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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醫·破曉篇

第5章 一九一〇年六月 二

宋雅這一聲尖叫,惹得其他人同時面色一變。

方三響反應最快,一把將她拽下坡去。孫希也趕忙推著姚英子,迅速撤回土坡的另外一側。如果此時有聽診器的話,他們的心率只怕直逼一百七十,動脈幾乎都要爆開了。

難怪津浦鐵路要派軍隊護路,原來旁邊麇集著這麼多人。這些大概是附近逃難而來的難民,沒想到已經衝到了蚌埠集前。

王培元與峨利生兩位醫生相繼趕到,也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王培元是經歷過大災的人,知道旱災與水災的難民形態大不相同。旱災發生沒那麼迅速,難民會攜帶各種家當逃難;而洪水一至,勢頭迅猛,老百姓往往只來得及自己逃出來,什麼都帶不走。

所以水災難民的收容與管理,極為麻煩。眼見蚌埠集前這一片混亂,王培元臉色變了數變,急得直搓手:「這怎麼行?這怎麼行……這是要出大亂子啊!」

眼前難民少說也有幾千人,衛生條件簡直一塌糊塗。便溺遍地,污水肆流,大量蚊蠅滋生,更別說還有大量沒有妥善處置的屍體。這樣的環境之下,暴發任何一種傳染病都不奇怪。而不遠處的蚌埠集四門緊閉,似乎龜縮起來,不聞不問。

兩人退回坡底。峨利生醫生注意到,醫療隊的大部分人臉色都變得慘白,他微微皺了皺眉頭,大聲道:「你們為什麼要害怕他們?我們來到這裡的目的,難道不是幫助這些不幸的人嗎?」

年輕的實習醫生們垂下頭。他們當然知道自己的任務,可那畫面實在太驚人了,如同一把燒紅的鐵叉子直接捅進雙眼,無關情懷,無關技術,那是直擊心底的生理恐懼。

其實帶這一隊的本是柯師太福醫生,可惜他身染疾病,峨利生醫生便主動請纓前來。只見教授把旁邊的長條箱打開,從裡面取出一摞白底紅十字的袖標,走到方三響和孫希面前,道:「發下去,每個人都戴上!」

孫希是他最熟悉的學生,而方三響此時最為鎮定。他們倆接過袖標,挨個給同事們發起來。無論男女,接過袖標的手都在劇烈抖動。峨利生醫生沒有出言安慰,他嚴厲地掃視了一圈,從長條箱里又拿出一面紅十字小布旗,展開旗面,轉身朝著坡頂爬去。

王培元有些擔憂地喊道:「現在過去太危險了!」

峨利生醫生一腳已經踏到坡頂,回頭道:「我不是魯莽,而是要給我們的學生補上最關鍵的一課,就是作為醫者的勇氣。」說完他一躍上坡,把手裡的小旗高高舉起。峨利生醫生的這個舉動,讓醫療隊的成員眼裡燃起火光。畢竟都是年輕人,恐懼來得快,去得也快。先是方三響,然後是姚英子,接著其他人也陸續跟上,邊戴袖標,邊往上爬。

孫希沒動,看著王培元。王培元自嘲地笑了笑:「大家都這麼熱情,我很欣慰啊!倒是我,年紀越大,怎麼膽子越小了?還不如一個洋人。」他抓了抓即將謝頂的頭上的髮絲,也跟著爬了上去,並刻意選擇站在整個隊伍的右側。這樣萬一難民衝過來,他可以擋一擋。

坡頂突然冒出這麼一個小小的標誌,立刻被那一片難民注意到。那些逃亡者不知對方底細,也根本不認得這是什麼旗,沒什麼動靜。可隨著隊伍逐漸接近城門,他們看清楚了,這支隊伍里每個人都拎著長箱子和布挎包,包里鼓鼓囊囊的。

這些細節就像是風吹過草地,引動一片羨慕、幾縷驚疑和星星點點的渴望與貪婪,很多人眼神開始泛亮。難民群開始了小小的騷動。

峨利生醫生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視,大部隊緊隨其後,只有王培元不時轉過頭去,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隊伍穿過野地,沿著一條長滿蒿草的溝渠朝前移動。走著走著,姚英子忽然覺得褲腳一沉,低頭看去,發現一隻髒兮兮的小手從蒿草叢裡伸出來。她「啊」地叫了一聲,本能地朝旁邊躲閃,那小手沒抓到,嚇得往回縮了縮。

原來草叢裡蜷縮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她全身只掛著一塊污糟的肚兜,皮肉深陷,肋骨一根根凸起,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她大概是太餓了,一看到人來,便下意識地要來乞討。

姚英子的驚叫把她嚇到了,她趕緊驚慌地朝草叢深處縮回去。這時姚英子才看清,她的雙腿蜷曲著,腳掌內翻,全靠胳膊在挪動身體。

婦幼保健是女子中西醫學院的必修課,姚英子立刻判斷出來,這是脊髓灰質炎,也叫小兒麻痹症,她應該是沒得到及時診治而導致下肢屈髖畸形。

她一個連走路都沒辦法的小女孩,跟著難民潮逃來這裡,得吃了多少苦頭。姚英子一想到這一點,心裡登時軟了,她蹲下身子,從懷裡掏出半塊吃剩下的巧克力,朝前遞去。

小女孩不知道這是什麼,可飢餓之人別有一種敏銳。她略帶畏懼地縮了縮,用雞爪一樣的指頭去試探。姚英子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索性把巧克力往前伸了伸,輕輕放在她手心。小女孩戰戰兢兢地看了她一眼,得到認可後,才把東西放進嘴裡。

只是輕輕一咀嚼,她雙眼頓時睜得極圓,這世上還有如此美好的東西。小女孩的小嘴嚅動著,臉上露出陶醉的微笑。看到這笑容,姚英子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的美食都拿給她。

後面的王培元醫生看到這一幕,急忙要去喝止,可為時已晚。小女孩身後的蒿草叢急速擺動,像是有無數小獸穿行其間。一大堆孩子突然憑空冒出來,他們大多全身赤裸著,像草窠里的蚱蜢一樣嗡嗡跳起,把醫療隊給圍住了。

姚英子的善心,給了他們極大的鼓勵,原來找這支隊伍是可以乞討到好東西的。有的孩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有的扯住隊員們的衣袖褲管,有的甚至自作主張去翻長條箱。只有峨利生醫生與方三響周圍沒有孩子靠近,前者是洋鬼子,後者的身軀有點可怕。

醫療隊的隊員們頓時不知所措。這些小乞兒都很可憐沒錯,可數量實在太多了,而且他們發現隊員們不會惡聲惡氣地大罵,頓時膽量大了起來。像宋雅這種體形嬌小的姑娘,被推搡幾下就要哭起來。

更可怕的是,看到小乞兒們得手,附近的成年難民們也蠢蠢欲動,三兩個地朝這邊湊過來。

王培元救災經驗豐富,知道一旦這些災民得到鼓勵,整個醫療隊都會「失陷」在這裡。他狠了狠心,一把扯掉攀到宋雅背上的小孩,沖方三響喊道:「三響,去把他們隔開!」

方三響利用高大的身軀,一擠一扭,便把靠近姚英子的幾個孩子擋了出去。他雙手一拎,像拎小貓一樣抓起兩個,扔回蒿草叢中。

在混亂中,姚英子看到那個小女孩蜷縮在地上,好幾雙光腳直接從她背上踏過去,便趕緊衝上去把她扶起,可這麼一個舉動,讓周圍的饑民們更是興奮起來。

這時孫希及時衝過來,把她往回拽去,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銅圓,朝遠處遠遠一拋,立刻引走了七八個小孩子。

就在醫療隊與乞兒們糾纏時,蚌埠集頭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鑼聲。乞兒們一聽這聲音,立刻放棄了對這支隊伍的圍逼,轉而朝著城門前擁去。事實上,整個城外的難民群都因為這鑼聲而蠕動起來。

狼狽的醫療隊在王培元的帶領下,迅速朝著蚌埠集靠去。在城門口,他們看到一隊綠營裝束的士兵手持馬鞭和長槍走出來,人人都用布巾圍住口鼻,趕出來十幾輛驢車,每輛驢車都裝著幾口青灰大瓮,瓮口熱氣騰騰,有淡淡的米香瀰漫出來。

在綠營的監督下,這些大瓮依次卸下,一字排開。難民們對這個流程很是熟悉,默契地排了幾十條長隊。現場沒看到蚌埠當地官員或鄉紳,只有面無表情的綠營兵們背靠城牆,橫著長槍——與其說是維持秩序,更像是在提防著什麼,與津浦護路隊的神態差不多。

王培元眯起眼睛觀察了一陣,神情越發嚴峻。這支賑濟的隊伍里沒有醫生,也沒有任何人做登記——不像是賑災,倒像是賄賂。

蚌埠集的城牆很是低矮,根本經不起衝擊。目前這形勢,很可能是官府與災民形成的默契:我保你餓不死,你也別來煩我。

這種事在如今很常見。各地的父母官一遇到災情,自家城門一關,舍點錢糧出去,只盼著把災民打發過境了事,至於衛生狀況什麼的則一概不管。所以每次暴發災情,動輒綿延數十州縣,就是官府各掃門前雪的緣故。

峨利生觀望了一陣,發現驢車上只有稀粥,忍不住開口道:「這樣可不行,只有糧食,沒有青菜的話,很快就會暴發壞血病的。」王培元無奈地搖搖頭,城外這個衛生狀況,需要擔心的實在太多了,壞血病已經不是最急迫的。

這個數千人的逃難群落的衛生狀況惡劣到無以復加,儼然一枚定時器壞掉的定時炸彈,隨時可能會爆炸。一旦出現疫情——無論是傷寒、麻疹、鼠疫、白喉還是瘧疾——將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擴散出去,造成極大的災難。屆時別說旁邊的蚌埠集,整個淮南地區都可能會淪為人間地獄。

一想到這個嚴重後果,兩位教授不由得心中發毛,一心想儘快進城,說服官府展開防疫工作。

蚌埠綠營對這一隊古怪的人態度不甚友善,一個滿臉橫肉的把總直接喝令他們折返,宣稱城門除施粥之外,不得開啟,亦不允許閑雜人等進出。王培元手執官府文牒,反覆表明身份,可把總堅決不同意。

