖學的分數不高,一見屍體就會嘔。這次來蚌埠集,左廂房地窖里的解剖室她一次也沒下去過。

「那也要明天再說!」

湯把總把煙捲叼在嘴裡,掏出一根洋火在鞋底劃著,嗆人的煙氣飄到姚英子面前。她突然眼神一凜,看到不遠處似乎有一束微弱如豆的光芒。

難道是錯覺?姚英子急忙揮手驅開青煙,再定睛一看,不會錯!那是一束黃澄澄的燈火,在黑夜襯托下顯得格外醒目。

姚英子莫名驚喜,叫湯把總來看,說那邊應該有倖存者。湯把總眯著眼睛端詳了一陣,說燈火和三樹村不是一個方向。

姚英子堅持要去看看,說萬一大丫頭她媽跑去那裡了呢?總要去看一眼才死心。湯把總拗不過她,只好拿出一盞亞細亞牌的煤油燈,扭亮了提在手裡,一臉不情願地挪動步子。

好在這一路上都是一馬平川的平原,沒什麼特別的險阻。他們一路往光亮方向走,在天色黑透下來時便到了近前。原來那燈火來自一處高坡上的小廟。這裡地勢較高,僥倖避過了洪水侵襲,倘若附近有什麼倖存者,這裡是最好的庇護所。

兩人快步上坡,來到小廟門前。忽然廟裡傳來一聲慘呼,嚇得湯把總連忙拔出手槍,還差點沒拿住。他穩了穩手,這才深吸一口氣,狠狠一腳踹開廟門。

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姚英子的意料。

只見殿內點著幾支香燭,一個大腹便便的女子正仰面躺在神壇前頭,雙腿屈叉開,腿間正趴著一個穿黑色對襟短褂的老太太。在她們身旁扔著好些污穢的長布條,有些還沾有斑駁血跡。壇上有一尊觀音像,面無表情地俯瞰著這一切,任憑殿內瀰漫著古怪的酸腐氣味。

「呸呸,晦氣!」湯把總把手槍插回腰帶,朝地上吐了一口痰,迅速挪開視線。姚英子卻一下子睜圓了眼睛,大丫頭的媽媽也是孕婦,不會這麼巧吧?

那老太太聽到廟門口的動靜,急忙抽手起身,面色驚慌。姚英子注意到,她的右手居然從女人的下體內縮回來了,指甲長如雞爪,色澤灰黃。

湯把總那惡聲惡氣的模樣,嚇得老太太戰戰兢兢,以為是什麼盜匪馬賊。直到他自報是蚌埠集巡檢司的人,老太太才鬆了一口氣,俯身拿起一塊臟綢布遮住女人的身體,戰戰兢兢地回答。

讓姚英子失望的是,天下沒那麼巧的事,這個孕婦不是大丫頭的母親,甚至不是三樹村的。她是隔壁村子一個鄉紳的媳婦,叫翠香。她有八個月身孕,卻趕上洪水襲來,偏又生了腫腳症,根本動彈不得。鄉紳家裡只好雇了一個穩婆,讓她倆躲在這個觀音廟裡,一邊避水一邊準備生產。

「她還沒生呢,你把手伸進產道去做什麼?」姚英子突然質問。穩婆搓了搓手,賠笑道:「這位小姐怕是還未經人事,翠香這胎兒忒大,所以每天得多掏掏,開開路,到時候好生。」

姚英子急得大叫:「你有沒有常識啊?沒到臨盆,怎麼可以強行擴張產道?而且你手上那麼長的指甲,伸進去造成感染怎麼辦?」她又朝前走了幾步,額頭青筋霎時浮現:「天哪!她身下墊的那個破蒲團,被多少人跪過,你知不知道,照顧孕婦的第一要務就是潔凈啊!」

姚英子在女子中西醫學院上過婦產學,還是張竹君親自授課,說女子生產是天底下最精細、最複雜的人體活動,務必極為小心。這個穩婆的手法,與醫學常識完全背道而馳。雖然姚英子與這孕婦素不相識,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穩婆胡來。

被她這麼一頓訓斥,穩婆的臉色登時沉了下來:「我韓小手在固鎮接生了幾十年,經手的孕婦比你見過的還多,輪不著你個小妞子教訓!」

「接生?只怕接死的孕婦更多吧!」姚英子厲聲反駁,上前一步,「你快讓開,讓我來處理。」

韓小手臉上的褶子一鼓一脹,彷彿隨時會因憤怒而裂開。她恨恨地看向湯把總,湯把總聳聳肩:「她是上海來的女郎中,別的我一概不知。」韓小手一聽是從上海來的,頓時有些畏縮,只是仍不肯讓她接近孕婦。

姚英子看向湯把總,後者無奈地嘆了口氣:「姚大夫,你去三樹村找人也就算了,怎麼路上還要多管閑事?照你這管法,一年也回不去!」姚英子這一次態度卻異常堅定:「身為醫生,豈能見死不救?難道眼見這婆子害人嗎?」

韓小手還要說什麼,姚英子又道:「民政部已頒布《大清違警律草案》,穩婆須持照經營,請問你的執照何在?」其實這草案只是在朝中議了議,民間根本沒推行下去。但韓小手一個農村老婦,哪裡知道這些,竟被唬得不敢接話。

湯把總揉揉太陽穴,拿出平時的威風對那婆子喝道:「反正我們今晚也得在這破廟投宿。老太太你權且讓她隨便瞧上一瞧,又不會害人,橫豎我們明天就走了。」

見到湯把總腰裡別的手槍長把,韓小手只得恨恨道:「若真動了胎氣,出了人命,官爺你可要做見證,這可不是老太太我招來的妖祟。」姚英子「哼」了一聲,權當她在放屁。

翠香看著只有二十多歲,能看得出原來應該挺漂亮的,可如今面色憔悴,臉頰浮腫得厲害。她神色懨懨地斜靠在神壇前,讓肚子高高挺著。一見到姚英子過來,她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恐懼,朝穩婆那邊望去。

「你莫要害怕,我是來幫你的。」姚英子柔聲道,蹲下身子抓住翠香的手,「生孩子是件兇險的事。我是上海來的醫生,受過專業科學的訓練,一定可以幫你順順噹噹生下寶寶,無病無災。」

聽到一臉稚嫩的姚英子說著故作老成的話,翠香忍不住笑了笑,情緒慢慢放鬆下來。姚英子趁熱打鐵,從懷裡掏出一個俄國小布偶:「你瞧,這是洋人模樣的小福娃,送你的。等你的寶寶出生了,你可以把它掛在床頭,讓娃每天看。」

翠香有些疑惑:「孩子看多了,會不會以後也生得像洋人啊?」姚英子咯咯笑了起來,往翠香懷裡一塞:「你可以試試看嘛!」

這是張竹君校長教的辦法。她曾經說過,民間女子受教育程度低,遽然施行西法治療,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為此張竹君設計了一套流程和話術,先取得患者信任,再循序漸進。這些破冰用的布偶,都是女子中西醫學院的同學們在業餘時間做的。

趁著翠香端詳布偶的當口,姚英子親切地貼近了一些,拿出聽診器和血壓計。這兩樣東西只與患者皮膚接觸,侵略感沒那麼強烈,比較不會遭遇抗拒。

姚英子一邊陪翠香聊著天,一邊給她做了一些基本檢查。一圈檢查做下來,姚英子發現這女人的問題還不少,比如血壓偏高,而且在夜裡小腿經常抽筋,牙齒也有些鬆動,仔細詢問之下,發現她關節和骨盆還會偶爾隱隱作痛。

這是很典型的缺鈣癥狀,尤其是小腿肚子,嚴重到不攙扶根本走不動。難怪她男人竟把她拋下自己先跑了,還不如大丫頭她爹,雖然同樣把老婆拋下,好歹把雙腿殘疾的女兒抱過了淮河。

