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宗飛
三月一日,江州銀行門口車內,滿臉大汗的鄒亮給左臂綁好膠皮管,右手拿起一支針管,往左臂注射毒品。隨著液體推進血管,鄒亮的表情也舒展開來。操作完畢,他把針管扔在一個盛裝吸毒工具的手包里,又從手包里拎起一個小塑料袋,看著裡面散碎的白色晶狀物傻笑片刻。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副駕駛座的一個檔案袋上,露出些許愧疚的表情。
毒品開始生效,鄒亮渾身無力地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逐漸渙散。
此刻,西平港三層簡易樓房間內,躺在床墊上的朱宏的屍體仰面朝天。
一直追尋的真相就近在眼前,喬紹廷有種不真實感。他盯著朱宏的臉。那是一張體面全失的臉,表情扭曲,皮膚青灰,嘴角還沾著穢物。喬紹廷曾經設想過跟朱宏見面,設想過要說些什麼。他也設想過自己錯了,朱宏真的死在官亭灣水庫。可他沒有想過,自己找到的會是一具新鮮的屍體。
劉鄉重重抽了喬紹廷一個耳光,惡狠狠地問道:「你跟這死鬼是不是一夥的?」
喬紹廷毫無反應,又看了看身旁的蕭臻和方媛。她倆雙手被反綁,並肩坐在牆根,蕭臻的腦袋上還套著個黑布套。喬紹廷掃視周遭,除了劉鄉,還有三四個面相兇惡的男子圍著他們。
「我說了,我要找宗飛。有什麼話,我只跟他說。」
劉鄉頓時憤怒了,作勢又要打喬紹廷,一個中年男人進了屋,制止道:「別打了。」
屋裡的人紛紛向他打招呼:「飛哥。」
原來這就是他們苦苦尋覓的宗飛。喬紹廷打量著他。宗飛看起來五十歲出頭,留著板寸,穿著一身休閑裝,看起來像碼頭的庫管遠多過像個毒販。
宗飛一指蕭臻,手下立刻上前,摘掉蕭臻頭上的黑布套。蕭臻閉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環境,然後掃視一圈屋內,又扭頭看向自己身旁被捆起來的喬紹廷,旁若無人地沖喬紹廷笑笑:「哇,這麼熱鬧!」
劉鄉湊到宗飛耳旁:「這女的就是那晚在停車場跟蹤我的。這男的跟她一夥。」
宗飛點點頭,從旁邊拽了把椅子,坐在三人面前。劉鄉把蕭臻的手提包遞給他,宗飛翻出蕭臻的身份證和律師證,有些困惑:「律師?」
他把證件和身份證撂在桌上,劉鄉又遞過喬紹廷的錢包,宗飛翻出身份證,對著照片看了眼喬紹廷:「你又是幹什麼的?」
「律師。我們倆一個單位。」
這時,劉鄉把方媛的證件遞了過來,有些惶恐:「飛哥,你看……」
看到方媛的證件,宗飛皺起眉頭,徹底困惑了:「法院的……你們仨不在法庭打官司,跑這兒來幹什麼?」
* * *
西平港路旁,身著制服的魯南急匆匆地沿著街道左顧右盼,看到了之前金義和方媛坐過的地方留下的空啤酒罐和吃剩的食物,可是周遭沒人。
魯南蹲下身,拿起一個啤酒罐聞了聞,又保持蹲姿轉身,試圖模擬如果坐在這裡,監視的是哪個方向。他立刻發現了老梁的庫房,以及庫房門口站著的兩名混混。
魯南走上前去,上下打量著那兩人。兩人立刻質問道:「你幹什麼的?看他媽什麼看?!」
魯南賠著笑臉,支支吾吾地說:「我、我……就看看……」
正在這時,宗飛的另外兩名手下從街道另一側跑了過來,招呼倉庫門口的倆人說:「飛哥說了,留倆人看著那姓梁的,其他人都過去……這孫子是誰啊?穿西服打領帶的,房屋中介?嚯?還別個徽章。」
魯南環視了一圈把自己圍在正當中的四個人,笑著問道:「飛哥……宗飛?」
宗飛瞟了眼朱宏的屍體,問喬紹廷:「你不是說因為鄒亮的事嗎?那這人是不是和你們都沒關係?」
喬紹廷和蕭臻默契地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這一看就是嗑藥嗑過去了。」喬紹廷補充道。
宗飛又去看方媛。
方媛冷冷地瞪著宗飛:「跟我有關係。雖然事先沒想到,不過我要找的就是他。」
喬紹廷和蕭臻的謊話頓時被拆穿了,宗飛冷笑一聲,繼續問道:「你要找他幹什麼?」
「我辦的案子里有這人,說是死了,現在看來是真的死了,就是死法跟我知道的不太一樣。」
宗飛看向朱宏的屍體,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鬆了口氣,畢竟這三個人不是沖自己來的:「這人叫什麼名字?幹什麼的?」
喬紹廷看出宗飛是真的困惑,也有些蒙,沒想到宗飛竟然不認識朱宏。事實上,大部分來買東西的人,宗飛都不認識。
宗飛扭頭問身後的中年女人:「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那個女人也搖頭:「連交錢那老頭兒我都不知道叫啥名,更別提他了。」
喬紹廷立刻追問道:「交錢的老頭兒?長什麼樣?」
「就長那樣唄,老頭兒還能什麼樣?他手上有塊……」中年女人話說一半,就被宗飛喝止。
「閉嘴!」宗飛沖她喊,又回過頭指著三個人,「你們是……」
「閉嘴!」方媛也吼道。
宗飛愣了。
「我沒心思聽你瞎胡扯,趕緊把我們放了!」
宗飛樂了:「放了?然後呢?」
「然後我報警,叫公安把你們抓了唄。」
宗飛和手下都樂了。宗飛饒有興緻,打量著方媛:「這穿官衣的就是橫啊……那我問問,要是我不放呢?」
方媛依然理直氣壯:「那我會先揍你一頓,再讓公安把你們都抓了。」
宗飛沒想到方媛是這樣的態度,反倒有些含糊。他避開方媛的眼神,放緩語氣:「這放不放的再說。我先問問你們,你們怎麼知道要來這兒找,或者說,要來找我呢?」
