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長廂電車穩穩地駛在愛文義路上,銅鈴鐺鐺響著,車頭向東,朝著外洋涇橋開去。
這路電車是兩年前通的,早已不是什麼新鮮西洋景。道路兩側的行人們熟視無睹,只有幾個小孩子跟著電車跑,一邊尖叫一邊往軌道上扔小石頭。一個附近的巡警聞訊趕來,吹起哨子把他們遠遠趕開,順便吵醒了坐在二等車廂里的方三響。
他昨晚在院里加班到很晚,剛才一路靠著車窗酣睡,直到這會兒方才醒來。對面傳來一聲輕輕的「哼」聲,方三響看到對座是個長袍商人,大概是一路上被自己的鼾聲吵得不行,不得已小小地抗議了一下。
那商人抗議完,發現這健碩壯丁正瞪著自己,嚇得趕緊抖開新買的《申報》,擋住面孔。方三響把出診藥箱抱緊一些,注意到報紙背面有一些熟悉的字眼。
這張報紙上的日期是宣統二年十月十一日,也就是今天。正對著方三響這一版,用大字型大小印著「江皖沉災,庚戌義賑」幾個字,正文里寫著「中國紅十字會董事沈敦和、《新聞報》主編福開森等人感於江皖沉災,於六月首倡庚戌義賑,派員赴皖北支護數月,善行斐然,望各界不吝捐助,勿使弩末」云云。
文末還附了幾張災情照片,無不觸目驚心,一看就是拍攝者親涉災區捕捉到的場景。拍攝者的名字排在末尾,字型大小很小,只看得清「農躍鱗」幾個字。
方三響看了一陣,便把目光收回來,重新閉上。
過去的幾個月,彷彿一場驚險的大夢。他和孫希把姚英子救回蚌埠之後,又足足忙碌了兩個月。直到丙午義賑會把輪替的人員和物資送過去,這支筋疲力盡的隊伍才返回上海。
當隊員們再見到滬寧車站那座巍峨大樓時,已是九月底。上海依舊是上海,歌舞昇平,繁華熱鬧,空氣中浮動著香膩的洋氣,讓這些少男少女恍如隔世。
方三響、孫希和其他學員各自返回崗位,繼續日常的學習和工作。只有姚英子沒再出現過,她一下車,就被陶管家接走了,據說是回家調養去了。
想到姚英子,方三響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生老病死,乃是醫者見慣的殘酷,每一個醫生都要渡這麼一劫。可英子她一路護著翠香逃離,盡心竭力去挽救她的性命,最終又眼睜睜看著翠香死去,這對一個少女來說,衝擊委實太大了,調養一下也好,否則可能一輩子都有心理陰影。
孫希張羅著說去姚家花園探望,可惜醫院裡事情實在太多,他們一直沒騰出空來。倒是宋雅去看過一回,回來說她情緒還好,只是人有點發木。好在姚永庚延請了一批滬上名醫,輪不到他們幾個紅會實習醫生操心。
銅鈴在耳畔鐺鐺響起,方三響趕緊收回紛亂的思緒,因為電車馬上就要抵達終點站外洋涇橋了。
一個衣袖內卷的瘦高漢子和一個黑壯漢恭敬地等在車站前。下車的乘客很有默契地繞過他們,加快腳步離去。方三響從電車上跳下來,眉頭微皺:「我不是說自己過去嗎?不用接。」
杜阿毛滿面笑容:「方醫生這麼辛苦,怎麼好不接呢?哎呀,其實這二等車席一點也不適意,幹嗎不坐一等?」
「一等通站要十五分,二等只要六分。」
「下次還是乘黃包車吧,都是幫內兄弟的車子,不用客氣。」杜阿毛從他手裡搶過醫藥包,塞到旁邊的樊老三手裡。樊老三曾經在紅會總醫院門口跪了一天,如今見到他,臉上仍訕訕的。
兩輛嶄新的黃包車早停在了站前,杜阿毛不由分說把方三響推上去,然後跳上另外一輛,招呼出發。方三響無奈地搖搖頭,卻也沒再堅持。
自從祥園煙館的赤痢事件後,本來他不想跟青幫再有任何瓜葛。可今天早上杜阿毛打電話到醫院,請他過來閘北看個病。電話里杜阿毛千求萬懇,說人命關天,就差沒拿自己老母發誓了。方三響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磨不過他,只好下了夜班匆匆趕過來。
這一次兩輛黃包車沒有去祥園煙館,而是沿著蘇州河畔走了幾里地,來到勞勃生路上的一處坐褥鋪子。這裡專營棉麻被褥,前屋支擺布架,後屋彈著棉花,一進去滿眼飄絮子。
一進賬房,劉福彪坐在正中,還是那副桀驁陰沉的面孔。他見方三響來了,擱下手邊的棉線,起身相迎。方三響直接道:「病人在哪裡?什麼傷情?」
劉福彪知道他的脾氣,不以為忤,帶著他來到後屋。屋角有一個帶著臊氣的木馬桶,杜阿毛把它挪開之後,地板露出一個小門——竟是一個地窖。方三響眉頭一皺,這可不似病人待的地方。
地窖門一開,一股陰寒之氣纏腿而上。三人依次順著木梯爬下去,杜阿毛扭亮了一盞煤氣燈,驚得地窖里一陣簌簌聲,大概是老鼠逃走了。昏黃的燈光下,可以見到裡面草席上蜷縮著一個人。
方三響定睛一看,登時一驚:「洋人?」那個病人的氈帽下露出一縷金髮,再仔細一照,一身咔嘰布的米黃短衣,應該是租界巡捕房的包探。
一個洋籍包探被關在青幫的地窖里,這可真是匪夷所思。
迎著方三響的目光,劉福彪的表情平靜而猙獰:「方醫生,你先給他瞧瞧病吧。」方三響狠狠瞪了杜阿毛一眼,知道自己又被騙了。這肯定是青幫跟巡捕房起了齟齬,惹出人命禍事。怪不得他們不送去醫院,反而讓一個紅會醫生大老遠地從徐家匯趕過來。
但看這個包探瑟瑟發抖的樣子,狀況確實不太好。方三響只得強壓心中不滿,蹲下身去,一邊打開藥箱,一邊問他傷在何處。
杜阿毛苦笑道:「怎麼敢去傷了洋人?只是有一樁要緊的事,被這個包探摸到根腳,不得已才請他來這裡吃吃茶。誰知道從昨晚開始,他突然發了病,這才找你過來。」
方三響翻檢了一下包探的身體,確實沒有什麼外傷痕迹,但體溫很高,血壓偏低。他迅速撕開包探胸口的衣服,在茂密的胸毛下看到一片不太明顯的瘀點,似乎是某種內科病。
此時包探已處於極度衰弱的狀態,問話也不答,只是不斷打著寒戰,偶爾還咳嗽幾聲。方三響陡然想到一種可能,急忙讓劉福彪去脫他的上衣,並把雙臂高舉。劉福彪雖不情願,也只能按吩咐而行。方三響讓油燈靠近些,仔細去看腋下,沒看出什麼端倪,又讓劉福彪去脫他褲子。
他在檢查病人時,語氣里自帶了一種權威,劉福彪貴為青幫大佬,也只好如法執行。等褪下褲子之後,方三響用手去摸病人的腹股溝,悚然一驚。手觸之處,有一個明顯的凸起,約有核桃大,這應該是淋巴結腫大的緣故。他手指在腫塊上稍微用力,病人便「啊」了一聲,擺出抵抗的姿態。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跡象了。
「這……這是百斯篤。」方三響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嘶啞。
劉福彪和杜阿毛聽得一頭霧水,什麼叫百斯篤?方三響頭也不回地道:「就是plague,咱們中國喚作鼠疫。」
兩人一聽,面色大變,不約而同向後退了一步。鼠疫這玩意兒,可是不得了的瘟神。方三響卻一擺手:「不要慌,百斯篤雖說名字叫鼠疫,其實是通過老鼠身上的跳蚤傳播的。只要你們小心別給跳蚤咬了,就還算安全。」
另外兩人下意識地渾身拍打了幾下衣服。方三響又問他是什麼時候發病的,杜阿毛回答說:「前天這包探來到青幫地盤窺探,被發現後便丟進了這個地窖,大概是昨天夜裡開始發病的。」