醫療隊遭到這種冷遇,隊員們無不憤憤不平,脾氣急的索性開罵起來。把總眼睛一瞪,要把他們都驅趕開。還是孫希想出個辦法,他把峨利生醫生往前一推,厲聲道:「這是英國公使代表,他擔心大英帝國在蚌埠集內的利益受到損害,需要進城查看。」

那時節民怕官,官怕洋人。一看到高鼻深目的峨利生醫生湊過來,把總先自矮了半分,又聽說事關洋務,頓時沒了抗拒的勇氣,鬆口說得有當地人作保才成。

方三響很是不爽地哼了一聲,洋人的面孔比中國人還管用,這可真是諷刺。孫希知道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事急從權。」

幸虧蚌埠集里也有幾個紅十字會的通訊會員,身份還不低。王培生設法跟他們取得聯繫,他們出面作保,這才把醫療隊順利接進城去。

蚌埠集市不大,城內只有老大街、華昌街、太平街三條正街,比之上海遠遠不如。不過這裡連接懷遠、五河、鳳陽、淮南各處,是重要的商業集散地,沿街一排排皆是木製廂鋪與貨棧,放眼望去比民房還多。

這一次因為皖北水災,城裡的行人明顯變少,店鋪也大部分上了門板,門口只留著一根拴驢樁子。其實敲敲門的話,店主全家多半還在,只是所有人都不舉火燭,不發聲響,像烏龜般縮在殼子里,巴望著災難早點結束。

城裡只有兩家客棧,早已住滿了因洪水而滯留的客商。在當地會員的斡旋之下,醫療隊被安置在了太平街盡頭的一處醬園庫房裡。這裡地板上東一團、西一塊全是醬油漬,醫療隊的年輕醫生們顧不得許多,把干稻草往地上一鋪,直接躺在上頭,呼呼大睡過去。

睡了三四個小時,姚英子被一股刺鼻的味道熏醒了。沒辦法,隔壁就是醬園的曲室,幾百斤豆粕曲料正在裡面發酵醞釀。雖然她在上海也見過濃油赤醬,可直接睡在醬油缸旁邊,體驗完全不同。

她厭惡地扯了扯長發,髮絲有點發黏,除汗膩之外,上面又附了一層咸腥味。如果這時候能放一缸熱水,用巴黎洗髮水洗凈頭髮,再換上絲綢睡衣,來一杯熱牛奶,該多麼愜意。

可渾身關節的酸疼,把姚英子拽回殘酷的現實中來。滑膩的地板,陰暗的採光,骯髒斑駁的牆壁和無處不在的霉味,她僵硬著不敢動彈,只有胃袋微微翻騰著。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生出一種悔意,自己是不是不該扒上那輛車……

這時庫房的門被推開,方三響提著四個水桶進來了。桶里是剛打上來的井水,桶底扔了明礬。其他人此時陸陸續續起身,他們都有些沮喪,連交談的興緻都沒有,默默地圍著水桶洗漱。

城外的那一幕像一股渾濁的洪水,衝垮了這些年輕人所熟知的一切文明印象。他們無法想像,這一切竟然發生在和上海相距不過幾百公里的土地上。

孫希見姚英子抱著雙腿默然不語,把一塊浸好的毛巾遞過去:「後悔跟過來了吧?」

「沒有!我就是有點倦。」姚英子把毛巾撲在臉上,遮住表情。清涼的井水刺激著皮膚,讓她稍微精神了點。孫希嘆道:「別逞強了,其實大家都是一般心思。這實在是太可怕了,《神曲》里描寫的地獄景象,也不過如此。」

姚英子腦海里浮現出那個小女孩的眼神。自己連五分鐘都忍受不了,她怎麼能一直生活在其中?姚英子試著去揣摩她的處境,卻發現那遠遠超過自己的想像。

他在南非的礦井裡,是不是也這麼難受啊?姚英子忍不住又想起那個挺拔修長的身影,她也曾無數次揣摩他的處境,同樣無從著手。她所能想像出的最慘的畫面,無非是滿地塵土、一日兩餐。

這時另外一個男生髮出驚呼,一隻碩大的老鼠從他頭頂的房樑上飛躍而下,迅速逃出屋子。這引發了一場新的混亂。方三響搖搖頭,又從外頭端回一個大盆和一個木桶來。

盆里是用醬油燉的菜,黑乎乎的分不清什麼種類,裡面有零星幾塊肉,湯上浮了几絲油花。莫說跟上海館子里的比,就是總醫院食堂的菜都比它好上許多倍。旁邊的木桶里,是滿滿一桶糙米飯,飯粒癟黃,裡面還有可疑的黑點。

眾人一看這飯菜,毫無食慾,都不想吃。

孫希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一包香氣四溢的燉肉。旁邊一個叫嚴之榭的胖同學叫道:「這是老任橋牛肉,你哪裡買到的?」

孫希得意道:「我問城裡的一家清真鋪子弄的,據說是當地特產,嘗嘗?」

聞到香氣,姚英子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可她看到紙包里除了牛肉還有牛心、牛黃喉、牛肚綳之類的牛雜,猛然想起城外那頭被吃得乾乾淨淨的牛骨架子,忍不住張嘴欲嘔。孫希趕緊把手一縮道:「喂,喂,別弄髒了,這會兒找個能開門的鋪子可不容易。」

嚴之榭對姚英子討好道:「老任橋牛肉里,最好吃的是清燉牛肚綳,用麻油浸拌過之後極入味。姚小姐若吃不慣下水,可以試試那個。」姚英子瞥了一眼,還是搖了搖頭。

「你怎麼有時間出去的?」姚英子忽然發現,孫希的黑眼圈很明顯,猛然醒悟:「你是嫌這裡臟,一直硬撐著沒躺下睡吧?」——論起潔癖,孫希可比她嚴重多了。

孫希狼狽地辯解道:「Nonsense(胡說)!我睡得很好!」姚英子知道他脾氣,一旦碰到難以啟齒、無法迴避的尷尬,就會試圖說英語來逃避。看他的反應,果然是熬了一夜沒睡。

孫希轉身送到其他女生面前,可誰都吃不下,男生們肯動手的也不多,大家病懨懨的都沒胃口。只有嚴之榭滿不在乎地拿起幾塊,大口吞下。

他是浙江金華人,家裡做火腿生意,是以養出一副老饕脾胃。平時在學堂里,他就三天兩頭出去打牙祭,哪裡有美食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這時方三響走過來,把最後一桶水放下,道:「你們別聊天了,快點洗漱。等一下就要開會了。」他看了眼姚英子:「英子,如果你受不了的話,還是早點回去吧。」

姚英子眉頭一立,正要反唇相譏,方三響的聲音驟然提高,顯然不只說給她聽:「這裡可不是偶爾鬧鬧赤痢的閘北,這裡是實實在在的災區,要死人的。如果你們連現在的狀況都無法承受,說明還沒準備好。」

嚴之榭抹抹嘴邊的油,過來打圓場道:「大家初來乍到,難免不太適應嘛!好比廣東人到了四川,腸胃也熬不住辣。」方三響瞪了他一眼:「這是一回事嗎?」

方三響正經經歷過戰場,又在戰地醫院裡實習過。他說出這一番話來,嚴之榭便不敢多說什麼。姚英子氣不過,忍不住反擊道:「你怎麼知道我沒準備好?」

方三響指著飯菜道:「因為你吃不下這些東西。」他嘴唇緊抿,雙目圓睜,顯然不是開玩笑。姚英子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我知道!你是在怪我,怪我把巧克力給那個小女孩,惹來一堆乞丐,對不對?!」方三響愣了下:「我可沒那麼說,我是說,資源有限,要捉大放小,別把注意力放在個別病例身上……」

「你覺得我是個成事不足的大小姐!給你們添累贅了對吧?」姚英子這一路的憋屈,一次狂泄而出,「好!我吃!我吃下去你就沒話說了吧?方主任?」她拿起一根竹籤,插起一塊燉得稀爛的牛肚就往嘴裡送。

那牛肚滾在嘴裡,姚英子幾次要嘔出來,可還強撐著往下咽。宋雅嚇得趕緊攙扶住她,拍打背部。孫希出來打圓場:「哎,蒲公英你少說兩句。大家是沒休息好,有點低血糖嘛,不要意氣用事。」

方三響卻分外執拗:「我不是意氣用事,我是在擔心!這是戰場,不是郊遊,疫病可不慣你的脾氣!」

「誰要你這個慳吝人來管!」

兩個人還要再吵,幸虧這時兩位教授出現在庫房門口,才中斷了這場莫名的吵鬧。

王培元與峨利生頭上戴著剛買的竹雨笠,身披蓑衣,活像兩個走船的漁民。這些年輕人還在休息的時候,他們可沒歇著,冒雨去找當地官府交涉。

兩人顧不得去安撫大家的情緒,迅速召集所有醫療隊成員。姚、方二人怒氣沖沖地互瞪一眼,分別站到了隊伍的兩端。

王培元的眉頭和皺紋擠在一處,活像個壓癟的橘子,可見交涉得並不順利。他簡單地介紹了一下當前形勢。

原來蚌埠這地方和別處建制不一樣。它原本只是一個集市,名叫蚌埠集。後來朝廷把鳳陽、靈璧、懷遠三縣各割一部分,以集市為中心合併成了一個鎮子,沒有縣衙,只設了一個三縣巡檢司。所以蚌埠只能稱集,只有一道圍牆充作城牆。

這種級別的防禦,根本頂不住大量流民的衝擊。三縣巡檢司只好動員城內商紳捐出米糧,只求安撫住那些流民。至於消除衛生隱患方面的事,他們既不懂,也不敢,更不能去做,連基本的人數統計工作都沒做。

對於紅十字會醫療隊的到來,巡檢司的態度並不熱情。姓李的巡檢表示:「洪水早晚會退,災民早晚會散。橫豎都是旁縣的百姓,生死自有當地官員頭疼,我等只要固守城關、多挨幾日就好了,何必多此一舉,杞人憂天?」

