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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醫·破曉篇

第2章 一九一〇年三月 一

孫希邁出滬寧車站的一瞬間,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一股潮濕冰涼的氣息,像蛇一樣侵入身體。無論是雙排扣毛呢大衣還是蘇格蘭羊絨圍巾,都無法阻攔它的深入。這身衣服足以抵禦冬季京津的凜冽北風,卻擋不住這繞指柔般的綿綿寒意。

孫希暗暗後悔,出發前沒聽南方同學的叮囑:「春寒料峭,凍殺年少。」明明已經是三月中旬了,這上海的倒春寒,居然還這麼冷。

他身旁的一位男性乘客也感受到了寒氣,響亮地打了個噴嚏,大手在嘴邊一抹,拈著濕漉漉的車票遞給檢票員。孫希半是驚恐,半是厭惡地掏出一塊白凈大手帕,裝作也要打噴嚏的樣子,捂住了口鼻,嘟囔了一句:「Mygodness!」(天哪!)

別人不曉得,他一個北洋醫學堂的優等畢業生可太清楚了,這一記噴嚏,少說也得有幾億個細菌噴吐到空氣中。天曉得裡面有多少是結核桿菌,有多少是百日咳桿菌?

算了,算了,這裡可是大清國,不是倫敦。孫希自嘲地摸了摸禮帽下面那根半長不短的假辮子,等前頭那乘客走遠了,這才穿過檢票口,來到站前廣場。

這座滬寧車站是一棟四層的諾曼式洋樓,它那大理石的廊柱拱窗,花崗石的莊嚴外牆,讓孫希突然想起自己當年在英倫的美好時光。

距離那個時候已過去六年了,大清的年號從「光緒」換成了「宣統」,紫禁城裡的統治者從一個老太太換成了小娃娃,而他也長成一個身高五英尺七英寸(一米七)的俊朗小夥子,細眼尖頜,不再是當年那個頑劣的小胖子了。

他一出來,小販立刻一擁而上。賣青團的、賣香煙的、賣荷蘭水的、幫薦旅館的,甚至還有舉著大煙膏的。就雜亂程度而言,與北京、天津的車站沒太大區別。不過上海到底是十里洋場,攤販們見他一身洋裝,迅速改換口音,喊著洋涇浜味的英語:「密斯,滑丁何物由王支。」——孫希聽了半天,才明白是「mister,whatthingyouwant」。

他哭笑不得地亮出文明棍,撥開這些熱情的人,一邊躲避著飛沫撲面,一邊朝前方甬道走去。那裡被塗黃的木柵欄隔擋開來,只留一個兩米寬的曲尺形口子。口子外是另外一片小廣場,停滿了黃包車和大大小小的馬車。

孫希掃視一圈,輕而易舉便找到一輛兩輪矮篷小驢車。它太醒目了,單轅上豎著一面白底紅十字的布旗,一個體格魁梧的車夫斜靠在車旁,正聚精會神地捧著本書在讀。

孫希從懷裡遞出一張信函:「是紅會總醫院的車嗎?我是天津來的醫生,這是介紹信。」車夫把書掛回篷邊,認真讀了一遍介紹信,也不講話,一歪頭,示意上車。

驢車晃晃悠悠地上了路。車夫忽然問了個古怪問題:「先生,你從北邊來,可見過一個左邊嘴角有一大一小兩顆黑痣的人?」

這車夫是關東口音,問題既突兀又含糊,孫希愣了一下,回答說:「沒見過,你可知道名字?」車夫搖搖頭,便不再言語,專心趕車。

孫希蜷坐在車廂里,一抬頭便看到那本書在眼前晃蕩。它大約兩百頁厚,書脊用一根棉線抻著,吊在篷頂。封面用報紙包著書皮,看不出內容,不過看書邊的磨損程度,應該經常翻看。

孫希忽然很好奇:這車夫五大三粗,居然還會讀書?他一時動了慈善之心,開口道:「你讀的什麼書?路上我可以給你講講,這機會可是難得啊!」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翻那書。

車夫急忙一把將書奪下,擱到自己膝蓋上,回身繼續駕車。孫希自討沒趣,悻悻地縮了回去。

經過這麼個尷尬事,兩人一路無話。孫希只好斜靠在窗邊,朝外面看去。窗外風景越來越偏僻,也無甚趣味,只有絲絲冷風滲入車廂。他忍不住回想,自己到底怎麼落得這麼個境地的。

六年之前,十三歲的孫希幹了一件他至今都後悔不已的事。

他在拍發那一封大清加入萬國紅十字會的電報時,以公使館的口氣偷偷添了一句:「俾海外熟稔洋務子弟,操習醫典,以補醫士不敷之狀。」——在海外尋找熟悉當地情形、語言的中國人,接受醫學教育,以補充國內醫生的不足。

這話添得合乎情理,外務部沒發現破綻,直接提交給軍機處。孫希本以為,這樣一來自己便可以名正言順地留在倫敦學醫。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恰好在同一年,北京的京師大學堂改組,把醫學實業館拆出一個醫學館,急需學生充入。朝廷一紙電報,讓張德彝把遴選的子弟直接送回國來,充實其中。

陰錯陽差之下,孫希只好百般不情願地從倫敦回到北京,在京師大學堂醫學館就讀。誰知到了光緒三十三年(一九〇七年),醫學館被裁撤。他被迫轉到北洋醫學堂,今年二月剛剛畢業。

「……真是偷雞唔到蝕揸米,衰到貼地。(偷雞不成蝕把米,倒霉透了。)」孫希低聲抱怨,早知道當年就不去自作聰明發那勞什子電報了。

倒霉的事還在後頭。

畢業之後,孫希本打算尋個機會,去英國繼續深造,不料突然接到張德彝的一封急電。

這急電的內容十分蹊蹺。他讓孫希於三月十六日之前到上海,去一座叫作「中國紅十字會總醫院」的機構報到。隨電報送來的,還有一張單程車票和一封薦信。

這對孫希來說,不啻晴天霹靂。可張大人手裡握著他的生活費,他毫無反抗之力,只好牢騷滿腹地踏上去上海的火車。

中國紅十字會總醫院這個名字,他略有耳聞,聽說是大清紅十字會捐資所建,剛剛落成不久。這種慈善醫院既無名院血統,也無名醫鎮場,裡面一群半工半讀的醫科生。在那裡當醫生,沒什麼前途可言,薪資更不值一提。

張大人雖已致仕,腦子不至於糊塗。「他這麼急著讓我去那家破醫院,到底什麼用意?為何不跟我明說呢?」孫希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此時驢車外面越發偏僻,兩側是一片片散碎的農田與細河道,房屋漸漸稀疏起來。

「什麼醫院,好遠啊……」孫希的抱怨剛剛一出口,不防驢車突然停下,他腦袋「砰」一聲撞到廂壁上。孫希齜牙咧嘴地探出頭去,正要呵斥那車夫,視線卻霎時定住了。

在驢車前方的黃土路上,直挺挺地趴著一個人。這人穿著件黑綢長袍,外套琵琶襟馬褂,右手捂住右側脖頸,鮮血順著指縫噗噗地往外流。

一串慌亂的腳印,可以倒追到遠處一百米外的菜田。兩個農夫模樣的漢子在田埂上手執鋤頭鐮刀,遠遠地瞪著,卻沒追過來。很明顯,那兩個農夫砍傷了這人的脖子,這人踉踉蹌蹌逃到大路上求救,一頭撲倒在驢車前面。

車夫第一時間跳下車去,彎腰去攙那名傷者。孫希急忙大喊道:「別亂動他!」

他一眼就從鮮血湧出的力度判斷出來,傷者是被砍中了右側頸動脈,不知斷了沒有。這是極其兇險的狀況,如果不懂急救貿然搬動,很可能會迅速導致失血性休克甚至死亡。

北洋醫學堂以培養軍醫為主,戰地救護對孫希來說是本行。他大喝一聲:「我是醫生,讓我來處理!」縱身跳下驢車,正要挽起袖子,卻一下子呆住了。

只見那個車夫毫不猶豫地挪開傷者捂住脖頸的手,用自己的右手迅速補上。他的大拇指微屈,扣及傷口邊緣,朝下方用力推壓下去。說時遲,那時快,原本瘋狂外涌的血流,立刻停止了噴涌。整個過程,只用了幾秒。

在外行看來,車夫只是簡單粗暴地一按,但在專業出身的孫希眼裡,這一手極不簡單。

要知道,人的脖頸附近只有肌肉和軟組織,無處受力。如果頸動脈破裂的話,很難迅速壓迫止血。唯一的辦法,是用外力把傷口往下壓,一直壓到頸椎骨上,靠物理作用阻斷血流。

說起來容易,但搶救者必須在幾秒內摸到傷口的動脈近心端,精準地將其按在第五節頸椎的橫突位置,否則回天乏術。這個操作,就連資深的外科醫生,也不是能輕鬆做到的。

這個車夫在一瞬間做出了正確的也是唯一的選擇,而且果決、精準,沒有一絲慌亂。

「這傢伙……怎麼這麼厲害?!」孫希驚嘆不已,暗暗猜測他會不會從前是個殺手或老兵,在屍山血海里磨鍊出這一手技能。可車夫那張方臉雖然老成了些,跟自己也就差不多年歲,哪來的經驗?