喬紹廷和方媛同時開口。
喬紹廷說:「因為,我找了一些朋友去打聽……」
方媛說的則是:「法院怎麼辦案用不著跟你們這群白痴……」
兩人的話都沒說完,就被蕭臻打斷:「因為你傻!」
喬紹廷、方媛、宗飛的手下和宗飛本人,頓時都愣住了。
「因為你傻,你蠢,你貪。你為了賺錢,什麼都干。而且你連事情的前因後果都不搞清楚,就敢伸手。這回你攤上大事了……」
說話的同時,蕭臻調整靠牆的姿勢,把捆在背後的雙手的左手大拇指頂在牆上,用身體向後一擠。隨著一聲輕響,她左手的大拇指脫臼了。蕭臻隨即把手從繩套里掙脫了出來。
「我告訴你,今天走出這間屋子,如果你發現自己前後左右全是公安,千萬別顯得驚訝。就你們這群不入流的癟三,遲早會被一鍋端的。」
宗飛還在琢磨蕭臻的恐嚇,一旁的劉鄉反倒被這番話激怒了:「飛哥,跟他們廢什麼話,直接剁碎了餵魚!」
宗飛白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外面又走進來幾名手下,拎著一大卷塑料布和各式各樣的工具。他們把塑料布鋪在地上,把工具放在旁邊,有菜刀、斧子、手鋸。緊接著又進來一個人,拎著幾把刀往塑料布旁邊一扔:「那菜刀肯定不好使,我跟市場那邊兒借的這幾把刀是專門剁骨頭、切肉的。」
喬紹廷看著那堆工具,有些緊張。宗飛站起身,手下立刻把凳子挪開,騰出地方。
劉鄉試探地問道:「飛哥,這仨人到底……我是說,咱得趕快,那哥們兒都開始招蒼蠅了。要麼把他們換個地兒再接著問?」
宗飛微微皺眉:「這大白天的,很麻煩。」
思索幾秒之後,宗飛上前兩步:「我就不賣關子了。我宗飛是做買賣的,交錢拿貨,給錢辦事。遇到上門找碴兒的就把人給宰了,犯不上。可要是把你們放了,好像也說不過去。」
喬紹廷扭頭看向朱宏的屍體:「那你這是什麼意思?」
宗飛有點兒鬱悶,嘆了口氣:「這人是一個顧客介紹住進來的,房東也是給我面子。現在翹了,我得幫人收拾收拾。」
一名手下從朱宏的屍體旁邊撿起一個金屬勺,勺子里還有沒融化的白色晶體毒品。他拿給宗飛看,低聲說:「飛哥,你看這是不是……」
宗飛撿起一粒碾了碾,低聲罵道:「操,那老丫挺的,跟他說了這玩意兒不能注射。」
他擺擺手,示意手下先把吸毒的工具收走,又對喬紹廷說:「你們仨是不是以為只要保證出去什麼都不說,我就能放你們走?」
喬紹廷搖頭,他沒那麼天真:「可你不會相信我們。」
「是我傻還是你傻?誰會這麼以為?」蕭臻也說。
宗飛再去看方媛。
方媛更是直接:「以為個屁,我的條件都說了,你自己挑。」
宗飛咬牙切齒地點點頭,從桌上拿起喬紹廷的身份證:「沒關係,咱再多下點兒功夫。去查查這傢伙的爹媽,有沒有老婆孩子什麼的,家住哪兒,孩子在哪兒上學。」
喬紹廷一愣,有些焦急:「關我家裡人什麼事!」
宗飛擺擺手:「你嘴嚴,忘性大,你家裡人就不會有事。」
他說著又拿起蕭臻的身份證:「哦對,還有她的。」
蕭臻冷冷地說:「不用查了,我沒成家,我有爸媽,我還有個哥哥,叫蕭闖,是向陽刑偵支隊的。」
宗飛和他的手下都愣住了。
「反正我和他關係不怎麼好,要是我把今天看到的說出去,歡迎你們去向陽支隊砍了他。」
宗飛愣了愣,又去看方媛。
方媛直翻白眼:「別看我了,放了我坐牢,不放我挨揍加坐牢。」
宗飛冷笑:「嚯,這又是法院又是公安家屬的,今兒還真碰上硬碴兒了。嚇死我了。」
他朝後招招手:「給這倆姐們兒來管high的。」
很快,手下遞過來一根針管。
宗飛走到方媛面前,蹲下身,舉起針管:「這玩意兒賣得可不便宜,今兒我免費讓你爽一把。法官沾上毒,別說你還能幹多久,我也算嘗嘗鮮,還沒見過穿官衣的給我磕頭呢……」
他話沒說完,蕭臻就把手從身後抽了出來,照著宗飛拿針管的手和手旁邊的臉就是一個耳光,把針管打得插進宗飛的腮幫子。宗飛痛叫一聲。方媛趁機用額頭猛撞宗飛的鼻樑,他向後摔了個跟頭。
蕭臻不等其他人做出反應,從旁邊的地上撿起一把剔肉刀,先割斷了方媛的繩索。方媛掙脫繩索,就開始暴揍宗飛和那幾名手下。她一邊和宗飛的手下打,一邊抽空用鞋底踹宗飛的臉。蕭臻又割斷了喬紹廷的繩索,三人奪門而出,剛跑進院子,就愣住了。
只見魯南站在一進院門的位置,旁邊是好幾名被打倒的混混。
魯南微微有點兒喘,問方媛:「你咋不接電話?」
方媛先是一愣,立馬答道:「我這不被抓了嗎?」
宗飛氣急敗壞地帶著手下從屋裡追了出來,從臉上拔下針管,用袖子擦著臉上的鞋印:「他媽的!居然敢害老子沾上毒品!」
蕭臻愣了一下:「你、你不就是販毒的嗎?」
魯南還在質問方媛:「我不是讓你原地待命嗎?」
方媛盯著宗飛等人,抽空扭頭回答魯南:「他倆非跟過來,我是為了保護他們。」
宗飛此時也注意到了魯南和門口倒下的手下,指著魯南,氣不打一處來:「這他媽又是誰啊?」
手下紛紛搖頭。
宗飛氣呼呼地把針管往地上一扔,指揮手下:「全都給我剁了!」
方媛和喬紹廷、蕭臻在宗飛一伙人的持刀逼迫下,緩緩後退,方媛還是不緊不慢:「南哥,你叫增援沒有?」
喬紹廷終於抓狂了:「你倆能不能待會兒再聊!現在這……」
魯南瞪了喬紹廷一眼:「你就總能作出點兒事來。」
他站到喬紹廷和蕭臻身前,解著領帶問方媛道:「臉上有鞋印兒那個是宗飛?」
「是。」
「你亮過身份嗎?」
「亮過。」
「知道是法院的還這麼囂張,那是欠收拾。」魯南說著就往上迎,方媛看了他一眼,也要跟著上。宗飛的臉色變了,竟然露出膽怯的神情,而他身旁的手下也彼此張望,一副心虛的樣子,有的甚至主動放下了手裡的兇器。
