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希正在用冰塊敷臉上的一塊瘀青。
一個小時之前,他的突然坦白讓所有人都陷入混亂。
醫院董事們蒙的是,偷賬冊的居然是前途大好的孫希,而且還是得自馮煦的授意,這就複雜了。蘇推官蒙的是,明明審的是勾結亂黨,現在怎麼牽扯到朝中大員?史蒂文森蒙的是,他原指望抓出方三響去查查青幫,怎麼又節外生枝冒出一個孫希?至於姚英子,在兩人面前左右為難,不知所措。
只有方三響做出了最為直接的反應。
衙役一鬆手,方三響便毫不猶豫地衝到孫希面前,結結實實對著他的面頰搗了一拳。孫希沒敢躲,整個人生受了這一拳,被砸得一個趔趄。方三響還要追打,卻被曹主任和嚴之榭合力抱住。
所幸這時沈敦和及時出現,先哄走了莫名其妙的蘇推官和史蒂文森,然後召集所有董事開會,讓孫希去院長辦公室等候。
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
孫希在昏暗中慢慢用冰塊蹭著臉頰,感覺又是輕鬆,又是有些隱隱的刺痛。他知道由於這次坦白,恐怕自己在紅會的生涯算是徹底結束了,友情也是。
忽然門被推開,沈敦和走進來:「咦,你怎麼不開燈?」隨即拉動燈繩,屋子裡頓時變得明亮起來。
孫希略顯畏怯地抬起頭,看到一張疲憊的面孔。沈會董的眼下掛出兩個醒目的淺灰眼袋,魚尾胡有些凌亂枯槁——很顯然,這段時間的內外交困,讓這位會董實在心力交瘁。
孫希突然有些慚愧,這可真不是一個坦白的好時機。
這時沈敦和溫言開口:「馮公還是太見外了。他自己看入眼的子弟,寫一封薦信過來,難道我會不重用嗎?何必繞這麼個圈子?」
「沈會董,我……」
沈敦和抬起手掌,向下壓了壓:「馮公亦是紅會官員,你把賬冊交給他,並未違反任何條例,董事們不會因為這個來懲罰你。你可以放心。」
這話讓孫希壓力更大:「可我從一開始就騙了你們,辜負了您和施大人對我的信任。」沈敦和笑道:「嗯,施子英是真氣得夠嗆……不過你的來歷,我從一開始就約略知道。」
「啊?」
「你一個北洋醫學堂的高才生,既不去軍中供職,也不自開診所,偏要來名不見經傳的紅會總醫院。我受寵若驚之餘,自然也想探究一下為什麼。」
孫希拍了拍腦袋,連叫愚蠢。其實上次張竹君也指出履歷上的破綻,她都能看出來,沈敦和沒理由不知道。沈敦和繼續道:「可當時紅會醫院草創,急需人才。你主動來投,正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我又怎麼會拒之門外——你可還記得你入院的第一天嗎?」
孫希點點頭,那也是他跟方三響、姚英子相識的第一天,三人合力救下重傷的劉福山,完成了第一台手術。
「從那件事我便能看出來,你是個好醫生的苗子。事實證明,這兩年你在總醫院的表現相當突出,峨利生醫生每次與我見面,總誇獎你是他的接班人。馮公和在初兄送來這麼出色的人才,我又有什麼好怨恨的呢?」
沈敦和語氣越是誠懇,孫希越是羞愧。他啞著聲音,把賬冊事件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連馮煦留給他的薦信和對聯都拿出來了,擱在桌上。沈敦和拿起來掃了一眼,拊掌嘆道:「你既然買了去倫敦的船票,為何又去而復返?」
「我是打算一走了之呀,可老方莫名其妙代我背起黑鍋,我要是不坦白,除了對不住他,還要牽連好多人的性命,就算到了倫敦也一樣身有屎,良心過不去。」
「嗯?好多人的性命?」沈敦和微微一訝,身子不由前傾。
孫希猶豫了一下,把方三響養活溝窩村倖存者的事也講了出來,復又懇求道:「沈會董,您知道就好了,老方他是個要面子的人,這事可別公開呀。」
沈敦和輕輕捋了幾回魚尾須,大為感慨:「怪不得三響這孩子身兼數職,我本以為是曹主任有意為難他,原來……一諾千金,守誓不移,真是個有擔當的義士呀,難得,難得!」他連敲了三下桌子,顯然對此事十分激賞。
「所以說老方不可能是間諜,他那個人直腸直肚,第一天就得露餡——和我不一樣。」孫希說到後來,聲音沮喪起來。
沈敦和笑了笑,起身走到落地窗邊,把手裡的煙斗塞好煙草:「你知道峨利生醫生是怎麼評價你的嗎?他說,Thomas擁有優秀醫生的一切素質,但只有兩個缺點:順從無從抵禦的壓力,迴避無法解決的問題。」
孫希不得不承認,教授的評價和其手裡的刀一樣犀利而準確。自己的入職和自己的逃離,恰好是這兩句話的完美詮釋。這時沈敦和轉回身來,雙目灼灼:
「你還沒發現嗎?你這一次去而復返,已在無形中克服了那兩個缺點,未來可期呀!」
孫希一陣苦笑,自己難道還有什麼未來嗎?沈敦和看出他的心思,正色道:「孫希,你若想去倫敦,我個人可以為你補一張船票。但我希望你可以留下來,繼續在紅會總醫院做醫生。」
這個請求著實出乎孫希的意料:「我一個偷賬冊的賊……」
沈敦和不以為然地拍拍他肩膀:「那些賬冊並無不可示人之處,就算給馮公看了,也無妨。」孫希聞言,心中微微有了腹誹:那您幹嗎不給他看?讓我枉做了兩年間諜……
話未出口,沈敦和已經走回到窗邊,遠眺夜色:「目下只怕有傾天之變,此時正該同舟共濟,可沒有時間浪費在這些無謂的小事上。醫院多一個醫生,我們便能多救一人。」語氣中竟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緊迫,以及憤懣。
孫希猜測沈會董說的「傾天之變」是指武昌叛亂,心中頗不以為然,覺得這是沈氏一貫的誇大其詞。一場叛亂而已,紅會何必如臨大敵?
不料這念頭剛起,便被沈敦和覺察到了:「你對時局,似乎有些看法?」孫希想都沒想,立刻回答:「啊,不,不,沒有。我對政治並不關心。」沈敦和笑了笑:「我猜,你沒讀懂馮公給你的那副對聯吧?」
孫希怔了一下,他國學底子很一般,確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沈敦和展開那幅小字,用濃重的寧波腔先念了一遍:「來日大難,對此茫茫百端集;英靈不昧,鑒茲蹇蹇匪躬愚。」嘖嘖贊道:「好字,好字。」一番鑒賞之後,他方對孫希道:「你可聽過徐錫麟這個名字?」
孫希雖不關心政治,這個名字還是聽過的。徐錫麟是個亂黨,四年之前,他在安慶公然刺殺了安徽巡撫恩銘,是震驚中外的大案子。而且徐錫麟被處死之後,居然被挖出心肝,烹酒炒菜。當時孫希在北洋醫學堂,還跟同學熱議了一陣這野蠻的處刑方式。
沈敦和道:「你可知道,接替恩銘擔任安徽巡撫的,正是馮公。」「啊?」孫希嚇了一跳。
「其實早在光緒三十一年(一九〇五年),朝廷就廢除了凌遲之刑。馮公接任之後,本打算對徐錫麟從寬處置。可兩江總督端方堅決要求嚴懲,兩人因此大起矛盾。可惜官大一級,最後還是端方親自下令,讓恩銘的親兵虐殺了徐錫麟。」
事隔多年,孫希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馮夢華目睹徐錫麟的慘狀之後,大為痛惜,在安慶大觀亭為他題寫了一副輓聯,就是你手裡這一副了。」不待孫希發問,沈敦和自行解釋起來,「來日大難,對此茫茫百端集——未來必有傾天之變,你已有堅定主義,從容慷慨赴死,我卻百感交集、茫然無措;英靈不昧,鑒茲蹇蹇匪躬愚——你在天有靈,還望能諒解我的愚忠和無奈。」
孫希完全呆住了,這副對聯竟蘊含著這麼一層意思。他可沒想到,馮煦居然對時局抱有這麼個悲觀矛盾的心思。
「正因為這副輓聯犯了忌諱,端方大怒,借故撤掉了他的巡撫職務。要不然,馮公哪有餘暇幫盛、呂二位大人奔走紅會事務?你也不會到總醫院來了。」
四年前的一樁案子,居然牽連到自己的命運,孫希忽然生出一種荒唐之感。
「我與馮公沒有私怨,皆是公爭。他願意守成,我願意開拓,都是個人選擇而已。李中堂說過,『此三千餘年一大變局也』。如馮公,如我,如你們,全都身處旋渦之中,每個人都得主動或被動地做出選擇,沒人能置身事外。」
「北邊總說我沈某人爭權奪利,把持紅會不放。其實若朝廷得力,我交權出去又如何?若朝廷不得力,我攏在手裡又有何用?紅會誰來做主,其實並不十分重要,關鍵在於能否發揮出功用,真正造福民眾。」
沈敦和點到為止,顧自擎著煙斗,狠狠嘬了一口。一股淡藍色的煙霧從煙斗繚繞而起,讓他的臉龐變得有些模糊。
孫希沉默片刻,終於把字幅折好,扭捏道:「峨利生醫生明年合同期滿,就要回丹麥了。我想拿到他的推薦信,再去倫敦。」這算是委婉表態願意暫留下來,沈敦和大為高興,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幾步,忽然低聲道:「對了,我這裡有一樁機密事情,正好用得上你。」
他也不待孫希反應,顧自低聲講起來。孫希越聽越是心驚,忍不住道:「我剛剛出賣了你們,這種機密大事講給我聽合適嗎?」
沈敦和哈哈笑道:「當年李靖犯法將被問斬。唐高祖說了一句『使功不如使過』,叫他戴罪立功。此後李靖奮力殺敵,成了一代名將。今日我也對你『使過』一次,也算追躡前賢。」
孫希還想多問幾句,可沈敦和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孫希見他不停捏掐鼻樑,確實是疲憊至極,只好乖乖離開。
門口曹主任早等在旁邊,一見他出來,立刻諂媚地迎了上去——孫希居然是馮煦的人,曹主任這樣靈敏的風向標,自然要釋放一些善意。可惜孫希毫無心情,隨口敷衍了幾句,便把視線投到樓梯口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孫希沒想到姚英子在等自己,又趕緊看了看,確認姚永庚不在左近,這才鬆了口氣。他正醞釀著怎麼開口,姚英子已主動走過來,滿面嚴霜。
「那天在我家喝咖啡,一說起內奸的事,你就開始講英文。我那時就該注意到,你分明是做賊心虛!」
「哎,英子,你聽我解釋……」
姚英子冷笑:「不知道孫先生能不能教我,英文的叛徒怎麼說?無恥又怎麼說?」孫希還是第一次見她這麼激動,苦笑連連,伸手去扯她胳膊。姚英子手一甩,怒叱道:「別碰我!你這個卑鄙小人!我等到現在,就為了當面告訴你這一句!」
她不待孫希再說什麼,甩頭噔噔跑下樓去。他一臉苦笑地站在原地,追都不敢追過去,心裡一陣嘆息。紅會總醫院的職位能留住,可與他們兩個人的情誼,怕是就此終結。
姚英子不知孫希此時的苦楚,知道了也毫不關心。她離開總醫院後,也不叫黃包車,只管悶頭步行,彷彿不如此便難以發泄心中鬱悶。
先是張校長與沈伯伯的公開對抗,接著是方三響被捕,最後又冒出一個孫希的背叛。層出不窮的煩心事,簡直讓英子喘不過氣來。一想到自己前幾天還在家裡用心給那渾蛋煮南洋咖啡,她便忍不住一陣氣苦,眼淚幾乎都要掉下來。
「豬頭三、爛污泥……」
她恨恨地念叨著,皮鞋嗒嗒地踏在硬實的瀝青路上。這麼悶著頭走了十來分鐘,姚英子忽然一抬頭,發現眼前是一棟U字形三層小樓。這樓的樣式頗怪,上面是中式歇山屋頂加蝴蝶瓦,牆身卻是歐式的圓拱外廊,外面還設了一排漂亮的木製護欄。
「思顏堂?」
姚英子認出了所在,這乃是聖約翰大學裡的一棟建築。聖約翰大學距離徐家匯路並不算遠,校園向來不設門禁。姚英子在總醫院時,時常會跑來這裡散步。剛才她心情激蕩,便下意識地沿著平時最熟悉的路線走,就這麼一口氣走進了校園。
思顏堂的東側是一個大會堂,西側則是學生宿舍和圖書館。此時天色已晚,但一樓圖書館依舊人頭攢動,燈火通明。看到這淳淳學風,姚英子煩躁的心情稍有緩和。她索性停下腳步,打算安靜地待一會兒,不料視線剛剛延伸過去,便驟然一僵。
只見圖書館門口的銅銘牌前,此刻正立著一個修長的背影。
這背影的輪廓,在姚英子的腦海里曾被無數次地勾勒過。此時它就這麼毫無徵兆地、突兀地出現在眼前,那麼清晰,那麼真切。姚英子鼻子里似乎飄進了一絲碘酊味道,忍不住脫口喊道:「顏……顏醫生?」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時隔七年之久,那張面孔上除了多了几絲風霜之外,並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淡雅溫和。姚英子渾身微微顫動著,胸口起伏劇烈,不得不用右手按住。
「小姐,你是在叫我嗎?」顏福慶有些詫異,他顯然已不記得七年前那個莽撞的小姑娘了。
姚英子張了張口,聲帶似乎麻痹了。她幻想過許多次兩人重逢的情景,可唯獨沒想到是這麼一個場合。顏福慶又問了一次,姚英子還是不知所措,唯獨憋了一路的淚水再也無法收攏,就這麼委屈地流了出來。
顏福慶嚇了一跳,趕緊掏出一塊大白手帕遞過去,連聲問:「你是哪裡不舒服?」姚英子想起七年前兩人第一次對話他也是這麼一句,也有這麼一塊手帕,心中又是歡喜,又是傷感。她努力把嗓子清了清,正要開口說出身份,突然一個清脆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爸爸!你在這裡呢!」
一個穿著紅裙的小女孩一頭撲到顏福慶的懷裡,姚英子不由得一怔。只見顏福慶把小女孩抱起來,親切地摸了摸頭。小女孩扭頭看了看姚英子,一臉疑惑:「爸爸,這個姐姐怎麼哭了?」
顏福慶道:「也許是哪裡不舒服,我們要不要聽姐姐自己說?」小女孩大為興奮,轉頭對姚英子大聲道:「姐姐,你不用慌,我爸爸是很厲害的醫生,一看就會好!」
姚英子捏著手帕一角,心中五味雜陳。她定了定神,勉強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顏雅清,今年八歲!」小女孩口齒很利落。
八歲呀……按虛歲算,恰好就是顏醫生救我那一年生的,原來那時他已經結婚了。姚英子咬了咬嘴唇,是了,以顏醫生的歲數,娶妻生子再正常不過,有什麼好驚訝的?道理雖如此,她心中那莫名的失落感卻揮之不去。
「姐姐,你到底怎麼了呀?」
小女孩的聲音再次傳過來,姚英子正欲開口回答,一個細節卻在腦海里炸開:那一年,顏醫生救完自己,便立刻去了南非。也就是說,這孩子剛出生或即將出生,他便毅然遠赴海外,去援助華工,這得有多大的決心哪!
