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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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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民國三十二年十一月,平靜多日的湘雅以及長沙各大醫院又開始緊張起來,院長接到前線的電話,立刻布置下去,騰出病床,調派人手,接應來自常德的傷員。
  公路被破壞,汽車不能行駛,輪船帆船都不敢去益陽,當局無奈,只得大量增派火輪搶運傷病員,這次戰況極其慘烈,重傷員不計其數,多拖延一天就多出許多人命。
  準備工作還算順利,考慮到傷員太多,醫院增加了不少簡易病床,並且統一調度,由幾位最有經驗的醫生把關,一進院就辨明輕重級別以及大致病情,以便最快速醫治。
  十一月三十日,第一批火輪就要到了,而第一批重傷員將會搶運到湘雅醫院,聽到這個消息,奶奶不由自主想起刻在腦海中的某個畫面,那些鮮血淋漓的孩子,那些缺了手腳的孩子,那些慘叫和痛哭……最讓她難忘的,卻仍是自家人,死去的人和幾乎累死的孫子孫女。
  天公不作美,這兩天轉冷了,奶奶直發愁,熬了一夜,給湘湘改了一套棉花緊實的貼身衣褲,一早就拿著衣服敲開她的房門。
  湘湘這些天哪裡睡得安穩,聽到聲音就醒了,看到天色微明,連忙起身開門,開始準備去上班。奶奶盯著她穿上,嫌她手腳不麻利,還一個勁湊上來幫忙,湘湘哭笑不得,也不好說什麼,乾脆手腳打開讓她折騰,奶奶為她穿好了,戀戀不捨將耳朵湊到她肚皮上,湘湘忍無可忍,大叫道:「沒有啊!有就見鬼啦!」
  奶奶摸了一把,嘿嘿直笑,「我就想見點鬼,你快點生一個,我現在閑得很吶!」
  湘湘張開雙臂將她抱住,狠狠搖了搖,強笑道:「我搖醒你,看你還做夢!」
  聽到院子里有聲音,祖孫倆笑笑鬧鬧出了門,一見大家果然都在,胡長寧正一臉嚴肅跟蘇鐵說話,蘇鐵神情頗為謙恭,連連點頭稱是。
  看到湘湘,蘇鐵微微一愣,原來她在家隨便慣了,就穿著那套貼身棉衣褲出來,曲線畢露,加上一改往日的陰沉,眉梢眼角帶著笑,整個人看起來神采飛揚,嬌俏可人。
  湘湘卻沒留意他,因為發現湘君回來了,兩姐妹都忙得一塌糊塗,多日未見,湘君整個人黑瘦如柴,愈發顯得老氣。胡劉氏明明心酸難忍,表面上也不敢顯露半分,紅著眼眶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湘君卻似累極,臉色笑容勉強,唯唯諾諾。
  湘湘心裡也難受得緊,跟幼時一般,湊過去蹲在她腳邊,抱著她的腿不說話,湘君作勢要擰她耳朵,她也不躲,湘君終於笑出聲來,趁胡劉氏去張羅飯菜,附耳道:「你快想個辦法讓弟弟回家,他這幾天在我那裡天天喝酒,都快喝死了!」
  湘湘哪裡有辦法可想,那傢伙不娶秀秀就罷了,還要在她傷口上踩上兩腳,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湘君彷彿知道她的想法,輕聲道:「秀秀肯定捨不得他,我看能不能讓他答應這門親事,以後的事就好辦了!」
  「你還不知道他的臭脾氣!」湘湘憤憤道,「別提這事了,到時候又害秀秀空歡喜一場,她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湘君這次真的發了愁,湘湘在她身上蹭了蹭,強笑道:「好啦,我今天回來的時候要蘇鐵順便帶我去你們那裡瞧瞧他,不行的話我給他打一頓他就舒服了!」
  湘君看看那個目光始終沒離妹妹的俊秀青年,感慨萬千,有心想開她兩句玩笑,又怕弄巧成拙,引發她的執拗性子,把這剛萌芽的小苗掐死在搖籃里,趁蘇鐵看過來,沖他展顏一笑,無聲地表示支持。胡長寧似有所感,回頭看看兩姐妹,再看看越來越滿意的准女婿,摸摸下巴不存在的鬍鬚,露出久違的笑容。
  吃完飯,蘇鐵騎著車帶她去上班,奶奶不知道發了什麼瘋,明明兩人絲毫不知,竟然一直跟到街口。胡長寧許久沒見她回來,拖著毛毛的小手出來找人,果不其然,她坐在街邊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發愣,而那兩人只怕早就到啦!