蕭臻和喬紹廷有些詫異,回頭一看,才發現趙馨誠帶著一眾公安幹警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湧進了院子。他們也沒大呼小叫,只是無聲地用槍指著宗飛和手下,擺動槍口示意他們放下兇器,跪在地上。
趙馨誠沖魯南喊:「南哥南哥,暫停!再由著你攪和,我這行動報告就不好寫了。」
喬紹廷有些愣神:「小趙,這……」
趙馨誠壓低聲音:「這要不是還有法院的同志在場,我就等宗飛先把你剁成餡兒再收網。」
趙馨誠邊指揮著支隊的刑警搜查、扣押宗飛和手下,邊掏出手機,給蕭闖撥打電話。
此時,蕭闖剛從領導辦公室出來,才被領導提醒了要迴避和蕭臻有關的案件,就聽到了手機來電。
「喂,馨誠,是我……為什麼罵我?你妹的!……啊?蕭臻?哦,我妹怎麼了?」
「對!是你妹你妹你妹她沒事!好了,我報完平安了,回見。」趙馨誠收起手機。
不遠處,喬紹廷、蕭臻、魯南、方媛和金義站在警車旁。金義眼看著蕭臻面不改色地把自己脫臼的左手大拇指複位,驚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姐們兒,今兒我可算是見著狠人了!」
蕭臻活動著手指,白了他一眼:「跟你這個廢物比,誰都算得上『狼滅』。」
金義辯白道:「不是……我看那幫小子剛出窩,正要給你打電話,就被……就被他給摁了……」
金義說話間偷偷指了指趙馨誠,隨著趙馨誠越走越近,他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趙馨誠看了眼金義,對喬紹廷說:「喬律,不是我故意截你增援。我們盯了一個多月,局面一直在掌控中,金義這傢伙好不容易走正道,我怕他一著急去給你幫忙,再干點兒什麼出格的事。」
蕭臻指指魯南:「你就不怕他出格嗎?」
趙馨誠實在沒空普及魯南的光輝事迹:「呃……他……你是不知道他在南津……總之他不是津港的。」
喬紹廷還沒回過神來:「你們是一直對這事……」
趙馨誠一臉關愛智障的表情:「你去找鄒亮查被害人家庭的財務情況,鄒亮就死了,這事擺明了很蹊蹺啊。你當公安傻嗎?」
「那朱宏是不是也死於吸毒過量?」
「這我哪兒知道?不過看上去至少不太像是淹死的。看法醫那邊今晚能不能加班出驗屍結論吧。」
喬紹廷繼續追問:「我的同學鄒亮據說是死於毒品中毒,我剛才看他們從朱宏屍體旁撿起白色晶體狀的東西,還說那個東西只能吸食不能注射,是不是同一種毒品?」
「那玩意兒叫灰鹼,也叫冰糖,可能還有很多別的亂七八糟的名字,屬於冰毒里的特調。它藥性極強,只能拿來嗑,拿來注射的話,冰毒正常劑量一半不到就能致死。」
「那就算是同樣的這種特調毒品,每批葯的成分配比是不是會有誤差?我是說,能通過毒物檢測辨識出來鄒亮注射的毒品和朱宏注射的是不是同一批灰鹼嗎?」
趙馨誠聳聳肩:「應該可以,這玩意兒又不是麥當勞,總不可能標準化生產。」
「如果他倆體內的毒品成分相同的話,那很可能害死他們的也是同一個人。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那個人是誰。」喬紹廷說著,想起剛才宗飛的叱罵,以及中年女人的回答。
「那老丫挺的,跟他說了這玩意兒不能注射……」
「就長那樣唄,老頭兒還能什麼樣?他手上有塊……」
方媛正眉飛色舞地向魯南描述著自己的勇猛,蕭臻在打電話,看她一臉無奈的樣子,電話那頭應該是蕭闖。趙馨誠要指揮手下逮人和檢查屋子,更是忙得不可開交。喬紹廷環視周遭,悄無聲息地出了院門,一路小跑,奔向他的富康。
2.嚴裴旭
嚴裴旭和嚴秋帶著孩子剛走到單元樓下,就看見樓門對面的花園裡,喬紹廷從石凳上站起了身。嚴裴旭頓時一臉憤怒,走向喬紹廷:「你要不要臉!怎麼還敢……」
話剛說一半,嚴裴旭發現喬紹廷的表情毫無愧疚,更多的是冷漠和沉重。嚴裴旭似乎明白過來,對嚴秋說:「你帶著佳佳先上去。」
嚴秋還是很擔心,在兩人之間看了半天,嘆了口氣,還是帶著孩子上了樓。嚴裴旭走進小花園,來到喬紹廷面前。
喬紹廷一臉平靜,望向嚴裴旭:「我找到朱宏了。」
嚴裴旭解讀出喬紹廷表情和語氣中的含義,頹然地坐了下來。
喬紹廷坐在他對面:「他死了。我想你應該不覺得意外。」
嚴裴旭目光低垂。
「死人不會說話,但朱宏身邊還有不少能說話的活人,有他落腳那個地方的女房東,還有給他提供毒品的宗飛。這兩個人都見過你。」
嚴裴旭沉默片刻,抬頭看著喬紹廷:「為什麼?」
喬紹廷沒說話。
「為什麼你就非死咬著不放?那傢伙打我的女兒,打孩子,賭博,吸毒……這個家被他毀得七零八落。不管有沒有推他一把,他遲早都是死。為什麼這種人的一條爛命可以讓你不惜毀掉我們一家祖孫三代?」
「朱宏不是我的當事人,他這條命的價值我也不想評判。也許在你看來,他死掉是對你女兒和外孫最好的結果,可你這樣做,很可能搭進去兩個不該死的人。」
「你說那兩個討債的?他們一樣不是什麼好人。」
「法律上沒有不是好人就得去死的規定。還有鄒亮,他注射的毒品和朱宏注射的很可能是同一種,公安遲早會通過毒物檢測完成比對的。」
嚴裴旭明顯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我沒想到他會死。那個……叫什麼鹼……」
「灰鹼。」
嚴裴旭點點頭:「宗飛只是說那東西勁兒大。」
「他還說那東西只能吸食,注射就會死人。」
嚴裴旭錯開眼神,不去看喬紹廷。
「你怎麼搭上鄒亮的?雖說他是我和嚴秋的同學。」
嚴裴旭有些警覺,瞟了喬紹廷一眼:「那孩子我早就認識。上學開家長會那會兒,回回都能見到。」