方三響掃視一眼,這地窖陰冷潮濕,草席上全是霉味,估計一抖摟能抖出不少跳蚤。這個傳播途徑,看來是再明顯不過了。他謹慎地給病人翻了個身,在腹股溝處抽走一管血液,然後起身欲爬梯子上去。
「方醫生你去哪兒?」杜阿毛急忙問。
「回醫院啊,那裡才有設備來查明血里有沒有鼠疫桿菌。」
「這病人怎麼辦?不治啦?」
方三響道:「百斯篤又叫黑死病,沒得救。」杜阿毛一把拽住他胳膊:「方醫生不要拿腔拿調,要多少錢?我們給你便是。」方三響冷笑:「若我能治得了鼠疫,諾貝爾獎也拿到了。」
劉福彪不知道諾貝爾獎是什麼,見他也沒辦法,語氣開始有些不善:「方醫生這麼急著趕回去,恐怕不只是為了檢驗血液吧?」
「當然。」方三響毫不猶豫地答道,「這個患者的癥狀,說明這一帶的老鼠身上攜帶鼠疫桿菌,極有可能暴發疫病。我必須向衛生處和租界工部局發出正式警告。」
「不可!」「你敢!」
兩聲斷喝,前後不一地在地窖中炸響,然後兩隻手按住方三響的肩膀,把他從梯子旁邊扯開。劉福彪皺眉道:「你一上報官府,我們抓了包探這樁事,便會捅到租界巡捕房去,可是要出大亂子的。」
「大亂子?若放任鼠疫傳播開來,整個上海都要遭殃,到那時候才是真正的大亂子。赤痢的事,劉當家已經忘了?」
這一番話氣得劉福彪攥起拳頭來,捏了半天,最後一拳搗在木梯子上。杜阿毛趕緊來打圓場:「你看這樣如何?這包探的病,我們另請高明。方醫生自去告警,只是莫提來過這坐褥鋪子,大家裝裝無事好吧?」
「不成。」方三響鄭重回絕,「疫情源頭至關重要,豈能隱瞞消息?我一回去,一定會把整個經過上報的。」
「你要是回不去呢?」劉福彪在黑暗中陰惻惻道。
「你關得住我,卻關不住鼠疫。你和我,無非是先死後死而已。」
面對這油鹽不進的憨頭醫生,劉福彪真覺得像老鼠拖烏龜,無處下嘴。地窖里的氣息本來就很悶,如今更是快讓人窒息。
杜阿毛見局面僵在那裡,把當家拽過去嘀咕幾句。劉福彪先是眉頭一挑,旋即又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再輕微地點了一下,轉身爬上梯子先出去了。
杜阿毛轉頭對方三響賠笑道:「方醫生,你大人有大量,城磚丟過來,就當拜年帖子。當家的脾氣差是因為在辦一樁事,老尷尬的。他出去問個話,我陪你在這裡聊聊天。」
方三響沒再言語,蹲下身去,給那個可憐的包探做進一步檢查。杜阿毛張望著地窖的邊角,手卻在不停地拍打衣袖和下襟,不敢坐下也不敢靠牆。忽然旁邊吱一聲鼠叫,嚇得他立刻跳開來去。
「方大夫,這個百斯篤又是老鼠又是跳蚤,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到底該防著誰?」杜阿毛忍不住問。
方三響對疫病這塊一直頗有興趣,無論丁福保還是經貿興三郎的相關著作都細細研讀過,當即開口道:「在老鼠的體內,帶有一種極細小的菌類,細長如桿,因此喚作桿菌。倘若老鼠身上的跳蚤吸了它的血,這桿菌便會跑進跳蚤的消化管里,大加繁殖,以致阻塞。」
杜阿毛聽得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似乎被阻塞的是自己的喉嚨。
「跳蚤吃不下東西,就會餓,餓了就瘋狂地到處吸血,人也吸,老鼠也吸。可它又咽不下去,吸進去就會吐出來,這一吐,就把消化管里的桿菌混著血吐出,順著它蜇破的傷口進入人或老鼠的體內,這就會鬧開鼠疫了。」
杜阿毛聽他說得形象,不由得嘖嘖稱奇:「你竟似是親眼看見。這麼說,只要把老鼠搞掉就好啦?」
「正是,滅鼠和滅蚤,是撲滅鼠疫最重要的手段。不過這些只能預防,若是得上,便難救了……」
杜阿毛嘆息道:「這話倒也沒錯。我有幾個鄉下親戚便是得鼠疫死的,死了都沒人敢收屍,真觸霉頭。哎,你說吃點麻黃,能不能預防一下?」
「吃麻黃只能退燒,卻奈何不了鼠疫。」
「也是,算了,反正老大對麻黃過敏,一吃就要渾身起疹子,出了丑還要怪我們。」杜阿毛哈哈一笑。
正說到這裡,那包探似乎神志清明了一些,看到有醫生在側,連連咳嗽著抓住他的手,用英文苦苦哀求道:「救我,救我,看在上帝的分上。」方三響見他眼窩深陷,結膜赤紅,只好默默取出一些鴉片汁灌下去,雖無用,多少能起到一點鎮靜作用。
這包探不過三十歲出頭,還挺年輕的。他灌完鴉片汁之後,嘴裡一直喃喃道:「我要回利物浦,我要媽媽,我媽媽……」方三響便把手放在他額頭上,用英文柔聲念誦《聖經》里的句子。念著念著,淚水從那包探臉頰兩側緩緩流下。
鼠疫患者的病情每小時都會有變化。就這一會兒工夫,包探腹股溝處的腫塊越發紅腫,而寒戰也來得更頻繁。方三響正要再給他灌些鴉片汁,忽然頭頂傳來響動,地窖的門被拽開,劉福彪探下腦袋,示意他們兩個人上來。
方三響不知這位青幫大佬什麼盤算,跟著杜阿毛先爬出地窖。一上來,便看到劉福彪身旁多了一個人。這人三十多歲,身材挺拔,雖然鼻樑上擱著一副儒雅圓鏡,但臉頰從兩側向下斜收,面如懸刀,鼻膽前突,透出一股鋒銳之氣。
「方大夫莫要怪罪劉兄弟,此事全因我而起,也該由我來譬解才是。」這人迎上一步,先攙住了方三響的臂膀,手勁卻不小。方三響一怔,發現劉福彪和杜阿毛都垂手站在旁邊,態度恭謹,心想莫非是青幫又一位大佬不成?
那人微微笑了下,拱手道:「在下姓陳,名其美,字英士,青幫里忝列大字輩。不過方醫生不是幫中人,不必按碼頭規矩,直接叫我無為即可。」方三響沒聽過這名字,直接警告說再耽擱下去,這包探的病情只怕真的回天乏術。
陳其美瞥了地窖口一眼,苦笑道:「這一場百斯篤,來得委實尷尬。我在做一樁隱秘的大事,絕不能暴露,所以跟先生商量一個兩全其美之法。」
方三響冷冷地道:「你們青幫做的事情再大,也不及鼠疫事大。身為醫者,我須盡自己的職責。」陳其美見他態度不改,微微沉吟片刻,手臂一揮,似是擋開了劉福彪還未出口的勸說:
「方醫生是個講究人,我也不瞞你。我這一樁事,卻不是青幫的事,而是涉及革命黨的安危。」
「革命黨?」方三響眼神一閃。
「就是官府文告里的所謂亂黨嘛,你怕不怕?」陳其美笑意溫和,眼神卻陡然鋒利,如兩柄柳葉刀刺了出去。
***
就在方三響從地窖里脫困的同時,孫希卻被意外地攔在了四馬路和雲南路的路口。
上海公共租界有幾條通往外灘的東西大路,最北端的南京路修得最早,喚作大馬路,此後在南邊依次修了九江路、漢口路、福州路幾條平行路段,本地人習稱為二馬路、三馬路、四馬路。
孫希這一次,是去位於山東路的仁濟醫院觀摩割症術。滬上各大醫院之間,彼此互通聲氣,經常有些學術交流。仁濟醫院今日要施行一台膽囊摘除術,邀請同行,紅會總醫院亦在受邀之列。峨利生醫生便把孫希派過去,還帶了宋雅做助手。
可他們兩個人剛走到雲南路路口,前方便被七八個巡捕攔住了,木條欄一擋,行人車輛一概不得通過。一個纏著紅巾的阿三在封鎖線後騎著白馬,沿著路口來回溜達,表情倨傲裡帶著幾分緊張。
福州路這裡毗鄰外灘,乃是滬上報館、書局書肆、筆墨文具店集中之地,平日里就極為熱鬧。巡捕房這一封鎖,一會兒工夫便堵著一大堆人,且都是聲大嘴碎之輩。一時間人頭攢動,頗為熱鬧。
孫希問一個華捕怎麼回事,對方不說,只是威脅似的一晃手裡的巡棍,喝令後退。