王培元費盡唇舌,可李巡檢始終不為所動。峨利生醫生實在氣不過,拍了桌子說如果放任城外災民不管的話,遲早會暴發大疫,屆時城牆可保護不了蚌埠集內的軍民。

不知是峨利生醫生的洋人面孔起了作用,還是「大疫」二字太過駭人,李巡檢的態度稍微有些鬆動。但他表示,除非醫療隊能證明確實有大疫要暴發,否則蚌埠將維持現在的體制。

王培元講到這裡,環顧著一張張略顯茫然的面孔,一貫和善的面孔變得嚴肅。

「大家也看到城外的狀況了,四個字,危如累卵!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們應該怎麼做?」

隊員們議論紛紛,有的說要把災民悉數隔離;有的說要填埋屍體與垃圾;有的說要修建廁所,切斷污染水源。

王培元道:「你們說得都對,說明同學們課堂上都認真聽講了,我很欣慰。但是,沒有當地官府的支持,這些事情我們現在做不到——這是你們要學的第一堂課:防疫工作,絕不只是一個醫學問題,還要考慮很多醫學之外的要素。」

「那我們要做什麼呢?」方三響發問。

王培元道:「請各位謹記,接下來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排查所有難民的癥狀,儘快搞清楚潛在的時疫類型。只此一項任務,別的都暫時放一放。」

他參與過很多次災難救援,深知地方上很少有單一的時疫流行。難民們會攜帶不同的病菌聚攏在一塊,形成一個極複雜的培養皿,各種疫病雜處混居,如同養蠱一樣。哪一種時疫會「脫穎而出」,誰也無法預測。

對救疫人員來說,同時應對所有疫病是不可能的,只有先確定最具威脅的時疫類型,才能有的放矢。

王培元又補充道:「我們的時間,只有六天。」

六天?

這番話讓所有人都很意外。這麼短的時間,要在一個幾千人的大群體里進行疫病排查,太倉促了吧?

「六天之後,會有一批軍火運入蚌埠綠營,李巡檢將會開始驅散流民。」

王培元沒有往下說。但隊員們知道得很清楚,流民一旦騷動,疫病必然隨之四散流竄,屆時做什麼都晚了。

可是,只有六天啊……

隊員們面面相覷,在彼此的臉上只看到困惑。六天之內,要抓出最具威脅的疫病,無異於在即將海嘯的大海中撈起一根針,必須集中所有人手來做這件事,這意味著……要對很多病患視而不見?

王培元看出了大家的困惑,無奈地搖搖頭:「我知道你們覺得這很殘酷。但只有拿到證據,我們才能說服巡檢司;只有巡檢司提供配合,我們才有可能拯救大多數人。這就是現實,它從來不會按照理想狀態展開。至於多餘的同情心,我建議你們暫且收起來。」

姚英子不由得低下頭,覺得臉頰有些火辣辣的。

「紅會的援助呢?」有人高聲問道。紅會這一次可不只派遣了醫療隊,還安排了攜帶救援物資的大部隊陸續出發。

「我們搭的是最後一班運料火車,現在整條津浦鐵路都因為水患而關閉了——短期內,我們只能靠自己。」王培元回答。他環顧四周,看到這些年輕人士氣不是很高昂,「嘖」了一聲,招了招手,讓他們聚得更近些,開口道:

「你們在入學之時,應該都背誦過希波克拉底誓言吧?」

眾人點頭,以為王培元又要來一番說教。不料他卻開口道:「我不是要帶你們重溫這段誓言,我是想給你們講一講孫思邈。」

孫思邈?藥王孫思邈?在場的人除了峨利生都聽過這名字,可為什麼突然要講起他?

「希氏之誓言,不獨西方有之。孫思邈有一本著作,叫作《備急千金要方》。這本書的第一卷卻不是講藥理,而是講醫德——」他饒有興味地當場背誦起來,聲音抑揚頓挫:

「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如此可為蒼生大醫。」

這篇古文相對簡單,這些學生都是上過私塾的,一聽就明白。他們驚訝地發現,這段論述,竟然與希波克拉底誓言驚人地相似。孫希低聲翻譯給峨利生教授聽,後者也是頻頻點頭,深有感觸。

「我知道你們現在很害怕,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生理性表現,很正常。但是,當你佩戴起紅十字袖標,那就意味著你要背負起相應的責任,用意志力去克服軟弱的天性。這是希波克拉底所謂醫生的天職,也是孫思邈所說的蒼生大醫。諸位若能理解,我便很欣慰了。」

峨利生教授接話道:「你們一定要記住,治病和救疫,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前者是醫學,後者更像是社會學,更需要我們用人性去理解。剛才王教授背誦的那段話里提到……」他遲疑了一下,讓孫希在耳畔重複了一下中文發音,然後努力用古怪的腔調復現出來:

「見彼苦惱,若己有之。見彼苦惱,若己有之。」

峨利生念叨了兩遍,到底還是改換回了英文:「看到別人的苦痛,有如自己感受相同。這種共情,是救疫所必備的精神。所以你們一定要記住,我們接下來要去的不是地獄,而是戰場。我們要去戰勝的不是病患,而是疾病。」

湛藍色的雙眸掃視過每一張臉,一股電流般的震顫從醫療隊每一個隊員的身體里流過。兩位老師的鼓勵,就像是嗎啡針一樣,斥退了疲憊和困頓。大家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胸膛,齊聲說:「記住了!」

王培元呵呵一笑,老懷大慰道:「老峨,你中文不錯啊,我很欣慰啊,很欣慰。」峨利生醫生目視前方,唇邊卻輕輕嘆出氣來,這句中文他已經快聽厭了……

見大家都沒什麼異議,峨利生醫生公布了接下來的行動方案:

醫療隊將分成甲隊和乙隊。甲隊由王培元帶領,對城外災民進行初步的統計以及身體檢查,採集數據與樣本;乙隊由峨利生醫生帶領,在蚌埠集內找一個條件適宜的地方設立割症室、解剖室與檢驗室,做病理分析與檢驗,順便也對急切的重病患者進行救治。

接下來,王培元開始點名,方三響和幾個體格比較好的男生被編入甲隊,嚴之榭也在其中。孫希和幾個內、外科尖子則被編入乙隊。點到姚英子的時候,王培元遲疑了一下,問她願意去哪隊。姚英子瞪了方三響一眼,氣鼓鼓地說她去乙隊檢驗組,省得礙某些人的眼。

王培元並不清楚之前的爭吵,不過檢驗組相對安全,便同意了。

接下來,醫療隊按照出發前的預案,開始有條不紊地準備起來。姚英子找到裝著檢驗設備的箱子,這裡裝的都是玻璃儀器,極易破碎。她謹慎地朝庫房外慢慢抬,不提防踩到醬油污漬,腳下一滑。眼看整個人連箱子都要摔倒在地,一隻大手及時托住了她。

「小心點。這些設備很貴,碎了可沒法補充。」

方三響提醒,然後拎起兩大箱時疫藥水,轉身走開。姚英子忍不住冷哼一聲,沖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

經過一番周折,醫療隊最終把割症室與檢驗室設在了蚌埠集的一個道觀里。這裡規模雖小,還算乾淨,觀內還有一眼深井,取水用比較方便。旁邊的地窖,原本就是臨時停靈的地方,現在正好改為解剖室。

孫希他們忙著在右廂房消毒,姚英子和宋雅一起待在左廂房,一件一件把儀器、載玻片、塞著棉花的試管拿出來。這一次醫療隊帶來了幾架顯微鏡,什麼牌子都有。王培元讓姚英子負責檢驗室,也是因為她調校手段高明。

「姚小姐你可真厲害。」宋雅一邊摳出試管里的棉花,一邊讚歎道,「我最頭疼的就是調顯微鏡了,要麼看不見,要麼一片模糊。」

「叫我英子就行了。」姚英子專心致志地擰著旋鈕,「你呀,一定得記住,先調目鏡,再調物鏡焦距,算準每個倍數的成像距離就好了。」

「唉,我總是記不住這些東西,也許當初就不該來醫學堂。」宋雅幽幽道。她是學看護專業的,也屬於約定生。

姚英子抬起頭來:「你這麼想就錯了!張校長說過,女子比男人細緻、堅韌、有同理心,最適合獻身醫學。你如果自己都不堅定一點,外頭那些男人的偏見便更深了。」

宋雅苦笑道:「你跟我們不一樣,誰敢對姚家小姐有偏見呀?」

「這和身份沒關係,這是性別上的歧視。你看那個方三響,剛才非說我吃不得苦,還不是因為他下意識覺得女人都柔弱不濟事?」

「哎……你們關係不是蠻好的嗎?」

「哼,誰跟他關係好!一枚銅鈿掰四瓣的吝嗇鬼。」姚英子恨恨地道,「他這麼積極,怕是就為多拿一點補貼。」

宋雅有點尷尬,垂下頭:「我……我也是啊!這次來皖北的人,每天有兩個角洋的補貼呢。」廂房裡的氣氛頓時有點凝滯。姚英子「呃」了一聲,趕緊解釋道:「你們不一樣。你是節儉,他是真愛錢,比曹主任還計較。」

「其實,我心裡是很害怕的。不……不是現在才有,很早之前,峨利生醫生開始上解剖課以後,我就一直在做噩夢了。我一點也不想做看護,我怕血,怕屍體,怕那些噁心的圖片……」宋雅的聲音微微發抖,纖細的手指幾乎握不住培養皿,「可我沒辦法。沒有補貼,我不能,我只能……」

宋雅說著說著,竟小聲啜泣起來。

總醫院的約定生中,有很多人和宋雅一樣家境貧寒,完全是沖著免費食宿與補貼才來的。一旦被趕離總醫院,就會陷入困頓。方三響說過很多次,但姚英子直到現在才算真正理解。

一塊手帕遞到了宋雅的臉前。姚英子沒吭聲,以她的身份,現在說任何寬慰的話都顯得虛偽。宋雅擦乾淨淚水,小聲問了句:「姚小姐,你難道不怕嗎?」

姚英子的眼神飄向窗外,外面陰雨飄搖。「我嗎?我認識一個人——嗯,就算是認識吧——年紀和我們差不多大,也是剛畢業不久,一個人去了南非的礦山,幫助那裡的華工。我一直在想,他一個人在那麼遠、那麼苦的地方,難道不怕嗎?可是我一直想不通。這次到蚌埠來,我也覺得害怕,可這也是個好機會,可以試著理解他。什麼時候我不再害怕這些,大概就能明白他的心意了吧?」