姚英子又聽了聽胎心音,還算正常,小傢伙不是至為兇險的逆位。這讓她鬆了口氣。如果是逆位的話,唯有剖宮一途,在這個要啥沒啥的破廟裡就只有等死了。

翠香好奇地問她:這個聽筒能聽出是男孩女孩嗎?姚英子無奈地搖了搖頭,旁邊韓小手插嘴說:「肚子是尖的,一準是男孩。」姚英子不屑道:「肚子形狀取決於胎位、羊水和孕婦腹部的脂肪,跟性別有什麼關係?」

韓小手大怒,說:「我接生了這麼多年,可從來沒錯過!你一個小妞子懂什麼?」翠香摸著肚子喃喃道:「希望是個男丁,他家便有後了。」姚英子眉頭一豎:「你夫家把你拋在這破廟裡,你還惦記給他家留後?」翠香還沒言語,韓小手已搶白道:「人家留了錢糧,讓我留下來看顧,十里八鄉哪有這種好夫家,莫聽這假洋女人挑撥離間。」

姚英子懶得跟她辯,低頭開始給翠香清理起衛生來。

目前她最擔心的,就是這位孕婦的衛生狀況。那個韓小手完全沒有消毒意識,她居然用沾滿病菌的指甲伸進產道里去抓,去掏,去摳,簡直就是一場災難。而且翠香墊的蒲團、裹的布條、披的衣服都帶著一層油膩的穢垢,隱隱有腐臭味,一看就是許久不換。最近陰雨連綿,高溫暑熱,極容易滋生黴菌,萬一引發了產褥熱,就等於是直接判死刑了。

想到這裡,姚英子一臉緊張地重點摸了一下翠香的下腹,詢問得知她目前還沒有產褥熱典型的持續性劇痛,總算稍微放下心來。

一個女人從懷孕到生產,要判死刑的關卡可真是太多了。

她站起身來,在小廟裡轉了一圈。那個鄉紳逃離之前,準備得頗為齊全,灶鍋柴糧倒是都不缺。姚英子從廟外的水缸里舀出一鍋雨水,讓湯把總生起火,俯身把那些臟布條、爛毛巾還有不知沾了什麼穢物的裙褲一股腦兒扔進鍋里煮。別說韓小手,就連湯把總都嘀咕這也太喋六了——當地土話,意思是嬌氣麻煩。

姚英子趁水燒的當口,把翠香身下那個蒲團直接扔掉,然後小心翼翼地掰開她的兩條腿。

姚英子這次出門,本是為了去救大丫頭有身孕的母親,所以王培元有針對性地準備了一個用於產婦的藥箱。箱子里的物品足以應付產科大部分狀況。她從「百寶囊」里取出一瓶小蘇打粉用熱水調勻,張開自己的絲帕,幫翠香清洗起外陰來。

翠香見她趴到自己身下,很是緊張。之前韓小手每天都幫她「開開道」,讓她疼得痛不欲生,已經有了心理陰影。姚英子寬慰道:「不怕不怕,一點不疼,我是給你消毒。」

「消毒是啥意思?我中毒了?」翠香緊張起來。

「不是啊。小蘇打是鹼性的,可以破壞黴菌繁殖的酸性環境,減少感染風險。」

姚英子一邊埋頭擦拭一邊解釋。翠香似懂非懂,但看這姑娘一臉認真地在忙活,手法溫和,態度專註。她整個人便不知不覺平躺下來。

「你這得收多少診金?」翠香側過脖子問。

「我是紅十字會的,不要錢。」

「什麼紅十字會,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韓小手在旁邊又冷笑,「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翠香你莫聽她哄。」

姚英子冷哼一聲,無暇辯解。

若換在蚌埠集之前,這樣的事姚英子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連想都無法想像。蚌埠集短短數日的經歷,讓她的感受有了一種奇妙的變化。那些污穢不再是避之不及的恐怖,而是必須打倒的敵人。

現在她終於理解了張校長的一句訓誡:「醫生一定要勇於面對這世上的污穢,才能守護潔凈。」

她給翠香清洗完成後,又起身用石炭酸給小廟裡外噴洒了一圈。這一通忙下來,熱得她滿頭大汗,鼻尖掛滿汗珠。可惜鍋里還咕嘟咕嘟煮著布條,沒法吃熱食,姚英子便拿出個冷饅頭,隨便啃了幾口,內心的感慨卻難以抑制。

張校長說在大清生孩子是九死一生,她原來只當是個誇張修辭。觀音廟這一幕,卻讓姚英子明白這話一點也不誇張。僅從翠香的狀況來看,韓小手的衛生觀念落後得驚人,而她已是遠近最有名的接生婆,怪不得死亡率居高不下。

姚英子當年在英文雜誌上讀過一段逸事。匈牙利有個叫西梅爾威斯的醫生,在奧地利擔任維也納總醫院附屬第一婦產科診所的住院主任。有一次,他發現第一診所和第二診所的產婦罹患產褥熱的死亡率差異很大,一個是10%,一個只有4%。經過縝密調查,西梅爾威斯發現兩個診所有一個決定性的差異:第一診所附帶了一個解剖間,醫生上完解剖課之後,直接就來給孕婦看診了;另一個則是單純的診所,醫生日常接觸不到屍體。

於是西梅爾威斯醫生提出一個要求:第一診所的醫生以後要先對手部消毒,然後再給孕婦做檢查。僅僅是這麼一項小變動,便讓死亡率降到了2%。很快整個歐洲都建立起了消毒觀念,產婦死亡率大大降低。

其實只要做好消毒工作,就可以避免大部分危險。這麼簡單的事,歐洲人能做到,中國人也一樣能做到吧?姚英子迷迷糊糊地琢磨著,又惦記起大丫頭母親的下落。她這一天實在累狠了,很快靠著神壇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聽到一聲尖叫,立刻醒了過來,啪嚓一聲,嘴邊的半個饅頭先掉在地上。

觀音廟外頭已是蒙蒙亮,驚叫聲是從神壇後頭傳來的。姚英子過去看到翠香在地上抽搐著,四肢劇烈抖動。韓小手蹲在她的頭前,雙腿內側夾住頭,兩手按住雙肩,極力控制不讓她翻身,大概是怕壓到肚子。

姚英子一把推開老太太,怒吼道:「你這是胡來!」趕緊讓翠香側躺下來,免得被自己的痰水嗆到。緊接著她迅速檢查了一下瞳孔和脈搏,抬頭問孕婦有沒有癲癇史,韓小手冷著臉不搭理她,姚英子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到翠香身上。這種抽搐也沒什麼好辦法,只能熬到結束。過了兩三分鐘,翠香才恢復平靜,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水。

姚英子正要幫她擦汗,忽然湯把總從前殿驚慌地跑過來,壓低聲音說外頭有人來了,是水蜢子!姚英子聞言手一抖,卻沒停下動作。

每次洪水之後,皖北必然會湧現出大量土匪。他們趁著百姓流離失所、官府自顧不暇的時機四處劫掠。這些匪徒就像水蜢子一樣,水災越大,他們的數量就越多,殘害越凶。按說這一帶靠近蚌埠集,又距離第三十一混成協不遠,水蜢子們不會輕易靠近。可今年水災實在太大,皖北幾乎皆成魚鱉之鄉,逼得這些水蜢子的活動範圍也南移。

姚英子順著小廟窗格朝外看去,只見小丘下面有七個騎騾子和驢的漢子,皖北少馬,驢騾卻很多。他們穿著雜亂,手裡拎著各種鐮刀、短矛,沒有火槍。很明顯,這應該只是一小撥臨時聚在一塊的流匪,不是那種積年匪幫。

這些人聚在小丘下,其中一個貌似探子的高個子下了牲口,沿著小丘朝這邊爬過來。他們應該是路經此地,聽到這裡傳來尖叫,來看看。

湯把總一腳踢翻爐灶,伸手從鐵鍋底蹭了蹭,抹了姚英子一臉灰。姚英子猝不及防,正要發怒,湯把總又一把將她頭髮薅亂,低聲道:「你這樣的小姑娘,被水蜢子瞧見肯定會被擄走。若想貞潔得保,快給我躲到神壇後頭去!」