喬紹廷搖頭:「不,你不認識他,是你當年在兵團的老戰友曠北平買通了他。」
嚴裴旭搖搖頭:「就是我自己認識的,北平跟這事沒關係,我和他不常聯繫。」
「還真是好戰友。那我換個問題,你怎麼會認識宗飛這種人?」
嚴裴旭目光閃爍:「我……早些年在西平港那邊釣魚認識的。我們攀談起來,他們家也是從北邊遷過來的,我在兵團那會兒他爹和他三叔就在後山的林場。」
「那你就敢這麼信任他?」
「因為我沒得選。」
嚴裴旭回想起那天的場景,索性放鬆下來,從兜里掏出煙點上:「你說,他要是沒死裡逃生,不是正好解決了所有人的問題?我只是沒想到,他居然有臉來找我。」
「朱宏找你,想做什麼?」
「讓我幫他。」
「幫他幹什麼?」
「詐死。」
當時是在離官亭灣水庫不遠的郊區樹林里,朱宏身上的衣服還沒幹透,狼狽不堪,對嚴裴旭苦苦哀求。嚴裴旭冷著臉:「那兩個人要是真想殺你,你可以直接報警啊。警察抓了他們,你還怕什麼。」
「不是啊爸!他們只是催賬的,不是債主。警察抓走他們,債主還可以找別人來催收,弄不好比這倆人更狠。我這次真的是命大,那籠門正好被撞開了。」
「你把你債主也報給公安,一塊兒抓了不就完了!」
「可……可我不知道債主是誰啊……」
「你連自己欠誰錢都不知道?」
「這些放高利貸的,一層層的,我接觸的只是底下放錢收賬的,最上面的老大是誰我不知道啊!舉報兩個馬仔有什麼用……」
嚴裴旭不耐煩地一甩手:「總之,你吃喝嫖賭欠下的爛賬自己想辦法,別再給我女兒和佳佳找麻煩了!」
「我想過了,正好他們這次還不知道我死裡逃生,乾脆就假裝我死在官亭灣得了。您幫我找個地兒藏一藏,等這風頭過去,我再想辦法。」
「藏?你一個大活人,往哪兒藏?」嚴裴旭說完,轉身就要走。
朱宏一把拽住嚴裴旭,跪在地上哀求道:「爸,您幫幫我!您幫我就是幫嚴秋和孩子!債主以為我死了,鬧出事,應該就不敢去騷擾他們!求求您了!」
喬紹廷聽著嚴裴旭的敘述,他一直以來苦苦尋覓的真相,似乎終於得到了最重要的一塊拼圖。可他還有不解:「宗飛甚至不知道朱宏的身份,他憑什麼幫你?」
「因為錢。」
難怪有那二百萬的貸款記錄。喬紹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筆抵押貸款……所以你們才會擔心我找鄒亮,查你們的銀行財務記錄。」
嚴裴旭嘆了口氣。
「你知道我會追查那筆貸款的資金流向,而你既然給了宗飛,就不可能再去還賬。」
嚴裴旭點點頭:「不光是那筆貸款。為了安置那小子,我贖回理財,還提前兌付了國債。」
「就為這個,你要殺鄒亮。」
「他訛我。」
喬紹廷冷笑:「曠北平已經收買他製造了假的財務單據,他訛你做什麼?」
「他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是宗飛安置的朱宏。他常年在宗飛那兒買毒品,花了很多錢,讓我給他報銷,或者單獨給他從宗飛那兒買。」
「他平時從宗飛那兒買來注射的都是冰毒,不是這種經過調製的烈性毒品。你不會不知道,宗飛應該也告訴你了。你給他買來這個,就是希望他能通過注射的方式把自己毒死。」
嚴裴旭冷冷地說:「你這個同學,既坑了你,又來訛詐我,自己還吸毒,這三點他但凡不沾一樣,都不會死。」
喬紹廷嘆了口氣:「你錯了,他沒坑我,不然你以為我怎麼查到這一步的?你讓宗飛安置了朱宏這麼長時間,應該是沒想讓他死,為什麼突然把灰鹼給了他?」
「因為我實在養不起他了。」
嚴裴旭想起朱宏最後的樣子。
他紅著眼圈,披頭散髮,目光癲狂,顯然是毒癮發作,對嚴裴旭喊道:「飛哥說你不給他錢了!你這是想害死我嗎?」
「之前為了安置你,我已經把全部積蓄都搭進去了,這兩個多月你吸毒我又搭進去七萬多,這不是長久之計!」在他對面,嚴裴旭心力交瘁,老態盡顯。
「你別死抱著那點兒棺材本兒!每天就悶在這麼一個小屋子裡,跟坐牢有什麼區別?還不讓我痛快痛快!摳門兒是吧,行,我找我老婆要錢去。她老公死而復生,是不是很驚喜啊!」
回想著這一幕,嚴裴旭的神情變得堅定:「我不能讓他再去禍害我女兒和佳佳。」
聽到這兒,喬紹廷站起身:「可惜你每一步都走錯了。」
嚴裴旭苦笑:「為什麼要來找我說這些?如果你認定這些都是我乾的,而公安也找到朱宏的屍體了,你就不怕我逃跑嗎?」
「公安採取措施,要講證據,要有手續,不過你跑是跑不了的。」
聽到這兒,嚴裴旭望向周圍,注意到在樓下不遠處停著一輛車,車裡有兩個人一直盯著這邊,是海港刑警。
「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鄒亮到底是怎麼死的。再就是,這半天如果能把家裡的事安排好,我建議你去自首,這是個法定量刑情節。如果能讓嚴秋送你去的話,這種陪首、送首的效果會更好。」
說完,喬紹廷轉身就要離開。
嚴裴旭在後面叫住他:「你說我每一步都走錯了,那換作你,你能怎麼辦?」
喬紹廷站在原地,似乎也不知道答案。
嚴裴旭也站了起來:「遇到這種事,怎麼做才是對的?」
喬紹廷回過頭:「不知道,但我應該會向嚴秋和孩子說出真相。」
嚴裴旭嘲諷地苦笑著:「真相?如果把這些都告訴他們……」
「他們不見得沒有勇氣去面對真相,只是你沒有勇氣把真相給他們。」喬紹廷頓了頓,繼續說道,「更何況,就算不去面對真相,也得面對現實。掩蓋了真相的現實,遲早會壓垮你。」
喬紹廷說完,走出了花園。
3.曠北平