宋雅自從去了一趟皖北之後,膽量似乎更小了。她怕惹惱了洋人,拽了拽孫希衣袖,小聲說:「要不咱們回去吧。」孫希撇嘴說一個印度巡捕算什麼洋人,我偏要去問問他,言罷挺直胸膛,用英語沖遠處的印度巡捕扯起嗓子來。
華捕嚇了一跳,一時間摸不清對方路數,生怕被印捕聽了去,只好解釋說是工部局下令辦事,再多就不知道了。孫希一聽居然是租界的最高管理機構工部局,立刻反應過來,這恐怕不是一次簡單的執法行動,只好跟宋雅說先等等看。
過不多時,封鎖線的後頭,路口東北方向傳來一陣哭喊聲。只見七八個華人百姓從街邊石庫門的黑門扇後走出,有老有少,還有懷抱孩童的女眷,看起來應該是一家人。這家人哭哭啼啼,驚懼萬分,身上衣物穿得倉促,一看就是被強行趕出來的。
一個穿著黑馬褂的中年人邁出隊伍,用濃重的江蘇口音怒喝道:「我乃堂堂舉子,上了縣衙都是有恩遇的,你們豈能如此……」話沒說完,幾個華捕棍棒掃過去,登時砸得他東躲西閃,狼狽不堪地退到隊伍里。
圍觀的群眾一陣嘩然,議論紛紛。這人既然是江蘇的舉人,想必是鬧長毛時舉家躲到滬上租界的。當時租界建了好多石門框的小院,專賣給這些逃亡來的士紳。雖說這人在租界居然還要擺舉人的譜,未免可笑,可見到他被巡捕當成狗一樣趕打,大家心裡多少有些彆扭。
說話間,華捕們把這些人攆到外頭。街邊早等了三個醫士模樣的洋人,他們先拽過一個半大少年,先驗過體溫、舌苔,又檢查了一下雙腋和腹股溝。少年慌得渾身瑟瑟發抖,不敢動彈。那醫士忽然舉起一個碩大的赫斯針筒,要往他胳膊上戳。少年「嗷」地大叫一聲,卻被死死按在地上,哭聲震天。
隊伍里一個中年胖女人尖叫著掙脫包圍,撲過去對醫士又撕又咬。醫士嚇得手一歪,針筒上的針居然折斷了。少年扎著半根斷針,嗷嗷地朝著孫希這個方向跑來,口中大呼救命。三四個華捕急忙上前,把他撲倒在封鎖線前。
這一切皆被路口邊的行人看在眼裡,所有人都被這小小的慘劇驚呆了。孫希見到那少年的胳膊上流出血來,急忙分開人群,跳過木欄。華捕正要訓斥,孫希高聲說:「我是醫生,他胳膊上的斷針必須立刻取出,否則有性命之虞。」
巡捕們的動作頓時一緩。孫希趁機把少年攙起來,轉頭對宋雅道:「拿個鑷子來!」宋雅驚慌得不知所措,直到孫希又喝了一聲,她才匆匆打開挎包,卻稀里糊塗找了一把止血鉗給他。
孫希臉一黑,顧不上訓斥她,抄起鉗子,小心翼翼地把少年胳膊上的斷針夾出來。宋雅這才回過神,掏出棉帕給少年處理傷口。旁邊的圍觀者議論紛紛,都覺得巡捕房行事實在是霸道乖張,即使在租界,也太過分了。
那邊的檢查仍在繼續。那一家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是一針筒子紮下去,然後塞進一輛封閉的馬車。那個纏頭阿三下馬過來,瞪了孫希一眼,把百般不情願的少年拽回去,塞入馬車。
孫希眯起眼睛,覺得巡捕房這個舉動實在蹊蹺。不似查案,倒像是處理什麼烈性傳染病似的。他起身走到那紅頭阿三面前,仰頭用英文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印度人先是大怒,舞著棍子要趕走這多管閑事的傢伙。孫希只好亮出胳膊上的紅十字袖標,這位印捕見是紅會總醫院,麵皮猶帶不屑:「這裡是租界,你們華界的醫院無權過問。」
「大清紅會乃是國際認可的組織,對於上海公共衛生負有責任。」孫希不失時機又補了一句,「倘若是時疫暴發,可不分華界和租界。」
不知是被這一口地道的倫敦腔震懾,還是被最後一句話說服,印度巡捕的態度稍微收斂了一些,從馬背上俯下身子來:
「有報告說這裡發生了百斯篤,已有一人死亡,必須立刻處理。」
「百斯篤?」
孫希聽到這個詞,不由得一驚。這可比什麼赤痢、傷寒、虎列拉可怕多了,怪不得巡捕房如臨大敵。印度巡捕捏了捏高高翹起的鬍鬚尖,鄙夷道:「你們中國人的衛生習慣太差,又有很多愚昧的傳統,工部局只能讓巡捕房出面,儘快完成防疫工作。」
孫希嘀咕了一句「你們印度人又好到哪裡去了……」,但他對工部局的做法還是很認同的。鼠疫不同於別的病,它的傳播途徑是老鼠和跳蚤,必須有強力部門在大範圍內統一部署,才能起到效果。至於執行時的粗暴,也是沒辦法的事。孫希很了解自己的同胞,一方面固執得很,一方面又散漫得驚人,鼠疫可不會坐下來慢慢與你商量。
他過去跟那三位醫士簡單交談了一下,得知他們剛才注射的是哈夫金疫苗。在印度,這種疫苗早已得到大規模推廣,雖然成功率只有五成,但這是目前唯一行之有效之策。至於馬車,則是用來運送他們去隔離的。
搞清楚這些細節,孫希暗暗鬆了一口氣,退回到封鎖線後。宋雅問他怎麼回事,孫希聳聳肩,說工部局的處置很合乎科學,無可指摘,咱們趕緊回去跟院里彙報,估計華界也得參照租界的做法做準備了。
兩人正要離開,忽然人群一陣騷動。因為他們看到,兩個華捕抬著一個擔架從里弄出來,擔架上躺著一人,白布蓋著——竟然死人了?議論聲霎時大了起來。
有的說這是巡捕房在抓賊,當即有人反駁,抓壞人何必要注射藥水?一定是西洋出了新發明,來拿中國人做實驗。他們見到那一家人被塞進馬車,更覺得合情合理。有略通西學的,還言之鑿鑿,說想必是取了心肝肺腑做化生藥引云云。
孫希聽在耳朵里,覺得實在荒唐。可周圍聲浪洶洶,也無法一一去解釋。宋雅雙手絞著衣角,抖得像只實驗室的兔子:「巡捕房這麼做事,可是不大妥當……」
「周圍這些人不懂醫學,你還不懂嗎?人家的處置沒毛病啊!」孫希嘲笑她。宋雅卻依舊面帶憂色:「道理是這個道理,可不能先好好說明白嗎?非這麼硬來,真是嚇死人了。」
「膽小鬼,你又不是第一天做醫生。正確的治療,才是醫生的責任。」孫希對此不屑一顧。
「可總得考慮到旁人的感受吧?」
「時疫來勢兇猛,哪有時間給你慢慢講話?就算你講了話,老百姓信嗎?就算信了,他們會照做嗎?」
他這一連串反問還沒說完,對面又起了變故。
只見一隊雜役背著噴壺,衝去空無一人的石庫門內到處噴洒石炭酸。另外一隊華捕則衝進相鄰的一家,又拽出了一家人,粗暴著推出去。一隻受驚的母雞從石門楣底下飛出來,拍動著翅膀,越過慌亂的人群衝到路口,咯咯直叫。
這隻雞短暫地吸引了巡捕們的注意力,隊伍中一個小孩掙脫了管制,朝著四馬路路口的圍觀人群衝來,邊跑邊哇哇大哭。負責注射的醫生急忙上前阻攔,從後面抱住他,直接丟進馬車裡。
人群里不知誰失聲喊了一聲:「採生折割!」這一聲,路口的圍觀者如頭上澆了一勺滾燙的油,一時嘩然。一聽這四個字,宋雅面色蒼白,身子不由得晃動了一下。
「什麼?」孫希沒聽清。
「採生折割。」宋雅的牙膛都在發抖。
這是個江湖詞。說的是有人拐賣幼童之後,故意折斷他們的腿腳,或把器官砍成畸形,用來乞討博取人同情。後來西洋傳教士進入中國之後,民間一直流傳教士們收養孤幼是為了採生折割。
孫希又是好笑,又是好氣。這得是多愚昧的見識,才會把防疫工作當成採生折割啊?他正要發出一通感慨,卻發現宋雅雙手抱著手臂,肩頭顫抖,似是勾起什麼恐怖回憶來。孫希忽然想起來,宋雅是聖心教會的孤兒院出身,想必是童年經歷過類似的暴亂,才如此敏感。
而此時周圍的人群已經徹底亂了起來,因為巡捕們剛剛又闖進了相鄰的第三家,連衣服都扔出來。洋人這是打算挨家挨戶搜查抓人啊?