他想歸想,手裡動作也沒停,掏出那方白凈手帕遞給車夫,順便去檢查其他部位。

好在除了這一處傷勢,傷者的身體沒別的創口。孫希抬起頭,看到那倆農夫已經遠遠地跑掉了。估計他們發現鬧出人命,嚇壞了。

車夫突然沉聲道:「不夠!還有嗎?」

孫希低頭一看,那方手帕已經被血浸飽了,但還有血在繼續外涌。孫希咬了咬牙,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了下來。

這是蘇格蘭羊絨,上好的止血材料,就是太貴了。可有什麼辦法呢?孫希可是發過希波克拉底誓言的,總不能見死不救。他一邊心疼,一邊哆嗦著遞給車夫。車夫也覺察到這圍巾價值不菲,看了孫希一眼,似乎在做最後的確定。

孫希痛苦地別過臉去:「別看我了!再看我可要後悔啦!」車夫毫不客氣地把圍巾一團,直接按了上去。

兩人齊心合力,一通施為,勉強止住血。但這隻救得了一時之急,若不及時送醫,傷者還是會死。

「距離這裡最近的醫院是哪裡?」孫希問。

「紅十字會總醫院。」

孫希愣了愣,一甩胳膊:「把他抬上車送到總院!我親自搶救!」

他並不指望一所剛落成的醫院能有多好的條件,但基本手術器材和藥物總有吧。至於外科醫生,孫希自己就是。

「你能行嗎?」車夫狐疑道。

「只要傷者是按教科書受傷的就沒問題。」

孫希開了個不合時宜的玩笑,可惜車夫根本沒聽懂。

兩人合力把傷者抬上驢車。車夫剛剛趕起驢子,卻聽左側一陣生硬的嘎吱聲傳來,輪子從車軸上掉下來,裂開一條大縫,車廂登時朝一側歪斜,差點把孫希和傷者甩下去。

這車輪子是榆木斫出來的,榆木質脆,估計剛才那一下急停,直接把輻條給憋斷了。

這可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驢車眼看是沒法用了,從這裡到醫院還有八九里路,就算兩個人輪流背得動,這一路顛簸也足以要了傷者性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孫希不由得焦慮起來。每耽擱一秒,傷者的手術條件都會惡化一分。車夫起身道:「總院里有黃包車,我現在去拉過來,你好好照顧病人。」

「黃包車不行,病人得保持平躺——你們難道沒有救護馬車?」

車夫搖搖頭。

孫希有些失態地大聲道:「連救護馬車都沒有,還開什麼醫院啊?」車夫眉頭一皺,正要開口說什麼,忽然腦袋一偏,似乎聽到什麼聲音由遠及近。

那是一種低沉的隆隆聲。孫希猛地振作起來,他對這聲音太熟悉了,倫敦街頭時常聽到。沒想到在上海邊郊,也能碰到一輛。

「汽車?」

一輛方頭方腦的黑色汽車從遠處飛快地駛來,車後掀起滾滾塵土。這車的樣子有些古怪,居然在木質車架外側裹了一層鐵皮,把長方形的轎廂完全封閉起來,稜角分明,看起來像一隻方形的大閘蟹。

車夫飛跑到路中間拚命揮手。那汽車速度很快,一直衝到車夫面前一步之隔,方才勉強剎住。車輪揚起一片黃土,登時把對面的人變成半個土人。

直到這時,孫希才看清車子型號——凱迪拉克的Mode30,倒吸一口涼氣。這車子在美國也是新款,怎麼上海灘已經有貨了?

而接下來的情形,讓他更為吃驚。

一張俏麗的面孔,從駕駛座探了出來。這是一個年輕姑娘,頭戴一頂窄邊騎師帽,看起來英姿颯爽。她按著喇叭,不耐煩地衝車夫嚷道:「你怎麼回事?這是汽車,撞一下會死的好嗎!」

車夫站在車前,一動不動:「這裡有一個傷者,能不能搭你的車送去醫院?」女孩聞言一愣,先看向孫希和傷者,然後把視線轉向半傾倒的驢車,視線在那面白底紅十字的小旗上停留片刻。

孫希本來覺得沒戲,沒想到她一推車門,脆聲道:「上來吧!」

這款車子是雙排座位,但後排很狹窄。孫希與車夫合力,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倒霉鬼抬上后座。孫希想了想,忍痛把自己的毛呢大衣脫下來,墊在座位上,免得車子被血弄污。

女孩在後視鏡注意到這個小動作,忍不住抬了抬眉。她還沒說話,車夫已毫不客氣地抬起大腳,從後面爬到副駕駛位置,一屁股坐下。一股血腥味撲進女孩的鼻子,讓她有點窒息。

「去紅十字會總醫院,就在徐家匯路上,一直往前開。」車夫向前比畫了一下。

「曉得了,正好我今天要去那裡。」女孩說。

她有意讓這個沒禮數的傢伙吃點苦頭,掛擋轟油門一氣呵成。直到車子衝出去時,才出言提醒道:「坐穩!」車夫毫無提防,腦袋「咣」的一下磕到硬車頂上。

女孩嘿嘿一笑,她咔嚓咔嚓連換了數擋,速度霎時又提升一截,箭一般疾馳去了徐家匯方向。孫希和那車夫不得不緊貼座位,生怕被甩出去。

孫希在後排忙著給傷者止血,同時心中犯起了嘀咕。他剛才注意到,車頭掛著一張黑底白字的金屬車牌,印著468三個阿拉伯數字,說明它是租界第四百六十八輛申請牌照的車。這女孩到底什麼來頭?她去那家破醫院做什麼?

他隱隱覺得,張大人安排的這趟差事,大概沒那麼簡單。

過不多時,車子從坑坑窪窪的土路駛上了一條寬闊的硬底馬路,車子愈加快速,不一時便從一座古樸大寺旁邊掠過,引得幾個打水的灰袍僧人起身眺望。

這條大路叫作徐家匯路,位於法租界的西側邊界不遠處,是法國人強行越界修成的。它從靜安寺北邊起始,一直向南延伸到徐家匯那座即將竣工的主教座堂。兩側皆栽種著梧桐,整齊劃一。只可惜早春三月,光禿禿的樹枝剛剛爬滿綠芽,尚看不見十里綠蔭。不過枝頭的生機倒是抑制不住,噴薄欲發。

女孩一手把住方向盤,開口問道:「驢車上掛著紅十字會的旗子,你們都是總醫院的人?」

孫希搶著說道:「在下孫希,你可以叫我Thomas,我是今天去總醫院報到的醫生。」他又伸手出去,一拍前面車夫的肩膀:「他是來接我的院工,你是叫……呃,叫什麼來著?」

「方三響。」車夫簡單地回答了三個字。

「小姐你呢?」

「姚英子。」女孩回答,「跟你一樣,我也是今天來報到的醫生。」

「啊?」孫希吃了一驚。女醫生?這年頭可是罕見。這富家小姐能開得起汽車,怎麼放著清福不享,跑來一個小醫院當醫生?

他忍不住又打量了她一番,面容稚嫩,可能比自己還小。這年紀能讀幾年醫科?不會是護理專業吧?可一個富家女去讀護理,豈不荒唐?