薛冬剛走進金馥所,就見孟鷗在前,面色陰沉的曠北平在後,兩人匆匆走出事務所。薛冬向曠北平打招呼,曠北平根本沒理會,看都沒看他就朝外走。薛冬有些驚疑不定,走進所里。
付超上前解釋道:「薛律師,聽說王博和雷小坤那個案子,被害人的屍體找到了,不是他們直接殺害的。」
薛冬一驚,嘴上敷衍著:「哦?但還是遇害了?怎麼死的?」
沒等付超回答,劉浩天急匆匆地從辦公室跑出來:「老付……」
他一看薛冬,忙打招呼:「我剛得到消息,說德志所的章政退選了。」
付超一拍手:「那妥了,這回沒人能和主任競爭……」
薛冬抬眼望著天花板想了想:「別美了,要變天了。按說只要主任參選,章政哪怕是陪跑,這個姿態也要硬撐到底。現在他突然退選,如果不是打算遁入空門的話,那就是主任這邊要有事了。」
劉浩天和付超頓時都變了臉色:「主任這邊要有事?」
「章政退選,是為了主動避嫌,也省得被戳脊樑說是乘人之危。而且最受關注的兩個參選人如果其中一個出了什麼事,大家都會舉著放大鏡去檢查另一個。以退為進,幾年之後,這個位子還是他章政的。更何況要是主任倒了,金馥還能跟德志爭衡嗎?」
付超和劉浩天對視:「那……咱們怎麼辦?」
薛冬笑了:「我怎麼知道。少說多聽,剩下的各安天命。」
薛冬說完,扔下目瞪口呆的二人,徑直走進辦公室。
* * *
德志所停車場里,蕭臻遠遠看到喬紹廷走來,和他打了個招呼:「哎?你急匆匆從西平港去哪兒了?」
「我去見了嚴裴旭。」
蕭臻臉色微微一變:「你去見他幹什麼?趙馨誠不是說會派人去監控他嗎?」
「他們已經派了。我去是想跟他當面對質,看能不能套出曠北平在這事里都做了什麼。」
「誆出話來了嗎?」
「沒有。他嘴嚴得很,自己都扛下來了。」
「你應該能想到這一點才對,喬律,說實話,這有點兒多此一舉。」
喬紹廷嘆了口氣:「總歸得試試。再說,公安有充足的證據能定他,就當我好心給他提個醒,讓他能有時間安排一下家裡的事,沒準兒還能自首。」
蕭臻冷笑:「你這好心,是沖他還是沖他女兒?」
喬紹廷瞪著蕭臻:「你這話什麼意思?」
蕭臻沖他做了個鬼臉:「你的那點兒情史,唐姐早都告訴我了。」
喬紹廷把魯南和方媛送到津港機場進站口。
魯南跟喬紹廷握手告別:「雖說你不會是這案子的代理律師,但我還是很期待能在北京見到你。」
喬紹廷盯著魯南,話裡有話:「老實說,你是我見過的最拼的法官。」
方媛插話道:「替我跟蕭律師道別。等她來了北京,我給她介紹當地真正好吃的館子。」
喬紹廷一臉誠懇:「謝謝你們,我替這案子的被告人和他們的家屬,還有鄒亮謝謝你們。」
方媛翻了個白眼:「沈蓉還是算了吧……」
魯南瞪了她一眼:「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希望你能順利通過聽證。」
喬紹廷垂下目光:「無所謂了……」
魯南看他還是一臉發愁的樣子,挑了挑眉毛。
喬紹廷解釋道:「不是因為投訴和聽證。這麼說吧,現在有個很關鍵的物證能揪出幕後的操縱者,鄒亮曾經把那東西給他的外遇對象展示過,但現在在哪兒沒人知道。我一直在想,看看能找什麼借口去他家裡……」
「不一定在他家裡吧。」
喬紹廷一愣:「怎麼講?」
「就南津那事,也有些東西屬於並不方便藏在家裡也不好找他人寄存的,結果你猜怎麼著?那哥們兒愣找了一輛不在自己名下的車,拿那車當移動保險柜了。說起來那車還真挺可惜的,五百多馬力的大V8……」
聽著魯南的話,喬紹廷似有所悟。
回到公寓之後,喬紹廷看著床上攤開的王博和雷小坤一案的案卷,把每張紙和每張照片都拿起來仔細看了又看,逐一收回案卷。
有人敲門,他過去打開門一看,是薛冬。喬紹廷也沒招呼他,回到屋裡繼續整理案卷。薛冬有些嫌棄地穿過雜亂的房間,看著喬紹廷收拾:「拜你和蕭律師找到了朱宏所賜,甭管王博和雷小坤最後是不是被認定為故意殺人,這結果都是個未遂,死刑複核大有希望。而且聽說朱宏的老丈人好像也被卷進去了,指不定最後會把誰供出來呢。你這算雙喜臨門吧。」
喬紹廷看都沒看他:「雙喜臨門可還行……這大半夜的,你是來給我拜年嗎?」
「曠北平處境不妙,可他還在呢。你和章政後面有什麼打算?」
喬紹廷頭都不抬:「我是我,他是他,我倆想的肯定不一樣。」
薛冬找不到坐的地方,索性抱起胳膊站著:「章政退選,就是篤定你能幹掉曠北平。」
喬紹廷依舊一副提不起興趣的樣子:「曠北平要是沒了,這盤點心就是你和章政分。少佔還是多吃的事,你該去問他。」
薛冬盯著喬紹廷:「等這一切塵埃落定,要不要考慮來我這兒?」
喬紹廷愣了,抬頭看著薛冬。
看來薛冬也猜到了,經過這一次的事情,章政今後也未必容得下喬紹廷。
喬紹廷笑了:「你那兒是哪兒啊?」
薛冬也藉機笑著打岔:「是哪兒得看你。」
喬紹廷明白過來,幹掉曠北平,金馥所就是薛冬的;干不掉的話,薛冬當然也不能留在那兒。
這時,喬紹廷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皺著眉頭接通電話:「哎,小趙,怎麼……」
電話那頭傳來趙馨誠的吼聲:「你今天跟嚴裴旭說什麼了!」
「我跟他……出什麼事了?」
「你現在在哪兒!是你現在自己來支隊,還是要我們過去拘傳你?」
喬紹廷愣住了。
海港刑偵支隊門口,坐在駕駛席上的薛冬從打盹中猝然醒來,正好看到喬紹廷走出支隊門口。薛冬下車伸展著胳膊腿,問道:「怎麼樣了?你沒事吧?」
喬紹廷疲憊又茫然:「昨天晚上嚴裴旭獨自外出,出車禍死了。」
薛冬愣了:「就朱宏那老丈人?是意外還是……」
「海港支隊的人一直在監視他,昨晚也跟在後面,看他走到環線路入口,沒明白他想幹什麼,結果他突然橫穿環線路主路,被高速開過來的一輛貨運卡車卷進去了。」