圍觀民眾大部分就住在附近,一見到這陣仗,立刻嚇得要回家去救親人;還有些在附近上班的商號職員、排字工、記者、小販等,或義憤,或驚懼,或平時就對巡捕房不滿,都趁勢聒噪起來。人潮湧動,朝著薄弱的封鎖線衝擊而來。
印度巡捕見勢不妙,策馬趕來。他利用高度優勢,用棍棒重重地砸倒了前頭的三兩個人。這個兇狠舉動反令人群更為驚恐,前面的想掉頭跑回,後面的想上前觀望,左邊的要躲去右邊,右邊的要躲去左邊,崩散的人群愈加混亂,恐慌如鼠疫一般蔓延開來。
那紅頭阿三高聲吼道:「這些愚民在做什麼?!快把他們趕走!」幾個華捕急忙跑過去,揮舞著警棍試圖彈壓。可即便前方一排的人想退回去,後面的人仍舊朝前面擠去,一層壓一層,人群如泥石流一樣堅定地溢過木欄,漫過路口,封鎖線岌岌可危……
在這混亂中,孫希被擠得東倒西歪。他想要高聲呼籲,可如同一滴冷水落入鼎沸的開水之中,根本無濟於事。他看到宋雅雙手抱著頭原地蹲下,眼看要被洶湧的人潮踩踏,只好拚命用胳膊和肩膀架開幾個人,硬是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先離開這裡!」
孫希吼了一聲,拉起宋雅的胳膊,閃身躲到路邊的海亭後頭。海亭是hydrant的音譯,即消火栓,公共租界里每隔一百五十米就有一個,狀如石亭。他們躲到這後面,總算勉強隔開了人流。
「仁濟今天肯定去不成了,咱們趕緊回總院去報告吧。」
孫希伏在海亭後頭,無奈地說。宋雅還未答話,忽聽得尖銳的哨音響起。看來紅頭阿三發現控制不住局勢,請求附近救援了。
這裡距離外灘不算太遠,再有半刻時光,就會有大批巡捕趕到。可到了那個時候,四散奔逃的市民早把恐慌散播到更多街區。孫希驚駭地意識到,一場防疫行動,就這麼演變成了大騷亂……
與此同時,遠在勞勃生路的方三響,陷入另外一種震驚。
「革命黨?」
這個詞近幾年來聽得不少,報紙上在說,街頭在說,曹主任在醫院裡也在說,天天耳提面命,嚴令這些醫生不得參與亂黨叛亂。沒想到,眼前就站著一位。
陳其美微笑地盯著方三響,旁邊劉福彪眼神直勾勾的,萬一對方有什麼舉動,他會立刻出手。方三響緩緩開口:「你是不是革命黨,都不會改變鼠疫的蔓延。」
劉福彪下巴一僵,卻被陳其美輕輕擺手攔住。
「我聽福彪說過,先生是個有原則的人。如此最好,我本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不妨敞開天窗說亮話。」陳其美拈了一條長凳坐下,眼神一抬。杜阿毛趕緊跑到鋪子前頭去放風,防止有別人無意闖進來。
「鄙人畢業於東京警監學校。在日語裡面,沒有某某醫生這種說法,都是喚作先生的,為什麼?因為醫生可以治痾救人,讓一個垂危病患重新健康起來。所以這門技藝最得人敬重。」
陳其美的口音帶著淡淡的湖州味,語速緩慢,每個字咬得極乾脆,好似日本武士一刀一刀劈斬下來:「方醫生我來問你,人得了病,自有醫生去診治。倘若這國家得了病,又該如何呢?」
方三響冷不防被問到這麼個問題,遲疑片刻方道:「自然也要治才行。」
「那麼誰來治呢?」
「宣統皇帝?」
陳其美忍不住拊腿大笑,身子前傾,不得不伸手扶住眼鏡框。「他?他和那個朝廷只怕是中國最大的病灶!」他說到這裡,眼神又恢復冷厲,「大清已經病了,病入膏肓。外面一群餓狼在撕咬,肚子里還有一團蛆蟲在吞噬血肉……」
「蛆蟲只吃腐肉。」
陳其美略帶尷尬地頓了一下,這才繼續說道:「總之,這一個垂危的病人不可能自愈。總得有位高明的醫生給他治療,驅除身體里的病痛,才能康復。哪怕手段激烈些,治療過程有些痛苦,也是必要的。」
方三響沉默不語,厚厚的兩片嘴唇緊抿著。
講到這裡,陳其美蹺起大拇指,朝自己一晃:「我們其實和先生是一樣的職業。你治人間的病,而我們則是治國家的病。我們的診治方法,就是把紫禁城裡那個病灶割去,變帝製為共和。如此一來,國家方能重獲生機,四萬萬人才能不被外人欺凌。」
倘若曹主任聽到這樣的話,只怕會嚇得當場暈過去。方三響卻沉著面孔,不知在想些什麼。
「你們?」
「我是同盟會中部總會的庶務,負責長江流域的革命活動。我適才說的一樁隱秘大事,便是通過青幫渠道,偷運一批軍火入滬,為日後起義之用。」
「同盟會?」方三響一驚。最近幾年,同盟會這個名字可謂如雷貫耳,潮州、惠州、防城、鎮南、欽廉、河口、安慶……一連串武裝起義旋起旋滅,旋滅又再起。沒想到如今就連上海這樣的重鎮,都成了同盟會的目標。
陳其美不願多談這個,只是簡單道:「這個英人包探,便是跟蹤這批軍火而來,被福彪發覺,不得已才拘押在這裡。其中利害,相信不必我再多做陳說,先生自然知曉。」
方三響雖然憨直,人並不傻,如何聽不出來他的意思?這麼隱秘的事陳其美都坦然相告,那麼便再無轉圜含混的餘地。無論是青幫還是同盟會,都不會容許一個知曉秘密的無關人士離開鋪子。
要麼當場加入亂黨,要麼……
方三響沒料到陳其美看似溫和,手段卻這麼暴烈,把一個醫生是否該上報烈性時疫的討論,直接推成了是否加入叛亂的選擇。
他緩緩道:「無為先生,你可聽說過光緒二十年的香港鼠疫?」陳其美先是一怔,旋即搖頭:「願聞其詳。」
「光緒二十年四月,香港暴發百斯篤,死亡人數兩千多人,三分之一人口逃離香港。倘若這一次我不上報,上海很有可能會淪為第二個香港。屆時莫說起義,只怕整個上海的居民都難以保全。無為先生說要為四萬萬人治療沉痾,這是你願意看到的結果嗎?」
陳其美被反將了一軍,鏡片後眼神閃爍。劉福彪忍不住道:「你又沒有確診,又在這裡瞎講八講!」
方三響把臉轉向他:「在那一場香港鼠疫里,以碼頭傳播最烈,碼頭工人死亡最多。」劉福彪噎了一下,青幫的勢力都在各處碼頭,這醫生是明著告訴他,一旦起了疫病,青幫是最大的受害者。
陳其美不動聲色:「那依先生之見,該當如何?」
「四萬萬人怎麼救,我不懂。但這樁時疫的大事,我無論如何也要上報自治公所,絕不隱瞞。」方三響倔強地梗起脖子。
「這不是和剛才一樣嗎?」
兩束凶光從劉福彪的眼裡冒出來,可陳其美將雙手交疊在小腹上,似乎饒有興趣:「先生的意思是,只要將百斯篤的情形及時知會當局,其他都無所謂,對吧?」
方三響皺起眉頭。確實,這個倒霉鬼恐怕已經發展成了敗血症,即使立刻被送回租界醫院,也死定了,可被陳其美這麼一說,倒像是他對患者置之不理了。他只好補充了一句:「但這位病患有權在死前得到安撫。」
陳其美似乎窺破了方三響這掩耳盜鈴的說法,摘下眼鏡,輕輕用手帕擦拭一番。方三響覺得他在拖延時間,正要再度開口,陳其美慢條斯理地伸出兩根指頭:「兩個小時,方醫生只要延緩兩個小時上報即可。」
「你是要等這包探病死?」方三響不忍。
「不,我是要將他轉移到相熟的朋友的醫院。這樣一來,你既不會違背職責,我們也可以掃乾淨這裡的痕迹,不致影響同盟會的計劃。」
「哪裡的醫院?」方三響將信將疑。
「女子中西醫學院。那裡的校長,也是我們的革命同志,叫作張竹君。」
方三響聞言一個激靈,彷彿被電線打了一下。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這個名字。他沒見過張竹君,但從姚英子那裡聽過許多她的事迹,心中天然存著忌憚。
陳其美注意到他的反應,好奇道:「莫非你也認識?」方三響連忙搖了搖頭。
不過英子也說過,校長嚴厲歸嚴厲,卻是個正直之人。包探落在她手裡,應該能得到人道對待。至於巡捕房怎麼看待包探之死,會不會懷疑同盟會,那就不是方三響需要關心的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向自治公所報告。」
陳其美笑了起來:「女子中西醫學院的另外一位校長是李平書,乃是上海自治公所的總董。閘北的衛生事務,正是他的權轄所在。即使你不上報,自治公所也會知悉。」
方三響再無言語,就手拿出一張便箋,將病情詳細寫下來交給陳其美,然後轉身要走。陳其美卻猛然道:「等等。」
方三響剛剛邁出門檻,聞言停住了,身後傳來聲音:「方醫生,我敬重你是個有原則的人,才如此大費周章。現在我也想聽聽你的誠意。」
這位亂黨談吐很文雅,可言辭里總帶著几絲青幫的痞氣。方三響沒碰到過這種事,想了半天也只能回答:「你們的事,我保證不說出去便是。」
這個答案,顯然不能讓陳其美滿意。這時劉福彪卻出人意料地低下頭去,小聲道:「這個姓方的確實是個有鐵腰膽的人,就算不入伙,應該也不會外泄。」
陳其美「嗯」了一聲:「這個我自然知道。他若沒有鐵腰膽,也不會為了一個無關的包探跟我們計較。我只是可惜,這樣的醫學人才當為同盟會所用,未來添加一分力量,便多一分成功可能。」
劉福彪還欲說什麼,陳其美已從懷裡拿出兩本小冊子,扔給方三響:「方醫生,醫一人與醫一國,孰輕孰重,你不妨仔細想想看。這些都是治國家之病的藥方,你看完若有想法,可以再來找我聊聊——希望我們可以有機會以同志相稱。」
「同志?」
這對方三響來說是個新鮮詞。他走開幾步,忽又回頭:「無為先生既然在日本讀過書,可見過一個嘴角有一大一小兩顆黑痣的人?」陳其美愣了片刻,搖頭說沒有。方三響也只是多年的習慣,隨口一問,當即拜別。
離開坐褥鋪子之後,他低頭去看手裡的兩本冊子。都是麻紙油印,質量頗劣,不過開本甚小,一隻手掌便可握住,旁人不易覺察。一冊是鄒容的《革命軍》,一冊是陳天華的《猛回頭》。封面的赤紅色字體邊緣鋒銳,折角硬直,如數十把劍刃交錯而成。
不知為何,一見到這字體,一股莫名的漣漪自方三響的心臟搏出,順著主動脈激蕩奔涌,霎時全身一陣熾熱。上一次有這感覺,還是看那一部法國人拍的波將金號叛亂的電影。
帶著這種複雜的心情,方三響匆匆趕回紅會總醫院。他按照約定,過了兩個小時之後,才踏進院長辦公室,將百斯篤的事情彙報上去。不過他隱去了同盟會,只說在閘北的一家鋪子里發現有疑似鼠疫患者。
沈敦和敲著鋼筆,沉默不語。旁邊曹主任疑惑道:「你跑到閘北那邊去做什麼?」方三響沒吭聲,曹主任眉頭跳了跳,突然醒悟:「哎喲,看你悶聲不響的,原來又去跟那幫青皮混啦?」方三響不置可否。曹主任額頭青筋暴起,一迭聲地訓斥起來。
上次那個青幫打手跪在醫院前,已經搞得城關內外盡人皆知,怎麼這傢伙還不吃教訓?!