相比之下,自己那點糾結的情緒,實在太可笑了。姚英子一念及此,小心思的悵然緩緩退去,另外一種倔強卻逐漸凝實。
不成!如果這時跟顏醫生這麼相認,我們就只是救命恩人與被救者的關係。我要真正走進他的世界,就必須是以醫生的身份才行——只要學醫,我們遲早會相遇,這不正是當初我在碼頭髮下的心愿嗎?
姚英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展顏笑了:「姐姐沒事,姐姐只是被風沙吹進眼睛了。」她摸了一下小姑娘的辮子,對顏福慶道:「我在畢業冊影集里見到過您,所以忍不住叫出來了。」
顏福慶抬抬眉毛:「哦?原來聖約翰大學可以招收女學生了?」
「呃……」姚英子這才想起來聖約翰大學沒有女科,趕緊改口道:「我表哥在這裡,我是上海女醫學校的。」
「哦,張竹君校長的學校哇。如今女性做醫生太難,你很有勇氣。」顏福慶讚賞道。這讓姚英子又是自豪,又有點慚愧。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一臉好奇:「為什麼女性做醫生太難哪?我以後能當嗎?」姚英子笑眯眯道:「男子能做的,女子都可以做。等你長大了,來我的學校好不好?那裡可全都是想當醫生的女孩子喲。」小姑娘大為興奮,揪著顏福慶的頭髮搖晃,說現在就要去。
顏福慶苦笑著抵擋了片刻,最後還是姚英子解了圍:「之前看報紙,說您從耶魯學成回國,現在哪家醫院?」
「我如今在長沙的雅禮醫院。這一次是回上海採購藥物與設備來的——順便回母校轉一轉。」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姚英子的意料。憑顏福慶的學歷,租界內外哪家大醫院不要搶破頭?怎麼跑到湖南去了?
顏福慶看出她的疑惑,微微一笑:「上海固然是個好地方,可中國並不只有上海。我想要去各處走一走,看一看,才知道什麼樣的醫學更適合中國。」
「疾病不都是一樣的嗎?難道醫學還分國別?」姚英子更加不解。
顏福慶仰起頭來,看向黯淡的天空:「中國這個老大帝國,很多問題不是單純的醫學所能解決的。如今的狀況,是有醫生,而無衛生體系;有醫術,而無公共教育;能治沉痾於將死,卻不能防患於未然。我歸國之後深切地感覺到,若要改變,不在一兩個名醫、一兩所醫院,而在整個體系的變革——所謂PublicHealth,公共衛生學。」
姚英子對這個名詞頗為陌生,不過她也曾經歷過淮北水災與上海鼠疫,深知治疫之複雜,大概能猜到是什麼意思。
「如今中國在單科上,尚有幾位杏林聖手;可公共衛生這一塊,從上到下幾乎沒人明白。比如去年哈爾濱那場鼠疫,全賴伍連德教授一手挽回,才將一場大禍消弭。這是幸運的,但我們不能每次都依賴這種幸運,必須要建起一套健全的體系。什麼叫體系?就是不依賴某個特定的人,任何人按照規矩,都能把事情做好。」
顏福慶一說起這個話題,便滔滔不絕。聽完解釋,姚英子腦中靈光一現:「我是學婦產科的,我一直有個想法,就是把上海周邊的穩婆聚攏過來,搞一個短期班,培訓一下基本的消毒常識——這是不是屬於公共衛生的範疇?」
「不錯,公共衛生的重點,不在治療個別疑難雜症,而在普遍地提高保健意識。哪怕只是一個小改進,普及到整個社會層面,帶來的效益也是驚人的。你能想到這一點,殊為難得。」顏福慶對這個想法大為讚賞,「那麼,你這個培訓進展到哪一步了?成效如何?」
姚英子臉紅,她只是剛有個想法,八字還沒一撇。不過她轉念一想,發現這其實是個機會,便大著膽子道:「我正在籌備,很多想法尚不成熟。您能不能留個通信地址?以後我有什麼困惑,可以隨時請教。」
顏福慶摸出一管鋼筆,掏出一張淡綠色名片,在背後寫了一行字。她接過名片,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那股碘酊味還在,聞起來很舒心。
「上海到長沙的郵路不太穩妥,你就送來思顏堂這裡,會有專人統一送到我那裡的。」顏醫生解釋說。姚英子奇道:「原來您在上海,就住在這裡呀?」
顏福慶哈哈大笑,讓開一個身位。姚英子看到,樓前那一面銅質銘牌上,寫著「紀念顏永京先生」幾個漢字和英文。
「我伯父是聖約翰大學的創始人之一,這棟樓就是為了紀念他而造的,是以叫思顏堂。我每次回上海都住這裡,也是為了時時想念他老人家。」
這突如其來、不動聲色的炫耀,讓姚英子頓時不敢作聲。原來人家系出名門,家學淵源,來頭大到不得了。她心裡直罵自己愚蠢,這思顏堂來過無數次,顏永京的銘牌也看了許多回,都是姓顏的,怎麼就沒往前多想一步?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顏福慶便帶著女兒離開了。姚英子捏著名片,暈乎乎地走出聖約翰大學,之前被孫希背叛的氣惱,多少被這意外的重逢沖淡了一些。
一想到自己剛下的決心,她忽然不太想回家了。只有儘快成長起來,才能獲得顏醫生的認可呀,可要怎樣才能儘快成長呢?姚英子冥思苦想走了一路,忽然想起來,張校長不是搞了一個赤十字會嗎?她們馬上就要奔赴戰場救援了——
「我要跟赤十字會一起去武昌!」
這個念頭一起,便無法遏制。正好可以離開上海一段時間,避免和孫希那個大爛人共享同一城的空氣。姚英子精神不由一振,抬手喊住一輛黃包車。事不宜遲,她決定今晚就去找張校長報名,校長現在肯定還沒睡。
姚英子吩咐車夫直接去南市上海醫院。女子中西醫學院成立時,校址是在新馬路,後來遷入了南市上海醫院,才改名叫上海女醫學校。張校長為了方便管理,就住在學校附近的達西公寓。
不過她到了達西公寓,發現窗口滅著燈,跟門房一打聽,才知道張校長一直沒回來過。姚英子不甘心,又討來訪板細看。這訪板乃是一塊小黑板,倘若住客約了客人卻臨時外出,便會在板上留言說自己去哪裡、幾時方歸,訪客看了,可以決定等候或離開。
板子上果然有張校長的留言,卻是一串密碼,顯然她只希望特定的幾個人知道她的行蹤。姚英子常代張竹君發電譯電,對私人密碼本很熟稔,很快便解出來:三泰碼頭丙號。
上海女醫學校的校舍,就是用的三泰碼頭的積穀倉公地,距離不遠。姚英子半點不遲疑,立刻奔赴那邊。
她並不知道,從她離開紅會總醫院時起,便有雙眼睛一直緊緊綴著,一直跟蹤她到了三泰碼頭的大鐵門前。看到姚英子閃身鑽進去,史蒂文森從巷道的陰影里走出來,一對牛眼說不上是興奮還是得意。
他今天好好的敲山震虎之計,被孫希的意外坦白破壞了,方三響這條線算是徹底斷了。可史蒂文森仍不甘心,他離開紅會總醫院後,又仔細排查了一下張竹君與紅會的關係,意外發現另外一個重疊的人物——姚英子。
姚英子的父親是紅會會董,她卻是張竹君的得意門生,更重要的,她還和方三響關係匪淺。史蒂文森雖沒什麼證據,可天生獵犬的直覺告訴他,跟著這個女人必有收穫。
他不太放心手下的三光碼子,遂自己親自守在門口,等姚英子出來便緊緊地尾隨其後,果然釣到大魚了——哪個正經人會大半夜跑來碼頭?必定有詐!
他從碼頭附近的一座貨棧邊角攀上高牆,再沿牆脊走到一處圓頂鐵水塔下方,順梯子攀到了水塔最高處。今夜恰逢晴天,一輪鉤月掛在天邊。從水塔位置俯瞰下去,整個三泰碼頭一覽無餘。
史蒂文森眯起牛眼,看到在最靠里側的泊位上,正系著一條鼓輪。這是條客貨兩用的鐵殼船,上面是兩層客艙,下方是貨艙,船頭寫著兩個大大的漢字:瑞和。他不識中文,但他會素描,遂掏出一個小筆記本,把這兩個複雜的漢字當畫一樣摹上去。
此時瑞和號的側艙正處於開啟狀態,與碼頭之間用一道棧橋相連,棧橋盡頭是一輛馬車。十幾個黑影沉默地穿梭於馬車與貨艙之間,把一個又一個長條箱子運進瑞和號。箱子分量不輕,扛夫踩得棧橋嘎吱作響。
史蒂文森立刻認出了這輛馬車,正是自己曾跟蹤過的青幫馬車。馬車旁還站著三四個人,個個長袍禮帽,其中一人的體態特徵很明顯,是個女子,應該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張竹君——因為姚英子一進碼頭,立刻跑去了她的面前。
兩個人講了什麼話,史蒂文森聽不真切,就算聽到了也不懂,但從姿態上多少能猜出一些。張竹君對姚英子的到來很吃驚,甚至有點不高興。很快姚英子激烈地做了一個什麼表態,連說帶比畫,張竹君反倒猶豫不決,隔了許久才點頭,被姚英子興奮地一把抱住。
然後張竹君把姚英子帶到其他人面前,姚英子與他們一一握手。只見其中一人摘下禮帽,俯身拍了拍姚英子的肩膀,看他的姿態和周圍人的反應,應該是這裡的領袖。
他再凝神觀瞧,那是一張熟悉的尖削麵孔,正是陳其美!
