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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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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天氣無比悶熱,毛毛在鄉下住了很久,根本不用看天就知道今天要下雨,一溜煙跑進側屋,氣喘吁吁地搬鬥笠蓑衣,胡大爺正好從外面回來,繞進來一看,抄起長長的煙袋敲他屁股,笑道:「瞧你,糊塗了吧,人家蘇醫生是城裡人,哪裡用得慣這種東西,快去跟你大奶奶拿傘!」
  毛毛摸摸屁股,到底還是拿著一雙木屐出來架在門檻上,轉頭去找胡大奶奶,卻見她和自家太外婆坐在窗邊說悄悄話,正想嬉皮笑臉湊上去聽,看到兩人不約而同抹淚,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什麼也沒拿就慢慢走出來。
  胡大爺正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抽煙,似乎在跟誰生悶氣,滿臉糾結的紋路。而蘇鐵已經戴上斗笠,換了雙草鞋,毛毛小心翼翼地抱著柱子偷窺,從他青黑的臉色感覺出不同尋常的意味,更是大氣也不敢出。
  看出小傢伙的畏怯,蘇鐵放下心事,摸摸他的頭,輕笑道:「怎麼,又想跟我出門,這次可不能帶你去。」
  毛毛齜牙咧嘴地笑,就勢蹲在他腳邊,為他整理褲腳,笑容一下子沒了影子。
  蘇鐵沒來由地心酸,自從這個孩子孤伶伶回來,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無人能分心理會他,孩子一天天瘦下來,也一天天更加黏自己,彷彿自己成了他救命的稻草。
  他理解大家,卻怕這個早慧的孩子由此毀掉。他仍然記得,兩人走的那天,大家都樂呵呵地交代,讓孩子照顧母親,如今母親永逝,大家驟然冷淡下來,孩子幼小的心靈要承受怎樣的壓力和痛苦,不言自明。
  蘇鐵下意識看向胡大爺,卻見對方也在看自己,煙霧迷濛中,那雙眸的淚花如此明顯,幾乎讓人忘記呼吸。
  愣怔良久,蘇鐵輕咳一聲,賠笑道:「大爺,聽說山裡野兔子很好吃,我來了這麼久都沒吃上,能不能請……」
  話沒說完,胡大爺已經起身徑直進了側屋,從裡頭悶悶道:「毛毛,喊你秋叔家的秋寶一起跟我上山。」
  毛毛驚喜交加,飛奔而去。蘇鐵慢慢走到側屋門口,聽到大奶奶幾近凄厲的聲音傳出來,「叫他不要回來,我看不得那些畜生!」
  蘇鐵滿肚子話說不出來,垂著頭苦笑連連,沿著田埂信步往白塘走。從塘基上看去,小村確實美得驚人,黛色的山巒連綿起伏,仿似延伸到天邊。明明山都不高,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慷慨悲壯,如同父兄堅強的臂膀,又溫柔嫵媚,像這些失去兒女後把淚流在心裡的母親,讓人很想沖著它們大吼和痛哭。
  身後,一個清冷的聲音幽幽響起,「我們回長沙吧。」
  蘇鐵沒有被聲音嚇到,卻被胡長寧憔悴的模樣嚇到了,這些天一直四處奔波,上門給大家看病,倒沒留意胡長寧夫妻的情況,現在看來,胡長寧暫且如此,胡劉氏只怕……
  他已經不敢想下去,定下心神,柔聲道:「乾爹,長沙太亂,你們又沒人照應,還是待在鄉下比較妥當。」他乾笑兩聲,「要是沒顧好你們,小滿和湘湘回來肯定第一個找我麻煩,我可不敢冒這個險!」
  果然,提到那對心頭肉,胡長寧又失了神。蘇鐵也是久經考驗,心硬如鐵,卻有些不敢面對這似乎轉瞬間白頭的老人,借故離開,這一次走得迅疾如風,泥水竟然甩到斗笠上,發出砰砰的聲音,愈發驚心動魄。