這時沈敦和打斷了他的話:「那麼病人如今在哪兒?」方三響道:「被鋪子里的人送去女子中西醫學院了。」
曹主任一聽,不由得大驚:「你腦子壞掉了?女子中西醫學院在南市,離閘北好遠呢,怎麼好把鼠疫病患送去那裡?」他深知沈敦和與張竹君的恩怨,當面又不好講,只得借題發揮。
方三響還沒作答,辦公室的大門砰地被突然推開,孫希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曹主任臉色剛沉下去,他便拋出福州路鬧百斯篤的消息。
曹主任兩隻小眼睛霎時溜圓,趕緊轉頭看向沈敦和。
沈敦和先讓孫希把詳細情形講完,然後起身來到貼在牆上的上海市區地圖前。他用鉛筆先在福州路與雲南路之間點了一個點,又把勞勃生路那一間坐褥鋪子標上去,然後在兩者之間畫了一條線,陷入了沉思。
「這兩個地方同時發現鼠疫,說明半個上海都有可能面臨危險,無論是華界還是租界。」沈敦和忽然把鉛筆一丟,轉身回來,「叫柯師太福醫生來一趟,我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曹主任有點猶豫:「咱們紅會總醫院的許可權只在華界啊,那種地方……」
不怪曹主任為難,這條勞勃生路的來歷,委實有些尷尬。當年公共租界拓展之時,偷偷搞了個越界築路,從膠州路向西強行伸出去一截,用當時總領事勞勃生的名字命名。上海道台提出抗議,卻無力阻止既成事實。所以這條路既算作租界,也算是華界,管轄權頗為含糊。青幫在這裡設據點,也是存了兩不管的心思。
紅會一般只管華界的活動,如果要去勞勃生路的商鋪處理鼠疫事,少不得會陷入兩方扯皮。
這時沈敦和已經坐迴圈椅上:「你們只管醫學上的事。至於如何跟工部局交涉,這是我的工作。」
沈敦和既然這麼說了,眾人只得服從。方三響帶回的那管血液樣本,立刻被送到實驗室去培養檢驗;曹主任跑去通知柯師太福醫生和其他醫生,做好應對鼠疫的防疫準備。
從院長辦公室出來之後,孫希發覺方三響有些魂不守舍,還以為他是被曹主任訓誡得鬱悶了,拍拍肩膀:「屎窟曹的話啊,就當是一瓶硫化氫,聞著臭,開瓶一會兒就散乾淨啦。」
這是他給曹主任起的外號,因為過於形象,在醫院裡不脛而走。
沒想到他這麼隨手一拍,兩本小冊子「嘩啦」從方三響懷裡掉在地上。孫希一愣,正要俯身去撿,方三響以極快的速度撿起來揣了回去。
孫希先是一怔,隨即露出個善解人意的笑容:「老方你行啊,血氣夠旺的,也學會買那些書看了。」方三響連忙說不是,孫希點點頭:「對,不是,不是。」氣得方三響辯解也不妥,不辯也不妥,只好狠狠推他一把:「你還不趕緊走?」
「我這剛從四馬路趕回來,茶都沒顧上喝一口,你怎麼比屎窟曹催得還凶?」孫希抱怨。
「再晚了,我擔心疫情會擴大。」方三響朝走廊上瞥了一眼,「宋雅呢?她不是和你一起去的嗎?」
「她可真是嚇壞了,我回來安慰了一路,這會兒去宿舍歇著了。」孫希忽發慨嘆,「老方你是沒在現場,沒看見那些愚民一聽見採生折割四個字,就跟中了邪似的,蠢死了。」
方三響微微皺起眉來:「你這話說的……明明是工部局做錯在先吧。」
「工部局態度是強硬了點,可做法完全符合科學啊!在蚌埠集,咱們不也得讓巡檢司拿刀槍逼著,那班流民才老實地聽話嗎?」孫希不以為然。
「那次是難民群聚,這次是公然闖入民宅,不是一碼事。工部局那班洋人,怕是一貫自大,壓根沒考慮過中國人的感受,只管硬著來。」
「哎,哎,老方你這是跟青幫混得太久了,腦子生鏽了。」孫希伸手在自己腦袋上一戳,語帶嘲諷,「在倫敦出現鼠疫,政府也是同樣的措施:滅鼠,消毒,隔離,檢疫。——醫學常識什麼時候分洋人與華人了?」
「疾病不分國籍,患者卻分。中國民眾和英國倫敦人傳統又不一樣,禁忌也不同,你不說明白就直接上措施,他們當然害怕。」
「嘖,這是治病,又不是傳教,一切以醫學為準,用不著去迎合民眾!」
「不是迎合,是要講究方法。你明知道老百姓沒常識,卻還是硬搞得人心惶惶,防疫工作就能順利進行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漸漸居然戧起火來。孫希說到氣頭上,脫口而出:「老方你少來那套野路子的土法,正規防疫有正規的做法。」
孫希一出口就後悔了,牙齒猛烈地磕了一下,似乎要把話音咬住吞回去。可惜為時已晚,方三響變了變臉色,孫希趕緊找補:「protocol,我是說protocol……」
他刻意說英文,想要降低尷尬程度,方三響卻早已默默後退了一步。
這時曹主任也從辦公室出來了。他嗅了嗅空氣,覺得味道不太對,狐疑地左看看,右看看,末了一指方三響:「你還愣著幹嗎?趕緊叫上嚴之榭他們,去那個坐褥鋪子捉幾隻老鼠和鼠蚤回來。」
方三響「嗯」了一聲,轉身匆匆離開。孫希想追過去道歉,曹主任卻把他叫住了。紅會總醫院新裝了一部德律風,剛才工部局打給了沈敦和,沈敦和說孫希是騷亂親歷者,又通曉英文,希望他能陪著去工部局交涉。
孫希一聽,只好歉然地朝方三響離開的那邊看了一眼,先顧這頭。
公共租界工部局位於三馬路的中段,乃是租界的心臟所在。不過跟它顯赫地位不相稱的是,建築本身只是一棟破舊的三層小洋樓,入口處的鐵門前人群川流不息,明顯是超負荷運轉。據說新樓已在規劃,不知何時動工。
孫希趕到時,天色已有些微微昏沉。只見沈敦和頭戴寬檐禮帽,手持一塊懷錶,已在門口的西洋雄獅前等候多時了。
一見到沈敦和,孫希心裡便微微一嘆。先是皖北救災,然後又趕上鼠疫,馮煦交託給他的紅會查賬任務,到現在還沒有什麼眉目,一直像根木刺扎在心裡,不知何時才能解脫。
沈敦和對孫希的心情並無察覺,他盯著手裡的報告,圓圓的臉頰極力維持著不下墜,可見是在作難咬腮。孫希小心問道:「沈先生,一會兒咱們怎麼跟工部局談?」
沈敦和的視線移向那扇漆黑的鐵大門,語氣微有艱澀:「最好的結果,自然是讓紅會介入,華洋兩界聯手扼制鼠疫。不過這件事情,不好談哪……」
孫希點頭應和:「我看過一些報道,洋人對租界法權看得比較緊,從無放手的先例。」
「我與洋人打過許多年交道,大部分人私下交往都不錯。說起瓷器、丹青、詩詞,他們會流露幾分讚賞;你做慈善,他們也會慷慨解囊。可一上升到大關節,他們骨子裡那股天生的輕蔑勁便遮掩不住了,壓根不會把你當成一個可討論的選項。」
「如果索性就讓工部局做呢?反正他們有技術,也有資源。」
「那可是要出大亂子的,今天你又不是沒經歷過。」
「歸根到底,還是那些民眾太無知了。」孫希道。
沈敦和聽到這話,抬了抬帽檐,神情嚴肅起來:「小孫啊,我問你一個問題。倘若有個女子來看花柳病,你會嘲笑她濫交無度嗎?」
「呃,最多心裡嘀咕一下吧,正經還得給人家開藥……」
「正是如此。」沈敦和正色道,「你若在報紙上開專欄,盡可以批判國民性;可你是醫生,你的職責是治療病人,而不是評判他們得病的緣由。咱們這次來,是為了解決問題,不是來做法官的。」
孫希有點狼狽地摸了摸鼻子,辯解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沈敦和搖搖頭,把懷錶揣回懷裡,做了個手勢,兩人一同進了工部局大樓。
進入大堂之後,他們立刻陷入一陣喧鬧之中。在大堂的左邊,是一個寬闊的議事廳,能容納五百多人;右邊則是一個英式風格的中等房間,裡面擺著各種商業月報、船舶通訊與最新的全球貨物行情。這裡叫作貿易室,是上海灘商務情報最集中的地方。形形色色的人簇擁在這裡,吶喊著,記錄著,渴望從這些繁複的數字中淘出金子。
沈敦和在滬上一直頗有影響力,尤其近幾年慈善事業做得聲名鵲起,華洋兩界均極得讚譽。他一遞名片,前台秘書不敢怠慢,直接把他引到會客室里。不多時,來了一位叫作H.J.克萊格的董事,以及衛生處處長麥克利。
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最高管理層一共有九個人,包括一名總董和八名董事——不消說,所有董事皆是洋人,其中以英國人居多——除總董揆撫全局之外,八名董事各自分管一個委員會。眼前這位有著一雙灰眼珠的克萊格董事,正是租界衛生事業的分董。
沈敦和與克萊格董事很熟悉,兩人見面,先是滿面笑容地握了握手,然後簡單地寒暄了幾句,這才各自落座。僕人端上來的,居然是兩杯熱氣騰騰的蓋碗茶,可見董事們也已入鄉隨俗。只不過在克萊格的蓋碗旁,到底放了一小杯牛奶。
孫希站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克萊格董事。此人在靜安寺路西摩路口有一座極豪闊的英式花園宅邸,名頭不小。孫希有時候在醫院待得氣悶了,便走到這座宅邸附近轉悠幾圈,懷念一下當年的英倫生活。沒想到今天居然見到宅邸的本主,不免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克萊格董事生得圓滾滾的,下巴有三層褶皺,已謝頂的腦門倒是光滑得很,典型的成功商人長相。此人是加拿大人,公益洋行的大班,跟白克兄弟、嘉道理、麥邊一樣,都是上海灘響噹噹的洋籍聞人。旁邊的麥克利先生和他一對比,活像一具罩了一層皺人皮的骷髏,孫希不無惡意地想。