姚英子見他說得急切嚴厲,知道這事由不得任性,趕緊又抹了一把鍋底灰,然後轉到神壇後頭,趴下跟翠香躺在一起。她剛躺下,那個探路的水蜢子便進來了。

這個探子見到廟裡有人,兩隻吊梢眼先是喜地一抬。湯把總把手槍藏在腰間,只說自家媳婦要臨盆了,在小廟裡暫居。孕婦生產在皖北被視為穢事,迎面見了不吉利。探子探頭一看,一雙浮腫的腳從神壇後頭露出來。他一見這個,不由得把兩團哭喪眉攢起來,不願意邁進去了,只把眼珠子骨碌骨碌朝著灶台瞟去。

湯把總會意,慷慨地——反正不是他的——從灶旁拎起一袋糠皮雜米,遞給探子,然後做了個送客的手勢。探子掂量了一下袋子,少說有個七八斤,足夠他們這夥人吃幾頓了。他權衡一番,孕婦在水蜢子眼裡毫無價值,只是個累贅,與其跟眼前這男人死斗,不如拿點東西合算。

探子一手拎袋子,一邊還往裡面瞥,湯把總「嘿」了一聲,又提出一口袋雜米,雙手攤開,意思是最後一袋了。其實湯把總也緊張得夠嗆,後脖子兩條褶皺里全是細汗。見探子點了一下頭,拎起兩個米袋子往回走,他這才長舒一口氣。

不料探子走出去沒幾步,突然一個尖厲怨毒的聲音從廟裡傳出來:「這裡還有個白花小妞子!」探子聞言,猛然回過身來,疑惑地朝裡面看去。韓小手猛然抓起姚英子的頭髮,獰笑著把她硬扯起來。全無防備的少女發出一聲脆呼,讓探子眼睛一亮。

雖然那姑娘滿臉鍋灰,可聲音和身形是遮掩不住的。這種大姑娘可是水災中的硬通貨,無論自己享用還是賣給別人,都是極好的。

「好哇,你小子敢藏私!」探子獰笑一聲,朝門檻里邁進去。翠香躺在地上,抬起脖子虛弱地喊道:「韓婆婆,你這是做什麼?」韓小手咬牙切齒:「這假洋婆子要害你。我把她交出去,才能保得你平安。」

姚英子拚命掙開韓小手的揪扯,反腳一踹,把老太太踹倒在地,只見她打了幾個滾,額角撞到廟門下角,直接暈了過去。可為時已晚,那探子放下兩袋米,舔了舔嘴唇,朝她走過來,吊梢眼裡透出不加遮掩的貪婪光芒。姚英子嚇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砰的一聲巨響,探子停住了腳步。他動了動眉毛,想努力朝自己腦門上看去。可惜他無論如何努力,也看不到那上面的一個血洞,整個人雙膝一跪,旋即撲倒在地。

湯把總在他身後一臉驚慌地端著手槍,槍口還冒著青煙。姚英子顧不得道謝,喘著粗氣跑到窗邊,朝小丘下面看去。

那一聲槍響,驚到了小丘下的水蜢子們。他們紛紛從驢騾上下來,朝丘上移動。湯把總歪著腦袋,把槍口伸出門外又開了一槍。雖然這一槍沒擊中任何人,卻成功嚇得敵人們伏在半路上,不敢繼續前進。

上頭有槍?這對只有鐮刀和草叉的水蜢子來說,已有了十足的威懾力。

雙方就這樣陷入奇妙的對峙。湯把總下巴一直在哆嗦,可槍口抖動得更劇烈,嘴裡一直絮叨著:「我的個孩來……我的個孩來……」他在蚌埠集習慣狐假虎威,這樣單獨與匪徒對峙的局面還是頭一次遇見。姚英子反倒比他還鎮定些,先數了數草叢裡趴伏的人頭,然後問他子彈還剩多少。

湯把總戰戰兢兢地豎起四根蘿蔔般粗的指頭。二六式左輪一次裝彈六發,剛才打了兩發,還剩四發,一點備用的子彈都沒帶。湯把總還補了一句:「這槍的扳機忒硬,扣半天才能打出一發,不頂用!」——言外之意,萬一水蜢子們一起衝上來,一把槍可擋不住。

姚英子抿住嘴唇,心臟泵血的速度快到令她有些眩暈。直到這時,她才體會到水災最為猙獰的一面,不對,是人性最為猙獰的一面。

「只能找個機會,往大橋那邊跑,那邊有軍隊,他們不敢靠近。」湯把總擦了擦汗。姚英子搖搖頭:「不行,我們逃了,他們肯定要拿翠香泄憤。醫生扔下病患逃走,這成什麼話?」

湯把總惱怒地吼了一聲:「耶熊(得了吧),你個六葉子(愣頭青)不走我自己走!」姚英子知道跟他講道義和道理沒用,便祭出老辦法:「若順利護送我倆離開,我回去給你賞錢加倍。」

「屁!有命賺,沒命花!」湯把總啐了一口,握槍的手還是抖個不停。動了槍,出了人命,還被水蜢子圍攻,這次任務已經遠遠超出他的預想。他把利害關係在胖胖的腦內飛速計算,眼看著一個最佳選項浮現出來。

趁著姚英子一錯神的工夫,湯把總邁過翠香的身體,推開破廟後頭的小門,閃身朝著與水蜢子們相反的方向逃去。姚英子回頭聽到聲響,才一陣驚慌,沒想到這個死胖子說跑就跑了。

丘下的水蜢子們聽到有動靜,直起腰,氣勢洶洶地朝著這邊靠來。姚英子蜷縮在窗下,一時間萬念俱灰,趕緊從醫藥箱里拿出那把孫希送的小手術刀,努力回想人體最致命的地方在哪兒,想著想著,眼淚撲簌簌掉下來。

可等了一陣,廟門卻沒動靜,遠遠傳來啪的一聲槍響,響聲頗為驚慌。姚英子擦擦眼淚,小心地抬眼去看,發現那六個水蜢子掠過小廟,噌噌沖著湯把總追去了。

湯把總到底缺乏經驗,他若是不跑,對方不知虛實,尚不敢輕舉妄動;這一跑,落在水蜢子眼裡,顯然是自露其短——若真是火器犀利,何必要跑呢?至於小廟,先把人幹掉,再回過頭來搜查也來得及。

這些賊匪頗有經驗,六個人在小丘上散開一條線,像一張大網般攏過去。湯把總驚慌地在大網前頭跑著,圓滾滾的身體在泥濘的黃土地上怎麼也跑不快。總算他良心未泯,沒喊一嗓子提醒水蜢子們廟裡有人,當然,也可能只是他太過慌亂沒想起來。

姚英子見水蜢子的注意力暫時不在這邊,趴在窗邊一看,注意到那丘下的幾匹驢騾還站在原地,沒人看守,不由得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她衝到翠香身邊問:「你能走路嗎?」

「腳軟動不了……」翠香慌得六神無主。「我攙著你!你堅持一下!不然咱們都得死!」姚英子厲聲叫道,她拉起翠香的胳膊繞過脖頸,用儘力氣勉強把孕婦架起來。翠香知道打死水蜢子這事極為嚴重,也用手扶著神壇,極力挺著肚子站起來。

兩人跌跌撞撞地邁過了小廟的門檻,姚英子還不忘拿起那盞煤油燈來。很快遠處傳來兩聲槍響,但移動的人影一個沒少。湯把總只剩一發子彈了,恐怕凶多吉少。

事情緊急,姚英子扶著翠香朝驢騾那邊跑去。這一路都是下坡,跑起來倒不費什麼勁,可翠香腳下實在太軟,跌倒了好幾次,差點順坡滾下來。姚英子怕她受傷,每次都用自己的身軀擋住,被撞得渾身青紫。