  胡長寧知曉她的心思,讓毛毛拉她起來,輕笑道:「媽,放心吧,他們都有經驗了,不會亂來。你要是不放心,自己搬條凳子看住她做事,叫她做兩個小時休息一個小時,行不行吶?」
  「你知道個鬼,你這個木腦殼,跟你說也沒用!」奶奶撲哧笑出聲來,起來時才覺腿腳沒力,又不好意思說,攬過毛毛,撐著毛毛的肩膀往前走。毛毛有些愕然,看到胡長寧朝他悄悄搖頭,這才明白過來,腳步更慢,胸膛挺得更高,像個真正的男子漢。
  湘湘因為技術過硬,也被安排在前面接待那關,對傷病員進行最直接有效的處理,重病者則徑直送往蘇鐵坐鎮的急救室。今天早上吃得太多,湘湘泡上一大杯茶消食,才喝了兩口,運送傷員的軍用卡車就已經到了。派來支援的軍警大聲吆喝,一人一馬當先開路,將傷員一個個弄下來,看得出來大家都有些心急,叫罵聲此起彼伏,連傷員的□□也掩蓋下去。
  彷彿面臨一場大戰,湘湘收斂心神,迅速衝去接應,一個個檢查分派。其實,根本用不著分了,這一批所有的都是重傷員,有三個已經沒了呼吸,湘湘就地施行急救無果,眼睜睜看著三張年輕的臉龐蒙上白布,心頭突突作跳,疼痛難忍。
  「還有沒有?」發現擔架沒了,湘湘揉了揉胸口,啞著嗓子沖外頭叫了一聲。
  「還有一個!」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湘湘拼了命將尖叫聲吞入腹中,瘋狂地沖了進去,看到一個錐心刻骨的溫柔笑臉,終於發出不明所以的凄厲聲音,朝他懷中撲去。
  「別!」「不要!」「不要啊!」無數個聲音同時響起,從他身後衝出一個瘦弱的身影,正擋在她面前,猛地把她推開,湘湘臉色一沉,只聽院長在身後大喊,「別動,顧先生受了重傷,趕快準備手術!」
  顧清明仍然笑得出來,「夫人,沒事,我能走到這裡,說明我命硬,只怕連閻王爺也不敢收我,你先幫我看看,再倒杯水給我喝,我就是渴得慌!」
  從他慘白的臉色和小穆的淚眼,湘湘到底看出名堂,唇一咬,二話不說就往回走,徑直走到急救室外頭熱烘烘的小房間,讓他把衣服脫下來。
  「脫不下!」這一次,他只憋出了三個字,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不知是太熱還是別的原因,額頭冷汗涔涔。
  小穆在兩人臉上看來看去,突然抱著頭蹲了下去,嗚嗚直哭。湘湘已然明白過來,從托盤裡找出剪刀,扭頭面向他時,狠狠在自己手上掐了一記,掐出一大片青色,提醒自己不要顫抖。
  他外面穿的是棉的軍裝,棉已經成了鐵塊,一剪刀下去,幾乎把她虎口震開,外面的布料倒是開了,露出紫紅色的棉花,因為天冷,都凝結成了塊。
  他仍然在笑,卻冷汗如漿,發不出一絲聲音。她一轉身,在自己近乎麻木的手腕又掐了一記,這一次連血都掐出來,卻半分作用都沒有,手太抖了,剪刀根本拿不住。
  護士長滿臉通紅地衝進來,看到這情形,連眼眶都紅了,不過她到底老成些,迅速端來一杯溫水,將一瓶雲南白藥倒進杯子里,一徑送到顧清明嘴邊,他撇開臉用口型說了不甚清晰的三個字,護士長紅著眼睛瞪住他,惡狠狠道:「叫你吃就吃,這麼多廢話,你能充英雄硬撐著走到你夫人面前,難道連一瓶葯都怕!」
  他笑容又起,這一次神情都有些恍惚了,小穆用血淋淋的拳頭塞住嘴巴,一下下砰砰地撞牆,蘇鐵正急匆匆經過,將他一把拉起來,冷冷道:「怎麼回事?」
  「都是我,都是我,不多嘴告訴他湘湘夫人要離婚不就行了,大家都不說,我為什麼要說,都是我害的……」
  蘇鐵聽不下去了,將他丟給一個警察看住,繞進房間,只在門口呆了一秒就走過來,從湘湘手裡近乎野蠻地奪過剪刀,見她一個趔趄往後倒,連忙扶住她,厲聲道:「快點準備!」
  如來時一般匆忙,護士長走的時候無人發覺。顧清明似乎覺得自己妻子被人訓斥,十分不快,擰著眉頭瞪蘇鐵,不過那種輕飄飄的眼神一點殺傷力也沒有,蘇鐵的一口毒牙又開始作祟,一邊剪棉軍衣一邊冷笑道:「嘖嘖,他們說所有重傷員都是抬進來的,只有一個當官的是走進來的,當官的果然不一樣,身體是鐵打的呢,血也流不完,嘖嘖,衣服都成了鐵塊了,人還有氣……」
  蘇鐵一貫冰冷的聲音這一次聽來卻讓人覺得溫暖,湘湘一口氣灌進一大杯茶,也不知道是燙還是冷的,只覺得嘴都麻了,看到顧清明的意識朦朧的目光又追過來,加了點開水,兌了冷開水送到他嘴邊,這一次他倒沒鬧意見,嘴角努力勾了勾,一口氣喝光了。
  蘇鐵將棉軍衣剪開時,汗水已經把地板打濕了,他把剪刀遞給湘湘,示意加快速度,自己先去準備,湘湘終於平靜下來,將毛線衣、白襯衣、白汗衫一層層剪開,拿著一塊塊紫色物體,下唇被咬得鮮血直流。
  褲子同樣遇到了這種情形,剪開褲腳,湘湘腿一軟,跪倒在他左腳邊,對著鞋襪內的紫色物體,差點發出凄厲的嘶吼。
  來探望的人一批接著一批,大家屏住呼吸,默默看過,又默默離開。即使房間里擁了十來人,也從頭到尾不見人聲,只有剪刀的咔嚓咔嚓,每一下都讓人心驚膽寒。
  當胸口血染的繃帶現出來,顧清明顯然撐不住了,頭一點點挪到她肩膀上,見沒有遇到推阻,沖著她的方向迷茫地笑,終於整個靠了上去。
  護士長又來了,緊繃著臉重新處理了傷口,安排人手將他抬到擔架上,徑直送去照X光片。
  湘湘還想跟,蘇鐵將她拉下來,她甩開蘇鐵去追,護士長攔在她面前,厲聲道:「你到底怎麼回事,要真的傷及心臟,你剛剛已經害死他了!」
  「他真的沒事?」湘湘顯然不敢相信,抹了抹嘴角的血,怔怔道,「明明彈孔在心臟部位!」
  「你白學了!」護士長用力推她一把,拂袖而去,經過護士值班室時,聽到有人哽咽道:「那才是真正的男人,跟護士長的男人一樣,身上十幾個洞眼,眉頭都不皺一下……」
  後面的話,護士長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身體不著痕迹地晃了晃,淚終於流下來。

  蘇鐵把湘湘拖回來塞進椅子里,看著她雙目無神的樣子,一陣急火攻心,恨不得長痛不如短痛,就此掐死她了事,省得以後難受。
  在她臉上不輕不重拍了兩巴掌,蘇鐵轉身進了急救室,開始做一台大手術,大手術不外乎取子彈,這是他從醫最厭惡卻不得不做的事情,誰叫現在是戰爭年代呢!