一時間無數疑惑盤旋在他心頭。孫希還要再問,忽然姚英子一擺方向盤:「快到了,坐好!」其他兩人還沒來得及調整坐姿,車子加速從大路衝下去,順著下坡從一座幽靜的私家園林大門前飛越而過,然後一個漂亮的甩尾繞過圓形花壇,在一棟建筑前停了下來。

這是一棟二層長形小樓,紅瓦坡頂,褐紅磚外牆,以一座羅馬柱式的大門為中軸線,兩側兩層各有十個拱券形的玻璃窗。兩側塔樓的穹隆頂覆著一層綠銅,帶著濃濃的古典主義風格。小樓剛剛落成不久,還散發著一股石炭酸與油漆的氣味。

大門前掛著一塊木牌,上書「中國紅十字會總醫院暨醫學堂」。門頂高懸一個木質紅十字,在陽光照耀下顯得格外莊嚴肅穆。

方三響在車子停穩的同時,已推門跳了下去。孫、姚二人以為他急著去叫人,沒想到方三響用手扶住大門旁的羅馬柱,哇的一聲嘔吐起來……

「我知道,這叫Carsickness(暈車)。」孫希有意炫耀,「我在學校里學過,它是個新疾病,可能跟人的前庭有關係。」姚英子從車上下來,瞪了他一眼:「你病人不管,先寫起病歷來了?」孫希「呃」了一聲,趕緊把注意力放到那個倒霉鬼身上。

這一路奔波下來,傷者的狀況實在不容樂觀。面色青灰,皮膚隱約有花斑,這是失血性休克的前兆。

這家醫院剛剛落成,暫時還未開業。姚英子連續按響喇叭,很快從正門跑出一個身穿長袍馬褂、留著兩撇八字鬍的胖子。這胖子腮下兩團肥肉,一動起來顫巍巍的,把眼角和臉頰往下扯,扯成一尊笑面佛。

「我是院務主任曹渡,你這是……」胖子官威還沒擺足,就被眼前的狀況嚇了一跳。孫希把介紹信往他身上一扔:「我是今天報到的醫生,路上遇到一個傷者,需要緊急手術。擔架呢?割症室在哪兒?」

「傷者?手術?」曹主任還在發矇,不防孫希把他一下推開,徑直往裡闖去。曹主任的大鼻子霎時泛紅:「你……你……你太沒規矩了!還沒辦理入院手……」

一隻纖纖細手搭在他肩上,曹主任一回頭,看到姚英子站在台階上:「曹叔叔,人命關天,先搶救吧。」

「姚小……姚醫生,他是你朋友?」曹主任的氣焰頓時下去了幾分,「可咱們醫院還沒正式開業,柯師太福、峨利生、亨司德三位醫士都不在,這事情可難辦。」

這幾個聽名字就知道,都是洋人。姚英子一臉好奇:「那個孫希也是外科醫生,不妨看看他的本事。」

曹主任俯身從地上撿起來介紹信,撇了撇嘴:「北洋醫學堂?那兒畢業的學生,怎麼好做手術主刀呢?」姚英子道:「紅十字會的宗旨是救死扶傷,第一個病人送過來就拒之門外,傳出去名聲可不好。」

「可明天就是落成典禮,萬一弄出人命來,我跟沈先生不好交代呀……」

「您放心,出了事,沈伯伯那邊我去解釋。」姚英子仰望著頭頂那個巨大的紅十字,語氣感慨,「醫生以救人為天職,總不能再把病人扔出去吧?」

曹渡知道這姑娘惹不起,只得唉聲嘆氣著,叫幾個院工過來幫忙抬人。而這邊孫希已經衝進了割症室,環顧一圈,頗為驚喜。

這是一座嚴格按英式標準修建的房間,冷熱水槽、升降台、滅菌蒸汽台一應俱全,天花板上吊著觀察鏡,角落裡居然還有一台德爾格牌的魯斯麻醉機。在另外一個角落的木架子上,一排純棉質地的手術衣整整齊齊地掛著,旁邊還擱著兩摞口罩和國內罕見的橡膠手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石炭酸特有的臭味。

「這家醫院真捨得下本啊!」孫希嘖嘖稱讚,雙眼放光。

若按部就班從實習醫生做起,自己不知多久才有資格主刀,現在機緣巧合,可以放手施為,孫希的興奮超過了焦慮,如同一位初上戰場的年輕將軍。

割症室的彈簧門咚的一聲被撞開了,幾個院工把擔架送進來。孫希迅速檢查了一下傷者狀況,已經顯現出失溫徵兆,連忙直接把他抬上手術台,剪開上身衣物。

「我馬上進行手部消毒。誰去測量一下血壓?還有,把麻醉機打開,檢查一下氯仿罐的存量。羊腸線、止血紗布和縫合器械都準備好。」

孫希吩咐了幾句,打開水槽開始洗手,一回頭,發現院工們傻獃獃地站在原地,沒人動彈。他嘆了口氣,這些人當然聽不懂這些指示,他需要至少一個專業護士和助手。

「方三響跑哪去了?」他心裡閃過一個人。同樣是院工,那個人應該靠譜多了。

這時旁邊的一個水龍頭被擰開,另外一雙手伸到水下嘩嘩地洗起來。孫希側眼一看,居然是姚英子。她此時也換上手術服和口罩,只露出一雙忽閃的大眼睛。

「你學什麼科的?」

「婦幼、外科、內科、護理、傳染病都學過一點,到底哪個當主科我還沒想好。」

孫希吹了聲口哨:「哪家學校這麼厲害,什麼都教?」

姚英子拿起一塊肥皂,細細蹭著手指:「我是上海女子中西醫學院畢業——聽過嗎?」

孫希搖搖頭,姚英子聳聳鼻子:「哼,我就知道。張校長說得對,你們男人壓根連想都不會去想,女人也能做醫生。」

「等等,我剛從北邊過來,是真的不知道啊!」孫希叫起屈來。

「現在知道了?」

「醫生看重的是醫術,不是性別。你夠不夠格,等一會兒就知道了。」

兩人鬥嘴歸鬥嘴,手裡的動作一點沒耽誤,很快消毒完畢,開始最後的術前準備。

不幸中的萬幸,這名傷者只是動脈破裂,而不是斷裂,埠缺損不大。孫希決定直接縫合動脈。這個手術難度不算大,但動作一定要快,因為這裡沒有輸血設備,傷者只能靠自己的血量支撐。

孫希簡明扼要地把手術要點講給姚英子聽,讓她把一台厄蘭格血壓計裹在傷者手臂上,監控血壓。這個容易,但那台麻醉機可就沒那麼好操作了,孫希也只粗略知道一點流程而已。

他正努力回憶著手冊上的細節,卻忽然聽到有低沉的嗡嗡聲。一抬頭,姚英子已經打開了麻醉機,活塞啪嘰啪嘰地運轉起來。

「你……不要亂動!」

姚英子聽都沒聽,熟練地依次擰開氯仿罐的通路閥門、節流閥和計量閥,然後連通麻醉機的負壓腔——她連汽車都能擺弄明白,在機械方面沒幾個男人有資格來教訓她。

孫希看得啞口無言,只好任她施為。

很快麻醉機便處於工作狀態。孫希計算了一下用量,讓姚英子有節奏地把氯仿泵入傷者鼻孔。過了一分鐘,孫希用鈍頭竹籤子划了一下大腿內側,摸了摸,傷者的提睾肌沒有反應,說明麻醉已經見效。

病人無法輸血,所以時間是一個極關鍵的要素。兩人必須在確保傷者不會大出血的前提下,迅速完成手術。

姚英子上過解剖課,也觀摩過真正的手術,但自己上手操持還是第一次。她一邊要不停擠壓氣球,彙報血壓讀數,一邊要準備鹽水噴壺,隨時清洗傷口,還得傳遞不同型號的手術器械。千頭萬緒一起湧來,讓她有些慌亂,連面對血腥的緊張都忘了。

最過分的是,那傢伙居然還偶爾把頭伸過來,用命令的語氣說:「擦汗!」

姚英子之所以沒當場發作,一半原因是割症室里飄散著淡淡的碘酊味,她每次聞到,火氣都會平復;另一半原因是站在手術台旁的孫希,與剛才的輕佻樣子判若兩人。他凝神專註,彷彿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傷者。

姚英子咬了咬嘴唇,決定術後再算這筆賬,然後伸手過去,輕輕把汗水從他額頭上拭去。

孫希可不知她的內心活動,他正透過手術放大鏡,專註觀察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他有條不紊地撥開皮肉,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找到動脈位置。那一雙手握著手術刀與鑷子,靈巧地舞動著,有如蘇州的綉娘,無論是分離血管斷端,還是剝除外膜,都顯得遊刃有餘。

破裂的血管很快被縫合到了一塊,針腳簡潔,裂口對合緊密。姚英子觀看過幾次手術,知道孫希結紮得很漂亮。

「我剛才用的是三定點連續縫合法,這是卡雷爾血管吻合術的核心。你瞧,你得在血管的圓徑上定出距離相等的三個點——你可以理解為等邊三角形,從這三點縫綴,可以確保血管平滑通暢,不滲漏……來,擦汗!」

孫希一邊動著手,一邊還有餘力給姚英子解說。

講得沒問題,可這人的語氣里,總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討厭氣息。姚英子忽然發現,他的額頭上其實沒什麼汗。本來嘛,三月份的上海陰冷濕潤,屋子裡也沒生爐子,哪會有那麼多汗?

他是故意的?!