  胡長寧想起什麼,連忙叫住他,飛跑過來,壓低聲音道:「叫你大伯趕緊回來,那些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啊!」
  蘇鐵的頭又垂了下來,斗笠沒戴穩當,差點掉了。他摘下斗笠拎在手裡,一字一頓道:「大伯說,你們就當不認識胡長泰這個人,以後不要把他抬進宗祠!」
  胡長寧一口氣堵在心口,疼了半天才悠悠吐出,猛一轉身,定定看著修葺一新的宗祠和宗祠外數不清的白花香燭,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憋不出來,黯然離去。
  蘇鐵旋即戴上斗笠,目光死死盯在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上,強忍回頭的衝動,逃跑一般和他分道揚鑣,及至最後,他甚至真的跑了起來,以幼時在鞭子和棍棒下苦練出來的非凡耐力跑向縣城。
  蘇鐵也沒有料到的是,剛走出村子,一輛吉普車迎面而來,陳翻譯滿臉堆笑地沖他揚手,不用說就知道出了什麼狀況,蘇鐵眉頭一擰,朝他微微點頭,毫不客氣地坐了上去。
  湖南天氣悶熱,山多水多,傳染病特別是腸道傳染病也多,現在全城的藥鋪都關了門,或遷往安化橋或者乾脆不經營了,鬼子不免有些發愁,想必也找不出有效的方法遏止。
  等陳翻譯訴完苦,蘇鐵並不接茬,不動聲色道:「我大伯要是干不好,還請陳先生多費心!」
  陳翻譯點頭稱是,大喇喇道:「胡先生只是撐撐場面,真正管事的也輪不到他,放心好了!對了,我叫人弄來好些你說的那種草藥煲水洗,身上舒服多了,真沒想到,你一個留過洋的醫生還精通中醫,佩服佩服!」
  「哪裡哪裡!」蘇鐵也顯得熱絡起來,笑吟吟道,「我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入鄉隨俗罷了!」隨著車進了城,蘇鐵一邊笑著一邊撇開臉,笑聲之中,眼裡的光芒更顯凌厲,有如剛出鞘的凜凜刀鋒。
  湘潭縣城早已成了地獄,日軍佔了之後,瘋狂地燒殺搶掠了三天才暫時消停,把目標轉向周邊地區。而後,潭寶、潭衡公路和湘江邊所有碼頭都派了重兵把守,嚴加盤查,連殺帶擄,人人自危,枉死無數。
  早在戰爭開始前,湘潭縣城裡能跑的都跑得差不多了,店鋪一概大門緊閉,滿城蕭條。青年人不是當兵打仗就是去山裡「躲兵」,日軍抓不到民夫,連老人都抓來抵用,架橋修路,搬運糧食和其他物資,路邊倒斃的不計其數。
  人們都說,都說蝗蟲過境顆粒無收,鬼子兵過境那真比蝗蟲還可怕,所過之處,家裡搶得乾乾淨淨,□□殺人,無惡不作,畜生都不如!
  縣城裡的血跡已經洗凈,四處貼滿了治安維持會發出的征糧征夫告示,表面上說得冠冕堂皇,還真有鬼子兵當自家人的意味,然而,人們偶爾走過,無不朝告示狠狠地吐唾沫,咬牙切齒地痛罵。
  鬼子自然也知曉,經常派人出來巡邏,抓些「暴民」殺一儆百,蘇鐵的車緩緩經過,正看到告示牌前一道噴涌的血柱,只覺眼睛瞪得都要暴突出來,用全身的力氣擰在自己大腿,才不至於發出不合適的聲音。
  來到維持會,胡長泰早已守候多時,仍然掛著面具一般憨厚的笑容,在門口不停搓手轉來轉去。蘇鐵一個大步向前,用力將他愈加佝僂的身體扶住,笑呵呵道:「大伯,您什麼年紀了,別老想著跟年輕人爭功吧!」
  感覺到懷中身體的戰慄,蘇鐵悄聲道:「大家都很好,放心!」
  胡長泰終於放鬆下來,對陳翻譯點頭哈腰道:「陳先生,求您幫幫忙,還是上次那個事,我侄女的男人這次真的把侄女的棺材帶回來了,被皇軍攔在碼頭,硬說我侄女婿是當兵的,天曉得,我侄女婿是湖南大學的高才生吶,拿筆杆子的,哪裡拿得動槍杆子……」