  難得有個看上眼的,一轉眼就沒了指望,他心頭一陣煩悶,差點把手術刀刺進病人的心臟,連他都被自己恐怖的想法嚇了一跳,冷冷一笑,將病人肺部的子彈取出來,在心中念了一句,「感謝上帝!」
  感謝上帝,又多留了一條命貽害人間。
  這台手術不知道做了多久,他出來時已是下午,湘湘難得地乖巧,正抱著食盒等他,當然,她臉上沒有那麼多污七八糟的東西,沒有那種死了男人的喪氣臉,他會更高興。
  趁她不備,蘇鐵賊心又起,將她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光,不過想起剛剛某位病患喝過,差點全部吐出來。湘湘自然沒留意,眼巴巴地守著他狼吞虎咽,還不忘倒上熱茶。
  蘇鐵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若是依他惡劣的脾氣,一定會將整杯茶砸在她臉上,不過,冷漠如他也不得不摸著良心說句話,她們全家都是真正的好人,比過去遇到的某些表面一套暗裡一套的人渣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吃飽喝足,蘇鐵終於看她臉上的痕迹難受,不是怕她痛,是怕她家老奶奶和父母瞎操心,他起身在托盤裡一陣翻找,將她粗魯地拎過去,為她處理傷口。
  似乎看出他的不耐,湘湘這一次被弄疼了也沒半句怨言,等他將東西丟進托盤,眼巴巴看著他,怯生生道:「蘇鐵,顧清明的傷要不要緊,你能不能救?」
  蘇鐵橫她一眼,推開她就往外走,湘湘急了,猛地抱住他手臂不放,蘇鐵不怒反笑,「你不是蠢人,應當看得出來我對你有意思,如果我要你陪我睡一覺再救人,你做不做?」
  湘湘愣住了,整個被他凌厲的目光蠱惑,牙一咬,一手抱著他的手臂不放,另一隻手就要解衣服扣子。
  蘇鐵抬頭看了看,只覺胸口悶疼得厲害,簡直就要窒息而亡,電光石火間,他掙開手臂,一巴掌將她扇到地上。
  蘇鐵俯下身,逼視著她迷茫的眼睛,咬牙切齒道:「你腦子裡到底是什麼!我不做手術,別人難道不會做!我拿你男人威脅你,別人也可以拿你父母家人威脅你,難道你一個個陪過去!你夫家容不下你,你難道就不會跟你男人脫離夫家!你奶奶有句話說得好,你真讀書讀傻了!」
  湘湘顯然什麼都沒聽明白,睜著一雙大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眸子燦若晨星,滿臉狼狽都掩不住那種光亮。
  就是這種野性的光亮讓心如死水的他活了過來,孤單多年,找一個知心伴侶是多麼不易,何況她身後還有那麼溫暖的一家人。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遮擋住那光亮,也遮蔽了心中惡魔的迴響,隨後,輕輕擁她一下,轉身走開。
  不是他膽小畏怯,即使傷勢嚴重,臉色慘白,那個男人的目光依然堅定而明亮,確實是真正的男人,能給她更熱烈的情感,更值得她愛。

  湘湘到病房時,顧清明正好一覺睡醒,張嘴想喚她,卻發現發不出任何聲音,倒是一直緊張的小穆見著了他的動作,湊上來笑嘻嘻道:「老哥,餓不餓?」
  打完仗,這兩人怎麼稱兄道弟了。湘湘又是好笑又是感動,默默走到床邊,和他目光的目光一對上就纏繞到了一塊,再也無法撤離。
  顧清明抬了抬手,湘湘就勢蹲下,和他緊緊相握,他手上的血痕未消,看起來無比猙獰,她下意識在他手上蹭了蹭,將一大顆淚流入他掌心。
  小穆走開幾步,以近乎癱軟的姿勢在門口的凳子上坐下,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終於回來了,差一點就回不來,真是太慘了,太慘了,大家簡直是去送死啊……」從外面伸進來一隻手,將他拎了出去。病房裡的兩人相視而笑,眸中都是水花翻滾。
  「餓!」喝了一杯溫水後,他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湘湘垂下眼帘,不動聲色道:「等下有雞粥。」
  顧清明定定看著她,滿臉期待的笑容,湘湘打來熱水,為他把殘餘的血痕擦拭乾凈,一時間兩人都是百感交集,無人吭聲。
  擦完臉,他輕聲道:「你還要不要離婚?」從她的態度看得出來,他這次真是賭對了,不過,沒得到她的承諾,他仍然有一絲忐忑。
  想起剛剛蘇鐵的話,湘湘斬釘截鐵道:「不去重慶,我就不離!」
  「當然不去!」已經沒有什麼能掩飾他的急迫和雀躍之情。當初匆匆奔赴戰場,棄群狼環伺中的妻子不顧,簡直是他人生最後悔的事情。他在長沙和湘潭得到的是何種待遇,反觀湘湘在重慶的生活,別說湘湘要跟他離婚,連他自己都沒臉見人!