好不容易到了驢騾隊前,姚英子也不辨哪匹,直接挑了匹身材最高大的青騾,把翠香扶了上去,自己選了匹黑棕色的驢子。

俗話說:馬騎前,驢騎後,騾子騎當中。這些水蜢子的坐騎沒配鞍子,都是光背上蓋一塊薄毯子。姚英子在上海玩過馬術,卻不知道騎驢騾的奧妙,一跨上去只覺得脊背奇高,硌得屁股生疼。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槍響,無論湯把總打中人與否,他已是彈盡糧絕,水蜢子們應該會很快返回。

姚英子顧不得這些,狠狠抽了翠香的青騾屁股一下,催著這頭畜生朝北邊走去,然後又把煤油燈往地下一扔摔得粉碎,又擲下火柴。火柴立刻引燃了流出的煤油,隨即把附近的野草全都點燃了。那些牲口沒拴韁繩,猝然受了驚嚇,立刻四散亂跑起來。

這麼一折騰,水蜢子回返過來想收攏,須多費一番手腳。姚英子做完這一切,駕著自己身下這頭驢子去追青騾。翠香的雙手撐在騾子的長脖子前,雙腿叉開蹬直,生怕騾子的尖背撞到肚子,擺出的姿勢尷尬且不穩當,晃晃悠悠隨時會跌下來。

對一個即將足月的孕婦來說,這種移動可能是致命的。但姚英子也沒別的辦法,水蜢子隨時可能追來,她們逃得越遠越好。她一邊大聲鼓勵著翠香,一邊抽動騾驢,只盼多跑出去幾步。

這兩人無比狼狽地跑出去約莫五里路,姚英子回頭看去,發現水蜢子倒是暫時沒追過來,可這一帶剛剛鬧過洪災,地面塗滿黃泥,這兩匹牲口的一串蹄印異常清晰。這麼跑下去,敵人想要追過來十分容易。

可姚英子能做什麼呢?她對這附近的地理一無所知,想問問翠香,卻見對方臉色煞白,身子瑟瑟發抖,在騾背上幾乎支撐不住。她本來就體質虛弱,這麼一折騰,幾乎已逼近極限。

姚英子急切地伸直脖頸,想找個安全的落腳處停下來,讓她喘口氣。卻見翠香的頭扭向另外一側,牙關緊咬,嘴角和臉頰猛烈地顫動起來。這是癲癇又犯了?姚英子暗叫不好,搶先跳下驢去。只見孕婦四肢猛烈地抖動起來,一頭從騾背上栽倒下來,重重地砸在了剛衝到馬下的姚英子身上,濺起一片泥漿點子。

姚英子被砸得眼冒金星,感覺就像幾年前遭遇的那場車禍似的。她憑著殘存的理智,輕輕把翠香從身上推下來,然後晃晃悠悠地從地上站起來,撲過去檢查。

此時翠香的瞳孔開始放大,而且因為呼吸暫停,臉泛起青紫色。抽搐還在持續,姚英子有點慌亂,一邊拚命回憶課堂上講的要點,一邊伸手去摸翠香的肌肉,發現她背側的肌肉出現了強直性收縮,頻率遠大於腹側。

「這是……子癇?!」

姚英子腦海中划過一道閃電,震得整個人腦子一片麻木。張校長在上課時特意說過,孕婦在罹患妊娠高血壓時,往往會導致癲癇,這在臨床上叫作子癇,是種極危險的病症。

姚英子之前幫翠香量過血壓,確實數值偏高。但她缺少經驗,只顧著關心翠香因為缺鈣導致的抽筋,並未重視其他癥狀。等到翠香在早晨那一次癲癇發作之後,引來了水蜢子,姚英子更顧不上去做判斷。她們騎著驢騾逃跑這一路,翠香連慌帶嚇,受到的刺激太大,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發作了第二次。

此時翠香癱倒在地,像中了邪一樣抽搐著,四肢無助地攪動著泥漿,口裡白沫陣陣。姚英子也沒什麼好辦法,只能盡量讓她保持側躺,確保不會噎到。姚英子數著自己的脈搏,眼看數過一分鐘,可翠香的抽搐狀況還未有緩解。

這可麻煩了!

對快足月的孕婦來說,子癇極易引發子宮血管痙攣,輕則胎盤受損,重則母子雙亡,必須立即干預才行。姚英子意識到這一點後,慌亂地在醫藥箱里翻找,同時拚命回憶課堂上的東西,努力找出答案。書到用時方恨少,她這時真恨自己心不在焉,哪怕多記住一句,說不定都能用上。

嘩啦一聲,一個小玻璃瓶被她的手指碰動,滾落到地上。這瓶口貼著一塊橡皮膏,上面是孫希寫的兩個工整楷體「瀉藥」,裡面是小半瓶白色粉末。

姚英子的眼神迅速移開,可又突然移回來。

白色粉末?醫生一般用的瀉藥是巴豆粉,磨出來是灰色。而這瓶子里的白粉,其實是硫酸鎂粉末,它除了促泄,還能治療水災常見的腸痙攣。醫療隊這次前往皖北,特意提前製備了一批。如果姚英子記得不錯,張竹君校長曾經說過,硫酸鎂對於癲癇控制也有效果,不過只有這麼一句,更多的她便死活想不起來了。

眼看翠香抽搐不停,姚英子知道再拖下去會出人命,只好硬著頭皮打開醫藥箱,迅速翻出一個赫斯式的金屬活塞針筒,旋開上頭的錐形針帽,將浸泡在酒精里的針頭裝上去。

她不知道硫酸鎂該怎麼控制癲癇,但以常理推之,給癲癇中的病人灌藥,能直接要人命,那便只有靜脈注射一途了。姚英子默默祈禱,希望自己的推測沒錯。她迅速擰開瀉藥瓶子,用指甲挑起一點點粉末,拿僅剩的一點清水稀釋,然後吸入注射針筒中。

儘管翠香那邊危在旦夕,姚英子卻只能強抑急切,緩緩地操作針筒吸入。她必須極為謹慎,因為金屬質地的針筒是不透明的,無法觀察,萬一混入氣泡可就要死人了。

好不容易吸入完畢,姚英子又遇到了一個麻煩。

這款赫斯針筒比較粗長,上方有兩個金屬固定環和一個推壓環。規範的操作,應該是左手握住針筒,右手中指與食指各套入一個固定環,用拇指套入推壓環,讓虎口緩緩併攏完成注射。可現在翠香正在劇烈抽搐中,姚英子必須騰出一隻手去壓制她,只能單手持筒。她手太小,雙指套入針筒後,拇指根本夠不著推壓環,無法完成注射作業。

情急之下,姚英子驀然想起了與方三響初見時的情景。那傢伙竟然用鴉片膏蘸著紗布,直接去捂暴露的動脈,真是駭人聽聞。他後來說,那是在戰場上磨鍊出來的野路子,在有限的條件下抓大放小,先解決主要問題,其他的可以暫時忽略。

沒想到有一天我會被迫學他的思維方式,姚英子苦笑著張開嘴,一口咬住針筒側面,那金屬筒殼竟是一股酸苦味道。緊接著,她用雙手撕開翠香的左袖子,露出肘部——這裡靜脈比較粗大,容易瞄準。

姚英子覷准翠香抽搐的一個間隙,騰出一隻手握緊針筒,飛快地朝著靜脈扎去。這個針頭是側開的,角度必須歪一點,這讓她的姿勢變得極為彆扭。唯一稱得上幸運的是,翠香如今青筋凸起,讓淺藍色的靜脈變得頗為醒目,瞄準難度不大。

針尖輕輕刺破皮膚,下壓側挑,讓針頭側孔充分貼入靜脈內部。姚英子一手按住翠香左臂,一手握住針筒,然後屈起身體,把自己腦門頂在推進環上,一點點朝前頂去。姿勢又滑稽又無奈。

這不是個簡單的活。靜脈注射要求一個緩字,而用腦門頂在環上,很難控制力度,全身的肌肉都得繃緊。這一針,足足打了一分多鐘才算打完,姚英子的腦門多了一道豎長紅痕,跟二郎神的第三隻眼似的。