姚英子一時有些惱怒,她正要扔下紗布發作,不經意看到血壓計的水銀柱突然躍動了一下,心臟猛跳。那根剛剛縫合的動脈,似乎在微微搏動,傷者的下肢也有了抽搐反應。

「不好!動脈痙攣!」孫希面色一變。

他沒有病人的資料,所以在麻醉時只能憑直覺決定分量。孫希不確定,這個痙攣是因為麻藥失效的疼痛引發,還是長時間阻斷血管所致,也許是傷者被手術誘發的舊疾?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會對剛縫合好的頸動脈造成滅頂之災。

怎麼辦?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結紮血管?不行,那會形成血栓!先處理痙攣?可傷者失血太多,絕不能再拖延下去……許多想法湧入孫希的腦中,可它們彼此糾纏,互為因果,牽一髮而動全身。

每一種情況,教科書上都有應對辦法,可從來沒講過糾纏到一塊該怎麼辦。

姚英子看到孫希的雙手停在那裡一動不動,這一次,一滴汗珠真切地浮現在他額頭上。她驚慌地又看了一眼血壓讀數,高聲報出,可孫希還是沒反應。姚英子知道不太妙,可她只能盯著血壓計干著急。

「孫希,你別愣著,快想想辦法呀!」她喊著,嗓子變得嘶啞。

說來也怪,姚英子和這個傷者素不相識。可在割症室里,看著對方的體溫慢慢降低,她卻湧現出一種失去至親的焦慮和挫敗。

咣的一聲,割症室的大門又一次被撞開。兩人同時回頭,看到方三響闖了進來。

他沒從暈車中徹底恢復,一張寬臉比剛換好的手術服還白。孫希見他來了,眼睛一亮,這個院工肯定熟悉醫院情況。

「這裡的藥房有硫酸鎂嗎?硝酸甘油也可以!」孫希急切問道,這些都是擴張血管的藥物,他覺得方三響肯定知道。

「沒有。傷者咋樣了?」方三響走近手術台。

「血管痙攣。」孫希讓開身子,給他看那根裸露出來的動脈。方三響觀察一陣,低頭想了想,沉聲道:「先穩住!」然後轉身匆匆離開。

孫、姚兩人面面相覷,不知這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但孫希別無選擇,只好用麻醉機一點點釋放氯仿,希望能緩和一下。

好在煎熬只持續了幾分鐘。方三響又匆匆回到了割症室,這次他的手裡多了一把煙槍。這煙槍是木杆銅嘴,嵌著個爪棱形的煙葫蘆口,口上粘著一團黑漆漆的熟煙膏——看著像從哪個抽到一半的煙鬼手裡搶來的。

方三響拿出一盞酒精燈來,反覆熏烤葫蘆口。這煙槍之前剛被人用過,那團熟煙膏很快便被熬成一團稀泥糊糊,咕嘟咕嘟冒著泡泡,有刺鼻的味道彌散出來。

他是煙癮犯了?居然還拿進割症室里抽?

姚英子眉頭一挑,正要呵斥,卻見方三響一邊給手部消毒,一邊抬頭道:「拿十塊紗布來,一半拿溫鹽水泡一下,一半給孫希。」姚英子莫名其妙,可這個院工似乎胸有成竹的樣子,姑且死馬當活馬醫吧。

熱水和鹽水都是現成的,姚英子忙著去泡紗布。方三響對孫希道:「你捧好這五塊,仔細接著。」說罷把煙槍倒轉過來,半流質的熟煙膏湯子滴落下來,很快把下方的紗布浸成了濃郁的棕黑色。

「你想要幹嗎?」孫希很緊張。

「濕敷。」方三響頭也不回地說。

姚英子很快遞過一塊泡過溫鹽水的紗布,方三響拿起來,輕輕熱敷在頸動脈上,靜置片刻,然後再拿起一塊浸泡了鴉片膏的紗布,毫不猶豫地朝同樣位置放上去。孫希見狀大驚:「你瘋了?」

他一時阻攔不及,那塊紗布已嚴嚴實實濕敷上去了。孫希氣極:「你搞的這是什麼鬼!造成術中感染你負責嗎?」可方三響的手此時就按在動脈上,孫希投鼠忌器,生怕影響到病人,只能瞪圓眼睛看著他胡來。

說來也怪,方三響換到第三塊紗布之後,血管痙攣竟然逐漸緩和下來,如同被滾燙的熨斗壓平了衣褶似的。方三響緩緩抬起手,拿開紗布後退一步,對孫希道:「現在到你了。」

孫希一臉驚疑地俯身觀察了一下動脈,又抬頭瞧了那塊髒兮兮的紗布,突然一拍腦袋:「對了!是罌粟鹼!我竟未想到。」

大煙膏子里富含罌粟鹼,而罌粟鹼可以有效地緩解血管平滑肌的痙攣,這是教科書上明確寫過的。可是……哪有像方三響這麼不規範的,也不提純,也不調配,就這麼直接蘸了煙膏子去捂動脈,太簡單粗暴了!醫學堂的教授們看到只怕要嚇得昏倒。

任何一本教科書,都絕不會允許這種後患無窮的賭博式做法。但孫希也不得不承認,在剛才的情況下,只有方三響的土辦法能搏出一條生路。十死無生與九死一生,自然還是後者更好一點。

「捉大放小,先解決最棘手的問題。」方三響道。

也不知道他一個院工,從哪兒學到這麼多怪招……孫希心想,隨後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患者身上。

痙攣停止後,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多了。孫希有條不紊地結紮收線,引流縫合。姚英子很快觀察到,傷者的手臂與小腿的靜脈恢復充盈,皮膚隱隱有泛紅的跡象——這說明血液循環重新建立起來了。

不過十幾分鐘,孫希縫到了最後一針。細細的羊腸線一扯,兩側皮膚與肌肉向中央合攏,把裸露太久的動脈徹底蓋住。噹啷一聲,他把持針器扔回鐵盒裡,倒退一步,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到了這一步,說明手術基本上成功了。至於術後病人能不能順利扛過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這次不用吩咐,姚英子主動抬起手來,用棉布擦去孫希額頭上的汗水。孫希沖她嘻嘻一笑,正要誇耀幾句,背後忽然響起一陣掌聲。

兩人回頭,發現屋子裡多了兩個人。一個是院務主任曹渡,兩隻小眼睛緊張地盯著病人,生怕那兩個新手惹出禍事來。他身旁則是一個身材修長的洋人。這人二十五六歲,有著一雙灰藍色瞳孔,眼神深沉,手術帽下緣隱約可見金色發尖。

鼓掌的正是這個洋人。他們倆剛才就進來了,一直站在後頭。孫希太過專註,壓根沒覺察到身後有人。

「作為一個醫科新畢業生,能處理得這麼漂亮,很少見。」洋人用英文說道。即使是在誇獎,他的口氣也缺乏起伏。

孫希有點詫異地用英文回道:「你是誰?」旁邊曹主任上前兩步,低聲訓斥道:「客氣點!這位是丹麥來的峨利生醫生,他可是咱們中國紅十字會總醫院的外科兼解剖主任,以後是你的頂頭上司。」

孫希嚇了一跳,看他的面相不是很老,居然來頭這麼大。峨利生醫生面無表情:「你的英語很好。」

「我在倫敦待過幾年,海德公園是最好的語言老師。」

孫希說了個英式笑話。可惜峨利生醫生的灰藍眼睛毫無波瀾。孫希只好自我解嘲,畢竟丹麥和德國挨得比較近,缺乏幽默感也可以理解。

峨利生醫生走到手術台邊,饒有興趣地觀察傷口的縫合情況,不時詢問一些細節。孫希開始還對答如流,到後來逐漸緊張起來。峨利生醫生的提問十分犀利,彷彿一位最嚴厲的考官。

趁他們兩個在研討,姚英子走到旁邊,對曹渡眨眨眼睛:「怎麼樣?我說沒問題吧?」曹渡唉聲嘆氣:「姚小姐您可不知道呀,我在外面擔心得很。萬一出了差錯,我也要擔責任的呀!」他抬起胳膊,悄悄往天花板上一指:

「沈先生可正在二樓開會呢。」

「沈伯伯也來了?」姚英子一喜。曹渡點點頭,可表情有些微妙。他的眼睛在割症室里掃來掃去,突然定在了孫希的背影上。

「哎,姚大夫,你覺不覺得,孫大夫的辮子有點古怪?」

姚英子還真沒注意到,孫希的手術白帽後面垂下一條很短的黑髮辮。

「我看這個髮辮的發色枯暗,他耳邊的頭髮卻烏黑油亮……這是假辮子吧?」曹渡腮肉一顫,臉色變了變,「他一進門就擺起洋派頭,難道是個剪了辮子的亂黨?」

姚英子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曹主任你也太杞人憂天了,現在戴假辮子的不要太多,難道個個都是亂黨?」曹渡有點急:「這可不是小事,這可是大清紅十字會的醫院,要出了亂黨,怎麼給當今聖上交代?」

「宣統那個娃娃才幾歲啊,他知道你這麼忠心嗎?」姚英子不屑一顧。

「船看風勢,人看形勢。現在時局亂得很,你們年輕人很容易看錯,千萬要當心呀!」

曹渡正在苦口婆心地勸告,方三響走到他面前,低聲說了一句。曹主任哎喲一聲,氣急敗壞地揮動手臂:「趕緊去!趕緊去!」方三響也不和姚英子打招呼,推門出去了。

「這個人怎麼這樣子?」姚英子有些不解。從一開始,方三響似乎就在迴避接觸,除了必要的信息交流,幾乎沒說過別的。

「方大夫他呀……」曹渡還沒說完,姚英子輕輕地驚呼了一下:「他?他是醫生?」

她和孫希一直當方三響是院工,這也不怪他們誤會,天下哪會有兼職驢車夫的醫生?