  第一次來到醫院,小滿鬼鬼祟祟,雙目無神,有如流浪漢,差點被警察打出去。而後,他看到了一步步從車上走下來的妹夫,還有幾乎哭出來的湘湘,還聽到了一個很厲害的軍官的故事。那軍官胸膛中槍,下了戰場,跟衛兵一起步行五個小時走到指揮部,稍作處理,仍然跟隨傷病員一起走到益陽上了火輪,一直到今天都是談笑如常,即使一步一個血印。
  很快,小滿把剪下來的棉軍衣包起來,騎著車回到家。來開門的是秀秀,見到他掉頭就走,小滿叫住她,哽咽道:「姐夫在醫院,這是他的血衣,你們趕快做點東西,我帶過去,放心,我不進來,就在這裡等著。」
  院子里的三個女人都驚得魂飛魄散,秀秀用顫抖的手接過血衣,也不招呼他,回頭拿給奶奶,徑自去殺了只生蛋的雞,加了些米下去煲粥,一邊看火一邊為湘湘和蘇鐵做飯。
  奶奶和胡劉氏抱著已成紫色鐵塊的血衣低低嗚咽幾聲,胡劉氏突然醒悟過來,飛快地衝出門,果然看到小滿趴在石獅子上發傻,雙眼紅通通的,胡劉氏輕輕打了他一下,顫聲道:「下來,外面冷得很!」
  小滿如願以償地進了家門,胡劉氏倒了杯熱茶給他,拿起線準備穿針,只是怎麼也穿不進去,小滿接過來一下子就穿上,朝她羞澀地笑了笑,抱著膝蓋坐在她身邊看自己的腳。
  有血衣在眼前,兩人的事情如何做得下去,奶奶丟下手裡的東西,也不去搭理小滿,拿著香燭去拜菩薩老爺,拜了一會,到底還是想到事情做,又急匆匆去廚房幫忙,見廚房插不進手,趕緊出來給顧清明找棉衣。
  小滿看她顛著小腳跑前跑後忙活,怔怔道:「不止是棉衣,全身的衣服都要,鞋子也要,都是血,都不能穿了。」
  話一說完,他自己也受不住了,把臉藏在膝蓋中間偷偷地哭,胡劉氏扶著椅背起身,慢騰騰挪到劉明翰的房間,看到秀秀正在箱子里埋頭翻東西,突然有些心虛,訕訕道:「秀秀,飯做好了嗎?」
  秀秀輕輕應了一聲,把一件嶄新的襯衣放進藍布包袱里,把鼓鼓囊囊的包袱繫上,悵然笑道:「姐夫跟我哥差不多高,只有他的能穿。」
  她如此坦然,胡劉氏反倒說不出話來,秀秀將包袱塞到她手裡,又一頭鑽進廚房,胡劉氏左思右想,還是跟了進去,秀秀回頭淡淡笑道:「媽,讓小滿回來吧。說起來是我不對,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跟他這麼計較,弄得你們都那麼難過!」
  胡劉氏平素訥於言辭,此時更說不出什麼,忍著針扎一般的心痛匆匆離開。
  小滿也不嫌麻煩,一連跑了幾趟,給湘湘送飯、送衣服、送洗漱用品、送雞粥。等他把小穆帶回來休息時,胡長寧聽到消息,也帶著毛毛回來了,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既怕吵到病人,又擔心女婿,在院子里抄著手轉悠半天,還是吃飽喝足的小穆一句話解決他的難題,「他吃完粥精神好多了,跟湘湘有說有笑呢!」
  小滿再次變成車夫,載著胡長寧往醫院趕,一路上兩人猶如陌生人,無人開口,小滿滿心忐忑,生怕他又趕一次,那自己再也賴不下去了。
  好在胡長寧並沒趕人,到了醫院還讓他一起去,小滿心花怒放,跟在他身後走起路來都有點飄飄然,若不是許久沒洗澡,又出了幾身汗,渾身臭烘烘的,倒也有了以前的風流倜儻模樣。
  到了病房門口,蘇鐵正拿著X光片子匆匆而來,兩人點頭算是招呼,蘇鐵徑直走到顧清明身邊,指著片子給他看,似笑非笑道:「顧先生,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顧清明哪裡看得懂,湘湘湊上來仔細瞧瞧,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不禁笑了起來,「子彈偏離不到一公分就到心臟,淤血也排得很乾凈,只要兩個傷口收了就好了。」
  顧清明笑眯眯道:「我都說嘛,閻王爺不敢收我!」
  蘇鐵拿過片子,跟他握了握手,淡淡道:「沒事就好,剛才可把你夫人嚇壞了,我先跟你道個歉,剛剛我太著急,打了她一下,還請不要見怪才好!」
  湘湘這才想到剛才的事情,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低著頭訕笑。其實,她也搞不明白,明明是他落井下石和動粗,為何倒是她自己尷尬。不過,經過這次,她對蘇鐵又有了新的認知,這確實是正人君子,話說得不好聽,醫術和醫德卻都同樣地讓人欽佩。
  顧清明又不是瞎子,兩人之間的小動作如何看不見,有他這一句,心裡的疙瘩終於消除了,用力和他握手,連聲道謝。
  胡長寧和小滿交換一個眼色,難抑興奮,笑容滿面地打聽要怎麼治療,湘湘拍著胸脯笑道:「放心放心,有我在呢,包你不用七天就能出院!」
  蘇鐵看得刺眼,嘴角一勾,拿片子去拍她腦袋,「你就不怕我找顆子彈再塞進去!」