「畏罪自殺?」薛冬小心翼翼地問道。
「應該是。雖然沒留遺書,但在家裡留了張意外身故的保險單,受益人是他的外孫。」
薛冬不知說什麼好,他看著喬紹廷狀態不佳,不由有些擔心:「你這一宿沒睡,趕緊上車吧,我送你回家休息。」
喬紹廷沒再說什麼,懵懵懂懂地拉開副駕車門,上了車,身子向後一靠,就閉上了眼睛。
薛冬發動車子,系著安全帶:「這應該也算是交代後事。寫遺書,會顯得很像是自殺,保險公司可能拒賠。現在弄得更像意外,沒準兒還能給自己的外孫留筆錢。保險單都留好了,看來是擔心保險公司在事發後不會主動尋找受益人。」
聽到這兒,喬紹廷的眼睛突然睜開了:「你說什麼?你剛才說保險公司怎麼著?」
薛冬愣了愣:「我說要是沒把保單給到受益人手上,受益人壓根兒不知道有這個事,保險公司才不可能主動好心去找受益人賠付呢。」
喬紹廷琢磨著薛冬的話:「那照你這麼說……鄒亮不也一樣?任何在他生前跟他有往來的機構,不管是委託關係,還是僱傭關係,一來無從得知鄒亮的死訊,二來就算知道了也可以裝傻,是不會主動找鄒亮的家屬進行結算的,對吧?」
薛冬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應該……是吧。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一個津港銀行的,約到江州銀行門口乾什麼?是打算跳槽了嗎……」
喬紹廷回想起那天晚上,和鄒亮見面時的開場白,精神振奮起來,一拍薛冬,示意他開車。
4.蕭臻
德志所內,蕭臻急匆匆地迎向門口走進來的喬紹廷:「你怎麼找到的錄音筆?」
喬紹廷拎著沉甸甸的紙袋子,沒回答,朝會議室方向使了個眼色。蕭臻拿起筆記本電腦,跟了進去。喬紹廷把紙袋裡的東西倒在會議桌上,蕭臻發現這裡有十五根金條、一塊手錶、幾封私人信件、一張保險單和一支錄音筆。蕭臻注意到每樣東西的外面都被套上了相同的透明塑料袋,顯然是喬紹廷為保護物證有意為之。
喬紹廷戴上了餐飲用的一次性塑料手套,還遞給蕭臻一副:「你那個手套太厚了,換這個薄的,盡量別污染物證。」
蕭臻拎起塑料手套看了眼,很是嫌棄:「你是剛去吃小龍蝦了?」
「將就一下吧。」喬紹廷說著,把桌上的東西按種類排列,「如果鄒亮生前曾在津港銀行以外的金融機構設立了賬戶,他的死訊其他銀行無從知曉,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有義務去找他的家屬結算、清戶。我和薛冬今天去江州銀行發現了鄒亮開設的保管箱。」
「發現了你們也沒權利打開呀。」
「我們不行,但手續齊全的情況下,鄒亮的愛人可以。」
蕭臻換上手套,數了數金條的數量:「你那同學債台高築,也沒賣掉那十五根金條。」
「嗯……回頭看能不能還給陶晴。」
蕭臻又拿起那塊手錶,是一塊上海牌的老手錶:「這是什麼?古董嗎?」
「上學那會兒我曾經見他戴過,好像是他爺爺留給他的,應該有紀念意義吧。」喬紹廷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封裝著錄音筆的塑料袋,遞給蕭臻,「這個怎麼弄?是直接聽嗎?」
顧盼走進會議室給花澆水,看到桌上的金條:「你們別告訴我說,這是錫紙包裝的巧克力。」
蕭臻朝她笑了笑,顧盼上前拿起一根金條掂了幾下:「哇!十足真金。你們是剛搶了銀行嗎?」
蕭臻把錄音筆沖顧盼舉了一下:「這種錄音筆是不是用儲存卡的?」
顧盼指了下錄音筆上的一個插口:「這不是裝著快閃記憶體卡呢嗎?可以用讀卡器。」
說完,顧盼給花澆完了水,走出會議室。蕭臻去外面拿了個讀卡器回來。喬紹廷從錄音筆里拔出快閃記憶體卡遞給蕭臻。
蕭臻接過快閃記憶體卡,在手上捻了捻,發現沾有黏稠的液體,問喬紹廷:「你手是濕的?」
喬紹廷搖頭,看了眼自己戴著的塑料手套,發現上面也有液體:「這是什麼?」
蕭臻放下快閃記憶體卡,拿起錄音筆,拆開電池倉,稍作檢查就發現是電池漏液。她皺起眉頭,忙用紙巾擦拭快閃記憶體卡:「你這同學可真行,長期擱置這類電器,怎麼能不把電池卸了呢。」
喬紹廷有些不明所以:「這會損害錄音內容嗎?」
「不好說,電池漏液的主要成分是氫氧化鉀,有腐蝕性。」蕭臻說著,把擦乾淨的快閃記憶體卡插進讀卡器,打開了存儲在裡面的音頻文件。
兩人神情緊張地等待著,直到傳出鄒亮和曠北平的對話,他們才鬆了口氣。
「小鄒,你找我要說什麼事?」先說話的是曠北平。
「曠教授,我知道您這次是來協助我們行做內部審計的。這個……」鄒亮的聲音有些猶疑。
「別緊張。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麼困難了?我能理解你們這撥年輕人,承前啟後,壓力很大,又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紀,家庭負擔重。遇到困難可以說,就算偶有犯禁,不是非得一棍子打死。」
「其實我說不說的,可能您也大概都知道了。這回的審計,我知道在我的部門遇到些問題,可能牽扯到一些……」
剛聽到這兒,錄音就斷了。二人愣愣地盯著電腦屏幕,直到播放軟體上跳出了一個彈窗,顯示「音頻文件無法播放」。
喬紹廷臉色徹底變了:「這是……怎麼回事……」
蕭臻操作了一番電腦:「糟糕,可能快閃記憶體卡真的被損壞了。」
喬紹廷有些焦躁,在會議室來回踱步:「這……怎麼辦?能修復嗎?」