說著說著,姚英子的神情有微妙的變化,鼻端似乎聞到碘酊的味道,面頰居然微微泛紅。這種微妙的氣氛,突然被對面廂房的孫希打斷:「英子,宋雅,快,快過來幫把手!」

兩人推門趕過去一看,原來甲隊已經開始從城外輸送病患過來了。

雖然王培元說要收起同情心,可紅會職責所在,不可能真的見死不救。所以一些急病患者,還是會送來救治,諸如急性闌尾炎、絞窄性腸梗阻之類,都是水患之後常見的癥狀。一起送來的,還有兩具無名的新鮮屍體,放在地窖里等待解剖。

其實按照大清律,是絕不允許解剖屍體的。不過皇帝既然照顧不到這座孤城,那麼他的權威在這裡自然也暫時失效。

割症室里只有三個床位,峨利生醫生讓孫希等人各自負責一個,他則遊走於三床之間,隨時予以指導,整個廂房裡頓時亂成一團。姚英子和宋雅過去幫忙,可沒過多久,不得不退出來,因為她們的工作也來了。

姚英子把一卷厚紙展開,和宋雅各執一邊,貼在檢驗桌的對面。這張紙上畫滿了縱橫交錯的墨線,分隔出許多小方格。

這是王培元醫生和峨利生教授一起繪製的速查表。它的最左一列,是各種常見的傳染病名稱,諸如肺鼠疫、霍亂、登革熱等;最上一行,是二十幾種人體發病的典型癥狀,發熱、咳嗽、起疹、頭疼、眼結膜充血、肝脾腫大等等。倘若一種傳染病有相關癥狀,兩者交錯的格子里,便有一個硃筆塗勾。

這個表格一目了然,即使是再差的學生,也能按圖索驥做出基本判斷。

她們倆剛把速查表貼完,第一批樣本便送過來了,盛在一個大竹筐里,筐隙滿是新鮮泥土。姚英子一擼袖子,和宋雅分工埋頭做起事來。開始她們還會偶爾交談幾句,可很快廂房裡只聽見腳步聲和器皿碰撞聲。

這一忙,就是整整三天。

樣本像雨後的韭菜一樣,一茬又一茬,源源不斷地從城外送回來,每一件都要及時觀察、檢驗、記錄,割症室和解剖室時不時還會送來一些新鮮的人體組織,要立刻得到結果。

在廂房的另外一角,還有一個簡陋的木架子,上面擺放著為數不多的科赫式玻璃培養皿,裡面盛放著濃度不一的明膠培養基,都是拿骨頭湯熬的。

六月正是悶熱潮濕的雨季,倒很適合培養物生長,只是苦了待在廂房裡的人。

姚英子覺得自己變成了汽車發動機里的活塞,無時無刻不在廂房裡往複運動,疲於奔命,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餓了啃兩口冷饅頭就點醬菜,渴了喝點熱茶——因為兩位教授嚴格要求,只能喝煮沸後的水。

老任橋牛肉她再也沒機會吃,因為孫希幾乎沒離開過割症室。他偶爾會來檢驗室送樣本,但沒說幾句便匆匆離去,黑眼圈深得像一副墨鏡。至於方三響,姚英子一直沒見到過,但她收到的問詢表和樣本瓶標籤,很多都是他獨有的大架子筆跡。

甲隊只有嚴之榭偶爾會回來一趟,臉依舊胖乎乎的,只是神情憔悴得很。從他口中,姚英子得知甲隊的工作頗為艱難。一方面是災民的數量太多;另一方面災民對醫療隊的手段充滿恐懼,語言又不甚通。尤其是抽血,災民的抵觸情緒非常大,有幾次差點動起手來。

甚至那幾具被抬去解剖的屍體,一度被謠傳是割去心肝食用,引發了很大的騷動,連巡檢司都過來詢問。峨利生醫生不得不分出神去,幫當地幾位鄉紳的母親做了白內障手術,這才把民眾的情緒壓下去。

「我還以為最難對付的是疑難雜症呢,沒想到會是病人的愚昧。」嚴之榭憤憤不平地說,一口吞下半餿的飯糰。

這一次,醫療隊的隊員們終於學到書本上沒有的東西。他們就像是剛剛離開訓練場的戰士,披掛著精良甲胄,手持著鋒銳武器,可踏入現實戰場的一瞬間,便沉入泥濘之中,舉步維艱。所有的一切,都不會像老師講得那麼理所當然,也沒有現成的公式,他們必須依靠自己,在這個冗贅、雜蕪而複雜的世界一步步殺出來。

在巨大的壓力之下,各種低級失誤層出不窮。這支軍隊幾乎是跌跌撞撞朝前衝去,留下一路狼藉。這時候,隊員們才理解王教授之前說的話:「治病和救疫,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所有的傷春悲秋與矯情,全在這種極度忙碌中被稀釋至無形。大家不再嫌棄醬油燉菜,有什麼吃什麼;也不再挑剔地板骯髒,因為根本沒時間躺下安睡。當初姚英子和方三響那段不愉快,早煙消雲散了。她本來還想打聽一下,當初那個患小兒麻痹症的小女孩怎麼樣了,可了解到甲隊的忙碌狀態後,只好暫時收了這個心思。

他們不只白天要完成繁重的工作,晚上還要被兩位教授召集起來,檢討工作得失,討論檢驗結果。開完會之後,這些年輕人在席子上倒頭就睡,經常一閉眼就睡著了,連夢都沒有,直到數小時後被人叫醒。

在這期間,蚌埠集的局勢一日比一日緊張。災民們發現,米粥每天都變得更加稀,幾乎能照清人臉。這些失去一切的普通百姓,求生直覺格外敏銳。米粥越稀,他們便越接近蚌埠集城牆之下。綠營士兵一天比一天緊張,呵斥聲也兇狠起來。

北方的淮河尚算平穩,可人類之間的均衡正在悄然崩潰。

六天,這個時限沉甸甸地懸在眾人頭頂,猶如一道徐徐落下的鍘刀。醫療隊里每個人的神經都綳到了極限,拼了命要在死線前找出答案。

這種尋找並不需要多高深的醫學知識,就是大量重複性勞動:詢問,提取,檢驗。那些以為防疫靠靈光一現的人,如今夢想被碾軋得連渣都不剩。

更讓他們焦慮的是,這種努力遲遲不見回報。難民群里出現的癥狀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發熱、起疹、腹痛、頭疼、手腳發涼……令人眼花繚亂,無從判斷哪一種更具有普遍性。三天過去,那頭狡猾的惡魔仍舊隱匿在人群的縫隙里,默默積蓄著能量,伺機暴發。

第四天中午。

姚英子麻木地從架子上拿下一個玻璃培養皿,略做染色處理,然後用顯微鏡對準。這些動作她重複了無數次,但這一次,她忽然發現有些古怪。

明膠培養基上,聚集了大量古怪的球狀細菌。在用革蘭氏法染色之後,呈現出嫩嫩的粉紅色。

可這些怪東西既不像短桿的大腸桿菌,也不像卵圓形的百日咳桿菌,姚英子瞪著眼睛盯了半天,也沒找到核仁與核膜,腦子裡沒有一種陰性菌符合這種特徵。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她皺起眉頭,叫宋雅把記錄拿過來。一共有三個樣本,一個提取自一名五十歲男性死者的腓腸肌筋膜,一個提取自一名四十歲女性的口腔細胞,還有一個提取自一個十五歲男性的血液。

她又去翻問詢單。死者的過往病史欠缺,另外兩個活人都有過發熱癥狀,都起過疹子,很多人都有過類似的癥狀。不過這幾個人還不約而同地提及,他們的脛骨也隱隱作痛。姚英子仰起脖子,看了半天速查表,沒有能夠完全匹配的病症。

「也許是光線太暗,你看錯了吧?或者培養基被污染了?」宋雅有氣無力地說。這幾天她們觀察顯微鏡快要看吐了,經常頭暈眼花,操作失誤很頻繁。

外面黑壓壓的一大片陰雲,窗口的光線很暗。姚英子點起一盞煤油燈,把顯微鏡靠近,反覆調試焦距,可還是無法判定這個怪東西的真容。宋雅說趕緊檢查下一項吧,不然今天的任務又完不成了。姚英子卻覺得不甘心,跑到旁邊廂房找孫希過來看。

孫希盯了半天,雙手一攤:「細菌學不是我的專業啊……先別管它有沒有核仁,你想過它們的傳播路徑是怎樣的嗎?」

經過連續數天的奮戰,醫療隊的年輕隊員們已經略窺門徑了。治疫最關鍵的點,甚至不在疫病本身,而在於其傳播途徑。比如腺鼠疫是通過鼠蚤傳播,白喉靠飛沫傳播,痢疾與霍亂通過被污染的水與食物傳播,布魯菌病通過牛羊牲畜傳播……

確定了傳播途徑,便可以進行有效切斷。所以他們在研討時,會下意識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上面。

姚英子查閱了記錄,還是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孫希低頭又研究了一下,覺得十分古怪。腓腸肌是肌肉組織,俗稱小腿肚子,口腔屬於消化系統,血液是循環系統,三個地方不搭界,怎麼會同時有這種古怪的細菌出現呢?