  湘湘一個趔趄,被人猛地拉開,摸著腦門左看右看,傻了。
  走出病房,蘇鐵顯然有些步履蹣跚,背脊也佝僂許多,畢竟做了多台手術,鐵打的人也受不住。院長疾步走來,在他肩膀拍了拍,笑嘻嘻道:「辛苦了,你快回家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再來吧,明天還有一批傷員呢。」
  蘇鐵不是蠢人,有心留下來,自然場面上的工夫也做得出來。兩人寒暄一陣,院長匆匆走了,胡長寧從一個柱子後閃出來,賠笑道:「蘇醫生,謝謝你!」
  「胡叔叔,我還是比較喜歡你叫我小蘇。」蘇鐵含笑應著,沒有回頭。
  胡長寧連聲稱是,又喚了聲小蘇,一時尷尬得開不了口,倒是蘇鐵微微一笑,落落大方道:「胡叔叔,別往心裡去,那件事我們就當沒提過,成不成?您看,我在世上無親無故,您要是不嫌棄,就認了我做乾兒子,以後家裡人要是有個小病小痛的也可以隨時找我。」
  胡長寧正求之不得,笑道:「既然做我的乾兒子,以後胡家就是你家,以後有空我帶你去鄉下釣魚打野兔子,山裡野味真是頂呱呱的,你一定會喜歡!」
  蘇鐵眯著雙眼看著地面,滿面笑容,彷彿是在想像美好的前景。胡長寧當他太累了,無力開口,不由分說招呼小滿過來送他回去,蘇鐵懶得爭辯,脫下白大褂放回去,跟著小滿出了醫院。
  醫院門口,一個瘦小的男子正在四處張望,守衛滿面警惕地盯著他,如臨大敵。看到小滿,他眼睛一亮,大叫一聲,小滿停下來愣了一會,笑道:「原來是小陳哥,怎麼跑到醫院來,你們家誰病了么?」
  小陳直搖頭,嘿嘿笑道:「我剛在警察局辦事,聽說顧大哥進院了,趕緊買了東西來看看,這不,我還不知道地方呢!」
  蘇鐵本來已走到前面,回頭冷冷道:「病人失血過多,正在休息,不能打攪,請回吧!」
  「哦!」小陳有些喪氣,將手裡的東西塞給小滿,讓他帶回家,笑嘻嘻道,「跟奶奶說,以後有機會我再去看她老人家,現在我跟薛大哥的同事接了不少事情做,忙得很吶!」
  小滿正愁無處發揮作用,連忙打聽,小陳神神秘秘地四處張望一氣,搖頭道:「以後再跟你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小滿氣急,笑著捶他一拳,踩上車去載蘇鐵,一路還吹著口哨,要多得意有多得意。蘇鐵看著好笑,在他背上捅了捅,低聲道:「你剛才跟那小子說什麼?」
  小滿還在憤憤不平,「他以前是跟我姐夫混的,現在通過我姐夫以前的關係做生意,看樣子日子好著呢,還不肯幫我,忘恩負義!」
  蘇鐵又來了一拳,這一次用了幾分真力,小滿嗷嗷怪叫,差點摔倒,下來氣呼呼地瞪他。蘇鐵絲毫不受他威脅,正色道:「你這笨傢伙,除了販煙土,還有什麼生意見不得人。聽你哥的沒錯,這人眼神不正,別來往!」
  雖然挨了打,小滿知道他是真關心自己,心裡倒是暖烘烘的,嬉皮笑臉地又上了車,抻直了脖子長吁短嘆,「要是我變成個女的該多好啊,變成女的我肯定比湘湘還要漂亮,那真是人見人愛,也沒人管我做不做事,說不定還可以嫁給你,一輩子吃香的喝辣的……」
  話音未落,蘇鐵骨子裡的某種陰險性格冒出頭來,迅速把他拉下來,踩上車揚長而去,留下他暴跳如雷。

  「大哥,不好了,余程萬被捕了!」小穆話音剛落,人還沒走進來,只聽什麼落了地,發出清脆的巨響,不由得腳步一頓,朝牆根邊慢慢挪,準備立時閃人。
  湘湘這半個月在家裡和醫院兩頭奔忙,哪裡有空關心前線的事情,只知道常德丟了,又被奪了回來,就是在這個余程萬手裡丟的。她從廂房出來一看,就勢來撿地上的杯子碎片,隨口道:「城沒守住,自然上頭會找麻煩,你何必發這麼大脾氣,傷才好啊!」
  「閉嘴!」顧清明連茶壺都砸了下來,怒喝道,「你懂個屁!余程萬是虎賁的英雄,從淞滬一直打到常德,屢建奇功,這一次常德守了多久,你知道嗎!一個師八千多打到剩下五十多,上頭看到了嗎!虎賁差點打光覆滅,上頭難道一點也不關心!一個小小的常德,日軍動用了多少兵力多少惡毒的方法,你讓他們怎麼守,上頭難道都瞎了眼!」
  他悲憤難平,一拳砸在梧桐樹上,手上絲絲滲出鮮血,嗚咽道:「明明是解圍,卻成了打援軍。情報工作一塌糊塗,各軍策應一團混亂,我師只剩下三百多,連孫師長也殉國了,上頭卻還要胡亂追究責任!那麼多犧牲的將士,那麼多,怎麼交代,怎麼跟他們交代……」
  在胡家養傷多日,大家還是第一次見他發作,不知道如何勸說,湘湘垂首而立,手上被割了一道血口,竟也不知道疼,獃獃看著血一滴滴落下來,滲入泥土。
  蘇鐵下班回來看到的就是這般情形,他的推門聲驚醒了牆邊的小穆,小穆為難地撓撓頭,湊過來撿碎片打掃院子,不時小心翼翼看顧清明一眼,一副隨時要跑的架勢。
  蘇鐵徑直找出藥箱,將湘湘拉到一旁坐下,為她處理好傷口,又細細包紮起來,簡直是故意氣顧清明,平時兩分鐘可以做好的事情,他非得磨磨蹭蹭做半小時。