我沒猜錯!
史蒂文森不由得攥緊了拳頭,這裡果然是同盟會的秘密基地!那些搬上船的長條箱子,只怕裡面全是軍火,看吃水,只怕運載量還不小呢。他們果然是要在上海搞暴動!
真是好計策!大家都一門心思提防著進入上海的船舶,誰也料不到,它們竟藏在一條宣布即將外航的船上。
他離開三泰碼頭的時候,天色已是蒙蒙亮。史蒂文森心情極為亢奮,絲毫不覺疲憊。他先趕到船舶公所,查閱到瑞和號屬於商辦瑞慶公司所有,專跑長江航路,提交的預定出發日期是十月二十四日,出發碼頭卻是虹口的怡和碼頭。
這個變動,本身就十分可疑。史蒂文森認為,恐怕這不是什麼出發日期,而是革命黨搞暴動的日子。
他沒有立刻回報巡捕房,總探長肯定又搬出那一套中立論調,太耽誤事情了。史蒂文森決定還是故技重施,去找道台衙門,以華制華!
接待史蒂文森的,還是昨天那位蘇推官。一見面,蘇推官就抱怨史蒂文森調查不明,害得他枉做小人。史蒂文森深知這些中國官僚的秉性,隨手送出一盒鴉片膏,對方見是最上等的公班土,立刻眉開眼笑。
對於史蒂文森在三泰碼頭的發現,蘇推官有點犯難:「你有所不知,張竹君這人,目下不好深查。」
史蒂文森大為不解:「據我所知,張竹君的立場是同情亂黨,你們道台衙門還不抓嗎?」蘇推官把他拽到一旁:「朝廷如今跟紅會正在互別苗頭,赤十字這麼一鬧,正好羞辱沈敦和的麵皮。上頭樂見其事,何必去管呢?」
史蒂文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為羞辱一位同僚,你們竟容許一個反政府者在眼皮下自由活動?」蘇推官解釋道:「赤十字會的章程我看過,說的是救治南北兩軍,一視同仁,並無政治傾向,要查也沒有合適的理由。」
史蒂文森忍不住吼道:「陳其美就在碼頭上,他們分明是要打著救援的旗號,去襲擊江南造船廠。」蘇推官哈哈大笑:「呃,閣下實在是……杞人憂天了,杞人憂天了。」
沒等翻譯把這句成語翻譯過來,史蒂文森就氣得一拍桌子:「你若不信,咱們現在帶了防營,直接去三泰碼頭!」蘇推官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武昌怎麼鬧起來的?還不是新軍里有亂黨?劉道台才下過嚴令,各處防營要安守原地,怕上海重蹈覆轍。」
「那你跟我去親眼看一下總可以吧?」
「這事能不能查,該不該查,值不值得查,我先請示上峰圓議一圓議,一有消息就通知閣下。」說完蘇推官端起茶碗,悠悠吹了一口茶葉。
史蒂文森怒氣沖沖地推門出去。蘇推官掂著手裡的公班土,側頭對同僚笑道:「原先傳聞洋人走路腿不打彎,固然是個笑話,可洋人的腦筋不打彎是真的,真是拎勿清。亂黨都是在租界活動,關咱們華界什麼事?」同僚俱是大笑,紛紛拿著煙槍過來借土。
史蒂文森聽不懂中文,可背後傳來的譏笑聲是無須翻譯的。這位探長此時的內心就如同一台失控的蒸汽機,鼻孔里呼哧呼哧噴著熱氣,一雙凸眼幾乎要被高壓擠出眼眶。
「你們等著瞧!我會證明我是對的!」史蒂文森向空氣揮動拳頭,惡狠狠地喊道。
***
接下來的數日之內,上海報紙可謂熱鬧非凡。
最多篇幅的報道,自然是武昌叛亂。自稱湖北軍政府的叛軍與清軍在漢口展開激戰,勝負難分。其次便是紅十字會的古怪態度——沈敦和依舊保持沉默,以致外界質疑如潮。更有小報神神秘秘地指出,紅會總醫院前日似有醜聞爆出,似與內部監守自盜有關。一時間,就連沈最堅定的支持者,都心生疑慮。
方三響坐在電車上,眼前一排排乘客把報紙翻得嘩嘩作響,全都是長篇累牘的分析;耳邊聽到的,全是各種小道消息的議論。他心裡煩躁得很,索性雙手抱在胸前,朝窗邊靠了靠。
孫希那個渾蛋挨了一拳之後,再沒在醫院出現過,有說他逃去海外,有說他被馮煦接回京城。無論哪種說法,都讓方三響心浮氣躁。可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氣那傢伙背叛了信任,還是氣他不告而別。
他本來想去找姚英子說說,翠香說小姐好幾天沒回來,不知去了哪裡。方三響平時有來往的就他們倆,一時間竟陷入無人可訴的狀況,只好把自己淹沒在無休止的工作中,疲憊欲死方才罷手。
鐺鐺鐺!
車鈴聲驚醒了幾乎睡著的方三響,他掙扎著從座位上起身,跳下電車。
這一站叫作工部局站,顧名思義,站點旁邊即整個租界的心臟地帶——工部局大樓。此時大樓外面聚了許多人,正陸陸續續走進樓里。其中大部分是穿著黑色或寶藍色綢褂的商界華紳,也有一小部分西裝革履的洋人,居然還有幾個穿和服的日本人。在更外圍,還有二十幾個捧著相機和筆記本的記者來回遊走,鎂粉燃燒聲與呼喊聲此起彼伏。
方三響一不留神,差點與一個日本人撞肩。對方連忙彎腰道歉,方三響生平最惱恨他們,把頭一別,卻在另外一側見到熟人。
「方醫生!」
農躍鱗捧著相機跑過來,很是興奮。不待方三響開口,他先連珠炮般問道:「你們沈會董今天突然召集各界集會,還特意借了工部局的議事廳,到底搞什麼名堂?能否提前透露一下?」
方三響撓了撓頭:「我也是今早接到通知,從總醫院趕過來參加的,不知道是做什麼。」農躍鱗追問道:「是不是總醫院的人都來了?」方三響道:「應該是的。反正峨利生醫生、柯師太福醫生、王培元醫生,還有嚴之榭、宋雅……我的同學、同事差不多都來了。」
「也包括孫希嗎?」
這個問題,讓方三響當即沉下臉去,生硬地道:「這我不知道,沒見到。」農躍鱗何等敏銳,立刻追問道:「坊間傳聞他是為京城做間諜,竊取了紅會賬冊,可有此事?」
方三響不會說謊,只好不吭聲。
農躍鱗正色道:「莫怪我挖陰私。紅會以勸募各界善款為經濟,定期發布徵信冊乃是義務。沈會董突然召集大會,是不是因為賬冊將被曝光,才急忙出來澄清?」
方三響被這一連串問題砸得發窘,不知如何才好。農躍鱗哈哈笑起來:「好啦好啦,方醫生,你的答案全寫在臉上了,一點都不懂掩飾。若是人人都像你,我們記者的工作可就太簡單了。」
說完農躍鱗扯著他的胳膊,一起往大樓里走去:「你跟孫希,這算是絕交了?」方三響步伐一滯,悶悶「嗯」了一聲。
「咱們在淮北是共過患難的,作為朋友,我得勸一句,很多事情,不要急著下論斷。」
方三響恨恨道:「他自己都承認了,還能有什麼誤會!」農躍鱗道:「我們做慣了新聞的都知道,有時候一件事情,遠比你看到的複雜。孫希是如此……」他頓了頓:「恐怕今天的沈會董也是如此。」
兩人一邊講著話,一邊走進位於大樓東側的議事廳里。
這是一個半橢圓形的會場,叫作阿爾伯特廳,裡面可以容納數百人。此時廳里熙熙攘攘,其中既有滬上縉紳,也有許多同仁、仁濟、公濟、廣慈等租界大醫院的醫生,加上記者、教士和一些租界官員,無論座位上還是過道上都擠滿了人。其中最為醒目者,乃是坐在第一排的英國按察使蘇瑪利,引發周圍的各種揣測。
只有方三響的注意力不在按察使身上,而在台上一個高挑的身影上。
「孫希?」
孫希穿著一套姚英子送的藏藍西裝,正調整著一根蝶形的碳精話筒。他彷彿感受到了視線的熱力,轉過頭來,恰好與方三響四目對視。孫希抬起手來要打招呼,方三響冷哼一聲,一動不動。孫希只好裝作捋了一下頭髮,埋頭繼續調試。
方三響雖然面無表情,內心卻是驚訝萬分。一個叛徒怎麼還能堂而皇之站在台上?沈會董難道不是把他開除了嗎?農躍鱗也注意到了孫希的存在,他正抬手要拍一張,忽然議事廳里響起一陣喧囂。
只見沈敦和頭戴禮帽、身穿暗藍色的常服馬褂,闊步走進了會場。在他的身後,還跟著施則敬、姚永庚等一干紅會高層,以及大名鼎鼎的廣學會督、朝廷頭品頂戴、在中國最著名的傳教士李提摩太。
一看這個陣容,全場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好奇地等著看,這位非議纏身的大慈善家到底有何主張。沈敦和沖會場內拱了拱手,更不多言,直接登上議事台。孫希趕緊在話筒前站好,準備同聲傳譯。
沈敦和環顧全場,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緩緩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諸位,紅會昨日接到一封無線電報,發自漢陽一艘兵輪之上,請容在下當眾朗讀。」
他展開電稿,語氣沉重地念起來:「日前南北兩軍大戰,傷亡兵士棄屍如山,傷者無人救治,困苦萬狀,即武昌居民為流彈所傷者,不知凡幾。請即親率紅十字會中西醫隊迅速來援,普救同胞。急急急!」
關於武昌戰事,在座的人早讀過很多報道。可親耳聽到從戰地發來的求援電報,聽到來自一線的慘烈描述,感受又大不一樣。
電報很快念完,待孫希翻譯完之後,沈敦和敲了敲木台,朗聲道:「戰爭之禍,乃是天下最殘酷而不忍聞睹之事。鄂事緊急,民命塗炭,已經不容諸位賢達坐而論道。敦和雖然愚鈍,願庶竭駑鈍,傾力救援湖北!」
台下響起一陣熱烈的議論聲。今天出席的多是業內人士,對於京會、滬會的爭端來由很清楚。沈敦和突然表態要救援武昌,莫非是與京會達成了共識?那麼救援方針又該是如何?更有聯想力豐富的人,猜測莫不是因為紅會賬冊被馮煦掌握,所以沈敦和才被迫妥協?