教科書上寫過的那些病症,沒有一個是可以覆蓋這三種途徑的。孫希拗不過姚英子,又把峨利生醫生給拽來了。

峨利生醫生比前幾天憔悴多了,眼窩深陷,顴骨似乎更凸了。他聽完姚英子的彙報,在顯微鏡里觀察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微生物的研究剛剛開始,有太多新物種學界尚未發現。至少在我的知識範圍里,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

到了晚上的例會,姚英子把這個發現說了出來,王培元同樣無法解答。她有點沮喪,覺得既然他們兩位都這麼說了,也許這真的是個意外失誤,便把報告紙揉成一團丟掉。可旁邊一個人俯身把它撿起來,姚英子一看,居然是方三響。

「你幹嗎?」她不太自然地問道。兩人上次吵過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講話。

方三響這幾日是醫療隊里最辛苦的人之一,他密布血絲的雙眼掃視紙面:「我覺得有點奇怪。」

「什麼?」

「你找到的這個細菌,在口腔細胞、肌肉組織和血液里都有發現。什麼樣的細菌,能同時到這三個地方?」

他直言不諱地提出疑問。姚英子搖搖頭,這個疑問她和孫希討論了很久,沒有答案。所以大家才傾向於認為,這也許只是一次操作失誤。

「那三個問詢單都是我做的,他們三個都來自同一個村子。你看,脛骨疼這一點,兩個活著的人都曾提及,而那位死者,恰好也是在小腿肚子的肌肉筋膜里發現異常。我覺得這不是個巧合。」方三響道。

「也許只是關節炎吧。畢竟只是他們三個人有這樣的癥狀。」孫希不以為然,他們的任務是找出覆蓋人群最多的癥狀,這種小傷痛不在考慮之列。

「如果這個癥狀別人也有,只是排查的時候被忽略了呢?」方三響表情嚴肅,「我們在排查時,重點是放在體溫、體表和一些重要器官上——無論是我們還是他們,下意識會認為腿疼和時疫無關,你不去詢問,人家自然也不會特意回答。」

「腿疼和時疫確實無關吧?」孫希不服氣。

方三響揚了揚問詢單:「你看,出現發熱、起疹的難民比例很高。如果這些人也同時存在脛骨疼,說不定是一個突破口。」

姚英子突然有些扭捏:「這麼說,你相信我的發現不是個錯誤?」

「時間快來不及了,後天下午巡檢司就會動手。死馬也得當活馬來醫。」

姚英子聞言胸口一悶:你多安慰我一句難道很難嗎?她只得原地恨恨地跺了幾下腳,咬牙道:「你想怎麼辦?」

「光在這裡瞎猜沒用。大家辛苦一點,去找之前排查過的村民,跟他們確認是不是都有脛骨疼的癥狀,順便訪查一下患者的傳染病史和生活習慣。真相如何,還是得做實地調查——英子,你跟我去回訪那兩個人。」

「我也去?」

「對!」

姚英子心中有些猶豫,可還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次日一早,眾人匆匆出了城。孫希本來也想跟著去,可手頭有一個要緊的解剖任務,他只好偷偷遞給姚英子一把德國產的柳葉刀,用來防身。

姚英子跟隨著大部隊,鑽過一條漆黑狹窄的城門洞,眼前忽然豁亮。這豁亮其實也不算太亮,因為鉛灰色的陰雲牢牢釘在頭頂,連光線上都附著一層浮灰似的。

借著這病懨懨的天光,她再次看到了那一片黑壓壓的難民聚落。幾天過去了,聚落並沒有任何改變,腳下依舊污穢肆流。昨晚又落了一場大雨,卻絲毫沒洗去空氣中的悶濁。姚英子目力所及的景色全罩上了一層濕漉漉、黏糊糊的灰綠色,漚腐之味彷彿從每一粒泥沙與每一處草窠的縫隙中彌散而出。

但很奇怪的是,姚英子發現自己不像之前那麼驚恐了。她還是厭惡這些,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可原來那種恨不得拔腿逃開的絕望,卻倏然消失,反而隱隱有些迫不及待,彷彿前方隱藏著她追尋已久的答案。

「你害怕嗎?」方三響問。

「還好……」姚英子咽了口唾沫,「你呢?」

「我在營口教會醫院的日子,比眼前還要恐怖得多呢,到處都是斷肢殘臂,還有腦子被削掉一半的人,滿目都是鮮血。後來魏伯詩德教士告訴我,有一個辦法可以消除恐懼。」

「是什麼?」

「消除恐懼最好的辦法,就是給自己設立一個目標。當一個人有了想做的事情,一門心思忙碌起來,便再也顧不得害怕了。」

「那你的目標是什麼?」

「報仇。」方三響的神情一瞬間變得獰厲,「我要變得更強大,這樣才能替我爹報仇。」

姚英子一陣愕然,她知道他的悲慘過去,可沒想到他居然執著到了這個地步。方三響道:「我剋制住恐懼,在醫院裡拚命表現,這才獲得魏伯詩德教士的認可,推薦我來學醫。我一個孤兒,唯有學醫才能出人頭地,才有機會報仇。」

他那麼吝嗇,不會是在暗中攢錢要搞復仇大計吧?姚英子心中暗想。

「英子,你最好也想明白,自己真正要做什麼,這樣才不會害怕。」

姚英子本來想說「我有啊」,可話到嘴邊,忽然覺得太幼稚了,憧憬一位只見了一面的醫生,跟為父復仇這種事實在沒法比,最後她輕輕答了一聲「嗯」。

兩人很快離開城門,進入災民聚集區。大部隊分散之後,方三響這幾天下來早已輕車熟路,帶著她朝著聚落東北方向走去。經過數天的艱苦調查,方三響已經大體摸清楚了。災民群看似雜亂不堪,其實隱隱有著聚合規律。一個村的人,往往會聚在一塊,人與人之間基本不會有大的流動。

他們用圍巾遮住口鼻,把紅十字袖標戴在胳膊上,鑽過一群又一群災民。這些天來,災民們對這些戴著紅十字袖標的人已經習以為常,知道他們身上沒什麼油水可撈,若是去招惹,搞不好要挨上一針。所以他們挪了挪身子,半是敬畏半是嫌惡地讓出一條路來。

姚英子本來還想找找那個患有小兒麻痹症的小姑娘,可她應該不是這個村子的人,她也只好暫時收了心思。

方三響很快便找到了那兩個樣本提供者。一個是黑黝黝的十五歲少年,瘦小乾枯,小肚子鼓鼓的,大概有某種慢性寄生蟲病;一個是四十歲的女子,蒼老得像是六十多歲,乾癟的乳房垂下去。他們是同一個村逃難來的,但不是一家人。

少年一見方三響,轉身跑掉了,不知藏去了哪處泥水裡。他還記得上次這個兇悍的傢伙,拿一個嚇人的針頭扎了自己一下。不過那女子對方醫生態度還不錯,因為之前方三響用奎寧緩解了同村一個婦女身上的鬼臉瘡,贏得了一點聲譽。

方三響和姚英子走過去,對那女子進行了一次詳盡的詢問與檢查。

中年婦女在前幾日突然發熱,胸口和後背開始起斑丘疹,不過如今已經消退了。與此同時,還伴隨著頭疼和渾身骨頭疼,病症發作時,脛骨和小腿肚子特別疼,幾乎沒法走路。

據中年婦女說,這在他們家鄉叫「鬼拽腿」。像有一隻惡鬼拽著腿,把人往陰曹地府里拖。方三響和姚英子詳細詢問了周圍的人,發現附近村民或多或少都遇到過鬼拽腿,癥狀或輕或重。

方三響覺得,這個怪病很像是通過體虱或臭蟲傳播。之前有過類似的案例,虱蚤身上攜帶細菌,通過叮咬使之進入人體血液、淋巴,也有可能會引發筋膜發炎,與此次癥狀很符合。

「可你怎麼解釋口腔細胞里有那種怪細菌?」姚英子提出疑問。這一點方三響也無法回答,總不能是虱子爬進人嘴裡去叮咬吧?

他們不甘心地又問了一圈,一無所獲。這時遠處蚌埠集頭傳來一陣鑼聲,那應該是放粥的信號,可過不多時,又有憤怒的叫嚷聲從那邊一浪浪涌過來。

「城裡說這是最後一頓了!以後沒粥放了,讓咱們都走!」一個村民驚慌地傳過話來。這個消息,登時在聚落里爆炸開來。有人氣憤地痛罵官老爺中飽私囊,有人痛哭孩子要餓死,有人怯怯地說要不去淮南碰碰運氣。

這些議論,很快交匯成了同一個聲音:「如果明天官老爺不放粥,不如衝進蚌埠集里!裡面有的是糧食!」這聲音在災民群體中迅速流傳著,越傳越有力,越傳越大聲,毫不掩飾。每一個人聽到這消息,都煥發出異樣的活力。

方三響看到人潮湧動,臉色變了變,催促姚英子趕緊走。

姚英子收拾好記錄本,一低頭,忽然發現中年婦女的小腹微微鼓起。她習慣性地問了一句,結果大吃一驚:她居然還帶著身孕。姚英子簡直不敢相信,這女人長期營養不良,還有各種慢性病,這麼一個即將油盡燈枯的身體,居然還要再生育?這是要命啊!

姚英子急忙抓住她的手,警告說這樣的身體狀況,可絕不能再生育了。中年婦女似乎在聽一個笑話:「都懷上了咋個不生?」一邊說著,一邊把枯槁的右手伸向腐爛的葦席,摸索了一下,放入嘴中狠狠一咬,發出脆響,嘴角似乎還多了一點點血跡。

姚英子一下子蒙住了。她看得真切,那……那是一隻肥大的臭蟲。這女人居然直接放嘴裡咬死了?中年婦女在嘴裡嚼了嚼,啐了一口,把一團混著漿液的碎殼遠遠吐了出去。

驚懼像乙醚一樣瞬間流遍她的全身神經,所到之處,聲帶麻痹,血管凍結,連肌肉束都僵成了石頭。

水災之後最易滋生跳蚤臭蟲,這是常識。可她從來沒有想過,居然會有人把這麼髒的東西放在嘴裡,還狠狠地咬上一口。她一想到自己剛剛還抓過女人的手,渾身的雞皮疙瘩一層層冒出來,驚恐地向後仰去。

方三響意識到姚英子的情緒不對,趕緊伸手按住她肩膀。姚英子啞著嗓子道:「你注意到了嗎?她在吃臭蟲……」中年婦女覺察到她的異狀,頗不以為然:「我們莊戶人家是這樣的,捉了臭蟲跳蚤,放嘴裡咬死,咬得越脆響越好,別的蟲子聽見,就不敢過來了。」說完她又捉到一隻,放到嘴裡嘎巴一聲咬碎。

姚英子頓時說不出話來,這距離她所理解的世界實在太遠了。方三響怕她留在這裡夜長夢多,催促快點走。她走出去幾步,回頭去看,看到那個十五歲小男孩在泥里遠遠站著,嘴裡也嚼著什麼東西。