姚英子鬆開翠香,整個人滾落到旁邊的地上,氣喘吁吁。她從來沒這麼緊張過,身體因過於緊繃而酸痛不已。但考驗還沒過去,硫酸鎂到底能不能奏效,尚未可知。

說起來,這還是姚英子第一次獨立面對一個病人,從診斷到治療,沒有人在旁邊指點或幫忙。唯一的評判官,就是對面病人的生死。離開了老師的庇護之後,她才真切地感覺到,做一個醫生的責任有多麼沉重。每一個判斷,每一個動作,都可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

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翠香的四肢抖動頻率有了顯著降低,兩分鐘之後,抽搐癥狀消失。她筋疲力盡地仰卧在泥漿中,渾身被汗水浸透,只有起伏的胸口表明她還活著。

姚英子沒有心存僥倖,第一時間把翠香的腿抬起來,不讓小腿著地,然後去叩擊她的小腿膝腱。課堂上的先生說過,硫酸鎂很容易過量中毒,所以必須觀察膝跳反應是否消失。直到翠香的小腿虛弱地向上踢了一下,姚英子才「撲通」一聲,如釋重負地癱坐在地上。

她累得連一根指頭都挪不動,可心情雀躍得要跳上天。這是一種姚英子從未體驗過的喜悅,她自幼含著金湯匙出生,無論做什麼,大家都要賣姚大亨三分薄面,即使選擇從醫,在張竹君、沈敦和的羽翼下亦是一路順風,哪怕在蚌埠集,身旁也總有方三響和孫希看顧。直到此刻,一種真真切切源於自己的成就感,充盈全身。倘若有一面鏡子的話,姚英子會看到,她的雙眸熠熠生輝,那光芒就好似張竹君校長談起理想時那樣。

直到翠香發出一聲呻吟,才把姚英子從喜悅中拽回現實。

翠香睜開眼睛,虛弱地問這是在哪兒。姚英子怕她過度緊張,哄騙說沒事了。翠香摸著肚皮說孩子沒事吧。姚英子「嗯」了一聲,用絲帕給她擦額頭上的汗。翠香緩緩吐出一口氣,說口渴得厲害,可水壺裡最後一點清水早被用掉了。姚英子無奈地舉目四望,可視野里只有一片暑氣瀰漫的泥漿,沒有河道,沒有池塘,更沒有水井的痕迹。

水災過後,居然會找不到水用。這可真是既諷刺又殘酷。姚英子想起自己登岸之後,被湯把總批評浪費清水,自己那時還不服氣,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幼稚。

翠香渴得不行了,勉強支起身子看了看,說往北走上幾里有個小王村,但還剩下什麼人就不知道了。姚英子心裡重新燃起一點希望,可翠香連續兩次癲癇加上驚恐狂奔,耗盡了體力,如今連站起來都難,騾子也騎不住,更別說趕路了。

子癇不知何時還會複發,而那些水蜢子也隨時可能追蹤而至。更麻煩的是,翠香這麼一折騰,搞不好胎兒會提前發動。剛才小小的成功喜悅,在姚英子心中迅速退潮,焦慮重新浮現。

她們根本沒有擺脫危險,情況反而更加嚴重了。

一個念頭從姚英子心中浮現:「要不……就此離開?」

姚英子看著翠香,悄悄攥緊了拳頭。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會生出這個念頭,這是一個醫生該有的想法嗎?可她畢竟只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姑娘,剛才經歷的事情,已抹去她對這個世界的全部安全感。畏懼與驚恐,不可抑制地如病菌般滋生開來。

一連串的自我解釋,在姚英子心中響起。無論是癲癇、水蜢子還是胎兒,都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因素。她已經仁至義盡了,完全盡到了醫者的責任,不該有任何愧疚。此時是她抽身離開的最好時機,再拖延下去,只怕下場比翠香還慘。

突然之間亂了思緒的姚英子,不得不輕咳了一聲,不自然地把身體轉過去,不想讓翠香發覺自己的掙扎。這一轉,她卻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這是從醫藥箱里傳出來的,是淡淡的碘酊味。剛才姚英子翻找硫酸鎂和針管時,應該是不小心打破了盛放碘酊的瓶子。

霎時,這味道喚醒了姚英子的記憶,把她拽回那一次車禍的現場。一個修長的身影擋在她的面前,遮下了所有的災劫與苦難。那個場景,似乎已永遠與碘酊味連接到了一起,無法分割。

「我到底在幹嗎?」姚英子猛然驚醒過來,不由得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居然會生出拋下病人的念頭,你可真是爭氣!姚英子暗暗罵了自己一句,把精神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困局中。

方三響那句話說得對——「抓大放小。」當務之急,不是考慮瑣碎的細枝末節,而是把翠香轉移到一個安全的環境。急救也罷,臨盆也罷,都需要一個安穩的地方來施展,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姚英子思索了一下,從騾子身上把小毯子取下來,鋪在翠香身上,然後把毯子兩角拆出線來重新搓成繩子,與一驢一騾的韁繩絞在一塊。然後她折了一根樹枝,趕動兩頭牲口,讓它們拖著翠香身下的毯子朝北方走去。

這一路上,她忙得不可開交,又得控制牲口,又得盯著翠香的身體,還得分神隨時觀察牽引繩和前方地勢。多虧洪水在這一帶反覆沖刷過幾次,泥漿滑膩,地面上的溝溝坎坎被稍稍抹平,才讓翠香不至於太過受罪。

兩人移動得太過艱苦,姚英子幾次都打算徹底放棄。所幸藥箱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碘酊味,簡直比嗎啡還強力,每次一嗅,便如疾風般席捲全身的神經元,令它們如酷吏般榨出身體最後一點力量。

人在危難時的潛力當真無限。姚英子花了足足半天時間,竟真的把翠香挪到了小王村的村口。兩個人筋疲力盡不說,連牲口都噴著粗氣不願意動了。

這小王村和三樹村一樣,村民早已跑光,只剩下一大片空蕩蕩的屋舍,一半多都被水泡得垮塌下去,宛若一個個東倒西歪的蓬頭墳冢。姚英子挑了半天,選了一間尚算完整的土屋,勉強攙扶著翠香走進去。

這邊的貧民宅子多用夯土,無非是四面土牆打起,穿過幾條檁子,再鋪上幾重茅草與蒿。這種屋子只佔得「便宜」二字,經不得水,受不得風,且因為材質問題,窗戶不能開大,只能朝南小小地開一兩個口,比麻雀窩大不了多少,採光極差。

人待在屋裡頭,正晌午兩眼一抹黑,唯有土壁上的霉味與餿味撲鼻而來。

在這屋子的正堂東南角,有一方比地面高出半米的實心土堆,上頭還殘留著幾縷麻布片——這便是這屋子主人的床鋪所在了。床腳處頗有些灰白顏色,姚英子疑心是尿液浸泡出的硝土。

姚英子實在無法想像,這居然會是人居之所,喉嚨忍不住一陣翻動。翠香對此倒見怪不怪,反過來安慰姚英子,說你們大城市的郎中不習慣,窮人家可不就住這樣的地方?