在紛亂的猜疑中,許多記者紛紛舉起手來。沈敦和卻把手掌下壓,示意稍等片刻,繼續侃侃而談:「可這場戰事波及武昌、漢口、漢陽等地,南北兩軍並居民不下幾十萬人。僅僅依靠本會救護人員,斷斷不敷調遣。敦和以為,欲求部署神速,機關完備,而經費又可節省者,唯有與滬上諸公群策群力,合散兵為一處,并力共援之!」
這也是題中應有之義,無非是呼籲大家捐錢捐物、出人出力。只有少數人在台下冷笑,紅會賬冊不清不楚,沈某人不先澄清,卻又要來勸募,未免太過無恥。
沈敦和在台上似乎覺察到了這股惡意,話鋒一轉:「滬上的名醫聖手,大多都在教會醫院供職。欲要聯合救援、統一協調,非紅會一家所能調度,體制上必須要借重西董之力。敦和與按察使蘇瑪利先生、李提摩太先生仔細商議之後,決意成立中國紅十字會萬國董事會,設中、西董事若干位,專為武昌戰事運作。」
是言一出,全場頓時嘩然。方三響有些茫然,不明白沈會董這句話怎麼激起如此強烈的反響。倒是農躍鱗在旁邊喃喃道:「厲害……沈敦和可真是好手段哪!」
他見方三響一頭霧水,低聲解釋道:「這個紅會萬國董事會,是為武昌之事而設。做事的還是同一批人,只是換了一塊牌子,沈會董便如孫猴子一樣跳出桎梏,想怎麼救援就怎麼救援,不再受朝廷轄制——此所謂留鳥換籠之計!厲害,厲害。」
這裡面的彎彎繞繞,方三響覺得比藥物的拉丁名字還難記。農躍鱗笑道:「嘿嘿,其實這也不是新鮮手段,沈會董在去年已玩過一次了。」
「什麼?」
「你還記得吧?去年淮北水災,紅會在蚌埠一共打出兩面旗幟,一面是紅會,一面是華洋義賑會。」
方三響點點頭。
「那個華洋義賑會,其實就是沈敦和跟洋人合辦的機構,用來籌集善款,撥給紅會,紅會再派你們前往救援。嚴格來說,你們是受雇於華洋義賑會。」農躍鱗解釋說,「當時並沒人覺得不妥,朝廷還覺得這是籌款的好法子。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沈會董的一次投石問路。你看如今這個萬國董事會的手法,與華洋義賑會的性質豈不一樣?」
方三響似懂非懂,台上沈敦和已經介紹起董事名單來,從蘇瑪利到李提摩太再到各個醫院院長、醫生,無不是顯赫人物。
農躍鱗掏出本子,邊聽邊記,連連感嘆:「好傢夥,沈會董能請來這許多大人物,只怕是醞釀良久哇。」
醞釀良久?
方三響心中五味雜陳。這說明紅會賬冊的爭議,從一開始就在沈敦和的掌握之中,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農躍鱗卻大不以為然:「沒點心機的人,豈能在上海灘屹立十幾年不倒?沈會董耍手段,是為了慈善救人,大節無虧——再說,朝廷死守著體制,不許紅會援鄂,又怪誰呢?」
他讓方三響幫忙舉好鎂光燈,對著台上拍了一張。其他記者聽到聲響,這才如夢初醒,也紛紛舉起相機,對著沈敦和拍起來。一時間會場內鎂光閃爍,快門開合,幾乎要蓋過觀眾們嗡嗡的議論聲。
沈敦和見氣氛已然扭轉,遂結束了發言,邀請李提摩太上台。李提摩太先與他熱情擁抱了一下,隨即面向台下,熱情洋溢地稱讚沈敦和為「救苦救難之大元帥,救命軍之大教主」。他發表完講話,《紐約報》駐華代表唐乃隨後上台,表示萬國董事會此舉不特為中國人士所歡迎,即泰東西各國亦莫不馨祝,他當立電《紐約報》報告成立,並募捐款云云。
就這樣,適才被點到名的各位董事輪流上台演說,無分中西人士,皆是口若懸河,引得台下掌聲接連不斷,如浪奔無息無止。只苦了孫希在台旁翻譯得口乾舌燥,不停地喝茶潤喉。
隨著演說次第開展,氣氛逐漸濃烈起來。會前的諸多疑慮、憤慨,以及嘲諷,被掃蕩一空,幾乎每個人都被感染,興奮地拍起巴掌來。
「嘖嘖,紅會前一陣被輿論圍攻,很多人以為他要身敗名裂了。想不到人家早有成算,一出手便是泰山壓頂。我看朝廷這次怕是要大大地丟臉了。」
農躍鱗的語氣里,全是濃濃的幸災樂禍。方三響擔心道:「朝廷會不會報復沈會董?」
「嘿嘿,這便是沈會董的高明之處了。你想,他這番演說,一字不提京滬之爭,只說因為要聯合教會醫院,不得不採用萬國董事會的形式。這理由冠冕堂皇,任誰也挑不出錯,朝廷有苦也說不出。」
方三響還要講話,農躍鱗卻壓低聲音,神情嚴肅:「唯一可慮的,便是朝廷拿紅會賬冊一事來質疑。不過如此明顯的破綻,沈敦和不可能漏算,難道他……」
他停頓了一下,卻突然不說了,因為這時英國按察使蘇瑪利登台演說。直到按察使演說結束,換了沈敦和重新上台,方三響才重新湊過頭來:「你剛才說什麼?」
農躍鱗似笑非笑:「我只是想到一種可能。沈會董之所以如此高調行事,不懼朝廷嚴飭,恐怕他打心眼裡認為,武昌戰事結束後,就再沒有什麼大清國了。」這大膽的發言宛如一根燒紅的探針,直刺入方三響的中樞神經。他猛然瞪圓了眼睛,拳頭捏緊,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
恰在這時,台上沈敦和揮動手掌,大聲道:「本會這一次赴鄂救援,將嚴守中立,不分民軍、官軍,凡民軍受傷醫治送還民軍,官軍亦然!醫者以生靈為念,絕不退縮逃避!」
全場掌聲雷動,幾乎要掀開廳穹。在座的業內人士心中無不震動,這一種表態,等於紅會掙脫朝廷約束,自行其是了。農躍鱗正要評論幾句,不防方三響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振臂吼道:
「我是紅會總院醫師,堅決支持沈會董援鄂!」
可就在同一瞬間,孫希也踏前一步,高喊:「紅會總院同人,支持沈會董援鄂!」
這突如其來的默契,讓兩人同時愣住了。他們台上台下,對視片刻,不知是該拋卻恩怨振臂齊呼,還是該迅速挪開視線。所幸這種尷尬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其他與會的醫生次第起身,大聲表示對萬國董事會的支持。
「我是同仁醫院醫師,支持紅會援鄂!」
「鄙人代表廣慈同儕,全力支援紅會!」
「仁濟全體,自當秉持人道準則,全力支持!」
「博醫會諸成員,枕戈待命!」
一時間會場里人立如林,無不激昂奮發。借著這股熱潮,沈敦和當場宣布,紅會將以總醫院王培元為領隊,峨利生、柯師太福醫生、班納醫生、楊智生為副,動員紅會醫生及看護生三十餘人,分甲、乙、丙三隊,次日即發。並在三馬路新聞報樓上設置專門事務所,辦理後續的籌款、採購、調度諸事宜。
今日成立,明日出發,這驚人的效率,又引得大眾一片盛讚。
聽著阿爾伯特廳里的喧囂,方三響只覺腎上腺素在飛速分泌,就像之前在派克路協助陳其美逃難似的,沒有恐慌,只有異樣的興奮,彷彿那才是自己一直在追尋的目標。
與此相比,跟孫希的那點尷尬,根本不算什麼。方三響想到這裡,忍不住朝台上看了一眼,那傢伙已退到話筒後方遠一些的位置,掛著一臉複雜的表情——難道說,他也打算跟我們去湖北?方三響心想,一時說不清該憤慨其臉皮太厚,還是該有些期待。
「本次分馳戰地,有進無退,概無半途中止之慮!」
沈敦和揮動手臂,做了最後的總結陳詞,在議事廳里久久回蕩,將會場氣氛推至高潮。與會人士紛紛當場慷慨解囊,曹主任不得不在門廳口臨時設置一處桌案,收取各路善款。
可憐曹主任在醫院裡防了半天亂黨,沒想到公然舉起反旗的卻是自家上司。他哆嗦著下巴,忐忑不安地應接著潮水般湧來的捐獻。
好在短短十幾分鐘內,曹主任便收到了八千多元銀洋與四千多兩銀子,更有藥品、繃帶、衣服、擔架等大量物資的承諾。隨著進項越來越多,他整個人從提心弔膽變得容光煥發,錢帛最潤人心,哪怕不是自己的也一樣。
這一場震驚滬上的萬國董事會成立大會,便在一片熱情中勝利結束。各大報章以號外的形式,迅速在當日發表,在華、洋兩界引發了又一輪更廣泛的熱烈討論。
不過這些熱議,方三響並無餘裕理會。沈會董承諾救援隊伍次日即發,留給準備工作的時間極為有限。因此大會一結束,他和其他醫生就趕回總醫院,整理出一批急救設備與藥物,裝滿了七輛大驢車。方三響親自押送,一路從靜安寺運到虹口的匯源碼頭。
這個碼頭位於外白渡橋東北,恰好位於蘇州河與黃浦江交叉口,位置絕佳。早年叫匯源碼頭,被日本人收購以後改叫「日本郵船中央碼頭」,不過當地人還是愛用舊稱。
在上午的大會上,日清公司宣布提供一條叫「襄陽丸」的江輪,用來運送紅會救援隊。這條江輪專跑上海與武昌之間的航線,只消四五日便可抵達漢口,是目下最迅捷的辦法。
紅會總醫院的車隊一抵達匯源碼頭,立刻被扛夫們包圍。這些人都是劉福彪親自安排,過來幫手的。曹主任本來還有些抵觸,一聽是免費的,才勉強哼了一聲。
方三響在青幫頗有聲望,不需催促,扛夫們一個個悶聲不吭地扛起大小包裹,魚貫往襄陽丸上運。曹主任手捧賬簿站在貨艙口,細眼滴溜溜地掃視著,生怕他們私藏。
他如臨大敵,事必躬親,方三響反而無事可做了。
此時其他醫生和看護人員都回家收拾行李去了,要明天開船前才會到。像嚴之榭這樣的單身漢,說出發前得好好打個牙祭,早跑得不見蹤影。匯源碼頭除了曹主任,方三響竟沒有其他熟人。
他忽然懷念起平時跟孫希、姚英子廝混的日子,如今……唉,方三響信步走到防波堤上,朝遠處望去。這一帶是上海核心的碼頭群,一排排淺褐棧橋鱗次櫛比,如幾十根長指伸向黃浦江面。在更遠處的江心航道上,大大小小的輪船噴著黑煙,交錯行駛,在水面上耕出一圈圈密如網紋的漣漪。它們就像一個個勤勞的紅細胞,為這座都市一刻不停地輸送著養分。
只可惜觸目望去,這些輪船大多懸掛國外旗幟,大清龍旗寥寥。就連方三響如今腳踩的位置,也是日本郵船會社的資產。
方三響一向最討厭日本,想到要搭乘日本人的船去武昌,內心一陣煩悶。他鼓起肺部想要深深吸一口氣,沒留神空氣摻雜著煤灰味與水腥味,嗆得他咳嗽連連,不得不偏過頭去。
一陣響亮的號鼓樂傳來。這是《霍亨弗里德堡進行曲》,上海有點排面的慶典活動,都會奏這曲子。方三響咳嗽著,好奇地轉過頭去,發現聲音是從隔壁的怡和碼頭傳來的。
只見一艘客貨兩用的洋灰色大船,正停泊在近水浮泊位,船首噴塗有「瑞和」二字。它伸出一條帶扶手的踏板,與棧橋相接。棧橋前密密麻麻站著幾十個人,女性佔了一多半,或綉袍或洋裝,皆是名媛裝扮,手持絹布與花束,還打出了一條醒目的橫幅——「歡送赤十字會諸位姊妹同人赴漢救難」。
方三響一陣愕然。原來……張校長竟然是今日出行嗎?他再定睛一看,一個短髮女子正扶在船舷邊,朝船下俯瞰。她頭戴英式木髓盔,身著咔嘰布短衫,右手叉腰,英姿颯爽,不是張竹君是誰?