驚懼和慌亂中,隱隱有一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姚英子猛地抓住方三響的手,顫抖著聲音道:「我知道了……那個細菌,如果在病人血液里,被跳蚤吸走,再被咬死……口腔細胞應該就……」

她說得有點混亂,可方三響立刻聽明白了。

那種「鬼拽腿」細菌,應該是通過跳蚤和臭蟲進行傳播的,但傳播途徑不止一種:

第一種是通常形式的,攜帶病原體的虱蟲咬破皮膚,病血進入體內,或者排出蚤糞,從創口進入體內。但第二種方式,則是姚英子剛才目擊到的:虱蟲被人捉住,放到嘴裡咬死,它體內的帶菌人血就這樣進入了口腔。

這太過離奇,估計連細菌都沒料到,自己還能這麼傳播。這幾乎無法從生理學來解釋,只能歸咎為當地人迷信所導致的不良生活習慣。兩個人對峨利生說的話又有了更深的一層理解:

治疫不只是醫學,還是社會學。

方三響沉思片刻,返回到聚落里,說服附近四五個得過「鬼拽腿」的村民取了樣本,塞給姚英子,讓她先行返回,儘快培育。而他要留在這裡,給這個村的人都做一次大範圍採集。

姚英子有點擔心他的安危,方三響一指如潮水般涌動的人群:「今天蚌埠集宣布斷賑,災民們已經開始騷動了。如果明天我們還不能拿出東西,衝突將不可避免。我們沒有時間了。」

「可是……就算現在立刻接種,培育也需要至少兩天時間,怎麼趕得及?」

「這不是寫論文,我們要拿出的不是無懈可擊的學術理由,而是說服巡檢司的證據!」

姚英子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了他的意思。方三響眯起眼睛,看向遠方蚌埠集頭,短眉之間凝結出深深的憂慮:「我們不快點的話,這些人都會死。」

類似的情況,他已經在少年時代經歷過一次,不想經歷第二次。姚英子見狀,只得叮囑了一句小心,然後匆匆返回蚌埠集。

此時城牆內側已經聚了很多綠營兵,穿著號坎,人頭攢動。之前堵門的那個把總站在一輛馬車上,扯著嗓門高喊:「李巡檢說了,再堅持一天,咱們就有傢伙了,到時候怎麼樣都隨你們。」士兵們稀稀拉拉地應和了幾嗓子,卻沒見多興奮。

姚英子遠遠看到那個姓李的巡檢騎著馬晃悠過來,旁邊還簇擁著幾個文員。看來巡檢司已經下決心要動手,開始做戰前檢查了。可惜這些綠營兵都是汛營編製,戰鬥力極弱,平日連火器都不給配齊。這個把總也只是個外委把總,怕是拿銀子捐的職位。

這樣一支軍隊,別說打仗,就連對付城外的災民,都得一再動員鼓勁。

「怪不得朝廷要編練新軍。若是有外敵壓境,靠他們可怎麼得了?」姚英子心中暗想。

她一回道觀,正遇到孫希衝過來,手裡還揮舞著一份電報稿。姚英子說:「等一下!我先把手裡的樣本弄好。」她叫了宋雅幫忙洗乾淨培養皿、消菌備育,一時間手忙腳亂。

她們一邊弄著,孫希一邊把電報的內容講出來。

原來昨晚散場之後,孫希跑去了蚌埠電報局,親自給總醫院拍發出一封電報,向柯師太福醫生請教。他是傳染病學的專家,見多識廣,也許能知道這沒核膜的怪細菌的來歷。

柯師太福很快回電指出:四年之前,芝加哥大學有一位叫霍華德·立克次的病理學家,在研究洛基山斑點熱時,首次發現一種類似細菌的微生物。它的特徵和姚英子發現的一樣,屬於革蘭氏陰性菌,沒有核膜與核仁——事實上,它到底算不算細菌,學界仍在爭論,暫時以發現者的姓命名為立克次體。

柯師太福對自己不能親赴前線一直引以為憾,為此特別賣力,很快把這四年以來的相關研究做了總結,拍發過來:人虱、鼠蚤、蟎蟲、蜱蟲等是主要的傳播途徑。各國報告的立克次體癥狀,種類有很多。其中最接近蚌埠集外發現的,是一種叫作五日熱的病症,靠跳蚤傳播,最典型的特徵,就是脛骨與小腿肚子疼痛。

這份報告,跟姚英子和方三響的猜想十分吻合。

與此同時,大範圍的回訪報告也有反饋了。幾乎全部有過發熱、起丘疹癥狀的難民,都出現過脛骨疼。他們幾乎可以確定,目前潛藏在災民群體中最危險的病魔「鬼拽腿」,即是這個「五日熱」。

姚英子聽著孫希念完電報,眼睛亮了起來,成功的喜悅悄然上涌,可隨即又被壓抑下去。方三響說過了,重點不在學術發現,而在於如何說服巡檢司。想到這裡,她手中的動作又加快了幾分。

微生物學所謂「接種」,就是把帶有病菌的樣本——比如血液或組織塊——放入適宜其生長的培養基中,使其繁殖發育,積累到一定數量後,便可以方便觀察或分離。比如大腸桿菌,二十分鐘即會繁殖一代,等候一夜便足夠了。

而這個全新的、連算不算細菌都不知道的「立克次體」,它的生長周期還不明朗。之前姚英子觀察到的,是繁殖了三天的狀態,但局勢顯然等不了那麼久。

姚英子別無選擇,只能守在檢驗室里,隨時緊盯。事到如今,他們只能向上帝祈禱,希望這種立克次體繁殖的速度,要比巡檢司動手快一點。

很快方三響也回來了,帶回了更多樣本和統計數據。姚英子接過東西,正要處理,卻忽然發現他的襯衣被撕扯開,脖頸往下有幾道很深的血痕。

「這是怎麼回事?」她驚叫道。

「哦,有幾個村民不願意被採樣。我趕時間,所以粗暴了點。」方三響滿不在乎地說,「放心好了,他們比我可慘多了。」

「這是重點嗎?」孫希緊張得聲音都變了,「這五日熱能否通過血液直接傳播,可還不知道呢。」

他們倆不由分說,把方三響按進割症室去,對著創口一通消毒。

三個人都是學醫的,知道這種措施只是心理安慰,意義很小。面對快哭出來的姚英子和滿臉惶急的孫希,方三響寬慰說這病致死率沒那麼高,那中年婦女和小孩都能扛過去,他應該也沒問題。萬一得上了,還能產生抗體,以後製作抗血清也方便。

王培元與峨利生聞訊也趕到了檢驗室。他們讀完電報,一致認為,此病為五日熱的概率非常之高,可惜的是,兩位教授也無法加速立克次體的繁殖,只能建議把屋子的溫度再提高一點。

幾名隊員一起動手,乾脆把廂房的門隙窗縫用厚紙糊起來。六月的天氣本就悶熱,這麼一封閉,廂房裡很快變得像蒸籠一般,人待一會兒就跟泡了澡似的。姚英子拒絕離開,她堅持說要留下來盯著。王培元只好把孫希和宋雅也留下,讓他們輪流值班。

至於方三響的傷情,他們也實在沒什麼辦法,只能靜觀其變。

「你們能做到這個地步,我很欣慰啊!」王培元有些激動地說道,「看來我這把老骨頭也得努努力才行了——李巡檢那邊,我再去說說看,哪怕多拖延一會兒也好。」

「我留守右廂房。方醫生的身體狀況,需要有人盯著。」峨利生醫生仍是不動聲色,然後掏出懷錶,上面的時間正好是下午兩點整,距離巡檢司動手還有二十個小時。

在這一天,這一夜,整個蚌埠集內外都陷入一種微妙的焦慮中。

城外的災民們在黑暗中聚在一塊,聽著遠處淮河的水流聲。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已經達成默契,如果明日上午沒有繼續放粥,就堅決沖城,自己去拿。

在城內巡檢司的府庫里,一個個長木箱被撬開,每一個箱子里都擱著五桿全新的漢陽造,空隙部分則被黃澄澄的88式子彈填滿。在李巡檢的注視下,綠營兵們慢吞吞地給槍械上油,擦拭,裝彈,做著最後的準備工作。

氣息氤氳的左廂房內,姚英子不顧額頭上的滾滾汗珠,先用麂子皮擦去顯微鏡頭的水霧,然後小心地對準培養皿內。過不多時,她失望地移開視線,在記錄本上寫下一筆。門外孫希和宋雅打著瞌睡,耳朵卻時刻聽著裡面的動靜。

在對面的右廂房裡,方三響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點困意也沒有,他似乎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不在乎傷情。峨利生醫生坐在對面,手中懷錶嘀嘀嗒嗒地響著。

「今天見不到李巡檢,我就不走了!」王培元怒氣沖沖地站在衙署前,高聲喊道。老人家叫嚷了一陣,見對方仍不回應,索性往地上一坐,一副想出門就踏過我身體的姿態。身後忽然傳來「噗」的一聲,白光閃過,非常耀眼。王培元正要回頭看去,卻見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黑夜終究過去了,蚌埠集又迎來了一個沒有晨曦的白晝。晦暗不明的霧氣從淮河瀰漫過來,填塞著這座小城的每一處空間,與鉛雲聯手,模糊了一切線條和顏色。

同時被遮蔽的,還有人類對危險的預估。李巡檢提著官袍兩角,一步步踏上城頭。他一邊走著,一邊朝霧氣里張望,影影綽綽不知有多少人。

「白白餵了你們好多天,不知恩圖報,反而得隴望蜀。今天若不乖乖滾蛋,可別怪本官不客氣!」

李巡檢呵斥道。他原來不敢動手,是因為手裡這點兵不成氣候,如今城頭已經有幾十名綠營精銳持槍待命,只消一聲令下,便會有彈雨砸下去,那些刁民就能領教什麼叫雷霆之怒。

他的身後城下又傳來吵鬧聲,不用問,一定是那勞什子紅會的王老頭子。這個團體來了六天,每天除了抽血就是問話,也不抓藥也不開方,算什麼正事?如今又來聒噪,真是煩死人了。

「不見!讓他候著吧!」李巡檢一甩袖子,徑直朝前走去。

與此同時,姚英子模模糊糊地從昏睡中醒來,剛一動,就聽「叮咚」一聲,什麼東西砸在了地上。那是一個小玻璃瓶,她擱在頭上當鬧鐘。她猛然驚醒,看到宋雅和孫希靠在廂房門口,腦袋靠在一塊都睡著了。