「我不知道。咱們可以把東西交給公安,看他們有沒有技術能……不過要是硬體損壞了的話……」
喬紹廷急了:「那這還有什麼用?給公安聽他們倆聊天的開場白嗎?」
蕭臻垂下目光:「既然沒聽到後面的內容,咱們也不確定這裡面到底有沒有曠北平違法的證據。」
「沒有違法?鄒亮會平白無故做一套假的銀行單據來給我?」
蕭臻抬頭:「我知道你的推斷有道理,但咱們不是需要證據嗎?」
喬紹廷焦慮地走來走去,嘴裡不停地念叨:「證據證據證據證據……這本可能是最有力的證據。要是沒有這個證據,還拿什麼去扳倒曠北平?」
「雖然這麼說不合適,但喬律師,如果嚴裴旭沒死,公安總還是有機會能從他嘴裡問出點兒什麼。他們既有執法權,也掌握專業審訊技巧。」
喬紹廷抬頭看著蕭臻:「還有個辦法。」
顧盼正在前台打字,會議室的門猛地被推開了。喬紹廷拎著紙袋,沉著臉往外走。
蕭臻追了出來:「喬律師,這不可能。」
喬紹廷站定回身:「怎麼不可能?」
「先不說我哥在這件事里是不是應該迴避,案件是海港的,咱們去找向陽支隊幫忙算怎麼回事?」
「這東西只要給了海港,我就再不可能知道後續的進展——對,除非那趙馨誠又把我拘傳過去做筆錄。」
「你冷靜一點兒,我們可以再想想其他的角度或切入點。」
「我已經給出辦法了,只要你哥肯利用向陽支隊的資源……」
「這不現實!」
「蕭律師!我們都走到這一步了,就差……」
蕭臻臉色沉了下來:「我在律協見過曠北平。」
喬紹廷愣住了。
「他暗示蕭闖在案件承辦上沒遵循迴避原則,支隊那邊,已經有領導找他談話了。」
喬紹廷支支吾吾,不那麼堅定了:「你、你怎麼沒告訴我?」
「我告訴你又能怎樣?你幫得了蕭闖嗎?你會不會開始猜疑我?」
喬紹廷低下頭,嘆了口氣:「對不起。我沒想到……還是連累到你家人了。」
「即便沒有蕭闖的事,我也不可能答應你。有些事是底線。喬律師,你不是那種人,而一旦越過這條線,你就變了。」
喬紹廷看著手中的快閃記憶體卡,顛了又顛,拋給蕭臻:「人總是會變的,對吧?」
兩人沉默地對視片刻後,喬紹廷離開。
* * *
蕭臻來到德志所的停車場,流浪狗彷彿認得蕭臻的腳步聲,歡快地迎了上來。蕭臻拿出準備好的食物喂它,邊撫摸它邊說:「最近這段日子凈做減法了,偶爾顧不上來給你送飯。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做個奢侈的加法,你要不要和我回去,今後咱們一起生活?我有個室友,叫毛毛,雖然經常犯二,但她肯定很喜歡你,也會對你好的……」
這時,手機響了。
蕭臻看了眼來電顯示,微微皺眉,接通電話,是曠北平:「蕭律師,聽說你在西平港遇險,還好吧?」
「我沒事,謝謝曠教授關心。」
「你們這些年輕律師啊,還是要謹慎一點兒,喬紹廷有時候不管不顧,他的那些行為既危險,又不一定合法。」
「不一定合法?」
「私自調取有可能作為證據使用的被害人遺物,這類事,你盡量少摻雜其中。」
蕭臻臉色一變:「您的消息真靈通。那個物證似乎對您不怎麼有利呢。」
「是嗎?那喬紹廷把它交給公安機關就好了。」
「您打電話給我,恐怕不是為了讓我督促他吧?」
曠北平乾笑了一聲,沒說話。
雙方都沉默片刻後,蕭臻主動開口:「我有我的條件。」
「你說。」
5.落水之後
蕭臻隻身來到商業廣場水池旁,曠北平已經在那裡等她,地上放著一個黑色的手提袋。由於是工作日的上班時間,廣場上人跡罕至。
曠北平一臉狐疑,盯著蕭臻:「為什麼挑這裡?」
「人多的地方我怕你不放心,沒人的地方,我不放心。」
曠北平走到蕭臻面前,拿出個防竊聽探測器,在蕭臻周身上下掃描檢測。掃到她左側衣兜的時候,掃描器發出響聲,蕭臻從兜里掏出手機沖曠北平晃了晃。曠北平繼續掃描,一直掃到蕭臻的右手上,又發出響聲,蕭臻向曠北平亮了下右手攥著的錄音筆。曠北平點點頭,伸手示意蕭臻交出手機。
蕭臻略一遲疑,把手機遞給曠北平:「這麼謹慎,曠教授?」
「總得吃一塹長一智。」曠北平笑笑,隨手把蕭臻的手機扔進旁邊的水池裡。
蕭臻一驚,上次律師證也是掉進這個水池,看來她跟這個地方命里犯沖。
曠北平往回走了幾步,輕輕踢了下地上的黑色手提袋:「夠你買很多新手機的。」
蕭臻還是略有不甘,看著水池裡的手機:「我那三個條件……」
曠北平打斷她:「讓我聽一下錄音。」
蕭臻摁下錄音筆,裡面傳出了曠北平和鄒亮的對話錄音。剛播放了兩三句,蕭臻就關上了錄音筆:「剩下的你回去慢慢聽吧。」
曠北平想了想:「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備份?」
蕭臻沒有回答,伸手指了下黑色的包:「該我驗貨了吧。」
曠北平後退幾步,把黑色手提包留在了倆人中間。蕭臻上前,蹲下身,拉開手提包,翻了翻裡面的現金,甚至從裡面抽了幾張檢查水印,臉上露出無法抑制的喜悅。她從包里拿出個文件袋,抽出幾張協議,仔細翻閱。
「一百萬現金,還有讓你成為金馥所隱名合伙人的協議書,裡面附了事務所的合伙人決議。」
蕭臻翻著手裡的協議站起身:「錢我還沒數,但這協議我怎麼知道上面的簽名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好像沒看到薛律師的簽字。」
「薛冬跟喬紹廷是故交,這個事暫時不要讓他知道為好。再說,有我、付超和劉浩天已經是合伙人的絕對多數。決議是有效的。」
「知道為什麼我只向你要一百萬嗎?」
曠北平盯著蕭臻:「我還真有點兒奇怪。倒不是我炫富,只是你確實可以多要些。」