把翠香在「床」上安頓好,姚英子出門去尋找乾淨水源。她一邊在村子裡亂轉,一邊嘀咕。這小王村的衛生意識簡直差得驚人,大部分屋舍都緊挨著豬圈和廁所,混雜一處。好不容易找到一處老水井,井口竟與地面平齊,連井欄都不砌一個。雨水一落,便與垃圾、糞便匯成污水流入井中。若按文明世界的衛生標準,只怕這村子早淪為疫病地獄了,不知道怎麼生存至今的。

她的醫藥箱里只剩下一點點明礬,水源太髒的話,實在難以清潔。姚英子在村裡轉了半天,竟然一點可用的水都找不到。她東張西望,不知不覺走到村子另外一側,突然眼睛一亮。

只見在這一側的村口有一片土坡,坡頂豎著一根黑乎乎的筆直木杆,桿頭有一條橫杆,兩頭牽著長長的銅線伸向遠方——這是電報桿啊!再往遠處看,隔一百五十米又是一根,根根接續,撐著銅線延伸向遠方。

這些電線杆埋得很紮實,洪水這麼大,都沒衝倒它們。

之前農躍鱗說過,固鎮的學校可以向蚌埠集拍送電報,兩地有線路連接。電報線路一向講究截彎取直,也就是說,小王村的位置,理論上就在兩者之間,說不定距離固鎮已經不遠。

姚英子心頭一熱,不由得向前快走了幾步,眼看要走到電報桿附近,忽然驚起草叢裡一大群綠豆蠅。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飄到鼻前,她小心翼翼地瞥過去,見到一具呈現巨人觀的屍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短袖長褲,胸腹鼓脹得像個孕婦,裸露的皮膚已呈褐色,上頭分布著青綠色的腐敗血管網,清晰可見。

總算姚英子是學醫的,不致被嚇得暈倒。她屏住呼吸觀察了一番,從這屍體的腐爛程度判斷,只怕是洪水席捲過來時溺死之人,等水退了以後,屍體便留了下來。

姚英子默默畫了個十字——這是在學校養成的習慣——邁步正要離開,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她又觀察了一下,勉強分辨出這身泡爛的制服是電報局的,說得再清楚點,是電報局巡線員的號服。

郵傳部有規定,長途電報線每隔三十華里便要設巡線員一名,確保線路暢通。這個巡線員應該是固鎮派出巡線,中途遭遇洪水,死在了小王村。姚英子很快在死者旁邊不遠處得到驗證,那裡有一個棕色的皮革包,外皮泡得發白,但裡面有一層嚴密的油布。她把它撿起來打開,裡面裹著證件和幾樣巡線工具。

姚英子翻檢了一陣,突然雙眸一閃,她注意到工作包里居然有一部普蘭特測試機。

她對於機械有著天然的興趣,知道這機器其實是個簡易發報機,核心機構是一個拍發裝置與一組普蘭特鉛酸電池。巡線員在排除了線路故障之後,會用它接入電線進行測試拍發。雖然鉛酸電池的工作電壓最多只有2伏,但足以驗證線路是否暢通。

可見這個巡線員一直工作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姚英子鄭重地向他行過一禮,然後把測試機取了出來。雖然蚌埠集和固鎮之間的線路已斷,但小王村位於淮河北岸,說不定這裡到固鎮還是通暢的。她可以用這部機器給固鎮發個消息,通知醫療隊或任何收到的人,前來小王村救援。

她不知道固鎮電報局是否還在運作,但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她迅速把測試機搭入線路,略做測試,還好,至少目前還是暢通的。

普蘭特電池的電量極其有限,姚英子不得不放棄發送句子的想法,爭分奪秒地拍發一連串關鍵詞:先是求救SOS,這是兩年前剛被確定為國際通用求救的代碼;然後是「小王村」「孕婦」與「危急」三個英文單詞。可惜的是,當她最後拍打自己的英文名「Jane」作為落款時,普蘭特電池恰好耗盡了全部電量,沒發出去。

對此姚英子也沒好辦法,聽天由命吧。無論希望多麼渺茫,至少還有一線希望,有時候人就是靠著這麼一線希望才撐下來的。

拍完電報,運氣似乎回來了。姚英子回去的路上,在附近的槐樹林里發現一處林間窪地。前一陣積了不少雨水。她伸手撈了一下,至少上層的水質還算澄清。

姚英子把裝了明礬的水壺灌得滿滿的,又折了幾根槐樹枝,回到原來的屋子裡去。翠香見有水了,急切地伸手要去喝,卻被姚英子攔住,說不能喝生水。她掏出火柴引起火,直接把水壺架在上面烤,一會兒工夫便燒開了一壺水,又小心地涼了一陣,才拿給翠香。

翠香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壺,臉色總算恢復紅潤。她注意到姚英子嚅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這才不好意思地把壺遞迴去。

「你和別的郎中不太一樣。」翠香重新躺回床上,摸著肚子感慨道。她可沒見過這麼拚命救一個陌生病人的郎中。

「叫我醫生。」

姚英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拿出聽診器和血壓計,替翠香檢查。翠香任憑她擺弄,檢查了一陣,翠香仰起頭問:「我的孩兒還好嗎?」姚英子臉色凝重地道:「你是嚴重的妊娠高血壓,又犯了兩次子癇,再犯一次的話恐怕會有生命危險。想保命,最好終止妊娠。」

「終止妊娠?」

「就是別生了。」

翠香發出一聲驚叫:「這怎麼可以?我夫家不會同意的。」

其實到了大月份,就算強制引產,風險也很高。可姚英子一聽她這麼說,火氣便不打一處來:「你夫家?他們把你扔下逃到淮河南邊時,可是沒半點猶豫,現在憑什麼又來管?」翠香環抱著肚子,只是苦笑著搖頭:「這畢竟是他們於家的骨血啊!」

姚英子毫不客氣地批評道:「你不要這麼練戇。女人又不是專門產種的牲口,肚子屬於你自己,又不是夫家的私財!孩子生與不生,難道不是先問你?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我啊……倘若再犯病,姚醫生你能先把孩兒救下嗎?他們於家留了後,我就算死也瞑目了。」

「我問你,你想活下去嗎?」姚英子問。

「誰不想啊?」翠香怯怯道。

「那就是了。你想活下去,是出於你自己的想法,不是任何人強加給你的,也沒人能剝奪這個權利!」

張校長說過,她在廣東搞醫院時,發現農村的廣大女性普遍思想蒙昧,滿腦腐朽觀念。與其跟她們說大道理,不如從最根本的活命權去啟發。她們再愚昧,也希望能活下去,而想要活下去,不爭取權利、不打破傳統陋習是不可能的。

這也是為什麼張竹君主張用醫學去開啟民智。醫術與人命直接相關,最能引起她們的關注。

翠香撫著肚子,說實話,姚醫生的話她聽不太懂,不過言語中隱隱有種她不熟悉的全新力量。在姚英子的引導下,翠香斷斷續續地講出自己的經歷。

她出身皖北一家草戶。皖北這地方洪災頻繁,種地不如耙拉野草來得賺錢,只是格外辛苦。她父親得了肺癆去世,母親便把她賣給同村於鄉紳做童養媳,做工做到十四歲,與於家兒子成婚圓房,三年之後才懷上孕,沒想到又趕上一場洪災。

姚英子說起邢家大丫頭,翠香居然還認識,感嘆說是個苦命孩子。姚英子冷笑,大丫頭她爹雖然把她娘拋下了,好歹抱著自家閨女過了河。你夫家連懷孕的媳婦都帶不走,還不如人家。翠香一陣沉默,末了只能幽幽地嘆了口氣。

兩人閑談了一陣,翠香體力終究不支,一會兒便沉沉睡去。姚英子自己也小憩了片刻,再醒來時看到天色開始發暗,肚子突然發出咕咕的聲音。姚英子知道,這是腸鳴音,是胃腸道蠕動產生的氣體流動,該吃飯了。

先前忙起來不覺得,這一聲腸鳴彷彿是個開關,一下子讓她變得飢腸轆轆。可惜僅有的吃食早就拋在廟裡了,姚英子摸遍全身,也沒找到半點充饑之物。這位大小姐還從未餓過這麼久,只能強撐著身體,在村裡翻找。

這村子被洪水蕩滌了幾遍,早剩不下什麼了。姚英子找了好久,才在一處土灶旁找到一團黑乎乎的爛糊。拿回去翠香認出來了,說這叫蓼子根,其實是一種湖草。每到災年,這一帶的老百姓就採集湖草,把根部舂碎後做成粑,勉強糊口。

這粑被水泡過許久,表皮有點發綠。姚英子強抑著噁心吃了一口,只覺苦辣霉三味齊沖,胃部不由得劇烈地翻騰起來——這哪裡是人吃的東西啊!毒藥都沒這麼可怕!反倒是翠香勉強啃了幾口,說自己出嫁前每年也要吃幾個月這樣的東西。

吃幾個月?姚英子面色一僵,那還不如殺了她。她把那團爛糊丟給翠香,狠狠地給自己灌了口水,起身出屋,想壓抑一下自己的飢餓感。

她信步走到村子中間的一條巷子里,正欲觀望天色,卻忽然聽到一陣人聲從附近傳來。

「老六你確定嗎?」

「沒錯!你瞧,這蹄印都在呢!這倆娘兒們肯定就在不遠處!」

姚英子嚇了一跳,急忙躲在半截土壁後頭,見到早上那幾個水蜢子居然真的追過來了,其中一個手裡還揮動著一把手槍。看來湯把總凶多吉少……

「臭娘兒們,敢偷咱們的驢騾騎!害得咱光腳走這麼遠!」

「大哥你莫急,這回逮著她,你騎回來不就是了?」

一陣猥褻的笑聲在村子上空響起,姚英子的心墜下去。剛才她竟忘了把村口的痕迹掃掉,他們可以很輕鬆地找到藏身的屋舍。

怎麼辦?