她沒驚動他們兩個,把廂房門拉開一條小縫,閃身進去,再迅速關上。姚英子走到放培養皿的木架子上,小心地挑起一點點菌落,混著龍膽紫液塗在載玻片上,輕輕加熱。

這一系列動作重複了很多次,她已輕車熟路。姚英子輕輕擰動顯微鏡,很快觀察到幾個圓狀菌形,沒有核仁與核膜,革蘭氏染色後呈粉紅色,和之前的一模一樣。

菌群還未繁殖充分,濃度很低,她必須瞪大眼睛仔細觀察,才能看到這些小東西。

但這已經足夠了。

從幾個不同聚落採集的樣本,都看到了這東西,足以證明其蔓延程度。

她記得方三響的話,他們的任務,不是發嚴謹的論文,是要說服巡檢司。

姚英子看了看時間,神情一滯。她顧不得收拾,左手抓起那一架夾著載玻片的顯微鏡,右手拿住方三響的資料和孫希的電報稿,飛速跑出道觀。

直到這時,孫希才睡眼惺忪地醒過來,看到房門大敞,不由得悚然一驚,急忙起身,靠著他肩膀的宋雅冷不防摔倒在地,發出「哎呀」的叫喊聲。孫希驚慌地跑到右廂房裡,方三響與峨利生醫生俱在沉睡,別無他人。忽然從遠處北城門方向傳來一聲槍響,孫希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反應過來。

「糟糕!」他一拍腦袋,撒腿就跑。

此時在北城牆上,一個綠營士兵放下步槍,狼狽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這玩意兒的後坐力可著實不小。在他正對面的城下,一個難民癱坐在地上,屎尿齊瀉,兩胯之間的地面上多了個小孔,還冒著裊裊青煙。

「蚌埠乃是朝廷重鎮,本官職責所系,豈敢疏忽?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憐爾等水患之苦,放粥賑濟。如今城中糧食亦已罄盡,難以維持。爾等還不儘快散去別處就食?若無故逗留,以怨報德,本官只能以盜匪目之,休怪律法無情!」

李巡檢的演說並沒有打動任何人。低矮的城牆之下,難民們麇集成一大群,男女老少皆有,個個面無表情地朝前移動著。他們疲乏的病體只有餘力思考一件事:對面不放粥,我們就沖城。橫豎都是死。

李巡檢發現那些人還在朝前移動,不禁變了變臉色。他以為對方沒聽懂,又厲聲用土話威脅了一遍,可人群的移動依舊堅定。

「看來一槍還不夠震懾這些匪徒哇!」

眼看這一群衣衫襤褸的臟窮鬼即將接近城門,鼻子都已經能聞到臭味,李巡檢擦去額頭上的一滴汗,大聲道:「只要他們觸碰城門,那就是盜賊無疑,諸軍可以自由射擊!」

綠營兵紛紛舉起槍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城下。可因為霧氣太濃,大部分災民並沒有注意到凜然的殺意,那些站在前排的人雖然看到了,可後頭的人繼續移動,把他們生生朝前推著,朝城門衝去。

就在這時,一個少女飛衝上城頭。李巡檢一看,這姑娘戴著袖標,居然也是紅會的。他還沒來得及訓斥衛兵怎麼把人放上來了,那少女已經高高舉起了一尊黑物,朝自己衝來。

「刺客?!」

李巡檢大驚,急忙往後退去。旁邊的把總還算忠心,身子一攔,一下子抓住了少女孱弱的胳膊。姚英子不顧手腕劇痛,大聲喊道:「李巡檢,這是顯微鏡!我們剛剛已經找到證據!」

「什麼證據?」李巡檢有點糊塗了。

「鬼拽腿,眼前那些難民里潛藏著鬼拽腿!」

李巡檢動作停住了,疫病這事不比別的,還是得重視一下。於是他吩咐把總放開她,揚著下巴道:「你說。」

姚英子把顯微鏡遞了過去。李巡檢好奇地探過頭去,眼前卻一片漆黑。

「這是什麼鬼東西?」

「您得閉起一眼,用另一眼去貼目鏡。」姚英子指導道。李巡檢試了幾次,終於看到了裡頭的東西,可仍舊莫名其妙。

「這粉粉的,是什麼東西?」

姚英子沒有時間開課,只得急切道:「很多疫病,都由這看不見的微生物引起。您看到的這個小東西,可以導致鬼拽腿。我們醫療隊經過六日調查,如今城下災民已有很多人攜帶此病。」

李巡檢雖然聽得似懂非懂,但也沒武斷地一口叱退。他也接觸過一點洋務,洋人的很多玩意兒聽著匪夷所思,可確實有門道。

「你是說,這小東西,就是鬼拽腿的源頭?」

「沒錯!」姚英子雙眼發光,覺得自己快要說服他了。

「而城下很多人的身體里,都有這東西?不管的話,會傳遍全城?」

姚英子點點頭,雖然這位官員說得不夠嚴謹,但理解得大體沒錯。李巡檢不由得脫口而出:

「既然如此,那更不能讓他們留在蚌埠了!」

姚英子一口血幾乎噴出來,她怎麼也沒想到,李巡檢採信了醫療隊的證據,卻得出了這麼一個結論。李巡檢甩袖轉身,沖綠營兵們嚷起來:「快開槍!開槍,把這些瘟神給我統統趕走!」

而在城下,災民們已無限接近城門。姚英子甚至看到,那個患有小兒麻痹症的小女孩,被人懷抱著,赫然走在了第一列……士兵的指頭,開始向扳機施加力量,幾秒之後,蚌埠集前便會血流成河。

姚英子大聲尖叫,想要跳下城去,至少把那個小女孩抱開。可那個胖胖的把總死死攔住她,不許她動彈。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身後突然傳來「嘭」的一聲。不是槍響,這聲音要更悶一些。伴隨而來的,是一道白光在城頭炸裂,幾乎要將灰暗的天空撕開一道口子,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這是鎂粉瞬間燃燒的聲音!只有一種機械需要用到這個!

等到強光消失,姚英子見到兩個人爬上城頭。一個是王培元,他正舉著一盞鎂光燈的長手柄,一團白煙正從頭頂飄起,一枚空空的鎂粉彈殼落在地上。而站在他旁邊的那個人,正手捧一台公牛眼相機,鏡頭正對準這邊。

攝影者頭髮稀疏,下巴平闊,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玳瑁腿眼鏡——竟然是農躍鱗。

他不是《申報》記者嗎?怎麼跑來蚌埠了?姚英子腦中一片混亂。農躍鱗沖她笑了笑,先捲動一格膠捲,然後再次對準李巡檢。

李巡檢簡直要出離憤怒。這城頭難道是什麼騾馬集市嗎?什麼阿貓阿狗都來去自如!他正要抬手怒斥,農躍鱗冷冷道:「李大人,您下令軍隊向平民開槍的英姿,我可是已經拍下來了。」

「什麼?」

「您繼續,我可以換個角度再拍一張。《申報》讀者就喜歡讀這樣的報道。」

他說完之後,把一張名片扔過來。李巡檢一看,冷汗登時就下來了。蚌埠集內就有《申報》的代售點,他知道那報紙的影響力有多大。李巡檢急忙辯解道:「我是要顧全大局,才不得已而為之。城中賑濟旬日,庫倉盪盡,實是力有未逮啊!」

「巡檢司庫里尚有粳米五百多石,城中十幾家糧商,各有積儲。這是大人口中的盪盡?」

李巡檢噎了一下,沒想到這個記者真的是有備而來。他心念電轉,又一指姚英子手裡的顯微鏡:「你可以問她!是她說的,說有個啥啥細菌,會造成鬼拽腿散播流傳。我不開槍驅散,蚌埠闔城都要完蛋。」

農躍鱗道:「紅會六日前就到了蚌埠,獻了積極防疫策略若干,你那時為何不聽?」

李巡檢看了眼王培元,知道這事實在瞞不過。他還要強辯,農躍鱗已開口喝道:「你身為地方官,不想著救災防疫,反而為了自己方便,糾集綠營開槍驅散,這與殺人滅口有什麼區別?上天難欺,難道下民就那麼易虐?」

「官府做事,你一個記者憑什麼亂插嘴?!」李巡檢惱羞成怒。他使了個眼色,那個把總鬆開姚英子,悄悄朝農躍鱗靠近,想要去搶那照相機。

農躍鱗絲毫不畏懼,反而向前數步:「你若能將在場眾人都滅了口,儘管來動我試試。」

一滴冷汗浮現在李巡檢的額頭上。他哪敢真的動手,《申報》名頭太大,一旦傳揚出去,朝廷可不會保他,搞不好還會學曹操來一出「王垕借頭」,自己可要栽到底了。

他在心中權衡了半天,忽然哈哈乾笑了幾聲:「先生誤會了。我怎麼會對百姓開槍呢?實在是城中的賑濟遲了半日,災民們有些騷動。我怕惹出亂子,多派了幾個兵看著罷了。」

農躍鱗手中的相機卻沒放下來:「巡檢愛民如子,親往賑濟,防大疫於未然,皖北災民幸賴得活——我也可以拍這麼一組照片。」

同是新聞主角,一邊是酷吏虐民,一邊是勤政愛民,李巡檢知道自己根本沒得選。他磨了磨牙,終於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

綠營兵們紛紛把槍都抬高,退出子彈。那個把總還算機靈,趕緊吩咐手下抬來那一面大銅鑼,咣咣咣咣敲了起來。城下的災民聽到鑼聲,知道城裡肯定會繼續施粥,紛紛又退回了原來聚集的地方,安心等待。

李巡檢步履蹣跚地走到王培元和姚英子身前,勉強施了一禮:「接下來當如何避疫,請先生……咳,咳……幸以教我。」

他這麼前倨後恭,王培元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也裝模作樣咳了幾聲:「李大人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很欣慰啊,很欣慰。」姚英子捅了他腰一下,王培元才趕緊繼續道:「接下來我是有這麼個建議……」

蚌埠北門緊張了快一個上午的局勢,終於鬆弛下去。彷彿真的存在天人感應,一縷久違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投射下來,給這座晦暗許久的城市映出些許光澤。