沒想到,赤十字會的出發碼頭,居然就在紅十字會出發碼頭的隔壁,而且出發日期前後只差一天。張校長和沈會董鬥了這麼久,卻撞得如此默契,老天爺也真是愛開玩笑。
他抱臂朝那邊眺望了一陣,突然雙眼一眯,注意到在距離棧橋不遠處的倉庫旁,有一個熟悉的嬌小身影。
「英子?」
她是給張校長送行的嗎?他注意到,英子旁邊還站著陶管家,兩個人似乎在交談。
方三響回頭看看,貨物裝卸有條不紊地進行,應該不用自己插手。他決定走去怡和碼頭,跟張校長打個招呼,順便也見見英子。
匯源碼頭與怡和碼頭不過百步之遙。方三響很快便走進碼頭區,正要拐過倉庫,忽然聽到轉角那邊姚英子憤怒的叫喊聲,幾乎要刺破耳膜。
「你不要勸了!我是不會回去的!」
「小姐,戰場不比救災,子彈無眼,說死就死,不可以任性。」這是陶管家苦口婆心的聲音。
「我不是把胎毛筆帶上了嘛,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你不總說它能逢凶化吉?」
「小災可以擋擋,可這是最狠的兵災……」
原來她是在和陶管家講話。方三響知道姚英子有管毛筆,是用她幼時的胎毛做的,陶管家老絮叨著讓她帶上。她始終嫌噁心,所以都是陶管家隨身攜帶。
「幫幫忙,赤十字會是中立團體,是不允許被攻擊的。」
「這世道,哪有真按規矩來的?戰場上會發生什麼事,誰都不知道!」
方三響停下腳步,大為震驚。怎麼英子要跟張校長去武昌?這也太膽大妄為了吧?不過他轉念一想,去年這丫頭就敢扒火車去淮北,做出這樣的事也不足為怪。
但這趟差事,確實如陶管家所言,委實危險。方三響正要站出去加入勸說之列,不料陶管家轉變了策略:「小姐,您都二十歲了,不好像從前一樣亂跑,得趕緊定門親事,不然就成老姑娘了。」
腳步停住了,方三響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姚英子似乎更加憤怒:「不是在說去武昌的事嗎?和我結婚有什麼關係?」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看看身邊,誰不是十五六七就定下親事?老爺由著你學車、學醫,也不讓你纏足。可我看得出,你有了歸宿,他才真正踏實安心——你婚都沒結便要去武昌那麼危險的地方,他不會同意的。」
「誰說嫁人了才算有歸宿哇!張校長也沒結婚,誰敢小看她?」姚英子語氣轉冷,「陶管家,你回去吧,就算告訴我爹也沒關係。船就要開了,我得走了。」
陶管家沉默片刻,深深嘆息了一聲:「小姐,姚家和普通人家不一樣。老爺資產巨萬,膝下卻只有你一個女兒。」
姚英子肩膀一顫,沒吭聲。
「你那幾個在寧波的叔伯,天天跟老爺吹氣,說你是女子,沒資格繼承老爺的財產,想要把你的堂兄過繼一個過來。老爺心疼你,從不在你面前說這些,但我看得出,他也焦慮。最好你能找個門當戶對的,要麼招個上門女婿,誕下一男半女,跟你們姚家姓——不然你和老爺誰有個三長兩短,家產便可能落到外人手裡。」
「好荒唐,為什麼女子沒資格繼承?難道我不是我爹的骨血?」
「唉,規矩不是一向如此嘛。」
「這世道,哪有真按規矩來的?」姚英子反唇相譏,「原來說女子不能學醫,如今也能學了;原來說女子不能拋頭露面,如今也鬆了。只要有人做成了先例,沒什麼規矩是不能破的。我跟張校長去武昌,就是想多破幾個規矩!」
陶管家還要勸說,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兩人同時轉身,先看到方三響一個踉蹌被從拐角推出來,接著是全副武裝的史蒂文森,而在史蒂文森身後,則是二十幾個持槍的華捕、安南捕和印捕。
「方三響,姚英子。」史蒂文森得意揚揚,拙劣地用中文念出這倆名字。姚英子顧不上問方三響怎麼來了,沖史蒂文森質問道:「你們巡捕房來做什麼?」
史蒂文森一拍腰間的短槍:「我接到消息說這裡有人意圖襲擊租界,趕過來檢查。你們三個,統統要抓起來審問!」
那些巡捕不由分說,擁上來一陣推搡。方三響護在姚英子身前拚命抵擋,他體格碩大,打得幾個安南捕鼻青臉腫,東倒西歪。可對方人實在太多,又裝備著橡木警棍,幾番掙扎,他還是被按在了地上。
陶管家眉頭一皺,試圖講理:「閣下沒有證據,先行動手,未免不合規矩吧?」史蒂文森冷笑,一指方三響:「這個殺害小沃倫、勾結陳其美的青幫分子出現在這兒,就是最好的證據!」他下巴朝遠處的輪船又是一抬:「張竹君在那條船上掩人耳目,其實是為了偷運軍火,意圖暴動。」
姚英子只覺這指控荒唐透頂:「這是去武昌救援的赤十字會!哪裡來的什麼軍火和暴動?」史蒂文森哈哈大笑:「一群女人去戰地救援?這種荒唐事只好去矇騙一下道台衙門,卻瞞不過我。」
姚英子正要反駁他的偏見,史蒂文森突然陰惻惻道:「你在三泰碼頭已在船邊見過陳其美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姚英子悚然一驚,自己那一天可能被跟蹤了。史蒂文森繼續道:「我不知你是裝的,還是被張竹君故意隱瞞,總之這條船一定有問題。」
姚英子的內心,一瞬間竟有了動搖。事實上,那天晚上她也有疑問,張校長為何大半夜跑到碼頭裝貨?為何又在寓所留下密碼?她確實見到了一個自稱陳其美的人,但張校長只介紹說是一位朋友,可什麼朋友需要半夜相見?
當時她出於對張校長的信任,再加上急切要表達去武昌救援的意願,並沒有深究這些異常。現在史蒂文森一點出來,姚英子登時有些驚慌。
難道說……這一切真的只是幌子?
方三響在地上抬起頭:「你見到陳其美了?」姚英子「嗯」了一聲,然後從牙縫間勉強擠出一個疑問:「你認識他,他是革命黨,對不對?」方三響沒回答,但表情算是默認。
史蒂文森見兩人表情,大喜過望,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這一次的行動,其實是瞞著總探長私自出動,心中不免也有忐忑。如今事實板上釘釘,史蒂文森吩咐手下抓住三人,迎著《霍亨弗里德堡進行曲》的調子,一齊朝著碼頭走去。他要去享受自己的高光時刻。
碼頭上的歡送儀式正進行到熱烈時,忽然一大群巡捕擁入場中。樂隊被迫中止演奏,那些揮動小旗的名媛太太也被推到一旁。張竹君從船上見到情況不對,劍眉一皺,立刻順著舷梯走下來,質問到底怎麼回事。
她的氣場太過強大,史蒂文森不得不挺起胸膛:「張校長,我奉命前來調查一樁軍火走私案。」
「放著海關貨棧你不去查,為何要查一條出港的船?」
史蒂文森咧開嘴:「我們有充分的證據,懷疑這條瑞和號上裝有危險軍火,用來襲擊租界。」張竹君掃了他身後一眼:「先把我的學生給放了。」史蒂文森認為她服軟了,於是彈彈手指,把姚英子、方三響鬆開。
「這條瑞和號已經被赤十字會租用,用於武昌戰事的慈善救援。無論是蘇松太道還是工部局,都已經報備過了。」張竹君面無表情地說道。
「但如果這條船上搭載的東西,與報備不符,那便不受法律保護。」史蒂文森得意揚揚,像一隻玩弄著老鼠的貓,「為了不耽誤張校長的慈善活動,我想還是儘快查明比較好。」
「你無權搜查赤十字會的船舶,這違反國際公約!」張竹君擋在瑞和號前面,眉宇間隱隱藏著怒氣。
「別糊弄人了,《日來弗公約》承認的紅十字會,是沈敦和那個,你這個赤十字會只是個民間組織罷了,沒有豁免權。」
這一句話,直刺張竹君的要害。史蒂文森拍了拍挎槍:「請你配合一下,今天誰也不會受傷。」他見她沉默不語,大為得意,一級級緩緩踏上舷梯,心情如新君登基一樣爽快。
瑞和號是一艘客貨兩用江輪,吃水以下是貨艙,上面是兩層客艙,分為一、二兩等,可以容納四十人。史蒂文森走到客艙門口,大聲命令手下準備好霰彈槍。
這可是滿載著軍火的大船,萬一革命黨狗急跳牆,負隅頑抗,可不是警棍所能應付的。在逼仄的船艙環境里,只有M1897霰彈槍可以保證敵人平心靜氣——任何意義上的平心靜氣。
這是史蒂文森從巡捕房的武器庫里搜羅來的,同樣沒有合法手續。他豁出去了,一次違規和十次違規沒有本質區別。只要解決掉瑞和號,這些都不是問題。
史蒂文森率領眾人小心翼翼地進入一層客艙。這裡是敞開的大間,裡面擺著三排上下鋪的床位,十幾個赤十字會的年輕成員,男女都有,正忙著撕麻布。他們看到巡捕房的人進來,大為驚慌。史蒂文森沒看出什麼可疑,簡單轉了一圈,便直接登上二樓。
二層客艙的條件比一層強,分成十二個小單間。史蒂文森一個個單間敲門查過去,第一間里住著一對夫妻,男方是個圓臉胖子,身穿西裝,留著兩撇魚尾須,頗有東洋人的味道;他的太太披著一件中式夾襖,頭髮盤成一個小髻。
隔壁宿間里,則是一個尖臉男子,一對招風耳上架著副小巧圓鏡,短髮梳得油光鋥亮,室友長得比較莽撞,方面闊目,似是個愣頭青;再隔壁,居然住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日本人。
他們的共同點是穿著洋氣,普遍會講英文,都聲稱是受雇於張竹君的醫生。史蒂文森詢問了一番,沒問出什麼異常,房間里也只有簡單的幾樣行李。對此史蒂文森並不意外,張竹君既然打出救援武昌的旗號,肯定得雇點人做做樣子。
真正的好東西,肯定藏在下層的貨艙里呢。
他吩咐手下守住門口,親自拎著一桿霰彈槍爬下貨艙。這裡左右分成六個艙室,中間有一條甬道相連,裡面空無一人,唯有輪機聲嗡嗡作響。
史蒂文森推開第一個艙室,裡面是幾十個柳條箱,箱子里堆疊的是一匹匹白麻布。客艙里那些赤十字會成員,剛才就是在對麻布做裁剪加工,撕成一截截的繃帶,這是在戰場上消耗最多的物品。在麻布箱旁邊,還堆放著一批棉質被褥、細紗帳、幕簾和十幾盤棕繩。
第二個艙室里擺放著各類藥品與化學試劑,如硼酸、碘酒、蘇打粉、酒精和石炭酸等,還有少量阿托品與嗎啡。每一類都安放在大小不一的布袋與皮革袋裡,塞滿棉花,牢牢固定在艙內。少量的醫療器械,則被見縫插針地分散在空隙里。
第三、四個艙室,擺滿了各種建材和工具,以及幾張摺疊病床。張竹君神通廣大,居然還弄了一台小型愛迪生髮電機,擺在裡面;第五、第六個艙室,塞滿了夠三十人吃一個月的糧食補給。
赤十字會的這批物資雖然數量不多,但面面俱到,幾乎考慮到了戰場救援的每一處細節——唯獨沒有史蒂文森要找的軍火。
這位不幸的探長在六個艙室里轉了半個多小時,不甘心地打開一個又一個箱子,可一無所獲。他甚至跑到瑞和號的外面,仔細地測量船殼的壁厚,看是不是藏有夾層。張竹君站在甲板上雙手抱臂,就這麼冷冷地看著他跑上跑下,甚至帶著几絲憐憫。
隨著時間推移,他鼻翼內側的毛細血管因壓力劇增,幾乎要爆裂開來,使得鼻頭愈加刺紅。
「哈哈!你們快來看!到底讓我找到了!」
史蒂文森忽然歡呼起來,興奮地揮舞著霰彈槍。可手下們跟到底艙一看,不過是兩百斤白花花的硝石。手下只好悄聲提醒史蒂文森,硝石大概是救援隊用來土法製冰的,畢竟戰場上不可能有冰箱。
把硝石等同於火藥,又等同於軍火,這栽贓得實在勉強,史蒂文森只好重新爬回甲板。張竹君嘲諷道:「船上有顯微鏡,需要嗎?」史蒂文森頓覺血管爆裂,猛然上前揪住她的衣領,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你到底把軍火藏哪裡了?」
話音剛落,張竹君偏轉身子,雙手一攤一膀,只聽「撲通」一聲,史蒂文森這六英尺高的漢子竟被摔落到江里。她在廣東行醫時練過詠春拳,這是女子防身必備之術,如今總算撈到了實戰機會。
巡捕們手忙腳亂地扔下一個救生圈,把這位狼狽的探長拽上岸來。史蒂文森嘔出一口混濁的江水,氣急敗壞:「全船!全船的人都給我下來!一個不許漏,我要帶回巡捕房,查個清楚再說!」
「你沒有證據,卻一口氣抓這麼多人回去,合規嗎?」一個聲音不陰不陽地響起。
「老子就是證據!老子就是規矩!」史蒂文森大叫,可突然覺得不對,他趕緊揸開手指,撥開濕漉漉的額發,嗓子一瞬間變幹了。
出現在眼前的,居然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總探長,他怎麼跑來這裡了?