曹渡扶了扶小圓眼鏡,解釋說:「方三響呀……是關東人,日俄戰爭的遺孤。沈先生籌建這座紅十字會總醫院的時候,順便培養了一批約定生,他也是其中一個。約定生是五年學制,畢業後直接在醫院實習。」

「那他幹嗎跑去火車站趕驢車?」

曹渡也很迷惑:「每個約定生,總醫院每月發兩元兩角補貼,這可比普通學徒都高了。可這個嫩頭死要銅鈿,天天纏著我,說願意多做一份工。反正醫院還沒開業,我就讓他做做小三子,跑跑雜務——可不是故意刁難他。」

怪不得他身上混著兩種味道,一種是石炭酸味,還有一種是碼頭腳夫身上那種汗臭。姚英子心想,就為了多幾個銅圓?這也太不體面了,這人對醫生身份簡直毫無珍惜之意。

這邊峨利生醫生和孫希已結束了交流,走到割症室門口,摘下口罩:「這個病例有很多值得探討的細節,我們下周可以仔細討論一下。」孫希表示沒問題。峨利生注視他片刻,徐徐伸出右手:「歡迎加入紅十字會總醫院。」

「在這裡工作,是我的榮幸。」孫希有點口是心非。

曹渡叫來院工,把病人抬到養痾室去,然後自己跟著峨利生醫生走開了。

孫希脫掉手術帽袍和手套,走到走廊外頭,一屁股坐下。他才下長途火車,就做了這麼一台手術,體力消耗委實不小。作為第一天報到的醫生,他做得足夠多了。

姚英子走過來,遞給他一盒未開封的煙。孫希一看是茄力克,眼神一亮,接過來抽出一根,假意要還,見姚英子沒反應,便毫不客氣地把煙盒揣回懷裡。

淡藍色的煙圈從嘴裡噴出來,孫希的疲憊稍有緩解,他把注意力放到女孩身上:「喂,你怎麼不抽?」

「我不愛抽香煙,一股子臭味。」

「不抽煙你還帶著一盒。也好,女孩子抽什麼煙……哎,你幹嗎?」

孫希還沒說完,姚英子已把煙盒搶了回去,賭氣式地抽出一根,用兩根蔥白指頭夾著,也不點燃,在孫希眼前晃來晃去。晃著一陣,她忽然瞥到自己停在樓前的凱迪拉克,驀地想起孫希上車前,特意把大衣墊在椅子上,便假意咳了一聲:「哦,對了,你大衣還在我車裡,回頭我讓人給你打一打。」

「哦,記得用冷水,最好加點碘化鉀。千萬別用熱水,鮮血遇熱會凝固。」孫希頭也不抬,怡然吞吐,「最好快一點,明天開院典禮我得穿。」

姚英子被他這理所當然的態度氣得一窒,冷笑道:「明天?上海不比北方,晾三天能幹就算你運道好。」

孫希一聽,連聲哀嘆:「這次我走得匆忙,沒帶別的禮服,難道要我光著身子參加典禮?」姚英子哈哈笑了一聲:「等一會兒我帶你去三馬路,那邊有幾間上好的紅幫成衣鋪。」

「我那件,可是在倫敦找皇家裁縫定做的,上海這裡做得出來嗎?」

「曹主任已經擔心你是亂黨了,你還是低調點好。」姚英子勸了一句,忽又好奇道,「說起來,你一個北洋醫學堂的畢業生,怎麼會跑來上海的紅十字會總醫院?這醫院才建起來,知道的人可不多。」

孫希眼神有些迷惑:「是啊……為什麼啊?」

「你不要擺噱頭,什麼都不知道就跑來這裡?騙鬼啊?」

「我是真不知道。」孫希搖搖頭。姚英子看出他是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輕輕轉開:「哎,你知道嗎?那個方三響,也是個醫生。」

「啊?他不是院工嗎?」孫希嚇了一跳。

姚英子把曹主任的話轉述一遍,孫希恍然:「怪不得他不愛搭理咱們,換了我干這種粗笨活,也不好意思讓人知道。」

「以後我們和他可是同事呢,這種事怎麼好瞞得住?」

「那是你們。」孫希幸災樂禍地噴了一口煙,「剛才峨利生醫生說了,我可以直接跟著他,你們慢慢熬吧。」

姚英子白了他一眼,不吭聲了。

兩個人沒再說話,靠在走廊上朝外頭望去。直到此時,他們才有機會停下來,欣賞這座即將成為新家的小樓的風景。

總醫院的前方是一個圓形的大理石花壇,一尊純白色的希波克拉底石像矗立其中,手中單蛇纏杖,杖尾觸地,周圍是成片的花卉。此時已是三月花期,風信子那漏斗狀的淡藍色花萼,月季的粉黃色重瓣,正陸陸續續綻放。遠遠看去,好似希波克拉底用蛇杖輕敲一下地面,便將豐沛的生命力傳遞出去,無數鮮花噴涌而現。

以花壇為圓心,一條條幾何形狀的草坪向四周延伸,春風一吹,野花紛紛探出頭來,給這片綠絨毯平添了許多細碎花紋。設計者沒有刻意劃分出步道,任由草坪肆意蔓延,直至圍牆之下。那裡簇擁著一叢叢剛剛開花的梔子花樹,風一吹過,滿院皆香。

與其說這是一家醫院,倒不如說是一處花園療養院。

事實上,這附近本來也是滬上達官貴人的休憩之所。比如就在北邊一牆之隔,即是一處私家園林,號曰「純廬」。幾根早春的梅枝怯怯地從那邊伸過來,而共有的牆頭早已被紫藤爬滿了一半。

「真美啊!在這兒工作也真不錯……」姚英子靠著廊柱,輕聲感嘆。孫希輕鬆地彈了彈煙灰:「還行吧。倫敦城裡這樣的garden(花園)不勝枚舉,尤其是那幾處皇家園林,你是沒見過,嘖。」

「知道你在英國待過!假洋鬼子!來這裡炫耀。」姚英子氣呼呼地罵道。孫希滿不在乎道:「不是炫耀,那是真好。」

姚英子幾乎要被這傢伙氣死了,忍不住想抬腿狠狠踢他一腳。但到底踢哪裡比較好?臀部沒有大的神經和血管,比較安全;而背闊肌的纖維淺而薄,踢起來更疼、更解恨。

她還在比較兩者在解剖學上的優劣,忽然聽到樓梯響動,回頭一看,從二樓走下來三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清癯老者,這人身穿錦雞補子的官袍,珊瑚頂戴,雙眼花翎,儼然是一位朝廷大員。他年紀已經不小了,雙眼幾乎被褶皺擠成一條線,曹主任在旁邊一臉緊張地攙著胳膊,生怕一個閃失把老爺子摔下來。

在兩人背後的,則是一位闊面重頤的男子,兩撇魚尾須修得一絲不亂,正是沈敦和。他也身著朝服,只是氣勢比老者弱多了。

那老者一臉怒意,只管悶頭往樓下走。沈敦和緊隨其後,姿態恭謹,表情卻很輕鬆。兩人一前一後,心境截然不同。

他們走到醫院正門口,孫希和姚英子趕緊站起身來。老者掃了他倆一眼,眼神一霎都沒停,直接邁下台階。姚英子本來要跟沈敦和打招呼,一見這架勢,趕緊拽著孫希後退幾步。

過不多時,一抬四人藍呢廂轎晃晃悠悠過來。老者一甩馬蹄袖,徑直鑽進轎廂,揚長而去,居然連一聲告辭也欠奉。沈敦和倒是恭敬地拱起手來,直到轎子離開院子,方才直起身子。

「曹主任,那人誰呀?好大的架子。」姚英子問。曹渡縮縮脖子:「哎呀,講話小心些,那是馮煦馮大人,京城來的……」

「很大的官嗎?」

「人家原來是安徽巡撫,你說大不大?如今賦閑了,便來管紅會的事。」

這時沈敦和走過來笑道:「英子,你來啦?」

「沈伯伯!」姚英子親熱地挽住他的胳膊,「我爹他回寧波去啦,沒法參加明天的落成典禮,說讓我代他告罪受罰。」沈敦和哈哈大笑:「古有花木蘭代父從軍,今有姚英子代父出席,我怎麼罰?」