雙方各自坐定,有孫希在旁,也不必另外配備翻譯。沈敦和開門見山,向兩人先報告了勞勃生路的鼠疫事件。
這個消息果然引起了克萊格和麥克利的重視。畢竟在同一天,福州路、雲南路也出現了百斯篤病例。兩人的坐姿不約而同地調整了一下,拿過方三響的報告交頭接耳,神色越發嚴肅。
「感謝沈先生的及時報告。看來我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這兩起病例存在某種關聯,或許黑死病的陰影已經籠罩在整個城區。麥克利先生,你把那份報告取來吧。」
被叫到名字的衛生處處長連忙起身,不多時便取回一份文件。克萊格掃了一眼,用鋼筆簽了個龍飛鳳舞的名字,對沈敦和道:「今天衛生處提了一個計劃,要對租界進行一次鼠疫大檢查。我本來還覺得動靜太大,你們送來的消息非常及時,這件事看來不能耽擱。」
麥克利處長表示,有了董事簽名,防疫隊隨時可以趕去勞勃生路處置。如果沈敦和不介意,他也不吝對華界賜教。
沈敦和沒想到他們的動作這樣快,要來計劃草草掃過一眼,不由得大急。麥克利這個計劃,在防疫方面無可指摘,但通篇既沒提及宣教配合,也沒有任何出於民情的調整,彷彿這是一份針對家畜的獸醫防疫計劃。
他身子前傾:「考察百斯篤情狀,以老鼠與鼠蚤為主要途徑。欲斷其勢,必以大面積滅鼠與除蚤為主,這牽涉到租界與華界的廣泛地域。我紅會願意和衛生處聯手并力,早日壓平時疫。」
克萊格聽完這個提議,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勞勃生路亦在租界管轄範圍之內,不勞紅會費心,但還是要感謝沈先生的及時提醒。」
沈敦和知道這件事沒那麼容易,遂耐心勸解道:「華洋民風,各有不同,防疫的同時,也要維護市面平穩。紅會忝為上海最大的慈善機構之一,在防治時疫上責無旁貸。」
衛生處處長麥克利臉色頓時不太好。沈敦和顯然是在暗指今天在福州路的那場騷動,這個乾枯小老頭不客氣地說道:
「生活在租界,自然要遵從租界的法規,我們會秉持公平的態度,一視同仁。沈先生應該做的,是去通知上海道台和自治公所,儘快在華界展開行動。據我所知,中國官府的執行效率非常低下,更需要嚴厲的監管。」
沈敦和雙手撫膝:「倘若我們防疫不以地域來分,而以人來分呢?」
「以人?」克萊格和麥克利互相看了一眼。
沈敦和緩緩拋出自己的方案:「華人醫士與華人溝通比較便利,亦熟悉風俗。所以我建議,不以華洋兩界為限。凡涉華民,皆由華人醫士入室檢疫;凡涉洋民,則由租界醫士檢疫……」
麥克利打斷他的話:「沒這個必要。科學要一視同仁,鼠疫可不會管你的國籍。」沈敦和據理力爭:「鼠疫無國籍,病患有國別。舉凡注射、詢問、處置、隔離等事,華人與華人交流總是會好一點。」
沈敦和頓了頓,又道:「這是敝院柯師太福醫生結合當年吳淞口的檢疫經驗,給出的合理建議。」
柯師太福在加入紅會總醫院之前,是吳淞檢疫站的創始人,在租界聲望頗高。不料麥克利只是淡淡一笑:「哦,那個愛爾蘭醫生?他在吳淞口做了什麼?」
沈敦和道:「光緒二十六年,柯師太福醫生在吳淞口建起上海最早的檢疫站,所有過往行船一律先做檢疫,再許入黃浦江,有傳染病徵兆者,會被強制隔離。當時這個做法引起很大爭議,華人視如畏途,甚至驚動了軍機處……」
麥克利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沈先生提及這件事,是什麼意思?在我看來,這恰好說明,應該讓中國人來習慣我們做事的方法,而不是相反。」
沈敦和搖搖頭:「當時幾乎釀成流血衝突。最後還是在下出面,由士紳集資,買下北港嘴內的一塊土地,建起一所防疫醫院,方才消弭爭議。也是因為那一次衝突,在下與柯師太福醫生相識,有幸延攬他來總醫院任職。」
他盯著麥克利道:「可見即使是科學制度,也要因應民情,才能執行下去。」
麥克利突然開口,他的嗓門很尖,像只鬥雞:「你舉的柯師太福那個例子里,我注意到,當時解決問題的關鍵,是吳淞口建起了一家隔離醫院,對不對?」
沈敦和道:「正是。」
麥克利道:「我們公共租界在司各特路,有一家專供華人的隔離醫院,另外在靶子路還有一家西人隔離醫院,足敷租界使用。可據我所知,華界並無這樣的醫院,總不能把病人全送去吳淞口吧?」沈敦和一怔:「我可以動員學校、寺廟和一些大戶人家提供住所。」
麥克利呵呵一笑:「鼠疫來勢兇猛,非專門隔離醫院不可。你們連這個基礎設施都沒有,堅持華洋分檢有什麼意義?」
「我以為,好醫院不在於醫院本身,而在於人。我們有專業防疫人員……」
克萊格董事抬起手,表示他不要再說了。沈敦和萬般無奈,只得懇求說:「至少希望貴處在執行防疫計劃時,起碼做一些防疫宣傳,讓更多華人減輕抵觸心理,減少恐慌。」麥克利傲慢地回答:「衛生處自有考量,這一點不勞費心。」
克萊格董事掏出懷錶看了看,沈敦和與孫希只好起身告辭。孫希在臨出門時注意到,克萊格和麥克利兩人面前的熱茶,自始至終未動一口。
兩人走出工部局大樓時,天色已晚。他們看到大樓對面的總巡捕房裡燈火通明,防疫隊恐怕開始整裝待發了。工部局的態度如何且不說,這個執行效率,真是令大清官府自嘆弗如。
「麥克利這個人,專業知識是有的,只是過於剛愎。他到中國不到一年,搞的這個租界防疫計劃根本不合國情。只怕越是執行堅決,越會出亂子。」沈敦和憂慮地捏了捏鼻樑。
「這計劃一經推行,勢必大亂,麥克利也就罷了,難道克萊格董事也看不出來?」孫希覺得奇怪。
沈敦和微微搖頭,然後把禮帽往頭上一扣:
「你先回醫院吧,今天翻譯辛苦了。我去拜訪上海道台一趟,看看有什麼法子。他不是廣東人,就不勞你翻譯了。」
他還不忘開了個玩笑,只是語氣里有藏不住的疲憊。
孫希望著沈敦和眼角的皺紋,內心忽然湧起一股愧疚感。他自入院以來,親見了朝廷對滬會的擠壓,親見到丙午義賑的辛苦,這一次又親見到他在洋人面前折節周旋。這些事情皆需要消耗極大的心神,卻只是紅會其中一小部分工作罷了。
在這一瞬間,孫希心神竟有了一絲動搖。馮公交託的這項間諜工作,到底做還是不做?張竹君對他的評價,到底是否失之偏頗?這麼一愣神的工夫,沈敦和已經跳上一輛黃包車,匆匆離去。
孫希獨自站在鐵門之前,幾個西裝掮客匆匆從他身後穿過,不留神撞了一下他肩膀。他身體一歪,連忙伸手扶住旁邊的公示板,這才不致跌倒。
這公示板是工部局的創舉,上面貼有全球各地發來的每日要聞電稿,雖只有英文,但發布效率比報紙要快得多。每天都有人簇擁在這裡,渴望從中獲得商機。
孫希狼狽地直起身子,正待離開,無意中瞥到公示板下方一角。那裡層層疊疊貼著十幾頁電稿紙,多是不甚重要的消息,少有人顧及。他腦海中卻驟然一亮,彷彿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有什麼信息觸動了開關,把某些東西連綴成一條模糊的線。
孫希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任憑人流在兩側快速移動。過了數分鐘,他才邁開步子,卻不是離開,而是鬼使神差地轉過身去,重新回到工部局的一樓大廳里。
這裡的廳堂依舊喧鬧,商業世界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候。
***
方三響並不知道孫希的煩惱,也顧不得,他正滿頭大汗地捉老鼠。
捉老鼠的地方,正是勞勃生路的那一間坐褥鋪子,其時陳其美和劉福彪已然撤離,不用說,那個倒霉的包探也被轉移走了,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地窖。方三響與自治公所的衛生官簡單交流了一下,便和嚴之榭等人開始用捕網、短棍和撥火叉去搜尋老鼠的蹤跡。
這是非常有必要的一步。只有在老鼠體內以及鼠蚤身上找到鼠疫桿菌,整個傳播路徑才能得到確認。嚴之榭身材有點胖,捉了半天一無所獲,累得氣喘吁吁,說不如去買些糕點灑在地上,誘惑鼠輩來吃。
方三響覺得這是個好辦法,追問他打算買什麼。嚴之榭說:「其實張祥豐的蜜餞涼果最好,特別甜,帶著果味,還不粘牙。」氣得方三響伸手猛敲他額頭:「又不是給人吃,要那麼精緻做什麼?」
嚴之榭叫屈道:「這些都是可以報銷的。我不是想做點費用出來,大家打打牙祭嗎?」方三響虎著一張臉:「這是扯謊騙錢,你這麼做,怎麼對得起醫院的栽培?」嚴之榭也有些惱:「好,好,你方三響是君子,我是貪便宜的小人,行了吧?」
兩人正吵著,外面忽然闖進一個洋醫官,態度生硬,說是奉租界衛生處的命令,要封鎖該處房產,要求紅會的人立刻離開。一個自治公所的衛生官拽過方三響,向他解釋勞勃生路的尷尬位置。
「洋人不管的時候,我們才好來幫幫忙。現在洋人來了……」衛生官小聲說。
「真是豈有此理!」