總探長的臉比瑞和號的底艙還陰沉:「我接到了匿名舉報,說有人私自調動警力,史蒂文森探長,對此你有什麼可說的嗎?」
「誰舉報的?分明是做賊心虛!」史蒂文森瞪向張竹君。可後者同樣莫名其妙,表示從沒離開過碼頭。但她何等敏銳,豈會放過這個好機會,直接用英文講道:
「史蒂文森探長跟我說,這次搜捕慈善船隻的行動,是得到您的批准的。」
張竹君有意咬著「慈善船隻」兩個單詞,讓總探長青筋綻起。他沒有片刻猶豫,轉身揮動鉛頭拐杖,狠狠在史蒂文森的脛骨上敲了一記:「你好大的膽子!竟然去非法攔截一條慈善船隻!」
史蒂文森結結巴巴道:「可是,有證據證明他們具有潛在危險……」
「那麼證據呢?」總探長怒氣沖沖道,「我說的可不是你腦子裡那些帶著羊膻味的蘇格蘭式臆想,而是實打實的證據!」
「呃……我正在船上搜。」
「那就是沒有嘍?」
「我正準備再細緻地檢查一次,對……對了!一等艙的那些乘客,需要重新核驗身份!我懷疑他們有古怪。」
史蒂文森這倒不是氣話,剛才他落水時腦子靈光一現,想起那幾位一等艙醫生的古怪。比如那個魚尾須的胖子,拇指內側帶著一層厚繭,更像常年握槍的軍人;再比如那個尖臉油頭的眼鏡男,問話時眼睛總朝右下斜看。蘇格蘭場有過研究,這是說謊心虛的表現。
之前史蒂文森一門心思在軍火上,並沒特別關注這些細節。直到入水清醒之後,這些被忽略的古怪才浮現出來。他意識到一件事,革命黨不一定運軍火,也可能是運送更多的革命黨。
「你適才說這船私藏革命黨的軍火,沒搜到,現在又改口說私藏逃犯。反正你既不用證據,也不用為後果負責,何樂而不為,對吧?」
張竹君的話令總探長的表情起了微妙的變化。他低聲呵斥道:「不要胡攪蠻纏了!」
「我不是胡說!」史蒂文森只能硬著頭皮頂著,「只要讓我再去查一次,我一定能查出結果!」
總探長冷笑著用拐杖一敲地面:「我告訴你接下來會是什麼結果。明天這樁醜聞便會直接登上租界各大報紙的頭條,三天後會傳到孟買,五天後會傳過蘇伊士運河。一周之內,我們會淪為整個倫敦的笑柄。」
史蒂文森的一對牛眼又變紅了,他甚至能聽到毛細血管破裂的聲音。
「請等一下,我認為有必要……」
「不要繼續讓巡捕房蒙羞了!」總探長打斷他的話,一揮手,幾個紅頭阿三衝過來,把史蒂文森往旁邊的馬車上拽。這個不幸的蘇格蘭人憤怒地掙扎著,卻無濟於事。
總探長轉過身來:「張小姐,我謹代表巡捕房向您表示歉意,並希望這個小小的不愉快,得到您的諒解。」
「這是自然,感謝您對慈善事業的支持。」張竹君不失優雅地伸出手,讓總探長親吻手背。
巡捕房的大部隊迅速撤走,怡和碼頭又恢復了平靜。姚英子撲過去,把方三響從地上攙扶起來:「你怎麼來啦?」
「紅會的救援隊船就在隔壁碼頭,明天出發,我聽到這邊的聲音,便順便過來看看。」
「啊?沈伯伯他們也要出發了?」姚英子大為驚訝,趕緊去看張竹君的臉色。張竹君不屑地冷笑道:「沈敦和動作倒快,可惜呀,終究晚了一天。歷史會記下來,第一支奔赴武昌的救援隊,註定是我們赤十字會,而不是他沈敦和的紅會。」
她爭強好勝的性子,真是始終不變,連這個虛名都不肯放過。
「好了,我們被那個蠢貨耽誤了太多時間,必須要啟航了。」張竹君優雅地轉了一個身,順著舷梯朝船上走去,行到一半忽又回頭,「三響,你回去跟沈敦和講,一個教頭一路拳,我已仁至義盡,讓他不好再做無耳茶壺了。」
「啊?」方三響聽得半懂不懂。張竹君卻沒打算解釋,踏上甲板,很快消失在艙門裡。
剩下方三響、姚英子和陶管家在碼頭邊站著。他不由得問道:「英子,你要去武昌?」姚英子先是「嗯」了一聲,隨即想到,剛才與陶管家在倉庫前的對話,應該都被蒲公英聽到了,頓覺臉頰飛霞。方三響全然沒覺察,伸手拍拍她肩膀:「我支持你。」
「你也覺得我應該去武昌,不好留在上海結婚?」姚英子有些扭捏。
「農先生說過,你不去關心時局,時局也會來關心你。你看武昌這事,張校長也罷,沈會董也罷,無不積极參与其中。我有種直覺,咱們這次去是能見證歷史的——至於結婚,回上海你再慢慢找人唄。」
聽了方三響的話,姚英子又是欣慰,又有些莫名悵然。她緩緩抬起頭,欲言又止,這次方三響倒敏銳得很:「你是想問孫希?那渾蛋這次也去,他是北洋醫學堂畢業的,本業就是戰地外科,他不去誰去?」
接著方三響把萬國董事會上的情景約略一講,姚英子一聽孫希這麼風光,撇了撇嘴:「索性不要理他。」
「我不知道他給沈會董灌了什麼迷魂湯,反正我是不會原諒他的。」
姚英子忽然猶豫了一下:「那你說,他要做什麼事情,咱們才好原諒他?」方三響一怔,他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呆立片刻,終究還是搖搖頭:「我想不出來——你打算原諒他了?」姚英子勉強笑了笑:「唉……仔細想想,他雖然做了錯事,最後倒也主動承認了,不然你可要吃官司呢。」
方三響「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姚英子的聲音越發低弱:「自從我決定去武昌救援之後,總想起去年我們一起去淮北的事。那一次雖然忙得要死,可我很心定,因為你們兩個就在旁邊。如果能回到那時的樣子,也蠻好。」
方三響寬慰道:「我聽說三鎮特別大,紅十字會和赤十字會的救援位置估計相隔很遠,我倆也很難見著你。」
「真是戇大。」姚英子恨恨嘟囔了一句,不知是說誰。
這時瑞和號汽笛聲響了起來,姚英子依依不捨地看了方三響一眼,緩緩登上舷梯。她剛剛踏上甲板,一個黑影噌地從岸邊跳上舷梯,幾步便躍至她身旁,迅捷驚人。
姚英子一看是陶管家,大吃一驚。陶管家在姚家做了許多年管事,她一直當他是個絮叨的小老頭,實在沒想到還會輕身功夫。她才想起來,自己從來沒了解過,陶管家之前到底是做什麼的。
陶管家摸了摸她腦袋瓜,一臉苦笑:「小姐,你一意孤行,我一個人留在上海怎麼跟老爺交代?你不願意帶胎毛筆,那就我帶,拼了這把老骨頭,我也得把你照顧周全。」姚英子喜滋滋地挽起他胳膊:「就知道你最疼我,筆就換你收著好啦。」
這時汽笛聲再次響起,水手們過來把舷梯拉上來,岸上的軍樂隊又奏起了歡快的曲子。方三響快步衝到船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擲到甲板上。陶管家俯身撿起來,發現是一塊頭巾,質地是最便宜的白竹布,上頭綉著一個醒目的紅十字標誌,針腳拙劣。
「戰場上硝煙瀰漫,容易誤傷。紅十字袖標不夠醒目,把它包在頭上,兩邊都能看清。」方三響雙手攏在嘴邊,仰頭大喊。
與此同時,瑞和號的蒸汽輪機猛然啟動,整條船身微微一震,浮離了棧橋。船頭那一面赤十字會的旗幟,迎著黃浦江的江風獵獵吹起。
陶管家望著佇立在碼頭的方三響,忽然對姚英子道:「我記得方醫生是遼東人,家裡沒人了,對吧?」姚英子拿著那塊白布,一邊試著往頭上比畫,一邊隨口說對。陶管家「哦」了一聲,突然陷入一種長輩的猶豫。
此時他們三個誰都沒覺察到,在遠處的碼頭辦公室里,還有另外一雙眼睛,注視著瑞和號起航。
這裡距碼頭有四百多米,無論是船上的人影還是棧橋上的人影,看起來都離自己無比遙遠。一聲輕輕的嘆息,從孫希口中噴吐而出。這時旁邊的港口辦事員敲敲桌面,指著旁邊那一台新式的黃銅德律風:
「剛才你撥通了一次,通話兩分鐘,一共收費五角洋。」
孫希從口袋裡抓起一把銅圓,數也不數丟給辦事員。辦事員見他出手闊綽,有意討好道:「先生是在給朋友幫忙?」
「Maybeormaybenot.」
孫希嘀咕了一句,轉身離開,背影說不出地落寞。
次日也即十月二十五日,赤十字會出發的消息出現在各大報紙上,可惜沒多少人注意到,因為大家都被另外一條新聞搶走了注意力。
京城傳來消息,資政院通過一項決議,要求朝廷罷免盛宣懷的一切職務。
資政院成立於去年九月,乃是朝廷預備立憲的舉措之一,類同於泰西諸國的國會或議院。議員們居然向朝廷要求罷免一位總攬郵傳、工業、金融諸項要職的大員,又是在極其敏感的武昌戰事期間,不啻在帝國政界引爆一枚重型炸彈。
那些昨天剛剛參加過萬國董事會的人,對沈敦和的欽佩又多了一分。
沈敦和選在十月二十四日成立萬國董事會,十月二十五日盛宣懷即被彈劾,這個時間節點可謂卡得極為精妙。要知道,盛宣懷此時還身兼大清紅十字會會長一職。他被彈劾,京會群龍無首,哪裡還有餘力追究滬會另起爐灶?