有了巡檢司的支持,醫療隊的防疫工作終於可以順利展開。

得益於這六天以來所有隊員的不懈調查,他們掌握了大量數據,足以勾勒出「鬼拽腿」——或者叫五日熱——的疫病狀況,並有針對性地設計出了一套方案。

一方面由巡檢司出面,強制要求災民們去淮河岸邊,先剃光頭,然後輪流穿著衣服入水浸泡,這是除去體虱最簡單也最經濟的辦法;另一方面,城內商紳籌措了兩千張乾淨的葦席與稻草席,去替換那些發霉的鋪蓋,並掩埋屍體。與此同時,醫療隊也將進行衛生宣教工作,警告所有災民絕對不要用嘴去嚼虱子或臭蟲。

只要阻斷了人虱之間的傳播途徑,五日熱暴發的概率就很小了。

在當晚的防疫會議上,峨利生醫生特別表揚了姚英子,稱讚她有著卓越細緻的觀察力,並未放過一點點小異常,這是一位醫生最該具備的素質。

「偉大的巴斯德在酒精里,無意中發現了酵母菌,他沒有放過這個小變化,從而改變了整個法國釀酒業。你能在不知道立克次醫生的研究時,獨立發現這個立克次體,也很了不起。這個發現,也許會開啟一個全新的微生物分類。」

嚴之榭帶頭,全場一片掌聲。姚英子興奮得臉都紅了,要知道,她自從加入總醫院之後,還從未得到過峨利生醫生的誇獎。孫希在一旁打趣說,美國那位立克次醫生年少有為,你們也算有緣分,要不要替她寫一封英文信,認識一下,萬一情投……話沒說完,腳背被狠狠踩了一腳,登時疼得齜牙咧嘴。

「你不要瞎說!」姚英子叱道,惹來周圍一片鬨笑。

孫希一瘸一拐,手扶著方三響的肩膀,要脫鞋查看。方三響冷然道:「要不要我給你拿點乙醚來?」孫希一怔:「我是腳背瘀傷,要乙醚那種東西做什麼?」

方三響道:「乙醚灑在舌頭上,會有麻痹效應。治好了嘴欠,腳背就不會被踩了。」孫希大為憤怒:「你到底站哪邊的?」

「公義。」

遠處宋雅正在向姚英子道喜,其他幾個女生也圍了過去,歡聲笑語。方三響眯起眼睛看了一陣,忽生感慨:「你看到了嗎?其他人看英子的眼神,和出發前已經不一樣了。他們現在真正把她當同伴了。」

「哼,某人當初還要攆她回去呢!」孫希齜牙咧嘴地揉著痛處。

方三響道:「我那是擔心她,怕她過慣了富貴生活,堅持不下來。」

「那你是小看她了。一個十幾歲就敢開車滿上海灘轉悠的瘋丫頭,一個連啟動的火車都敢扒上去的瘋姑娘,她干出什麼事來我都不意外。」

「你這算是誇獎嗎?就不怕她再踩你一腳。」方三響搖搖頭。孫希笑道:「反正紅會的救濟隊馬上就來了,最苦的日子已經過去。再堅持幾天咱們就能回上海了,回歸日常。」

「回歸日常啊……我倒有一種預感,以後這才是日常。沈院長可不會讓咱們閑下來。」

一聽到這名字,孫希眼神忽地閃動,笑容一下子凝滯了。方三響好奇,問他怎麼了,孫希趕緊一拍他肩膀:「我是想,多出出這種差事,你老兄補貼又可以多拿一些嘍!」他說著笑話,把之前的失態遮掩過去了。方三響也沒追問,認認真真計算起來這次能拿多少。

在這次會議上,王培元宣布給醫療隊放一天假。經過六天高強度的工作,每一個人都已經筋疲力盡,不休整一下的話,恐怕醫療隊會比災民先崩潰。

孫希對享受有著天然的嗅覺,居然被他在蚌埠集里找到一家浴室。浴室沒有對外營業,但老闆允諾單獨為醫療隊燒兩池子水,權當做慈善。於是醫療隊全體隊員終於有機會痛痛快快地沐浴一番,疲勞盡去。

從浴室出來,隊員們個個神清氣爽,覺得好似再世為人一般。大家三五成群,有說有笑地往回走,嚴之榭的聲音最大不過:「沱湖的螃蟹,固鎮的牛肉,冬天還有燙羊,等疫情退去我帶你們去吃個遍!」

「你不是學牙醫的嗎?還教人這麼吃?」孫希回過頭笑。嚴之榭道:「健全的牙齒,是為了更好地享用美食呀!」又惹得隊伍一陣大笑。

他們正說鬧著,卻見農躍鱗迎面走了過來。

蚌埠能有如今的局面,這位農大記者闕功甚偉。方、姚、孫三人見了,都很親熱。農躍鱗主動邀請,說可否去茶館一坐。三人左右無事,便欣然應允。

他們走到太平街上的裕昌隆茶館,裡面的茶客已經聚了不少。大家正議論紛紛,說的都是皖北災情。茶博士一見戴著紅十字袖標的年輕人進來,搶一步過去,先報了個萬兒,尖聲說三位恩人蒞臨,蓬蓽生輝。掌柜的也從櫃檯後頭出來作揖,說紅會醫士奔波防疫的辛苦,蚌埠上下都看在眼裡,這次茶錢全免,聊表謝意。

周圍的茶客一陣叫好,紛紛過來拱手打招呼。姚英子和方三響沒見過這樣的陣仗,又是得意,又是窘迫。好在孫希慣愛出風頭,一整領子,遊刃有餘地應對了幾句,這才算落了座。

農躍鱗先抬起相機來拍了一張,笑道:「貴會在蚌埠奮戰六日,一場大疫弭於無形。看茶館裡民眾這樣的反應,可見公道自在人心哪!這我可得記錄一下。」

「農大記者,你怎麼跑來這裡了?」姚英子好奇地問。

農躍鱗直言不諱道:「我在上海,每天報道的都是些風花雪月,不是哪家豪門猝起風波,就是戲院名角兒蒞滬逸事。每天采寫這樣的東西,於國於民無益,我煩也要煩死了。」他把相機擱在茶桌上,啜了一口茶水,繼續道:

「比如皖北這場水災吧,上海各大報紙只是轉述一下安徽官府電文,沒一個記者願意來皖北實地看看。這樣的新聞對讀者來說如隔靴搔癢,又有什麼意義呢?」

姚英子點點頭。她在上海讀到水災報道時,只是一堆地名和數字,沒什麼觸動。直到親臨蚌埠,她才真切地體會到情況有多凄慘。

「所以我決心親赴皖北一趟,用我的眼睛,用我的筆和相機,把最真實的感受記錄下來。一張照片,勝過千言萬語。要讓上海讀者與災民感同身受,我這記者才不算白當。」

方三響忍不住拍桌子贊道:「難怪敢一個人獨闖蚌埠,實在是好膽色。」農躍鱗搖搖頭:「蚌埠不算什麼,你們在城下見到的流民,不過是從皖北逃出來的極小一部分。北邊的宿州、靈璧、亳州、渦陽等地才是受災至烈的區域。」

「難道你要……」孫希有些驚訝。

農躍鱗道:「不錯。我其實只是路過蚌埠,接下來準備渡淮北上,去真正的災區看看。」

三個人都被他的大膽嚇到了,渡淮北上?

他們在蚌埠忙活了這麼久,對附近地理已經有了一些基本概念。這一次水災最為嚴重的地區,就在淮河北岸。從災民的隻言片語中,他們大概能推測出北邊災情有多慘烈。就連沈敦和都特意發電報過來叮囑,未經許可,紅會人員只能在淮河以南行動。

農躍鱗一介文弱書生,居然打算隻身北上,這實在是……難以形容的瘋狂。

「這……這未免也太危險了吧?《申報》主編會允許你這麼做?」孫希對新聞界的運作機制還算了解,這種以身犯險的事,一般報紙會盡量避免才對。

「不允許啊!所以我已辭職了。寫出報道來,還是由《申報》獨家刊發,出了事,我一人承擔後果。」農躍鱗扶扶眼鏡,語氣堅定。

姚英子大為震驚:「至於到這地步嗎?」

「馮煦馮夢華都來了,我們做記者的,豈能落後於官?」

其他兩人還好,孫希一聽這名字,額頭登時凸起一條青筋。農躍鱗道:「你們大概還不知道,朝廷前幾日任命馮煦為查賑大臣,馬上要來巡視災區了。他自己公開宣布:要與荒政相終始,仍以民為重——嘖,能有這種想法的官員,如今實在不多了。」

孫希道:「這次我們紅會救援隊北上,也是他給安排的火車。」農躍鱗笑道:「馮夢華原本就是安徽巡撫,只因得罪了兩江總督端方,才被奪職閑置。這次安徽遭災,他自然上心得很。」

「那你呢?你為何又這麼上心?」姚英子好奇。

農躍鱗雙手摳住相機兩側,聲音低沉:「我祖籍是河南開封。四歲那年,趕上黃河大決口。我娘抱著我一路南下討飯,病死在了半路。剩下我孑然一人被善堂收養,這才苟活至今。」

三個人見他忽然講起身世,都沉默下來。

「我娘去世時我年紀太小,不知道自己本姓什麼,也不知父母與祖先姓名,更不知自己出生於何處,只知道來自開封。等我長大了,曾去開封尋訪老家,看是否還有親人,卻發現一切都已湮滅。地方官府里的卷宗,只記了一筆某年某地洪災死了多少人。我們一家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只剩我一個孤魂野鬼在這世間遊盪。」

農躍鱗鏡片後的目光有些閃動。他緩緩舉起相機:「所以這一次皖北大水,我想為那些陷入絕望的人做點什麼事,至少要為他們記錄點什麼。不要像我的家人一樣,被洪水帶走了性命,也被奪走了曾經存在的痕迹。」

三個人默默地端起茶杯,各自喝了一口,用來掩蓋內心的震撼。這時農躍鱗從懷裡掏出一份電報,輕輕擱在桌子上,眼神誠摯而熾熱:

「我知道有點唐突。但你們紅會,能不能派幾個人跟我北渡淮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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