曹主任對沈敦和低聲說了幾句,沈敦和眉頭一揚,有些驚訝地看向孫希:「我與峨利生醫生相識許多年,極少見他開口夸人。你初出茅廬,就蒙他青眼有加。看來在初公給我介紹了一員大將啊!」

在初公即張德彝,他字在初。孫希一聽提到張大人名諱,連忙上前施了一禮。沈敦和道:「你知道我最高興的是什麼嗎?不是你的術,而是你的道。陌路傷患,卻不避污穢,全力以赴,視救人為天然責任,這才是紅十字會的精神所在。你有這種精神,很好,很好!」

孫希有點麵皮發燙,停車的是方三響,硬拽著他救人的也是方三響,這份讚賞有些受之有愧。姚英子搶著道:「那我呢?那我呢?」沈敦和笑道:「佛家有云:一善念者,亦得善果報。英子你這一次開車救人,也算是了卻當年的因果呀!」

旁人不明就裡,姚英子可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臉頓時一紅。

「我辦理紅會多年,最為棘手的,就是缺少中國人自己的醫護隊伍。就拿這家總醫院來說,我足足奔走了六年才成,為什麼?因為夾袋裡沒有人,我不得不重金聘請了柯師太福、峨利生、亨司德三位海外醫生,才能維持運作。」沈敦和說到這裡,依次打量了孫希與姚英子一番,「你們這些年輕人,一定要好好努力呀!等你們可以挑起大梁時,中國醫學才能有大興的希望。」

曹主任知道沈敦和的脾氣,一講起話來沒完沒了,連忙提醒說還有明天的典禮要準備。沈敦和拍著孫希肩膀又勉勵了幾句,轉身離去。

孫希站在原地,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聽沈敦和的意思,是張德彝主動把他推薦到這醫院來的,這可太奇怪了。

現在追上去問,好像也不太合適,孫希只好把這個疑慮暫時憋在心裡。這時曹主任指派的辦事員過來,幫他們兩人辦好了報到手續,帶去宿舍放行李。

紅十字會總醫院一共有三棟樓,其中位於東南的二棟是醫院,西邊一棟則為醫學校。學生宿舍與醫生宿舍都設在這裡,皆是一式的單敞開間。屋裡窗明几淨,上通電燈,下鋪地板,有一張帶蚊帳的木床、一張書桌、一個鑄鐵爐灶和一個松木斗櫥,待遇相當好了。

孫希之前跟姚英子約好了,一會兒去三馬路買衣服。他把行李擱到床上,正準備離開,忽然發現蕎麥枕頭上擱著一個徐匯電報局的牛皮紙信封。應該是誰給他拍了電報,被勤務直接送到宿舍了。

孫希好奇地拆開信封,裡面的電報紙上是一串密文,密鑰用的是張德彝所著的《航海四述奇》。這書不曾翻刻,只有手稿,所以理論上只有孫希和張德彝能讀懂。

電報不長,只有二十餘字,孫希眼睛一掃便已看完。可他讀過之後,眉頭一皺,又拿出鉛筆認認真真地譯了一遍,生怕出錯,可眼神里的震驚更濃了。這時姚英子在樓下喊他快點出發,孫希定了定神,把手裡的譯稿撕碎,扔進爐灶里燒掉,然後心事重重地走下樓去。

在火焰中漸漸捲曲的紙上,殘留著張大人明確無誤的指示:今晚去閘北七浦路某處別院拜訪馮煦,不得為第三人知,尤其不要被沈敦和覺察。

就在孫希和姚英子驅車離開醫院的同時,方三響剛剛返回。那輛殘破的小驢車與凱迪拉克恰好擦肩而過。

剛才救人時,他們把驢車拋在原地就走了。這是屬於總醫院的財產,萬一遺失,曹主任肯定會讓方三響賠償。他可負擔不起這個錢,所以手術一結束,他便匆匆趕去把驢車弄回來。

上海畢竟民風淳樸,驢車還在原地老老實實停著,輪子壞了一邊。方三響只能一手抬起車廂側面,讓它單輪著地,另外一手趕著驢子,半拉半抬地朝醫院趕去。等進入總醫院的院子里,他褂子都被汗水溻透了,陰風一吹格外難受。

曹主任絮絮叨叨,在工錢里扣了半個車輪的維修費用——車輪損毀是疏於維護之過,與救人無關,但為表彰他見義勇為的紅十字精神,特意減免一半賠償。

方三響嘴角動了動,沒表示異議。曹主任收起賬簿,見他沒動,問還有什麼事,方三響道:「我能不能去照顧那個病人?」

「看不出你還挺熱……」曹渡突然反應過來。日常陪護的護工每天有一角工食費,還有免費餐食。方三響主動請纓,雖然辛苦了點,但可以拿實習醫生和護工兩份收入。

曹主任一扒拉算盤,有實習醫生願意去做陪護,只需支付護工費用,很划算,便欣然同意。方三響走回院外,從驢車上取下那本讀到一半的書,連宿舍也不回,徑直趕去了養痾室。

病人在病床上沉沉睡著,麻藥勁還沒過去。方三響先按規程消毒,然後在檔案上記錄下當前血壓、脈搏、呼吸的數據,便拖了一把椅子過來,安靜地在旁邊看起書來。

沒有外界的紛擾熙攘,沒有旁人詫異的眼光,屋子裡只有一個尚在昏迷中的病號,連談話都不用。這對方三響來說,大概是最好不過的地方了。他全神貫注地閱讀著,兩道濃眉緩緩分開,嘴角也不再緊繃,坐姿隨著肌肉鬆弛而發生了改變。

這裡的房間都依西洋規制設計,南北通透,兩側均用大窗採光。初春的夕陽透過玻璃照射進來,整間屋子都洋溢著和煦的暖香。許是之前太過疲勞,方三響看著書,不知不覺竟打起瞌睡來。

在淺淺的睡眠中,方三響突然渾身抽搐起來,彷彿夢到什麼可怖的東西。他的眼球急轉,手一松,書本「啪嚓」落在地上,書皮脫落。

這一聲驚醒了方三響,他睜開眼睛,低低喘息著,表情還殘留著失調的獰厲。過了良久,他勉強恢復了清醒,低頭去撿書。這本書是丁福保翻譯的《癆蟲戰爭記》,精講結核病成因,扉頁上可以看到一行手寫拉丁文和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魏伯詩德。」

方三響看到這名字,思緒倒轉,周圍景色變得一片模糊,彷彿又回到老青山的那條山溝里。

六年之前,他僥倖被萬國紅十字會救離戰場,跟隨魏伯詩德與吳尚德退至牛庄。戰事不斷擴大,他一個普通孩子只能蝸居在營口港的醫院裡,靠照顧傷兵難民維持生計。

等到戰爭結束,方三響回到溝窩村,駭然發現村裡已燒成一片白地,無一倖存。至此,整個溝窩村只剩下被紅會救走的十幾個村民,近於絕戶。

魏伯詩德給了無家可歸的方三響兩個選擇:一個是跟隨自己在東北傳教,一個是加入紅十字會做約定生。

其時紅會在各地挑選了一批孩童,打算培養自己的醫護力量。這些學生都簽了契約,一畢業便入紅十字會供職,稱為約定生。

方三響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去學醫,於是魏伯詩德慷慨地資助了他去上海的路費,並寫了推薦信。方三響到了上海之後,因為紅會醫院還未建起,他和其他學生暫時寄在上海同濟德文堂培訓。

他此前只讀過三年私塾,漢語基礎都不怎麼好,更別說上課是用德語,整個人幾乎崩潰。好在他有一股子頭撞南牆的犟勁,晝夜苦學,再加上實踐經驗無人能及,總算以中等成績順利畢業。

在上海的求學生涯,方三響仍舊被噩夢籠罩著。每次夢裡,他都回到那一天的山溝,重新體會一次痛失親人的絕望。方三響知道,這是一種心理痼疾,除非解開心結,才能徹底驅除。

他寫信向魏伯詩德請教。老人回信說:「在那一天的山溝里,你問過我一個問題: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你,但我相信,如果你找到這個答案,就能擊敗夢魘。」

隨回信寄到的,還有一套丁氏醫學叢書。在叢書的每一本扉頁上,老教士都寫了一行拉丁文。拉丁文可以說是死語言,只有少數幾個專業領域的人還在使用,所以這是一個隱晦的考驗。你只有具備了做醫士的資格,才能讀懂。

時至今日,方三響已經可以讀懂句子了,可還讀不懂它的意思:「願你用自己的方式,尋到救贖。」而在這行簽名旁邊,還有一個方三響手繪的人頭,五官模糊,只在左邊嘴角點著兩顆黑痣,一大一小。