  顧清明怔怔看著乾乾淨淨的地面,將某些奔騰翻滾的情緒一點點壓下來,良久,長嘆一聲,癱倒在梧桐樹下的椅子上仰望天空,心中一片茫然。
  皆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可這場仗打得實在窩囊,實在痛心,常德被圍,兩個戰區的軍隊一起增援,援軍打得無比被動,整建制被消滅,顯然他們目標並不在攻佔常德……
  蘇鐵輕輕拍拍湘湘的肩膀,給予無言的鼓勵,一屁股坐在他面前,接過毛毛遞過來的茶,淡淡道:「我是醫生,不懂打仗,不過,像你這要死不活的模樣,我勸你還是不要上戰場,你死了不要緊,不要拖累了別人。」
  無人回應,小滿遙遙對蘇鐵打手勢,示意他別再落井下石。
  顧清明目光終於落到他身上,再次感應到他的威脅,不得不承認,經過多日觀察,此人確實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自己的夫人,而胡家都不是睜眼瞎,要不是自己活著回來,他早就代替自己睡了那間廂房!是可忍孰不可忍,顧清明拳頭緊了又緊,在心中冷笑,正愁沒人泄憤,你既要送上門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蘇鐵彷彿知道他的心思,大笑連連之後,笑容一斂,厲聲道:「我說的拖累別人,不是湘湘和胡家,是你帶的那些小兵!你做的什麼事情,不用我越俎代庖解釋吧,你既擔任指揮之職,就有責任用最小的代價換取勝利,就如同我們醫生,流最少的血開最小的刀口治好病人,你不用瞪我,在我眼裡,你不過一堆臟器骨骼肌肉的組合,跟旁人無異!」
  顧清明渾身一震,拳頭慢慢鬆開,深深看他一眼,黯然道:「戰爭很殘酷,充滿變數,確實怪不得他人,也只能盡人事而已!」
  湘湘心頭紛紛亂亂,怔怔起身要走,顧清明來不及跟蘇鐵細說,輕聲喚住她,猶豫著說道:「軍長來了電話,你應該也猜到了,我傷養好了,要去衡陽協助整理部隊。衡陽是不是第二個常德,我也沒辦法確定,我只能告訴你我的猜測,日軍既已集中兵力打常德,離長沙和衡陽就不會遠,日軍南進已成定局,這兩個城市首當其衝!」
  此話一出,大家都有些慌神,胡長寧拖著胡劉氏的手顫巍巍下來,看到女兒女婿目光糾纏,難捨難分,也不好上來打聽,重又回到客廳坐下。胡劉氏給他倒了杯溫茶,他擺擺手,似乎做出重大決定,一口氣衝出來,吞吞吐吐道:「那個,清明,你知不知道,喏,就是那個延……延安的事情?」
  顧清明起初顯然沒聽明白,呆了幾秒,臉色驟變,喝道:「你們不想活了么!
  胡長寧無端端出了一頭冷汗,訕訕道:「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想問問那裡怎樣,真的!」
  顧清明無奈地揮揮手道:「別解釋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我知道是誰跟你說的,他現在還好嗎?」
  胡長寧鬆了口氣,連聲道:「很好很好,他也要我問候你,說這次常德的事大家都聽說了,他們正準備祭奠這些陣亡的英雄,上頭那些人都會參加。」
  怕說下去大家臉上不好看,小滿連忙插嘴,「顧大哥,大爺說讓你先去湘潭老家看看。」
  確實也該去看看,顧清明滿心感動,自從知道他受了傷,胡小秋三天兩天挑東西上來,他的傷能好這麼快,真是多虧了他們一家,多虧了湘湘。
  想起重慶的往事,顧清明真正無地自容,那些話哪裡開得了口,賠笑道:「應該的,應該的,湘湘,跟我一起去嗎?」
  正如他所料,湘湘淡淡瞥了他一眼,並不回答,面色不見悲喜。
  「怎麼能不去吶,我也去!」小滿第一個叫起來,一蹦三尺高。且不說仗打得如何,顧清明以重傷之身硬挺著回到長沙,真正贏得了白塘村老老少少的歡喜,大家將其奉為英雄,小滿正好想找借口回去炫耀,出出長久以來的窩囊氣。
  湘湘卻知道,顧清明此話並非這個意思,她扶住梧桐樹,竭力按捺下所有情感,以局外人的目光淡淡掃過所有人。
  奶□□發已經全白了,她一輩子爭強好勝,即使腿腳不怎麼靈便,到現在也不肯讓大家看出端倪,走路總是很慢,坐到哪裡就不願起身。自己和小滿從小淘氣,老惹她發火,只是雷聲大雨點小,而且笤帚大多數打在小滿身上。她最痛愛的是他們這對雙胞胎,到現在最傷她的也是這兩個。
  母親早年太過操勞,身體已經燈盡油枯,如果不出所料,熬不出五年。父親學識淵博,也是正人君子,卻不是過日子的人,母親不在,他要怎麼辦?
  小滿和以前的自己一樣,桀驁難馴,還特別愛面子,奶奶和父母管不住他,他以後要怎麼辦?會不會學壞?
  秀秀和表哥都太敏感,從沒把自己當成家裡人,處處讓著他們兩個,要是父母不在,小滿和湘君都對不起他們,他們會不會翻臉,從此撒手不管?