正因如此,紅會在匯源碼頭的出征儀式可謂盛況空前,前來送行的滬上紳商學報各界,不下幾千人,附近道路為之堵塞,就連外白渡橋上都擠滿了人,趴在欄杆上遠遠向著碼頭歡呼,排面遠超昨日歡送赤十字會。
此時烈日當空,襄陽丸的船頭飄揚著兩面大旗,一面白底紅十字旗,還有一面萬國紅十字會旗,也算是題中應有之義。所有紅十字會的隊員在船舷一字排開,皆頭戴硬檐軍帽,穿著洋灰短服,臂系白底紅十字袖標,接受檢閱。其中柯師太福、峨利生、班納、楊智生、王培元五位帶隊醫生居中,方三響和孫希則分別站在隊伍兩側,彼此都看不見對方。
除此之外,船舷旁邊還站著一支新近培養的看護婦隊,帶隊的乃是總醫院護士長克立天生女士。
沈敦和親自登輪,即興發表起演說來:「務祈諸君子有進無退,普救同胞。並謂諸君既盡義務,凡一切川資、用度、旅費、乾糧悉於捐款、墊款項下提用。預計用費日需數萬,幸中外慈善家源源樂助,不致睏乏,請諸君放手進行……」
「有意思,真有意思。」
隨著沈敦和的演說響徹碼頭,方三響身後一個聲音輕輕評論道。方三響沒回頭,他知道背後只可能是農躍鱗。這位記者絕不甘心在上海等候二手消息,早早抱著他的寶貝相機,登上襄陽丸。
「你什麼意思?」方三響道。
農躍鱗呵呵一笑:「沈會董之前被人指責賬冊不清之事,一直未有公開澄清。怎麼他還在演說里主動提起紅會賬冊的事?是有恃無恐還是別有用意?」
方三響眉頭一擰:「沈會董身正不怕影斜。」農躍鱗道:「沈大人腹有韜略,一步三計,他這麼說必有深意在裡面,只是還看不出。」
「也許只是你當記者的職業病,想得太多了。」
「古怪,很古怪……」農躍鱗嘟囔著,捧著相機又跑開了。
方三響側過頭,朝著隊伍的另外一端望去。孫希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邊,頭頂的旗幟獵獵飄揚。他身材挺拔,賣相好,特意被安排在這個位置,被無數相機鏡頭對準。
「說不定他會知道沈會董的心思,畢竟萬國董事會那次突襲,他是做翻譯的。可沈會董到底怎麼想的,會讓一個叛徒參與這麼機密的事?」方三響的腦海里飄過無數疑惑。
孫希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也偏過頭來,神情複雜地看向這邊,方三響趕緊把視線挪開。所幸這種尷尬沒持續太久,就被一陣極熱烈的掌聲打斷。沈敦和的演說剛剛結束,他走下舷梯,摘下禮帽,和岸上的人們一起向船頭揮舞。
襄陽丸就在這一片歡呼聲中,緩緩啟航。它駛離匯源碼頭,先北上吳淞口,進入長江航道後,再朝著戰火紛飛的武昌西去。
在接下來的數日中,紅會救護隊在船上一點不清閑。他們出發得極為倉促,很多準備工作必須在船上進行。上午幾位帶隊醫師要輪流進行戰地救護演練,下午隊員們聚在甲板上或艙室里,撕繃帶或整理藥物。到了晚上,還得由一位湖北籍的嚮導講解鄂地地理、風俗、飲食習慣等事宜。
到了十月二十八日,襄陽丸順利抵達九江。九江在五天前便被新軍掌握,成立了九江軍政分府,對於赴援武昌的紅會隊伍十分支持,並無阻撓。襄陽丸在湓浦港稍事修整與補給之後,繼續溯江西上。
當天夜裡,忙碌了一天的方三響正坐在甲板上休息,看著不遠處幾條英國軍艦馳騁。自從武昌開打之後,這些軍艦極為活躍,航道上沒有一天不見到它們的身影。
這時農躍鱗跑過來,神秘兮兮地叫他來自己艙室一趟。方三響莫名其妙地跟過去,可一進房間,臉色不由一沉。
原來裡面早坐著一個人,正是孫希。
在這幾天的旅途中,方三響始終沒理睬孫希,兩人全無交流。孫希顯然也沒預料到他會來,慌得從椅子上站起來,腦袋差點撞到逼仄的天花板。
方三響虎著臉,問農躍鱗這是怎麼回事。農躍鱗道:「今次請兩位過來,一來為印證一些事;二來呢,也為澄清一些事。」兩人對視片刻,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農躍鱗從枕頭旁取來一沓報紙,遞給他們:
「這是襄陽丸停在九江的時候,我在岸上買的幾份報紙。你們先看這一份,十月二十六日的《民立報》。」
方三響顧不得跟孫希置氣,兩人同時看去。只見這一期的副版刊印了一封公開聲明,投書者赫然是張竹君,題目叫作《張竹君致沈仲禮書》。
在這封公開聲明的開頭,張竹君指責沈敦和,斥責他搞的萬國董事會不過是牛頭馬面,欺世盜名,種種慈善行徑,無非搜刮資財,是「欲掩全國官民之資,而貌為公等數人之事也」。語氣之激烈,用詞之鋒銳,方、孫二人對著報紙都感覺如寒風吹面。
痛斥了一頓沈敦和之後,張竹君繼而話鋒一轉,在結尾發出了呼籲:
「公倘尚恤人言,則請將八年來收支之數據,報告天下,否則當以吾粵所捐兩萬金還諸吾粵,吾粵人必能自為之!」
這就是擺明車馬,要求沈敦和公布善款賬冊了。
兩人緩緩放下報紙,正要開口,卻被農躍鱗攔住了:「你們先不要急著評論,再來看這兩份。」這次他拿出來的是兩份,一份《申報》,一份《民立報》,都是十月二十八日新鮮出爐的。九江是長江大埠,各報皆設有分社,可以與上海同步刊行。
兩份報紙上,刊載了同一篇文章,題目叫作《沈仲禮駁張竹君女士書》,作者自然是沈敦和本人。
在這篇文章里,沈敦和並沒有上來就大力反駁,而是從紅十字會創始肇因娓娓談起,分析利害,解釋與京會之衝突,解釋萬國董事會成立之苦衷,等等,語氣懇切,文如其人。
最令方、孫兩人驚訝的是,面對張竹君要求公布賬目的指責,沈敦和這一次居然沒有沉默,而是正面做了回應,且極其詳盡。
「紅十字會財政歷由會計總董施子英觀察主持,至耶歷一千九百零七年旦,總共救濟市民十六萬七千人,募捐銀收入六十四萬一千九百兩,支出五十九萬七千四百兩,余銀四萬四千五百兩。另有電報費五千餘兩,洋六十餘萬元等,不及詳敘,唯逐年賬目俱在,隨時可就查詢……」
這一份報賬寫得極為詳盡,每筆俱有來歷。既說明了之前捐款的用度走向,也解釋了為何這一次仍要各界捐款。
至於為什麼之前遲遲沒有公布,沈敦和的解釋是:「所以不即造報銷者,因遼瀋救護之後,即以餘款建築會所及醫院、學堂,年來締造經營,由漸而進。醫院甫於前月開幕,紅十字會規模於今粗具,而用款亦始有結束。施觀察正在趕造報銷,以副中外捐戶樂觀厥成之意,造竣後自當刊冊宣布。」
原來在救援日俄戰爭之後,紅會所得餘款用來興建總醫院,賬期延續。直到今年總醫院正式開始運營,財政方才終結。
沈敦和在文章的結尾,還委屈地發了一通牢騷:「女士若以辦事遲緩責鄙人,鄙人當然息聽命。今以報銷責鄙人,是教鄙人以越俎也。鄙人不敢也。鄙人之於紅十字會,薪水夫馬絲毫無所取,本非圖利而來,硜硜之愚且不能見信於女士,更何足以欺世盜名乎?」
方三響和孫希同時擱下報紙,面露無奈。沈張二人之間的戰爭,看來並沒有因赴援武昌而中止,反而愈演愈烈,竟然演變到在報紙上隔空對辯的地步。
農躍鱗笑眯眯道:「兩位看完這兩份投書,覺得誰有道理?」孫希率先開口道:「張校長我一向很敬重,不過她的這篇文章,詞鋒滔滔,卻言之無物,似乎純是情緒發泄而已。反觀沈會董,不疾不徐,句句皆有來歷,更有說服力。」
「方醫生,你覺得呢?」
方三響沉默片刻,簡短答道:「沈會董更有理。」
農躍鱗哈哈一笑,把報紙收起來:「果然,連你們這些在沈敦和身邊的人都看不出端倪,這瞞天過海之計,可稱高妙矣。」
兩人相顧失色,不知農躍鱗何出此言。農躍鱗扯過一個小桌案,興緻勃勃道:「沈、張二人積怨已久,兩人隔空對罵實屬尋常。可咱們只要排列對比一下這一連串日子,便會發現其中蹊蹺之處。」
他拂了拂桌面,從搭袋裡取出一沓厚厚的剪報,按時間次序一一放下去。
「且來看。十月十七日,張竹君在《民立報》公開斥責沈敦和,十九日成立赤十字會,宣布救援武昌。然後她在二十四日揚帆西上,同一天,沈敦和宣布成立萬國董事會,繞過京會獨自行動。二十五日紅會乘坐襄陽丸出發。二十六日張竹君在《民立報》發表文章,再次批評沈敦和。二十八日,沈敦和在《申報》和《民立報》做出回應,正式公布賬冊。」
「這份時間表,你們看出什麼問題沒有?」
兩人對視,在對方眼中都只看到莫名。
農躍鱗笑道:「其實這就跟人體病學一樣,須從全體考量,方能深入腠理。這些事件單獨來看,並無出奇之處。可若把它們連綴起來,便會發現種種疑點。你們看,我再把這張時間表補充一下,便明顯多了。」
農躍鱗又拿出兩張剪報,放在時間表的空隙里。一張是馮煦接受《江南商務報》的採訪,暗示紅會賬冊有問題,它發生於十月十八日,早於張竹君成立赤十字會一天。另外一張是盛宣懷被資政院彈劾的新聞,發生於十月二十五日,恰在萬國董事會成立之後一天。
「你們看,無論是沈敦和還是張竹君,他們的每一次重大舉措,都跟京城局勢有著微妙的聯繫。」農躍鱗說到這裡,看向孫希,「其實這個時間表,只要再添加一個關鍵事件,整件事情的輪廓就再清楚不過了。」
「嗯?」孫希隱隱覺得不妙。
「你是何時把賬冊拿給馮煦的?」
孫希面色登時大窘,含含糊糊說是九月。農躍鱗俯身在時間表上加上一筆,然後又掏出一份剪報放進去。方三響一看,那是十月二十一日的《申報》,報道的正是紅會爆發一起紛爭,雖然沒提及任何具體人名,可一看便知是自己被冤枉、孫希自首那天的事。
「農先生,別賣關子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方三響頭大如斗。
農躍鱗叼起煙斗抽了幾口,往椅背上一靠,淡淡地先說出結論:「我認為,這一切都是沈敦和與張竹君共演的雙簧。」
方、孫兩人像觸電似的同時跳起:「不可能,他們兩個可是有宿怨的。」
「有宿怨又如何?誰說仇人之間不能合作?」農躍鱗不為所動,「為了一個更大的目標,摒棄成見攜手,不足為奇。」
他見兩人都不言語,知道這結論實在驚世駭俗,便把煙斗拿開,緩緩道:「我先與你們說個漢朝的典故。漢昭帝初登帝位之時,只有八歲,由霍光等大臣輔政。燕王劉旦忌憚霍光,便派人去進讒言,說霍光準備糾集禁衛造反。漢昭帝卻說,霍光如果調動禁衛軍造反,只要十日時間,而從長安傳消息到燕地,要二十日,試問遠在燕地的劉旦,是如何在霍光造反前得到消息的?所以這一定是讒言。」
他掃視兩人,繼續道:「如果一件事是自然發生的,那麼它的每一個節點,該符合消息傳輸速度。這份時間表太過緊湊,一個反應接著一個反應,彼此銜接不甚自然,只能認為是事先設計,是為了達成某種目的而安排好的。」
孫希忍不住道:「這哪裡不自然?」
農躍鱗一指時間表:「你們且看。《張竹君致沈仲禮書》是二十六日所發,而她二十四日即離開上海,中途水陸相隔,船上亦少無線電報。那這份聲明,是怎麼發出來的?」
孫希不以為然:「也許是張校長臨出發前擬好的稿子,交給《民立報》。」農躍鱗道:「好,按你這說法,她最晚二十四日前,便把稿子交出了。但這就衍生出一個詭異之處:如果張竹君存心要給沈敦和難堪,應該選在二十四日或二十五日發表,正好能攪亂萬國董事會的籌謀。可《民立報》拿到稿子後,偏偏拖到了二十六日才發表,其時紅會救援之事木已成舟,這聲明已沒什麼效果了。」
孫希愣了愣,一時想不出什麼合理解釋。
「再說沈敦和,就更古怪了。先前輿論洶洶,要求紅會清查賬冊,他遲遲不見動靜。可等到張竹君二十六日聲明一發,他二十八日便做出了回應,可謂神速。你們也讀了那文章,道理寫得極為妥帖,賬目也開列得極詳盡,但問題是——他之前為何隱忍不動?」
這也是孫希一直在心裡盤桓的疑問。沈敦和明明胸有成竹,之前卻始終按兵不動,任憑外界輿論洶洶,實在不合情理。
農躍鱗道:「若將沈、張二人分開考察,這些疑問殆不可解。唯一假設兩人有合作,方才合乎情理。」
「照你這麼說,張校長斥責沈會董,反而是在幫他嘍?」方三響怎麼也不能理解這荒謬邏輯。
「好,咱們就說說紅會賬冊這事。孫希,你在九月把賬冊偷拿給了馮煦,你覺得接下來對沈敦和最不利的情況是什麼?」
「自然是京會以賬冊未清為由發難,要求沈會董離職或妥協。」孫希答道,這原本就是馮大人的目的。
「可張竹君偏偏搶在馮煦前一天,在媒體上率先發難,這樣馮煦若繼續追究沈敦和的責任,便有幫助亂黨打自己臉之嫌。於是他只能在報紙上隱晦地點了一句,不好再講什麼,一場危機就此消弭。」
「你的意思是,張校長看似是對沈的攻訐,其實是替他打了個掩護?」孫希道。
農躍鱗忽然壓低聲音,眼神閃動:「我甚至有個大膽的猜測,張竹君關於紅會賬冊的消息,到底從何而來……」
孫希聞言劇震。他當初偷走賬冊,只發給了馮煦,絕沒有泄露給第三者。所以張竹君站出來質疑賬冊時,他還疑惑了很久,她的消息是從哪裡得來的?