這是一切的始作俑者——覺然和尚的頭像。方三響畫在這裡,就是怕自己忘了這個該死的日本間諜。

收回思緒,合上書本,方三響晃了晃腦子,把殘留的噩夢影響甩乾淨,朝病床看去。病人安靜地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床頭懸掛著一根鵝毛,有節奏地晃動著,表明他的呼吸很平穩。

方三響不敢再睡了,起身打算在病房裡溜達一下。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一個護工對他說:「方大夫,病人的家屬過來了。」

「讓他到會客室等,我馬上到。」方三響回答,心情稍微一松,家屬來了就好。

之前在三人做手術的同時,曹主任把病人的隨身物品翻找了一遍,找到一張名帖。原來這個病人叫劉福山,是閘北祥園煙館的坐館,不知為啥跑來徐家匯這一帶來遭砍。

祥園煙館名聲在外,一經聯繫,對方立刻派人過來了。

方三響一進會客室,一人從椅子上站起來。這是個二十來歲的乾瘦漢子,面相卻有三十多歲,右側顴骨高高凸出,一條淡淡的砍疤從上至下,把眼、嘴、鼻子頂向另外一側。再一看他兩條油膩膩的長袖朝內捲起,露出文身,方三響頓時心裡有數了。

這是跑旱碼頭的青幫分子,他們是漕幫出身,忌諱「翻」字,所以衣領和袖口內卷都不外翻。

「鄙人杜阿毛,聽聞我們煙館的劉坐館受了點傷,不知他現在好清爽了嗎?」

杜阿毛講話很客氣,但有一股遮掩不住的驕橫氣。方三響皺皺眉頭,把他帶去養痾房外,隔著玻璃往裡端詳。杜阿毛見劉福山躺在床上緊閉雙目,一動不動,頓時起了疑心,非要進去看。方三響擋在門前,兩邊一下子僵住了。

「不會是劉坐館已死,你們擺個屍首在這裡騙湯藥錢吧?」杜阿毛大罵起來。

方三響不動聲色:「他現在只是麻藥勁沒過,兩個小時之內就會醒。」杜阿毛還是氣勢洶洶:「那你怕我進去做啥?」

「你沒消過毒,患者創口很容易繼發性感染,一旦感染髮熱,可是沒藥救的,輕者殘廢,重者死亡。」

他指了一下劉福山鼻子上方的吊羽,那根雪白色輕羽有節奏地徐徐擺動,證明呼吸還在。杜阿毛悻悻地站在門邊緣,抻著脖子注視良久,一臉狐疑:「這個傷口好大呀,如今真沒事了?」

「暫時沒事。但具體如何,還要看術後的恢復情況。」

「嘖嘖,在脖頸上砍這麼一大刀,方大夫你還救得回來,醫術高明得緊,欽佩,欽佩。」杜阿毛蹺起大拇指,看得出是真心誇讚。

「救他的,不止我一個。」方三響回答。杜阿毛哈哈一笑,只當他是謙遜。

兩人回到會客廳,杜阿毛態度變得客氣多了。方三響拿出病曆本子,請他談談劉福山的情況。

原來這位劉坐館新納了個小妾,打算到徐家匯起一間房子金屋藏嬌。他看中一塊地皮,可田主不肯賣。劉福山過於託大,覺得以自己的身份誰敢惹,隻身過去談判。說是談判,其實是要挾,結果氣得幾個農夫血氣上涌,追出來砍殺。若不是路遇方三響他們,劉坐館只怕此時已涼了。

「我們青幫義字當頭,有恩必報,這裡一點小小心意給你。」

杜阿毛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元寶,四指拈著擱在茶几上。這銀錠少說八兩,折成銀洋得有十一二塊,算是筆大錢了。方三響看了一眼,把它平平推回去:「救人是醫生的職責所在,何況紅十字會總醫院是慈善機構,只收號金,不收診金。」

杜阿毛誤會了方三響的意思,微微一笑:「方醫生不愛銅鈿,自然是想交朋友。」他湊過去壓低嗓門:「他有個同族哥哥叫劉福彪,曉得吧?范高頭手下四庭柱之一,閘北打拳的沒有不知道的。如今上海頭一個有權柄的人,名氣響得很。」

縱然方三響不問世事,也聽過范高頭的大名。這是上海灘一霸,腦門上有個大肉瘤,所以外號叫高頭。此人專門在黃浦江上截奪煙土,無論華洋船隻都不放過,極為囂張。四年前巡防營與租界聯手,在浦東擒住此人梟首示眾。

劉福彪能接下范高頭的勢力,手段定然厲害。方三響真沒想到,他無意中救下一人,居然背後牽扯出這麼個大角色。

杜阿毛熱情道:「這樣好了。下周我做東請方大夫吃老酒。到時候我把劉老大也請來一起白相(玩)。」他見方三響不甚積極,又低聲補了一句:「劉老大手下養著十幾個跌打郎中,沒一個似方大夫這般高明。他一向最敬重有才之人,你年少有為,不要推辭呀!」

方三響聽懂杜阿毛的意思了。劉福彪手下幾百號混江湖的,免不了刀頭見血,常年需要醫生救治。總醫院不收診金,可沒規定醫生休息時間出去接診收不收。

他用錢的地方太多,若有這麼一筆問心無愧的外快,自然比兼職院工好多了。方三響有些心動,想了想,又說:「救他的不止我一個。」杜阿毛哈哈一笑,說都來都來,然後拜別離去,臨走前還強行留下一把銀洋,說給大夫壓驚。

這種錢,方三響是不敢留的,一點沒猶豫,轉身交到了曹主任那裡。

一聽這傷者是閘北劉福彪的弟弟,曹主任嚇了一大跳,連連埋怨他們惹來一個大麻煩。治得不好,青幫分子定然要來鬧事;治得好,傳出去對醫院名聲也不好。方三響懶得多說,把銀洋往他辦公桌上一撂,回養痾室值班去了。

曹主任望著桌子上明晃晃的銀洋,腮幫子顫了顫,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賬簿。這時已近傍晚,他捨不得開燈,便就著窗邊夕照,把銀洋一枚枚拿起來,挨個吹,湊到耳邊聽出成色,才在賬本上記一筆。記著記著,曹渡瞥了一眼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也不知想起什麼來。

***

「阿嚏!」

在同一時間,遠在閘北的孫希重重打了個噴嚏。可惜手帕在救人時用了,他只能用手肘擋住口鼻,新衣袖子上沾滿了星星點點的飛沫。

可他連嫌棄的心情都顧不得有,伸出指頭,按動了眼前別院的電門鈴。

下午,本來姚英子打算帶他去三馬路的紅幫裁縫鋪,那裡有幾個洋人師傅會做西裝。孫希卻一反常態,說要買一件中式長衫的成衣。她只好改去了小東門外的四大正,幫他挑了一套藍長袍加暗紋對襟黑馬褂。

挑完衣服,姚英子建議去禮查飯店吃番菜,吃完在外灘走一走。孫希卻表示他已看過泰晤士河的繁華,這樣的鄉下地方不看也罷,氣得姚英子扔下他徑直回家了。

故意氣走姚英子之後,孫希叫了輛黃包車,去了閘北的北浙江路七浦路。那裡是公共租界範圍,有一棟華洋上海會審公廨。往南一點的蘇州河畔,是一溜白牆灰瓦的雅緻別院。

孫希按完門鈴不久,即有門房來開門。他大概早得了指示,孫希一報姓名,連門包都沒收,直接開門讓進來了。

正堂很樸素,沒什麼擺設,一看便知主人家只是臨時寓居。堂內兩把檀木椅,其中一張端坐著一位老者,正是白天在醫院見過的馮煦。

孫希不敢怠慢,趕緊上前請安。馮煦此時換了一身便裝,威嚴的氣勢弱了些:「在初兄說你整治烏龍茶是一把好手。我這裡有一罐永春佛手,一起品品。」

茶具都是現成的,孫希不敢多問,埋頭開始忙活。他有個小技巧叫作高沖發香,最得張大人青睞,讓水壺距離蓋碗略遠,手勁一傾,熱水直衝碗底,激得茶沫上揚,香氣生髮。

不一會兒工夫,他捧著一盞熱茶,恭恭敬敬端上去。馮煦剛開茶蓋,先有一股茶香裊裊而上,深吸片刻,開口贊道:「色清味甘,質香氣醇,好茶還須識人來泡,方得成全。」

孫希吃不准他是真誇茶,還是藉機說事,在旁邊老老實實站著。馮煦輕輕撥著碗中茶葉,示意他對面坐下:「我今日在醫院門口看到你了,只是當時不便相談。只好勞煩你跑一趟閘北。」孫希忙道:「我……呃,小人也是接了張大人電報,方知要來拜會您。」