  陳翻譯頗為不耐煩地揮揮手,徑直上了車,撇撇嘴道:「又不是什麼大事,你一次一次跟我們念,耳朵都聽出繭子了,難怪太君不想搭理你。上來,這次辦好就別嘮叨了,小心皇軍朝你們村打一炮!轟隆!」
  陳翻譯自以為說了個很好笑的笑話,趴在車窗笑得前仰後合,蘇鐵一口牙幾乎咬碎,將近乎癱軟的胡長泰艱難地送上車,仍然笑眯眯地看著維持會上的字跡,漸行漸遠。
  胡家生意做得很大,碼頭還是胡家全盛時期為方便卸糧食貨物所建,胡家立的碑仍在,上面的字跡已模糊不清,也不知道是不是別人有意破壞。胡長泰下了車,踉踉蹌蹌撲向那黑漆漆的棺木,嚎啕痛哭。
  蘇鐵和陳翻譯去交涉,因為是胡家的人,看碼頭的鬼子又得過胡家的好處,劉明翰倒也沒受什麼罪,蘇鐵雖然從胡長寧口中聽過他許多次,卻和他只有一面之緣,第一眼竟然沒認出人來,看到那瘦削蒼白的模樣,一身冷汗終於悄然消退,戴上眼鏡,這明顯就是斯斯文文的知識分子,難怪能活到現在。
  劉明翰十分乖覺,見到蘇鐵,立刻作勢嚎哭。蘇鐵拍拍他肩膀,黯然道:「姐夫,節哀順變!」
  不說還好,劉明翰跺腳直罵,「你說這女人到底心裡頭在想什麼,跟我過得好好的,非嫌我這個嫌我那個,好好地跑出去把命送了……」
  蘇鐵哎呀一聲,一臉「家醜不可外揚」的尷尬神情,趕緊岔開話題,什麼孩子還好,大奶奶傷心、奶奶哭得不成人形、某某嬸嬸天天罵人、某姨要找他麻煩等等,大家開始還一臉看好戲的表情,還有人要興緻勃勃要陳翻譯解釋,不過很快就都聽不下去了,趕蒼蠅一般將人趕出來,連陳翻譯都受了點氣,似笑非笑地跟蘇鐵邀功,要他去給某太君看病。
  劉明翰拖曳著腳步走到胡長泰身邊,重重跪倒,垂淚不語,胡長泰一巴掌打飛了他的眼鏡,捋著袖子跳腳,「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我家侄女哪點對不起你,我們胡家哪點對不起你!你的女學生就那麼好,讓你拋妻棄子,你的書讀到哪裡去了!」
  聽到呼喚,陳翻譯連忙跟鬼子解釋,大家笑成一團,見胡長泰要找刀子殺人,趕緊把人轟走。陳翻譯被他們煩得要死,一邊趕人,一邊惡意地朝劉明翰背上踢了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胡長泰花大價錢雇了兩個人抬棺材,一路罵罵咧咧領著大家往回走。陳翻譯對和同樣留過洋的蘇鐵看來頗有好感,纏著他寒暄一陣,見他頻頻看向棺材離去的方向,笑眯眯問道:「你跟他們家一點關係都沒有,怎麼會在一起呢?
  蘇鐵苦笑道:「還能為什麼,胡家的女人個頂個的漂亮!」
  陳翻譯作恍然大悟狀,「我就說嘛,到湘潭的時候我還打聽過,胡家有一對漂亮的雙胞胎,從小到大一直是胡家的寶,十分風光,到城裡來大家經常圍著看,你中意的是不是她?不過,她不是嫁給一個很厲害的國民黨軍官嗎?」
  「我不正在等那傢伙戰死嘛!」蘇鐵惡狠狠笑道,「仗打得這麼凶,上次沒死成,我就不信他一直打不死!」
  「有志者事竟成!」陳翻譯聽出磨牙的意味,朝他伸出大拇指,大笑連連,「胡長泰兩個兒子都是死在日本人手裡,他會甘休嗎?」
  這一句,絕不是笑話!蘇鐵心尖微顫,皺眉道:「我一家人也是戰禍里死的,不甘心也沒辦法,他們回不來了,還不如好好過自己的小日子。」他頓了頓,笑道:「再說了,有錢人都怕沒錢,更怕死,胡家家大業大,你沒事嚇唬嚇唬他,包準服服帖帖!」他拍拍他肩膀,半真半假地笑道:「拜託你手下留情,千萬別這麼快整死了,我還等著接收這諾大的家業呢!」