姚英子臉色有些發白。她還有一個選擇,就是現在悄悄離開村子。憑她的腿腳,找到固鎮問題不大,更不會有人知道她拋棄病人的事——那本來就不是她的病人。一個上海煙草大亨的女兒,沒有義務為了一個無關的皖北孕婦冒險。

就在她猶豫的當口,那幾個水蜢子已經進了村子,循著痕迹接近翠香的屋子。

前所未有的壓力和恐懼,幾乎壓垮了這個女孩。姚英子不得不按住怦怦跳動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垂下頭。可她的雙眸一接觸到牆腳,卻倏然亮了一下。再抬頭時,眼眸里卻透出了一種堅毅的熾熱。

水蜢子盯著蹄印,正要往屋子裡去,忽然聽到旁邊有腳步聲。他們紛紛抬頭,看到一道倩影正朝遠處逃去。

「兔崽子!在這兒呢!快追!」

一瞬間,漢子們雙目放出光,齊齊朝那影子追去。他們跑慣了山野,腿腳極快,很快便拉近了距離。那影子有些慌不擇路,竟一頭衝進一間土屋裡去。

這土屋只有一個大門,水蜢子們爭先恐後地衝進去,生怕落於人後吃不到甜頭。那個少女被逼到屋內一角,背靠土牆。幾個漢子圍攏過來,舔著嘴唇,身上因興奮而散發出汗臭味。

姚英子見他們靠得足夠近了,狠狠地朝土牆猛踹了一腳。

隨著姚英子這一腳踹下去,整面土牆登時四分五裂,向內側傾塌。而缺少了這一側支撐之後,整個屋頂轟然砸落下來,連帶著其他幾面紛紛崩解。一時間塵土飛揚,慘呼四起。

這間屋子,她之前來過,發現夯土牆腳已被洪水泡軟了,下方露出蛛網一般的裂縫,距離倒塌只欠一點點外力。她沒敢讓翠香住進來,才搬去另外一間房子。沒想到如今面對野獸,這屋子卻成了一個絕好的陷阱。

在坍塌前的一瞬間,早有準備的姚英子打了一個滾,從旁邊的裂隙中鑽了出去。她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整間屋子已經沒了,眼前變成了一個木土交疊、煙塵飛揚的大廢墟。那六個水蜢子,全數被壓在了夯土之下。

她喘息著,這算是殺人了嗎?姚英子知道這些人窮凶極惡,可一想到自己竟奪去了六條性命,心境便無法保持平靜。她走到廢墟前,正遲疑著要不要挖開看看,突然一隻手從廢墟里伸出來,差點抓住她腳踝,姚英子尖叫著跌倒在地。

隨著一陣扒開土塊聲,體格最健碩的一個水蜢子從廢墟里冒了出來,滿頭灰土,一縷鮮血從額頭上流下來。

「臭娘兒們,敢算計我!」水蜢子罵罵咧咧,伸手要去抓她。姚英子大驚,轉身便跑。等到這人徹底把身子從廢墟里拽出來,她已跑開數十米遠,鑽進了鄰居家院子的屋子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一見她又鑽進夯土屋子裡,水蜢子嘴角便猛地抽搐一下,萬一她故技重施……趁著這個空當,姚英子從屋子另外一側翻出去,跨過半倒籬笆,躲到更遠的一處柴房裡去。只要貫徹這個策略,拖到天黑便有把握逃走了,姚英子心中暗想。

可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女人的哀鳴。

「不好!」姚英子臉色一變,翠香的子癇又犯了,怎麼偏偏發生在這個時候?那個水蜢子腦子不笨,一轉念便明白怎麼回事,不再跟這邊周旋,轉身大踏步朝發出聲音的方向走去。

姚英子面臨著兩難抉擇,如果不立即注射硫酸鎂,翠香會很危險。可眼下這形勢……她一咬牙,主動暴露出身形,指望比水蜢子更快抵達屋子。

不料水蜢子似乎早料中了她的反應,突然一個回身拉近距離,比椽子還粗的胳膊一下子掐住少女的脖頸,把她提到了半空。

這下子姚英子再也無法擺脫,雙腿無力地踢動著。水蜢子獰笑著,逐漸加大手上的力度,這小娘兒們坑死了五個兄弟,一下掐死太便宜她了。可突然他的手腕傳來一陣鑽心劇痛,他忍不住啊了一聲,五指登時失去力量,不得不鬆開。

水蜢子扭頭一看,發現手腕內側多了一道細長且深的刀痕,鮮血正從裡面噴涌而出。那女人跌落在地上,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柳葉刀——這是出發前孫希偷偷塞給她的手術刀。

水蜢子怒極,他不顧腕部鮮血飛濺,揮動拳頭,重重地砸在姚英子的小腹上。她悲鳴一聲,整個人痛苦地蜷縮在地上,手術刀扔在一旁。水蜢子不解氣,抬起腳來,朝著她的太陽穴狠狠跺去。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高大的黑影衝到兩人之間,交叉雙臂擋住了這一腳致命的踩踏,往上用力一托。水蜢子站立不住,整個人朝後頭倒去,那黑影趁勢前沖,雙拳如水車般掄起來。他的拳路不成章法,可畢竟有體重上的優勢,受了傷的水蜢子完全不是對手。

姚英子被那一拳打得神志迷糊,恍惚感覺有人把她橫抱起來,朝旁邊移動。她睜開眼睛,發現是一張再熟悉不過的白凈面孔。

「孫希?」

「你先莫講話,小心有內出血。」孫希急切地喝道,抱著她迅速逃離這一帶。姚英子努力轉動脖頸,看到方三響已穩穩壓制住了水蜢子。

你們倆都來啦?姚英子心中一寬,看來那通電報確實發出去了。可是,又沒有落款,他們怎麼知道是我呢?

孫希找了一塊平整的地方,把她輕輕放下。他一邊做初步診查,一邊簡單地解釋了一下。

原來他們抵達固鎮以後,迅速聯絡上了被困的學校,恰好就在電報局隔壁。農躍鱗停留半日之後,繼續北上,在出發之前拜託他們時常去電報局裡看看,說不定別處也有發電求援的人。但凡有一分希望,也不可放棄。

恰好今天孫希去巡視時,看到一部莫爾斯快機有古怪。它明明收到的是測試信號,卻吐出一些有規律的單詞。

「雖然沒有落款,可我跟老方研究了一下。在這個位置,這個時間,有本事搭線發電報求救的,也只有姚大小姐你。」

發現姚英子沒大礙,孫希也有了調侃的心情。那邊廂方三響發出一聲怒吼,雙手抓住了水蜢子的腦袋,拚命往地里砸。

這一幕看得孫希直咋舌,腦海里蹦出來的全是腦震蕩、顱內傷等術語。這老方也不知哪來的這麼大殺氣。他沖姚英子苦笑著搖搖頭:「可我們沒想到,你會惹出這麼大的亂子來,都算是膽生毛啦,嚇得我差點吃一劑洋地黃救救心力衰竭。好了,起來吧,就是咽喉有些輕微挫傷而已。」

姚英子咳了一聲,微有痛感。這時夜空里又傳來一聲模糊的喊聲,她像觸電似的猛然跳起:「哎呀,快,快去看看那個孕婦!」

「邢大丫頭她媽?」

「不是她……哎呀,總之趕緊去看,她有妊娠高血壓,還發過子癇!兩次!」

孫希嚇了一跳,他雖非婦科醫生,也知道這東西的厲害。他沖方三響喊了一嗓子,然後跟著姚英子朝那間屋子狂奔而去。

此時天光已經完全暗下來。那間破屋的輪廓被夜色侵蝕得模糊不堪,宛若墓穴般陰森。姚英子越接近屋子,心中越緊,因為那聲音竟漸漸微弱下去。第三次子癇發作結束了?人什麼狀況?