馮煦輕笑一聲:「在初兄行事縝密。不愧是常年負責外交的老手。」他話鋒忽地一變:「你這一次調來上海,是我讓在初兄辦的。你可知道為什麼?」

孫希知道這不必回答。馮煦放下茶碗,背著手緩緩在堂中踱著步。別看他年近七十,聲音仍頗為洪亮,整個天井都震得嗡嗡作響:「老夫要找你做一件事。不過要做好這件事,須得明白前因後果。今夜還長,老夫且給你念叨念叨。」

孫希一聽,趕緊把屁股坐得深一點,雙手放在膝蓋上。

「事情得從六年前說起。光緒三十三年,日本和俄國在關東打了一仗,這件事你聽過吧?」

「嗯,小人那時候還在倫……」

馮煦打斷他的話,自顧自繼續道:「當時上海有一個記名海關道,叫沈敦和,籌建了一個上海萬國紅十字會,用來救援東北戰事。我覺得此舉為國分憂,乃是好事,於是和盛杏蓀、呂鏡宇幾人一起在老佛爺面前保舉此人,從官面上給予各種方便。」

「日俄戰事結束之後,朝廷給沈敦和等十二名華員、魏伯詩德等三十名洋員頒發了一等金質勳章,以酬其功。沈敦和當時找到盛大人,說要建一家紅會自己的醫院,從此不必受制於人。我幫他斡旋奔走,在徐家匯批下一塊地來,就是如今這一家紅十字會總醫院。朝廷對上海萬國紅會,對沈敦和,可以說是仁至義盡!」

「確實,確實,關懷備至。」孫希看到馮煦的眼神,知道該附和了。

馮煦滿意地啜了一口茶,繼續道:「朝廷覺得這個紅十字會頗有可取之處,有意扶持。可其中有一項礙難——原來那個上海萬國紅十字會,乃是中、英、法、德、美五國合辦,各國俱有董事,難以和衷共濟。中國之善會,終究要中國自個兒來操持。我跟盛大人、呂大人一合計,決定另設一個大清紅十字會,把上海萬國紅會的華方歸併過來,從此主權在我,不必再跟那些洋人摻和了。」

「今年年初,總醫院行將落成。幾位大人奏請天子,將上海萬國紅會歸併入大清紅十字會,隸歸陸軍部管轄。朝廷很快批複准許,章程、會旗、關防大印一應齊備,總會就設在京城。會長一職,指派了盛大人擔任。至於副會長嘛,自然是他沈敦和的。」

「其實盛大人又辦鐵廠,又修鐵路,哪有時間真的來管紅會?兩會歸併之後,實權不還是他的?不過換塊牌子而已,挺好的事情吧?」

馮煦說到這裡,冷哼一聲:「可我萬萬沒想到,沈敦和突然拍來一封電報,說什麼中國紅會肇始於滬上,驟遷京城,使士紳會員莫名驚詫。你聽聽這叫什麼話?」

馮煦索性端起茶碗一飲而盡:「盛大人和呂大人都身兼要職,只好讓老夫親赴滬上,跟他當面據理爭辯。誰知這個沈敦和虛與委蛇,暗中卻糾集黨羽,拒絕服從朝廷調遣。」

馮煦氣勢很足,但語氣透著無奈。孫希聽出來了,北京一個衙門,上海一個衙門,這是爭奪主導權呢。只是京城的大清紅會空有頭銜,卻沒人,若沒有沈敦和的配合,那邊壓根運轉不起來。

「您剛才說,沈敦和是個記名的海關道。既然他有官身,就不能請皇上下個旨?」

馮煦瞪了他一眼:「此事明明朝廷占著理,若請出聖旨壓他,倒顯得我們理屈。何況這事一傳出去,租界里那些報紙主筆你是知道的,一定沒好話。朝廷罵不過他們,也管不到租界,徒增笑耳。」

「是小人考慮不周。」孫希趕緊表態。

馮煦仰首望向天井外面,悠悠一嘆:「此時不同往昔。各地沸如鼎鑊,紫禁城四處裱糊不及,哪裡還敢主動生事?捉沈氏一人容易,但他背後是滬上一干豪商縉紳,得罪不起呀!他之所以有恃無恐,也是算準了朝廷投鼠忌器。」

孫希心想,這話題可真是越說越大啦。好在馮煦一敲桌子,及時回到正題:

「老夫一直琢磨不透,朝廷既不會奪其基業,也沒有剝其權柄,可以說除了一個虛名,一無所變,沈敦和何以反對得如此激烈?我翻閱往來電報,到底發現了一樁蹊蹺。」

馮煦兩隻老眼陡現利芒,從袖子里拿出一張電報紙。孫希接過去還沒看,他已悠悠道:「沈氏回絕我的電文里有一句:滬會系募中外捐款而成,殊難歸併——嘿嘿,這一下,可是暴露出他的真實用心了!」

「那您還給我看電報幹嗎……」孫希腹誹。

「上海萬國紅會經營了六年,勸募善款少說五十萬兩。這一次如果兩會歸併,勢必要把賬目都交接清楚。他沈會董倘若兩袖清風,何必要強調這麼一句話呢?哼,什麼士紳驚詫,都是借口!我看他一定是私下貪墨善款,唯恐被曝光,這才抵死不從!」

說到這裡,馮煦「啪」地把茶碗擱在桌子上,震得碗蓋一跳。

孫希皺了皺眉頭,他今天雖只匆匆見過沈敦和一面,可感覺對方不像是那種人。馮煦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老夫當初也以為他是個善厚仁翁。沈氏最擅長蠱惑人心,你可不要被迷惑。」

「是是……」

「可惜呀!我雖有懷疑,手裡卻無實據。沈氏把上海萬國紅會經營得水潑不進,如鐵桶一般,連徵信錄也不肯公布,那些善款如何用得,誰也不知道。要拿到他貪黷的鐵證,只好另闢蹊徑。」馮煦說到這裡,一雙銳眼透過鏡片看向孫希。

「紅會總醫院?」

「不錯,反應還算快。」馮煦滿意地點點頭,「這家總醫院,是沈敦和用萬國紅會的募捐餘款修的。倘若他真的中飽私囊,這裡一定能查到證據——你去醫院的時候,看到門口掛的牌子沒有?」

「記得,記得,中國紅十字會總醫院嘛!」孫希直到這會兒,才發覺這塊牌子有點不對勁。

「這就是沈氏的狡猾之處了。明明是大清紅十字會,他偏偏要掛一個中國紅十字會的牌子,混淆視聽,別人還抓不住痛腳。哼,他們寧波人門檻就是精。」

「所以……您才找到我?」

馮煦點點頭:「不錯。你從正規醫校畢業,是紅會急需的人才,一定會被重用。何況你是張在初推薦過去的,他自家子侄,與我扯不上關係,沈氏不會起疑。」

孫希暗自「噝」了一聲。原來張大人和馮煦早早便把事情定了下來。可憐自己踏上火車時還懵懂無知,此番赴滬竟不是來做醫生,而是做間諜。

「你在總醫院該幹嗎幹嗎,我只要你做一件事:設法把總醫院的賬冊拿到手。能弄到原件最好,抄錄一份亦善。一俟得手,立刻送來這間別院。你若做得好,沈氏貪黷之跡,必會大白於天下。從此可結萬國紅十字會之全局,鞏固大清紅十字會之初基。」

「可我……可我沒學過記賬,不懂那些啊……」

「你只要原樣抄錄即可,不必明白。」

馮煦忽然發現這年輕人面露遲疑,微微一笑:「還是那句話。好茶還須識人來泡,方得成全。朝廷公派海外留學的一等名額,必為你空出一個,我與盛杏蓀親自作保。」

能得盛、馮兩位朝廷大員擔保,萬國無不可去處。可孫希沒有欣喜,心中浮起些許惱怒。馮煦講了這麼一大通,卻唯獨沒問過孫希自己願意不願意,連個商量的餘地都不留。

可孫希內心掙扎再三,終究沒鼓起抗議的勇氣,只好起身道:「我再伺候您一盞茶。」馮煦端起茶碗:「不必了。天色已晚,你早點回醫院,免得別人生疑。」

孫希走到正堂外面,猶豫片刻,轉過身來:「馮大人……倘若賬冊並無問題呢?」

馮煦愣了愣,似乎沒想過這個可能。沉默片刻,老人一拂袖子:「你想辦法取得賬冊便是,其他的不必去管。」

孫希走出別院,外面的天色如翻倒的墨池,抹去了朗月與明星,把路上的行人裹在一團黑暗之中。蘇州河裡倒還有幾隻小船晃悠,漁燈昏黃,船槳咿呀,隱隱有哭聲、笑聲與吵架聲從各處船篷透出來,喧囂而阻隔,讓情緒一時也莫名煩躁起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水氣,換出肺葉里的濁氣,然後點燃一根茄力克,叼在嘴裡。霧氣瀰漫的蘇州河畔,似又多了一點惶惑的紅光。

孫希忽然意識到,這世界上竟有比人體結構更複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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