  她目光中的哀傷如此明顯,連一貫遲鈍的小滿都看出來了,還當剛剛顧清明又吼了她,她心中難受,眼珠子一轉,摩拳擦掌向顧清明衝去,朝他擠眉弄眼喝道:「剛剛誰罵我家湘湘,過來受死!」
  他輕飄飄一拳下去,見顧清明根本沒有躲開的意思,不禁有些傻眼,生怕打壞了人。蘇鐵將他拉到一旁坐下來,輕輕嘆了口氣,在他頭上揉了揉,小滿終於看出些不對勁,心裡咯噔一聲,雙手一緊,拳頭在大腿上顫抖。
  奶奶已經看不下去了,扶著椅子顫巍巍起身,聽到湘湘輕喚了一聲,瓮聲瓮氣道:「我老了,耳朵不好,你有什麼事情跟你爸爸說,不用告訴我!」
  湘湘卻不聽她的,徑直走到她身後,撲通跪了下來。那一聲實在太重,大家都聽出些驚心動魄的意味,滿面惶然。
  奶奶話沒出口,已是老淚縱橫,「我是個老不死的傢伙,做不得你們年輕人的主,你不要跪我,你爺爺肯定饒不了我,你起來,你起來……」
  在她近乎凄厲的聲音里,胡劉氏身體悄悄晃了晃,頹然坐倒,秀秀和毛毛過來要扶她,她溫柔而堅定地把兩人推開,忽而又一人拉住一隻手,淚如雨下。毛毛慢慢將自己小小的身體塞進她懷裡,默默看向顧清明,突然很討厭這個人。
  從頭到尾,胡長寧垂著頭不發一言,始終不敢相信,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自己的女兒都是頂頂漂亮頂頂乖巧的,怎麼可能會聽他的蠱惑,跟隨他上戰場,去闖那槍林彈雨,她明明最怕打仗,一直想避開這場戰爭。當年他和薛君山花了多少冤枉錢,費了多少心思,不就是捨不得讓她吃苦,她怎麼能如此踐踏父母的一片苦心!
  她學了護士,有了本事,他真的很自豪,但是,她怎麼能這麼傷他們的心,顧清明去的是戰場,不是重慶啊!
  小滿一拳頭砸在大腿上,霍然而起,厲聲道:「顧大哥,你在重慶怎麼待我家湘湘的,你給我們說清楚!」
  見他發難,毛毛眼睛一亮,掙開胡劉氏的懷抱,故作天真道:「是啊,小姨夫,小姨回來哭得可厲害吶,為什麼啊?」
  小滿找到同盟軍,一下子有了底氣,將毛毛拎到身邊,冷冷道:「姓顧的,你自己摸摸良心,我們胡家是怎麼待你的,你們顧家是怎麼待我們湘湘,你要是覺得良心上過得去,就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湘湘好找別人。跟你說實話吧,只要等到你的簽字,我們胡家已經準備好好辦次酒,風風光光把湘湘嫁給蘇大哥!跟了你,湘湘真是太虧了!」
  怕他不相信,毛毛連聲附和,小腦袋點得如同小雞啄米。
  顧清明滿臉凄然,並不回應,蘇鐵倒沒想到小滿會把話說這麼明白,頗為尷尬,在這家人臉上一一掃過,連滿臉緊張的毛毛也沒放過,心頭漸漸掀起萬丈狂瀾。虛度了二十多年光陰,他第一次懂得了家和家人的含義,對於能走進這個大門,成為這個大家庭的一份子,與他們一起生活,感到由衷的歡喜。
  然而,此時此刻,事情成了僵局,湘湘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胡家不會鬆口,顧清明不可能放手……蘇鐵心中百轉千折,慢慢踱到顧清明面前,無視他怒火熊熊的眼神,壓低聲音道:「你真要帶她走?」
  顧清明咬牙切齒道:「不帶走,難道讓給你!」
  蘇鐵搖頭苦笑道:「她喜歡的是你啊!」
  湘湘的後背無比挺直,多年來始終線條優美,讓人不知不覺失了心神。顧清明定定看向她的方向,悄然吁了口氣,帶著幾分懊惱自言自語,「這可怎麼辦?」
  蘇鐵輕輕嘆息,「解鈴還須繫鈴人,你是個男人,就不該讓她一個人面對!」
  顧清明若有所思瞥他一眼,摸摸幾近痊癒的傷口,看到蘇鐵嘴角的冷笑,不禁心頭火起,大步流星走到湘湘身邊,同樣重重跪倒。
  身後,蘇鐵仍然在笑,只是眸中愈發冰冷。
  湘湘恍若未聞,背脊又挺直了些許。顧清明深深看了她一眼,正色道:「奶奶,如果不能把她好好帶回來,我拿頭給你!」
  「我們要你的頭有什麼用,你算什麼東西,湘湘沒了,你就是一千個頭都賠不起!」小滿生怕事情生變,跳腳痛罵,「你跪什麼跪,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我們家的人嗎,有本事跪你爸爸去,我們不吃你這套!全世界就你姓顧的最不要臉,在我家吃我家住,到頭來還嫌棄我家沒權沒勢,配不上你們這些名流,我呸,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一群垃圾!禍害!賣國賊……」
  眼看他已經語無倫次,毛毛悄悄搖了搖頭,走到蘇鐵身邊拉住他的手,蘇鐵沖他擠出一個笑臉,毛毛張開手臂,蘇鐵就勢把他抱起來,將他淚水漣漣的臉按在肩膀,頓時心亂如麻。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鮮血淋漓的結局,卻想不出辦法阻止,不禁捫心自問,難道真要逼得他放棄僅存的良心,不擇手段搶人?一時間,他心頭轉過無數個恐怖的念頭,將懷裡的人抱得越來越緊。毛毛彷彿感受到他的痛苦,也箍緊了他的脖子,哀哀哭泣。電光石火間,他突然明白了毛毛的用意,不得不感嘆這孩子的聰穎,將臉貼在那濕淋淋的臉上,長長嘆息。