方三響沉著臉,把纏在腳踝和手腕的防蚤繃帶解開,重重地摔在地上,走出鋪子。嚴之榭愣怔片刻,也趕緊跟了出去,剛一出鋪子,他倆便愣住了。
坐褥鋪子隔壁是一家鞋店,店家正慌慌張張地上著門板。而在對面大路邊,幾十名巡捕——華捕、印捕、英捕和安南捕都有——黑壓壓地站成一條線,頭戴圓盔,手持警棍,擺出嚴陣以待的架勢。與他們隔路對峙的,則是一大群站在鋪棚前的民眾,其中不少青壯都袖子內卷。這些人手裡握著扛棒、條凳、菜刀以及拆下來的門板。其中居然還有一個熟人,樊老三站在隊列最前頭,雙手各拿一塊碎磚頭,不住地怒罵。
他們屢次想要衝過馬路,卻每次都被巡捕們的棍棒阻住,形成僵持局面。而在巡捕們身後的一片低矮的木鋪戶里,不時傳來聲嘶力竭的尖叫和哭號,似乎有一群醫生模樣的身影在四處穿梭。
方三響過去拽住樊老三,問怎麼回事。樊老三氣呼呼地說,巡捕房的人突然出現在勞勃生路,說是執行檢疫計劃,然後一間間民宅和店鋪硬闖進去,先是噴洒藥水,然後到處拉人,哪怕臉色稍黃者,亦要拽走。
這條街因為兩不管,住的多是青幫成員。他們見自家突遭襲擊,無不勃然大怒,群集擁來。可巡捕房那邊裝備精良,印捕和英捕還帶了短槍,青幫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兩邊就這麼對峙上了。
「好多宅子里住著女眷呢,還有小毛頭,怎麼好讓男人進去!簡直是枉對!」樊老三喉嚨里咳滾一口痰,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沖對面噴去,脖子一低吐到地上。
方三響沒想到,之前孫希目睹的事情,這麼快就重演了。不,這比四馬路上那場騷亂更嚴重,之前只是手無寸鐵的民眾,再鬧也不會太大。這些可是慣於刀頭舔血的青幫分子,一個不慎,就會釀成波及華洋兩界的流血事件。
這時人群傳來一陣驚呼,方三響伸頭看到,一個胖乎乎的女子被兩個護工硬從鋪子里拽出來,她兩隻纏足小腳不便行動,幾乎是被拖行於地。拖著拖著,只聽刺啦一聲,她的袖子被齊肩扯碎,露出白花花的一條胳膊。圍觀人群頓時嘩然,一個良家女子當眾露出胳膊,無異於赤身裸體,何況還是被洋人扯的。那女子當即癱坐在地上,捂住臉號啕大哭。
「二妮!」樊老三雙目霎時赤紅,發出怒吼,一下撞開鞋店老闆和方三響,手裡兩塊磚頭狠狠砸過去,當場把兩個倒霉巡捕開了瓢,人群一片嘩然。兩個巡捕的同伴立刻吹起哨子,衝上來把樊老三壓在身下,拳打腳踢;好幾個膽大的青幫漢子想撲上來救人,又被紅頭阿三的佩刀逼退,場面瀕臨失控。
方三響大驚,衝過去試圖阻止,巡捕們紛紛呵斥著讓他退後。方三響高舉著紅十字袖標,大聲說我是紅會總醫院實習醫生,有話要對你們長官講。
也許是袖標起了作用,很快一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稽查官從隊伍里探出頭來。方三響強抑怒火道:「我們可以提供華人女醫和女看護婦,代為查驗各家的女性。」
「沒這個必要!」稽查官斷然否決,「檢疫計劃里沒有這個方案,你快點退開,不要妨礙執行公務。」
「可這樣下去,會造成無謂的恐慌。」方三響一指那叫二妮的胖女子,「您看她害怕成什麼樣了?這些都是人,不是牲口!」
稽查官嗤笑一聲,傲慢地用靴子踢了一下樊老三的腦袋:「在我看來,並沒什麼區別。牲畜檢疫都老老實實的,為什麼你們華人做不到?」
方三響一聽這話,血氣霎時上頭,彷彿吞下一整瓶腎上腺提取劑,久蓄的怒意騰地沖頂而起。嚴之榭見勢不妙,撲過去抱住他,勸他冷靜一下。哪知方三響使出蠻力,先甩開嚴之榭,然後猛然揪住那稽查官的衣襟,憑著力氣硬把對方揪起在半空,再狠狠往地上一摜,登時把那稽查官摔暈過去,硬圓帽一下子滾落到旁邊的溝渠里。
整條勞勃生路一下子安靜下來。
之前不管怎麼亂,青幫和普通百姓都有個默契,只衝著華捕與安南捕來,最多對印捕再使使厲害,但不會威脅到西洋人,那是巡捕房能容忍的極限。沒想到這位紅會的實習醫生著實生猛,上來就摔暈了一個稽查官。
急促的哨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方三響面色平靜地拍了拍手,知道自己闖了大禍,索性原地站定,隨即便被數十條警棍狠狠砸中……
疼,火辣辣地疼。
方三響躺倒在牢房的地板上,閉著眼睛默默點數,在自己頭部、雙臂、背部和肩部一共數出十七處痛點。巡捕房的警棍都是橡木質地,沉重厚實,一砸一片瘀青。奇怪的是,他的心情卻毫無沮喪,反而有些隱隱的痛快。
這一通毆打,就像被一個粗暴的推拿師傅捶了一遍,血脈暢通,心中鬱結之處也被捶松。先前方三響頭腦還有些茫然,此時卻有了一絲明悟,竟似被外力砸出了決斷。
咣咣咣。
一陣棍棒敲擊鐵欄的聲音傳來,一個面無表情的獄警打開獄門,說:「有人來保釋你了。」
「肯定是曹主任,又要挨訓了。」方三響嘀咕著,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待獄警把手銬扭開,他便跌跌撞撞走過長廊,一出獄門,看到兩個意料之外的人站在交接室里。
「英子?陶管家?」
眼前的女孩,正是大半個月未見的姚英子。她見方三響出來了,快步上前,心疼地抓住他胳膊,一迭聲地問有沒有受傷。
「你怎麼來了?」
「嚴之榭給我打電話,說你被巡捕房抓了起來。我爹跟他們總探長認識,我就讓陶管家陪著來撈人——他們沒為難你吧?」姚英子眼眶裡隱隱有淚光。
「他們是沒為難我,可——」方三響憤憤地正要抱怨,陶管家及時按住他的肩膀,沉聲道:「這裡不便閑談,等我辦妥了保釋手續,出去了再聊不遲。」
「樊老三呢?還有其他鬧事的人呢?」
「他們自有青幫的人去撈,你就不要多事了。」
陶管家一拂袖子,前去與巡捕房交涉。方三響只好閉上嘴,和姚英子並肩坐在長椅上等待。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若在之前,英子早嘰嘰喳喳地嚷起來。可現在她卻安靜得像個淑女,雙臂交叉在小腹前,眼睛望向前方。
方三響滿腹疑惑地轉過頭,端詳起她來。這大半個月的調養,總算洗去了英子在皖北時的憔悴,只是她的下巴尖了許多,雙眸里透著一縷鬱氣,壓得整個人的精氣神往下沉。
方三響本來就不善言辭,見她不吭聲,也不好說什麼,兩個人就這麼悶悶地並肩坐著。交接室里有一台座鐘,突然敲響起來,已是午夜一點整,他猛然發現,自己被關了足足六個小時。
陶管家很快辦完保釋手續,把紅會的醫藥挎包也交還方三響。方三響把它重新背回去,發現英子直勾勾地盯著挎包上繡的紅十字。
三人一起出了門。門外那一輛掛著工部局468牌號的凱迪拉克早已等候多時,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白手套司機。陶管家拉開後面的車門,姚英子先鑽進了第二排座位。方三響又是一怔,這可是第一次見她坐後排,從前她可絕不允許別人搶奪駕駛位。
車子從江西路開出去之後,一路向西而去。方三響隔著車窗注意到一個詭異的情景:此時雖已是午夜,可街上的行人並不少,以華民居多,個個扶老攜幼,你推我,我推你,似逃難一般朝外涌動。每個路口都站著幾個華捕與纏頭阿三,可在人潮面前並沒什麼作用。
車子在人群里越開越慢,幾乎只能蹭著往前走。方三響問外面發生了什麼,陶管家輕輕嘆了一聲,簡單說了說他入獄後的局勢。
勞勃生路的那一次衝突,青幫固然奈何不了巡捕,但租界衛生處的鼠疫檢查也無法順利開展。雙方的持續對峙,導致各種謠言不脛而走,有說租界要藉機掃蕩華人地下勢力,有說青幫意圖謀反,有說洋人要食人心肝,有說海外缺勞工需要四處綁架。這些謠言越傳越離譜,在各處引發了大大小小的衝突,此起彼伏。
眼看局勢趨向混亂,工部局的態度反而更加強硬。就在方三響被抓後不久,克萊格董事發表了一份聲明,宣布將於十月十三日下午五點開始執行鼠疫大檢疫。消息一傳出去,驚得無數老百姓連夜逃離,朝著華界和法租界擁去,生怕逃晚了被洋人抓去。
陶管家回過身,遞給方三響一份《申報》印發的號外。他草草一讀,頓時火冒三丈。這聲明裡既無安撫民心之說辭,亦無醫學道理的譬解,只是冷冰冰地宣布了數項措施,還要求租界內的每一戶人家都必須接受入戶徹查,無條件服從衛生處的隔離安排。這種寫法,對則對矣,卻只會徒增恐慌。
這份聲明實在太過傲慢強硬,怪不得整個租界人心惶惶。這哪裡是治疫,分明是添亂哪。
在這個號外的下方,方三響還看到一個豆腐塊大小的署名社評,直斥工部局罔顧民意、蠻橫傲慢,呼籲朝廷有識之士儘快糾正云云。他往下一掃,發現作者是農躍鱗,登時釋然。大上海哪裡有熱鬧,一定少不了他的參與。
方三響氣得把號外揉成一團,伸手扔出車外。在他眼前,車窗外不只是四處亂竄的惶急人群,還有無數躲在陰影里的老鼠、鼠蚤在遊走,那一片陰森而有毒的菌霧正緩緩滲入城市肌理。這可怖的景象,難道工部局看不到嗎?難道他們沒想過,只是區區一份聲明,已經鬧出偌大動靜。若等到那個大檢疫計劃正式執行,會在租界引發何等規模的逃難潮?