若按農躍鱗的猜測,給張竹君透出紅會賬冊底細的人,竟是最不可能的沈敦和。
「我還是不明白。沈會董既然沒有任何貪黷之情,那麼即使京會拿賬冊出來質疑,他只要坦白回答便是,何必請張校長出來打掩護?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方三響仍是不解。
「這自然是因為沈會董有更大的圖謀。他彼時正在籌劃萬國董事會,所以故作心虛,任由外界輿論沸騰。結果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賬冊引走,反而忽略了他真正的籌謀。直到他得到內線消息,盛宣懷倒台已成定局,這才猝然出手,收穫全功。」
方三響與孫希同時吸了一口涼氣。賬冊破綻,竟是沈會董故意露出來作聲東擊西之用。
其實他倆在阿爾伯特廳里,都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萬國董事會成立得過於迅速,也過於順利,絕非一日之功。可當局者迷,他們並未進一步深思。如今被農躍鱗一個局外人點破,才覺察到沈會董的手段如羚羊掛角,不露痕迹。
「那後來這兩份聲明呢?」孫希啞著嗓子問。
「很簡單。斯時沈敦和大事已成,之前的煙幕彈也好收收了。但自己主動跳出來澄清賬冊爭議,未免刻意,這時張竹君適時發布一份聲明,他正好順水推舟,詳加解答——你們把兩篇聲明對著讀一下,是不是像國術里的喂招?一人亮出招式,不為擊倒對手,只是為了方便他盡情施展。」
艙室里陷入一陣安靜。方三響和孫希都如木頭人一樣呆坐原地。在他們心目中,沈敦和一直是位略嫌啰唆的善長仁翁,直到此刻,兩人才深切地感覺到,能在上海灘沉浮十幾年不倒的人物,豈是單單「仁厚」二字就能解釋的。
尤其是孫希,內心更是五味雜陳。他竊走賬冊,原本負疚沉重,對於沈會董的諒解十分感激。如今聽了農躍鱗的條分縷析,才知道一切都在沈會董的掌握中。
想起那一夜與沈敦和的長談,孫希心裡憋悶得緊:「到頭來,我終究還只是一枚棋子嗎……」
可他實在沒什麼立場可指責,畢竟是他竊取賬冊在先,沈會董順水推舟而已。
這時方三響又問道:「你一直在說沈會董的好處,可張校長為何要配合他這麼做?」
農躍鱗道:「她願意與宿敵聯手,自然也是從中得了好處。不過張校長是人中龍鳳、百越女俠,她想要的好處,斷然不是資財名聲這等俗物。」
「那會是什麼?」
農躍鱗雙手抱臂,雙眼微眯:「你們跟張竹君都有淵源,應該對她的政治立場很熟悉。但你們仔細琢磨一下,她成立赤十字會之後,反覆強調的是中立支援、一體救護、革官二軍絕無偏袒,說得太多了,反而有欲蓋彌彰之嫌。而她要掩蓋的事,就是她要得到的好處。」
方三響一琢磨,還真是如此,不由得欽佩無極。這資深記者,眼光比積年老吏還毒辣,堪比愛克斯光診斷,文字里深藏的心思,根本無所遁形。
「她對外宣稱中立,那要遮掩的,必然是不中立。張竹君的立場不中立,自然只會偏向革命黨那邊。」農躍鱗從容掏出另外一份剪報,放入時間表內。
這份剪報同樣是自《申報》裁出的,時間是十月十二日,新聞內容是:武昌起義新軍、湖北諸議局議員和紳商代表召開聯席會議,公推黎元洪為湖北軍政府都督。
「對革命黨人來說,最迫切的事,便是派遣得力幹將趕至武昌,在軍政府中擴大影響力,莫被黎元洪摘了果實。事實上,譚人鳳、居正等同盟會幹部,已在十五日抵達漢口,但成效不大,還得有更重量級的人到場,方能與黎元洪抗衡,控制大局。」
農躍鱗說到這裡,手指輕點時間表上的一條。十月十七日,那正是張竹君公開斥責沈敦和的日子,距離譚人鳳抵達漢口只隔兩日,必存因果。
方三響頭皮一陣發麻,頭髮恨不得根根豎起,目光幾乎要射穿農躍鱗。
「你……你是說,赤十字會也不過是掩人耳目,張校長的目的,竟是要去支援武昌革命黨?」
「不錯。她故意跟沈敦和演了一齣戲,假意憤恨紅會不作為,自行成立赤十字會。全上海包括道台衙門和工部局,都認為她成立這組織,只為羞辱沈敦和,絲毫不起疑心。卻不知她竟是瞞天過海,要去運送革命黨要員——這,才是她真正要的好處。」
方三響恍然大悟:「難怪張校長選在二十四日出航,那天正是沈會董宣布成立萬國董事會的日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兒,更沒人去管乘坐瑞和號的到底是誰了。他們倆互打掩護,配合得竟這麼好……啊!」
他忽然輕聲叫了一聲,農躍鱗問他怎麼了。方三響撓了撓頭:「我想起來了,張校長讓我給沈會董帶句話,說什麼『一個教頭一路拳,我已仁至義盡,讓他不好再做無耳茶壺了』,莫非也是有什麼深意?」
「哦?你講給沈敦和聽了沒?」
「講了,他只是大笑,卻沒說什麼。」
農躍鱗亦是笑起來:「一個教頭一路拳,是廣東俚語,意思是各有各的打法。仁至義盡,即兩人合作到此為止,不必再深入了。他們兩個八字不合,勉強聯手,想必忍得很辛苦哇。」
「那無耳茶壺呢?」
「茶壺沒了耳朵,不就得讓人捧著嗎?張女俠到底還是嫌棄他愛出風頭,總忍不住要譏諷一句。唉,這兩個實在是妙人。人家是相忍為國,他們倆卻是相鬥為國。」農躍鱗嘖嘖稱讚。
「你說他們何時開始勾……呃,聯手的?」
「我疑心就是從去年那場鼠疫開始。那次兩人斗歸斗,可紅會總醫院與上海女醫學校聯手做了不少事。」
孫希發出一聲嘆息:「全上海的人,都被這一對仇敵蒙蔽了。唯一差點接近真相的,倒是那個洋人探長史蒂文森。他如果在碼頭多堅持一下,說不定計劃就被撞破了。」
方三響突然覺得不對:「嗯?你怎麼知道的?」孫希聳聳肩:「若不是我在碼頭用德律風告知總探長,只怕瑞和號早被史蒂文森翻了個底朝天。」
「竟然是你……」方三響皺起眉頭。孫希苦笑一聲,默默轉過臉去。
農躍鱗俯下身去,把這些擺好的剪報一一收拾起來:「其實呢,一切只是我的揣測,實情如何,沒必要去深究,我亦不會對外發布,只今晚與你們二人私下說說罷了。」
一聽這話,兩人心頭俱是一松。倘若這內幕被媒體爆出,只怕沈、張二人都要信譽掃地。農躍鱗敏銳地抬起頭:「你們倆現在一定暗自鬆了一口氣,對吧?因為你們覺得沈、張二人如此行事,實在不夠君子,萬一公之於眾,有損形象。」
孫希正要解釋幾句,誰知方三響已老老實實答道:「是。」
農躍鱗摘下眼鏡,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切不可有這種想法。凡事須看大節,有人耍手段是為了牟取私利,有人玩心眼是為了排除異己。而他們兩個人捐棄私怨,攜手做局,卻是為了大業,為了理想。此乃國士之風,我欽佩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去故意破壞呢?」
一陣悠揚的汽笛聲打破江面的寂靜,傳入這間小小的艙室。農躍鱗信步走到舷窗前,看向外面的黑暗,語氣肅然起來:「如今這個時局,最大的慈善,無過於拯救吾國之命運;最高明的醫術,無過於拯救吾民之靈魂。沈敦和與張竹君,一個慈善家和一個醫生,他們在這片黑暗中拚命尋找著出路,求索變化,這才是大節所在。」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炯炯:「今日跟兩位說這些,不為揭露秘辛,其實還是那句老話:你不去關心時局,時局也會來關心你。兩位與沈、張淵源不淺,得見賢思齊才行啊!」
這場小小的密議,就此結束。
孫希和方三響並肩離開,不約而同地來到船頭甲板上。是夜無月少星,周圍一片黑漆漆,唯有高桿上一盞黯淡的汽燈,只籠罩住了三丈左右的範圍,隨著船身擺動。他們雙手撐住欄杆,探出身子,也想試著去看穿農先生口中的這片黑暗。
久久無語之後,到底還是孫希先打破沉默:「哎,老方,沈會董和張校長這事,除非他倆肯說,否則無法驗證吧?」
「不,還是有辦法的,但我不想告訴你。」方三響態度依舊生硬,雙眼一直看著船頭的前方,似乎答案就在那裡。孫希悻悻道:「唉,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知道也沒什麼用。她一定也是不肯告訴我的。」
他從褲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點燃一根叼在嘴裡,把視線也投向那不可知的遠方。
***
在兩人目力遙不可及的數百公里之外,瑞和號已安全抵達漢口租界的二碼頭。這裡是怡和洋行的地盤,並沒有被戰火波及,但隱隱能聽到槍炮聲。赤十字會的隊員們迅速辦理了手續,井然有序地下船。
姚英子收拾好行李,和陶管家走下舷梯。她忽然注意到一件怪事,那些一等艙的醫生第一批下了船,沒有等後續人員下完,先登上另外一條泊在碼頭的竹篷小船。
碼頭燈光昏暗,看不清那邊的情形。只分辨出他們站在船舷旁邊,同時做了個握拳的手勢。小船輕輕駛入航道,朝著江對面的武昌而去。
張竹君佇立在原地眺望,她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姚英子跑過去攙起她的胳膊:「張校長,那些醫生怎麼先走了?」
「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張竹君淡淡道。
「他們到底是誰呀?」
張竹君左手墊在右肘關節下,右手食指點了幾下太陽穴,這是她思考時的慣常姿勢。數秒之後,她忽而展顏道:「事到如今,倒也不必收收埋埋。喏,那個胖胖的留著魚尾胡的,叫黃興,旁邊是他的太太徐宗漢——她跟我在廣東時就是手帕交[2]。戴眼鏡的叫宋教仁,同室的叫田桐。那個日本人叫作萱野長知。」
聽到這些禁忌的名字,姚英子的瞳孔驟然收縮,指甲不自覺地摳緊校長的皮膚。張竹君拍拍她的頭,示意放鬆些,疲憊的面孔浮起一絲笑意:
「英子,很快你便可以大聲地講出這些名字,不必再有任何顧忌,也不會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