  「這還用你說!」陳翻譯眸中掠過一道精光,嘿嘿直笑,終於開恩讓他離開。蘇鐵剛一轉身,陳翻譯又叫住他,笑吟吟道:「蘇醫生,你幫了我這麼多忙,我也想助你一臂之力。你說說,你那女人的丈夫叫什麼名字,我到時候跟同僚說一聲,讓他們盯准,不讓他有絲毫機會跟你搶人。」他忽而又志得意滿地笑起來,「不瞞你說,衡陽馬上就要打下來了,你就等著聽好消息吧!到時候美人在懷,千萬別忘了請我喝喜酒!」
  聽到胡長泰的呼喊,蘇鐵急忙應下,拔腿就走,陳翻譯盯了他的背影一氣,冷笑道:「夢倒是做得不錯,可惜你的命也不一定長!」
  轉身上了車,他滿臉悵然,自言自語道:「胡家的美人到底什麼樣子,我一定要好好見識見識!」
  蘇鐵一邊跑一邊在心裡把小滿罵得狗血淋頭,要不是他如此愛出風頭,胡家哪裡會有這麼多把柄落在別人手裡,他也不得不佩服胡長泰的明智,如果不是他率先出面當漢奸,白塘村早已成了死村。
  回到白塘村附近,三人渾身汗水淋漓,蘇鐵摘了斗笠,和劉明翰一邊一個扶著薄棺,面上漸漸凝起一層霜花,劉明翰沒了眼鏡,那噴火的眼神再也擋不住,讓人望而生畏。請來的兩人嬉笑一陣,到底知道今日這趟差使不好放肆,不由得眼觀鼻鼻觀心,只聽喘氣如牛。
  送了一段,胡長泰掉頭就走,劉明翰和蘇鐵也像沒見過這個人,埋著頭疾步向前,猶如戰場上衝鋒陷陣。請來的兩個人有點受不住,一人借故回望,大聲道:「胡大老闆走了,誰付我們工錢?」
  蘇鐵也只好停下歇息,見劉明翰神色臉色不對,知道他已是強弩之末,全靠一口硬氣支撐,將隨身的錫制酒壺遞給他,劉明翰也不推脫,一口灌下,抬腳又走。
  幸虧有這壺酒,從兩山的豁口繞進通往白塘村的小路,劉明翰的腳步才有些虛浮,蘇鐵打聲尖尖的唿哨,胡小秋和一個漢子從兩邊高坡上分頭衝下來,順勢接過棺木。蘇鐵把工錢結了,打發走兩人,胡小秋已經抬著棺木走出老遠,而劉明翰無人理會,正坐在路邊一個樹墩上發獃。
  蘇鐵抬著如灌了鉛的腳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右手。劉明翰視若無睹,冷冷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平白無故到我家來湊熱鬧?」
  蘇鐵笑得臉漲得通紅,遙望著美麗的山巒,輕聲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認識你們。那樣的話,我現在就已經舒舒服服待在美國的醫院,根本不用擔心被殺死炸死,不用擔心親人的安危!」
  聽到「親人」兩個字,劉明翰渾身一震,定定看了他半晌,突然握緊他的手,一字一頓道:「家裡的事,拜託了!」
  不等蘇鐵開口,他竟然轉身往外走,蘇鐵急了,橫眉怒目地攔在他面前,劉明翰苦笑道:「不要攔我,他們把我養這麼大,我一直沒有盡到責任,甚至還一度怨恨他們,恨他們沒堅持把湘君嫁給我,恨他們和薛君山同流合污,我真的不是東西,沒臉見人。麻煩你幫我帶一句話回去,我不能盡孝,但是我一定不會讓小平安、湘君夫妻和胡家的兄弟們白死,鬼子要輕輕鬆鬆佔了湖南,那是做夢!」
  蘇鐵讓開路,見他孑然一身,連忙將布褡褳取下來給他掛上。劉明翰並沒有接,從褡褳里拿出那個酒壺,朝他咧嘴一笑,大步流星走出那豁口。
  「大兒子,明翰……」遠處,胡長寧氣喘吁吁跑來,大聲喊劉明翰的名字,而後,一個清晰而悲壯激越的花鼓調從山那邊傳來。
  「爺老倌哎,莫追莫趕,你大伢子嘞,再不會走他鄉。山裡挖個眼吶,等噠我噯,等我來世再孝敬爺娘……」
  歌聲很快被震天的哭喊聲淹沒,又如削尖的竹子,一下下戳在蘇鐵心頭,蘇鐵茫茫然回望,看到胡家山後的累累墳塋,想起祠堂里那麼多年輕的笑臉,想起那個溫婉美麗的女子,渾身輕顫,扶著一棵樹慢慢蹲了下去。
  也許是跑得太急,胡長寧一直到聲音消失在山風裡才算聽明白,一頭栽倒在泥坑裡,一手揪著胸口,拚命捶地,濺得滿身滿臉泥水。毛毛帶著胡小秋家的秋寶從山坡猛衝下來,兩人合力將他扶起,胡長寧猛地推了毛毛一把,低喝道:「快去把你大舅叫回來,叫回來,叫回來啊!」