到那個時候,鼠疫擴散的範圍會有多大,方三響簡直不敢想像。可惜他一個實習醫生,對此根本無能為力。他沉默半晌,只好無奈地轉過頭來:「英子,上海暫時不能待了,你趕緊回寧波避一避吧。」
「我還不能走,這幾天邢大丫頭該到上海了。」姚英子的語氣平淡,不帶什麼情緒。
「她來上海?」方三響一驚。那不是蚌埠集上的那個殘疾女孩嗎?
「大丫頭留在蚌埠活不了太久的,我沒救回她娘,至少也該救回她才是,便請陶管家把她接來滬上。正好我家裡花匠夫婦沒孩子,會交給他們收養。」
姚英子講到這裡,輕輕喟嘆道:「我和她也算有緣分。若不是她當初討錢求我,我也不會去三樹村尋她娘;若不去尋她娘,便不會遇到翠香;若沒碰到翠香,我可能至今還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已經是一個懸壺濟世的醫生了呢,呵呵……」
方三響覺得這話聽著有點怪,正要開口,姚英子又道:「既然說起這個了……其實有一樁事,我一直想約你和孫希見面講。可惜他現在不知跑哪兒去了,只好先告訴你吧。」
「嗯?」
「我決定暫時不回總醫院。」
「也好,看你這樣子,應該多休息一陣。」
「不……」姚英子遲疑了一下,「我已經跟曹叔叔提了辭呈。」
「啊?」方三響整個人猛地直起腰來,頭皮差點撞到車頂。姚英子伸出手,拍拍他膝蓋道:「你不要光火,聽我講完好不好?」
方三響重新坐了回去,眼睛卻瞪得溜圓。
「我不是說我不再當醫生了,只是我現在還不夠資格……」姚英子轉頭看向車窗外,似乎在黑暗中看到某種景象,「這幾個月來,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同樣一個夢。我夢見我回到了那間破廟,看到躺在裡面的翠香。我每一次都信心十足,覺得這一次一定能救回她的性命。可是,每一次她都死在我的面前,有時候是子癇,有時候是大出血,有時候順利分娩卻感染了產褥熱,我在夢裡每一次都手足無措,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本不知該怎麼處置才好……」
姚英子聲音漸小,然後猛地吸了一口氣:「張校長說得對,我根本沒有嚴肅對待醫生這個職業,連選什麼方向都不知道,只當是玩。醫學那麼複雜,我這樣浮光掠影的心態,又怎麼學得好?這樣的我,無論回到那間破廟多少次,也救不回翠香。」
方三響喉結動了動,不知該怎麼回應。姚英子講的話,確實也是他一直以來的看法,只是礙於情誼不好直說罷了。
「回到上海之後,我把自己關在屋裡廂,什麼人都不想見。直到前兩天,我忽然接到一個消息——顏福慶醫生回國了。」
方三響不知多少次聽姚英子念叨這位救命恩人,沒想到他居然真的從南非回來了。
一提到他,姚英子的精神便振奮了幾分:「我拜託父親去調查過。他在南非的多本金礦待了兩年,然後去了美國耶魯大學,拿了一個醫學博士的學位——這可是耶魯第一個亞洲醫學博士呢,然後他又去了英國利物浦拿了個熱帶病學的學位,剛剛學成歸國。」
「那不是正好?你多年的夙願,總算可以實現啦。」
誰知姚英子卻搖搖頭:「我不打算去見他。」
「啊?」
姚英子把頭轉去另一側,語氣幽幽:「你看看顏醫生的履歷。這麼優秀的人,還這麼努力,你讓我見了面說什麼?說我很仰慕你所以才成為醫生?人家要是接著問,你是哪一科的?都救過什麼病人?我哪裡有臉面回答?」
方三響覺得,顏醫生既然受過高等教育,不會計較這些。可他一看姚英子的雙眼,便知道是這姑娘自己過不去這個坎。
「我是因為他才來學醫,所以必須有真正的醫生的身份,才有臉去見他。」姚英子堅定而痛苦地說道,隱隱有淚花在眼角閃動。可她終究吸了口氣,沒讓它落下來。「這大半個月來,我躺在家裡,腦子裡一片迷茫,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直到我決定不去見顏醫生之後,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魯鈍如方三響,也隱約猜到了她的決斷,不由得正襟危坐。
「我向紅會總醫院提出辭職,然後會回到女子中西醫學院,跟張校長從頭學起。校長說我原來學習是水過鴨背,一滴不沾。這一次我可不會了,我要專攻婦科與產科。中國女人太苦了,懂得她們的人又太少了。同為女性,我必須設法免除她們的痛苦才行,哪怕只有一點點。」
她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彷彿這段話已在心裡說了無數次。
方三響緩緩點了一下頭。他很捨不得姚英子離開,可這個選擇是正確的。他伸出手,鄭重道:「那祝你早日畢業,回到總醫院來。」姚英子撇撇嘴:「哼,你同意得真快,一句挽留的話都不說,這麼想我走啊?」方三響一怔:「不是你說要走嗎?」
姚英子無奈地撫了下額頭,感慨道:「唉,可惜孫希不在,那個大話精至少能說點動聽的話。」方三響尷尬地把手縮回來,她還不知道,這兩個人剛剛因為工部局政策大吵了一架。
「他應該跟著沈先生做翻譯呢,回頭你可以單約他。」
「那恐怕要等到鼠疫這件事平息之後了……」姚英子有點遺憾地回答。她不太能想像,一座幾百萬人的大都市猝然暴發鼠疫,得多久才會結束。
就在這時候,車子猛然一剎,所有人朝前傾去。陶管家忙問怎麼回事,司機說前面有巡捕房的人,要我們停車。
陶管家皺了皺眉,推門下去。幾個氣喘吁吁的巡捕從側面圍過來,其中一個還是熟人,正是剛給方三響辦了保釋的華探。今晚路上實在太擁擠,車子居然慢到可以被步行的人追上。
「是手續有問題嗎?」陶管家有些不悅。那華探正要賠笑著解釋,一個英國人撥開他,直接把腦袋伸進車裡。他長著一個酒糟鼻,整個人看著像一頭公牛,灰藍色的碩大眼珠先在姚英子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定在了方三響臉上。
「我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探長史蒂文森,現在有一宗英籍包探死亡的案子,請你回去協助調查。」英國人毫不客氣地拉開車門。
姚英子大為憤怒:「我們已經辦過保釋了!」英國人的語氣冷漠:「保釋的罪名是毆打衛生稽查官,但我們掌握了新情況,需要重新提審,這是合乎規定的。」
姚英子看了眼車子外頭,又叫道:「不對,這裡已經是善鍾路了,是法租界!公共租界怎麼可以在這裡執行公務?」史蒂文森眉頭一揚,指了指旁邊一位穿法租界巡捕制服的華探:「你跟他說。」那華探忙道:「法租界與公共租界簽有互渡協議,凡涉犯罪,兩方均有義務配合彼此。」
姚英子還要申辯,卻被方三響按住了肩膀。他沖她搖了搖頭,推開車門走了出去。這件事涉及陳其美與同盟會,絕不能連累英子。
「你們要把我帶回總巡捕房嗎?」他沉聲道。華探回答:「不,根據協議,審訊須在法租界進行,由會審公廨定罪後再決定去留。」方三響「嗯」了一聲,正要走過去,不料姚英子也衝出車門,拉住他的手,急切道:
「我跟你去!我爸認識法租界的總探長!」
「英子,這件事你們不要摻和。」方三響十分堅決地把她推開。姚英子還要堅持,他似乎突然想到什麼,湊到她耳邊輕聲道:「你去通知一下張校長。」這時史蒂文森不耐煩地一推他肩膀,左右幾個華探將他夾住,簇擁著離開。
姚英子一個人愣在汽車旁,又是心慌,又是驚疑。她可從來不知道,蒲公英跟張竹君校長居然還有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