兩人在一片漆黑中衝到床邊。姚英子口中大叫著:「翠香,翠香,我來了,來了!」她的指尖觸碰到一段軟綿綿的軀體,有些冷,此時對方的聲音已低不可聞。姚英子努力貼到翠香的嘴邊,才勉強聽清她一直在呢喃著三個字:

「我想活,我想活,我想活……」

「我會讓你活下去的!」

翠香聽到姚英子的聲音,還想要努力,動了一下頭,可突然腦袋一歪,斜垂下去。姚英子沒看到這一幕,她正手忙腳亂地打開醫藥箱,把注射器和最後一點硫酸鎂取出來。

孫希點亮隨身帶的煤油燈,提到翠香面前,表情猛然一沉。

翠香一動不動,面色紺青。孫希先試了試她的呼吸和脈搏,然後伸手去翻她的眼皮,發現兩個眼底都滲出絲縷狀的血跡,看上去頗為恐怖。他微微嘆了口氣,對還在弄注射器的姚英子道:「英子,英子……」

「你幹嗎呀!快趕緊搶救呀!」

「英子,她走了,呼吸、脈搏都沒了……」孫希試圖冷靜地解釋,「眼底血管破裂,這是妊娠高血壓導致的腦出血啊!」

「那你快開顱找出血點啊!」

孫希苦笑:「別說這裡,就是在倫敦,她這個情況也沒得救。」

姚英子的肩膀猛顫了一下,她狠狠抓住孫希的胳膊,指甲幾乎陷入皮膚:「那……那快做剖宮產手術,也許還能把胎兒救出來!」

孫希拗不過她,只得拿出手術刀,簡單地消了毒,然後為翠香推了幾毫升的乙醚。這是一種出於人道主義的習慣,萬一死者重新活過來——這存在一定可能——不至因為手術劇痛而真正死去。

說實話,他對胎兒的狀況不抱什麼希望。子癇發作時,母體呼吸停止,會造成子宮暫時缺氧。翠香這次發作猛烈且持久,眼底血管都被撐爆了,胎兒就算僥倖不死,也會因缺氧損傷大腦。

可看到姚英子的模樣,孫希不敢再解釋什麼,只是把煤油燈朝肚皮前挪了挪。這一次不用考慮產婦健康,他選擇了子宮的正中線上下刀,這是最快取出胎兒的途徑。在昏黃的燈光下,他屏住呼吸,在翠香的大肚皮上輕輕地划下第一刀……

過不多時,一身土污的方三響從外面摸進來,他已經把水蜢子徹底打昏在地,趕過來看看怎麼回事。一進門,他就撞見滿手血污的孫希,正小心翼翼地從翠香的身體里捧出一個嬰兒,一條長長的臍帶還連著母體。

他立刻發現不對勁了。孫希手裡的嬰兒非常安靜,就像臍帶另外一端的媽媽一樣安靜,一丁點哭聲都沒有。姚英子慌亂地把嬰兒接過去,倒提起來,連續拍打臀部。

這是學校里教的,倒提可以排出肺里的羊水,拍臀可以促進呼吸。可是無論她怎麼努力,嬰兒還是沒有聲音。姚英子還要繼續拍,手臂卻被方三響按住:

「別拍了,這孩子已經死了。」

「你胡說!」她大吼起來,幾乎要把自己的聲帶撕破。

孫希放下手術刀,也走了過來。「我在動刀前沒有聽到胎心音,胎兒在母親體內可能就死了。」他輕輕按住姚英子的肩膀,聲音低沉,「把他們母子好好埋葬吧,我們儘力了,你也儘力了……」

姚英子懷抱著嬰兒,獃獃地看向仰卧在土床上的翠香。床頭的煤油燈,給她勾勒出一圈暗色的金邊,明暗交錯,那張疲憊的面孔,竟泛起一絲解脫的平靜,有如西洋油畫里的聖母般安詳。諷刺的是,當翠香真正喊出「我想活」的求救時,正是她邁向死亡的那一刻。

淚水撲簌簌地滴落在土床上,打出一個個淺淺的小坑。姚英子望著眼前的母子,幾乎要被胸中無窮的悔意和失落嗆到窒息。

假如我在張校長的課上多用用功,假如我能早點識別出妊娠高血壓癥狀,假如韓小手具備最基本的衛生常識,假如湯把總能盡忠職守,假如沒有水蜢子圍攻……我不僅沒能完成對邢大丫頭的承諾,也沒完成對翠香的承諾。這一路窮盡心力的拯救,到頭來,不過是一場徒勞的抗爭。

姚英子踉蹌著,把嬰兒輕輕放在翠香的懷裡,又把她的手臂拉過來,環住孩子。一大一小,臍帶相連,母子倆保持著人世間最親密的姿勢,同時陷入永恆的長眠。

一個手制娃娃從翠香懷裡滑出來,與那死去的嬰孩並排蜷縮在懷裡。姚英子怔了怔,這一瞬間,悲慟、悔恨、挫敗與憤怒匯成滔天洪水,在她的心智堤壩上決口而出,一瀉汪洋。情緒如同一個亂流旋渦,將一切都席捲入內。她有生以來,還從未如此徹底地崩潰過。

啜泣化為哭泣,哭泣轉成號啕,號啕又漸變成聲嘶力竭。連姚英子自己都說不清楚,這傷心到底是源於身為醫者的責任,還是身為女子的共情;是為了萍水相逢的翠香、失蹤的邢大丫頭母親,還是所有有同樣遭遇的女性。

孫希生怕她傷心過甚,想過去勸解,卻被方三響攔住了。後者不由分說,拽著他的胳膊出了屋子,只留姚英子一人在屋裡。

此時入夜已深,無一點月色。空村荒草,女子的哭聲從身後的廢屋傳出來,回蕩在墳冢般的廢墟之間,凄厲而詭異。兩個醫生各自點起一支煙來,吸了一口,同時默默地放在地上。黑暗中兩點微弱的火光,權當送死者上路的香燭。

「賊人呢?」

「被我打昏捆住了,手腕的傷也做了處理。至於其他五個,都被土屋坍塌壓在底下了。」方三響故意說得像是個意外事故。

「我簡直要佩服死自己了。若是當時我沒發現那封求援電報,簡直不敢想像接下來發生的事。」孫希拍拍胸脯,一陣後怕,忽又生出感慨,「咱們離開上海時,可實在沒想到會經歷這麼多事。」

方三響抿著厚嘴唇,語氣淡然:「上海只是個特例,只是個幻覺。這才是大清真正的模樣啊!」

哭泣仍在持續。孫希無奈地回頭道:「咱們做醫生的,要學會淡然面對患者的死亡。若每一次死亡都這麼哭一回,只怕淚腺用廢了也不夠哭的——這個大小姐,還是感情太豐富了點,我還是去勸解一下吧。」

「你是勸她不該離開上海,還是勸她不該渡過淮河?」

「呃,老方你問得好……」

方三響瞥了孫希一眼,雙手抱臂:「你就讓她哭吧。有些事情,非得她自己想通不可;還有些事情,非得她自己想不通才行。」

「前半句我能明白,後半句什麼意思?」孫希大為疑惑。

「很多事情,我們只有先想不通,才會真正去問上一句:為什麼?」方三響抱著手臂,黑暗中目光炯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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