  他的聲音無比凄厲,帶著長而發顫的尾音在山谷里久久迴響,和女人的哭聲遙相呼應,蘇鐵只覺耳膜幾乎破裂,揉了揉額頭,慢慢站起。
  毛毛一跤跌倒,泥水和淚水混在一起,無比狼狽。秋寶跟他年歲相當,頗為親厚,飛快地將他扶起,對陰陽怪氣的胡長寧一直看不過眼,這次積壓的怒氣終於爆發,拉著他掉頭就走。
  毛毛打開他的手,也不顧自己滿身泥水,仍然固執地去扶他,胡長寧這一次沒有發作,緊緊擁抱他一下,扶著兩個孩子步履蹣跚地往家裡走。
  蘇鐵猶如耄耋老翁,一步步緊跟在他們身後,不過,看到祠堂一瞬間長出的一樹樹白色花朵,他的腳步一頓,突然堅定了許多,改變初衷,飛快地走向胡長寧的家。
  胡長寧和胡大爺兩家緊挨著,雙胞胎在這裡住得最久,留下的印記最多,除了滿牆的雙胞胎照片,還有頗為女性化的窗花等等,雖然剪得都是四不像,大家都珍而重之地用鏡框裝好,不用說也知道,這些都是誰的傑作。
  胡劉氏最近精神不太好,總是睡一會醒一會,她也不想麻煩別人,醒來就靠在窗邊坐一坐,晒晒太陽,困了就眯一會。
  到底還是害怕,秀秀和村裡的年輕男女都進山躲兵,村裡只剩下老人家。胡劉氏苦笑一下,聽到隱隱的哭聲,心裡咯噔一聲,趴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頭白花花一片,也沒看出什麼名堂,抖抖索索走了兩步,踏出門檻時癱軟在地。
  蘇鐵及時趕到,把胡劉氏救醒,輕聲道:「不要給大家添麻煩了,一切有我們!」
  胡劉氏哽咽道:「我家大兒子呢?」
  毛毛扶著門框露出半邊臉,淚流滿面道:「大舅打鬼子去了!」
  「好!」胡劉氏只說了一個字,顫巍巍起身,蘇鐵還想制止,她將頭髮捋到耳後,用哄孩子一般的輕柔聲音道:「我的女兒,我要守著,我什麼都不做,就守著!」
  果然,胡劉氏到了祠堂,半句不曾多說,一滴淚也沒有流,連棺材都沒碰過,只是坐在椅子上怔怔看著棺材,背脊挺得筆直,滿面肅然,猶如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村裡的老人都來了,胡大爺氣勢從容,指揮若定,聽過胡長寧轉述劉明翰的話,朗聲大笑,「這還不容易,這本來就是我定的規矩!」說著,他立刻吩咐胡小秋,「聽到了沒有,趕快給你大表哥找個容身的地方,要風水好點!」
  胡小秋一口應下,摸摸秋寶的腦袋,壓低聲音道:「去給山裡的人送信,都來給湘君姐姐磕個頭,記得,要他們注意一點,分批來!」
  秋寶怕好夥伴一家人不放心,一本正經沖胡長寧道:「山上都挖好了,長庚叔和湘寧哥的墳都有。有的說我們胡家瘋了,老人的墳不挖挖小孩的,不過也有的一說起這事就哭。」
  墳雖然挖好了,又有幾個能完完整整回來。胡長寧不敢再看女兒,找人要了一根水煙袋,不再理會任何人,慢吞吞上了墓園。
  幾個孩子的墓果然都修好了,一家家排開,有如站在保衛山頭的士兵。胡長寧一個個看去,在胡湘君和薛君山夫妻的墓碑前站定,只覺天旋地轉,山風也成了嗚咽,抱著墓碑一點點坐倒在地,泣不成聲。
  胡大爺安排好一切,循著小路也上來了,見他剛點了一口煙,嗆得淚水紛飛,不由得笑出聲來,手把手教他抽,兩人咕嘟咕嘟抽了一陣,都不想開口,也無力開口。
  朱沛和胡小秋一前一後走來,胡大爺敲了敲煙灰,指著身後的墓碑沉聲道:「我百年之後,這裡就歸你們管,我沒有別的要求,至少在你們這代不要讓這些好孩子受委屈。」
  兩人面面相覷,齊齊跪倒應下,胡長寧輕笑道:「你們給我在湘君旁邊挖個坑吧,能裝上兩個人的,聽我家湘湘的口氣,我妻子也差不多了。」