  話說到這個份上,胡長寧已經無力再說什麼,僵持良久,慢吞吞踱到奶奶身邊,強自定下心神,顫聲道:「媽,算了吧,別為難孩子們!」
  是啊,她脾氣這麼犟,又心意已決,哪裡能留得住!奶奶頓時淚如雨下,回頭抱住兩個孩子,一遍遍地說:「你們要好好的,一定要活著回來!」
  小滿豁出去臉面不要鬧騰一場,卻還是給別人做了嫁衣裳,悲從中來,一路踢踢打打往後院走,留下斷斷續續的嗚咽,「你們這些老糊塗,姓顧的是去打仗,不是去菜市場,湘湘是個女人,怎麼能去那種地方,我去還差不多……要不得,你們都老糊塗了……」
  秀秀默默跟了上去,洗了一塊手帕遞給他,小滿被她看了笑話,更加難受,將腦袋藏在雙膝間不說話。秀秀也不理會,徑直走進廚房,握著菜刀的時候,才發覺自己手心已條條紅痕,呆了半晌,聽到心裡有人哭得歇斯底里。
  公館門外,佇立良久的湘君回過神來,咬了咬唇,轉身沖一個面容憨厚的軍官強笑道:「方軍長,讓您見笑了!」
  方軍長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並沒做聲,倒是他身邊的女士咬著手帕,淚水潸然而下。
  小穆聽到動靜,飛快地把門拉開,不禁驚呼出聲,「方軍長,您怎麼來了?天啊,孫夫人!」
  「是孫明瑾師長的夫人!」顧清明率先爬起來,沖身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踉蹌著衝上去相迎,胡長寧和奶奶交換一個眼色,卻聽湘湘黯然道:「孫師長殉國了。」
  不用她提醒,大家早從小穆口中聽說詳情,不覺肅然起敬,又牽起了隱藏多時的哀慟。抗戰打到現在,他們屢次經受失去親人的傷痛,如今胡家還有兩個要上戰場,加上顧清明和湘湘,如何能不感同深受!
  湘君把孫夫人攙進來,故作輕鬆道:「奶奶,今天您來配菜,我們做點好吃的吧,方軍長和孫夫人還有事情,吃了飯就走!」
  孫夫人紅著眼眶走到奶奶面前,深深鞠躬,哽咽道:「老人家,謝謝您!」
  方軍長也湊過來,憔悴不堪的臉上出現一絲尷尬之色,賠笑道:「奶奶,真對不住,這會才來探望您。我這次來是要跟您借人,既然你們答應了,我就直說了吧,我想請顧夫人,也就是您孫女作陪,和孫夫人一起去常德。」他頓了頓,不忍看孫夫人的表情,正色道:「我們要把孫師長……孫師長的遺體遷到衡山山麓的忠烈祠,讓他和將士們團聚!」
  奶奶直覺心臟驟然收縮,猛地拉住孫夫人的手,垂淚不語。孫夫人反倒安慰道:「他是為國捐軀,死得其所,您家裡也出了那麼多英雄,真正讓我敬佩!」
  兩雙淚眼相望,一切盡在不言中,奶奶心頭一動,連忙招呼湘君和胡劉氏來陪客人,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邁著大步走到後院,叫小滿抬香案出來,小滿已經偷窺到方軍長和孫夫人來了,倒沒二話,不但香案抬出來,連香燭和果盤一併擺好。
  湘湘朝顧清明遞個眼色,迅速和小穆去收拾行李,方軍長握住顧清明的手,皆悵然長嘆,一場戰下來,第10軍失去如此多的悍將,猶如剪斷了左膀右臂,哪個不是痛心疾首!
  很快,香案在院子里設起,秀秀把煮好的白肉和一條大魚擺出來,點燃香燭,小滿立刻點燃鞭炮扔了出去,一邊吼起為親人送行的夜歌:
  孫將軍哎,
  你慢點走嘞,
  帶起你的兵伢子啊,
  打鬼子呀。
  孫將軍哎,
  你回頭看吶,
  來的是你的父老鄉親嘞,
  跟你送行哪。
  孫將軍哎,
  你莫擔心喇,
  四萬萬同胞齊上陣,
  都是一條心哇……

  聲調凄愴,卻字字鏗鏘有力,孫夫人終於明白過來他們剛剛在忙活什麼,再也無力強撐,捂著臉嚶嚶哭泣。湘君想起自己失去的愛人,借著這個機會,與她一同痛哭。
  周圍的鄰居聽到歌聲,一家家不約而同擺起香案,一時間鞭炮聲此起彼伏,驚天動地。毛毛拉著蘇鐵出來,在街上一家家探視,看到了無數雙淚眼,聽到無數聲咒罵,漸漸地,蘇鐵好似明白了什麼,又寧願自己什麼都不懂,腳步如同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了,坐在街邊喘息,眼眶通紅。
  毛毛也不去催他,雙手叉著腰站在街心,仰天大吼,「日本鬼子,你還我爸爸媽媽,還我薛爸爸,還我湘泉叔叔,還我湘水叔叔,還我孫師長……都還給我,統統還給我,你們滾回去!」
  「滾回去!」話音未落,無數個稚嫩的聲音從街頭巷尾鑽出來,匯成洶湧的洪流,直衝雲霄。
  鬧出這麼大的陣仗,方軍長和顧清明倒是始料未及,聽到街頭的躁動,帶著幾分急切走出大門,只見滿街都是鞭炮的煙霧,滿街都是叫罵的孩子,方軍長滿面愕然,卻又無比感動,顧清明似有所感,拍拍他的肩膀,慨然道:「這裡,就是出湘軍的地方!」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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