  胡劉氏的身體狀況大家有目共睹,兩人慌忙答應下來,胡小秋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道:「聽說這個月二號湘鄉組織了抗日自衛團,鬧得很大,大表哥只怕是去投奔他們了。」他攥緊了拳頭,憤憤道:「只要有點血性的,這次只怕都上去了!你們知道嗎,前幾天鬼子在湘鄉城外晉德堂的茅山裡頭殺了兩百多,兩百多啊,當靶子排開打的,那些殺人不眨眼的畜生,千萬不要落在我手裡!」
  他實在按捺不住,一拳頭砸在墓碑上,留下點點紅痕,胡大爺緊盯著那點痕迹,吧嗒吧嗒用力抽煙,目色漸漸發赤。
  朱沛對他天生有種畏怯,小心翼翼道:「大爺,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啊!」
  胡小秋回過神來,悄悄拉了他一把,作勢要走。胡大爺將煙袋取下來,冷冷道:「你趕快去跟湘鄉那邊的人取得聯繫,要錢要糧隨時開口。」
  兩人精神為之一震,面面相覷,都有點躍躍欲試。胡大爺心頭輕鬆些許,橫了兩人一眼,戲謔道:「這還要問么,難道走大路去!」
  只有胡小秋才是山裡的霸王,朱沛頓時蔫了半截,胡大爺嘿嘿笑道:「朱沛,你要是不怕死,就仍然到城裡做生意,跟長泰保持聯繫,咱們來個裡應外合,打不死這些畜生!」
  這可比挨打挨罵還令人難受,朱沛漲紅了臉,掉頭就跑,留下帶著嗚咽的餘音裊裊,「湘水和湘君姐都不怕死,我怎麼會怕!」
  胡家的生意曾經遍布湖南各地,人脈還算不錯,聽說湘君出了事,胡長泰立刻聯繫當地的熟人幫忙,很快得到消息,湘君投河後很快就被好心人撈起來,還砍了樹訂了口薄棺,算是對這烈女的敬意。就在入土之前,胡家請的人和劉明翰先後到了,給屍體稍作處理,從水路回到湘潭。
  天氣太熱,一路行來,屍體已經腐化,一群女人輪番上陣,終於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利索,將人送進新打的棺木,用香燭開路,鞭炮相伴,隨同遺像引進祠堂。
  年輕人都走光了,老人家們挑起大梁,鞭炮之後,鑼鼓隨即開場。適逢戰亂,可憐這些鐵骨錚錚的好孩子,大家遠走他鄉,各自奔忙,卻難得見馬革裹屍還。
  人們屢屢白髮人送黑髮人,曲調一聲比一聲悲憤與凄厲,孩子們聽不下去,紛紛走避,仍然各就各位,一瞬間隱沒在連綿的山林里。連胡大爺也不得不承認,小秋從小的訓練確實有效,這些幾歲的孩子都能頂大人用了。
  蘇鐵在祠堂走了一圈,雖然一次次看過那些年輕的臉,這一次面對自己熟悉的溫柔笑臉,真有些透不過氣來,便轉進隔壁的小院休息。
  恍恍惚惚之間,蘇鐵看到奶奶的淚眼,已經躲避不及,知道這老人家要強,只得硬著頭皮裝沒看見,輕輕喚了一聲,挪到石椅坐下,第一次知道如坐針氈是什麼感受。
  奶奶將臉一抹,冷冷道:「胡長泰到底在忙什麼?」
  果然是怕什麼來什麼,蘇鐵也是修鍊過的,淡淡道:「這事只怕要問您老人家啊!」
  其實,他並不知道兩人之間的過往,全憑一手打太極的功夫,再加上看出奶奶對湘潭胡家有心結,沒想到奶奶正戳中死穴,還當胡長泰在避著自己,羞憤交加,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跳起來沖了出去。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蘇鐵打死也不敢承認那是七八十歲的小腳老奶奶,瞠目結舌一氣,捏了捏下巴,突然悵然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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