「因為這個數額,應該還不至於讓你記恨我,而且我拎得動。」蕭臻把協議書塞回包里,「姑且相信這份協議是真的,那最後一個條件怎麼兌現?」
「你是說蕭闖?他真有什麼枉法行為嗎?」
「當然沒有。」
曠北平笑了:「查實他是乾淨的,領導自然不會為難他。這事與我不相干。」
蕭臻低頭冷笑著念叨:「不相干……」
她把錄音筆拋向曠北平,曠北平忙伸手接住。
「你猜得沒錯——我做了備份,事實上你現在拿到的就是備份。原始載體我留下了,萬一有一天我不得不把它交給司法機關,總有個形式要件的效力問題。」
曠北平臉色變了。
「跟您老人家合作,我得萬分小心。據我所知,能和您共事的,不是心甘情願的死忠,就是有把柄在您手上。而我,不想是任何一種。」
「現在好像是我有把柄在你手上。」
「您寬心,也不是多大的事。鄒亮不是您殺的,朱宏也不是您害的。您讓鄒亮偽造銀行單據,又替鄒亮把他瀆職的行為掩蓋過去,依我看,就算驚了官,加一塊兒也判不了三五年。」
「你以為我是怕坐牢嗎?」
「如果不怕,為什麼一定要毀了喬紹廷呢?」
曠北平盯著蕭臻看了一會兒,笑了:「我沒打算毀了他。紹廷這孩子本就是我帶起來的,他不念恩情也就罷了,這些年來處處針對我,我只想藉機會提醒他一下……」
蕭臻打斷他:「說人話。」
曠北平一愣:「什麼?」
「你都快給我跪下了,到這會兒還端著?你就是怕喬紹廷。你知道他會鍥而不捨,總有一天會揭穿你。不錯,你擔心你的聲譽、你的地位,還有你這輩子在行業內苦心經營的關係網路毀於一旦,但你更害怕坐牢。從法學泰斗到階下囚,這個落差讓你感到恥辱和恐懼,而喬紹廷是有可能將這一切變為現實的人。」
曠北平面露慍色,但還是很警覺:「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我很擔心,喬紹廷可還逍遙自在著,萬一三兩年里他真把你拉下馬,我是不是就受你連累了?」
曠北平目露凶光:「他撐不到那個時候。這次只是他運氣好……誰想到老嚴多此一舉,把那姓鄒的小子給葯死了。」
「你就不該把鄒亮的事情告訴嚴裴旭。」
「你說錯了,是老嚴找的我。」
蕭臻想了想,明白過來:「嚴裴旭並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紕漏,是你發現了他的失誤,而恰好遇上鄒亮有瀆職行為,被你抓住把柄。」
曠北平輕蔑地笑了:「鄒亮……是湊巧,但就算沒有這小子,只要我想,喬紹廷就絕不可能拿到真實的銀行單據。」
「不管怎麼說,嚴裴旭女婿詐死,給了你一個可以坑喬紹廷的機會。」
曠北平搖搖頭:「喬紹廷……我本打算參選結束後再收拾他,只是老嚴這件事我不得不出手。」
「我知道你們是兵團戰友。」
「但你不知道他救過我的命。」
蕭臻一愣。
「廠房倒塌的時候,滾燙的鍋爐朝我砸下來,老嚴拿半邊兒身子替我扛的。深二度燒傷。」
蕭臻聽得有些動容。
「在你看來我虛偽,我陰險,我讓鄒亮製造偽證,我變相協助朱宏詐死,我一直想把喬紹廷驅逐出這個行業……但我不是冷血動物,我有我要保護的人和東西。」
蕭臻眨眨眼,想了想:「你和喬紹廷以前有什麼恩怨,你又做了多少虧心事,我不了解,這次我還真有點兒被你打動了——如果不是你們害死了鄒亮的話。」
曠北平冷笑:「鄒亮、朱宏,還有那個什麼王博和雷小坤,這都什麼玩意兒?吸毒的、賭棍、涉黑的流氓無賴,這些人死不足惜。」
蕭臻盯著曠北平看了會兒,後退兩步:「就算是壞人,哪怕是你,也有權得到公平。」
曠北平從蕭臻的動作和語氣中似乎感到了什麼異樣,他忙回頭張望,只見趙馨誠和海港支隊的幾名刑警已經將他包圍。曠北平想都不想,把錄音筆扔進水池裡。
趙馨誠上前向他亮了下證件:「跟我們回支隊聊聊吧。」
「我有什麼涉嫌違法犯罪的行為嗎?」
趙馨誠朝旁邊一名刑警遞了個眼色,刑警立刻給曠北平放了段錄音。
「我讓鄒亮製造偽證,我變相協助朱宏詐死,我一直想把喬紹廷驅逐出這個行業……」
曠北平一驚,不解地看向蕭臻。
蕭臻朝他搖頭:「別看我,你都檢查過了,我身上沒帶竊聽器。」
趙馨誠朝蕭臻一伸手:「還回來吧。」
蕭臻從兜里掏出一個微型竊聽裝置拋給趙馨誠。
曠北平愣住了。
「這錢是你從津港銀行取的吧?大筆的提現需要預約。」蕭臻朝曠北平笑笑。
一小時前,津港銀行櫃檯上,曠北平在窗口前等著客戶經理準備現金。而櫃員來到後台時,薛冬正站在後台的牆邊,把竊聽裝置塞進一捆錢里。他掏出手機,拍下了那摞錢第一張的編號,朝銀行櫃員一點頭,櫃員把現金搬走,薛冬則用手機把照片發給了蕭臻。
半小時前,商業廣場水池旁,蕭臻走向曠北平,打開手機看了眼那張照片上人民幣的編號。她默默記下編號,刪掉照片。
十分鐘前,蕭臻打開包,看似是在檢查裡面的錢,實則翻到了薛冬照片上拍的那捆錢後,找出了竊聽器,把它攥在手裡。
曠北平點點頭:「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公平。」
蕭臻正趴在水池旁,伸手試圖去夠被曠北平扔進去的手機。喬紹廷從她身旁走過,直接邁進水池裡,撿起手機,轉身遞給蕭臻。
喬紹廷看著曠北平:「沒錯,相對公平。」
趙馨誠等人押著曠北平走向警車,蕭臻和喬紹廷並肩往回走,她邊甩著手機上的水邊對喬紹廷說:「真被你猜中了,他拿那個什麼玩意兒在我身上掃了一圈,還好你和趙馨誠說動了薛冬。」
喬紹廷想了想,突然上前幾步,問正要被押進車裡的曠北平:「等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拿到了鄒亮和你的錄音?」
喬紹廷基本是明知故問,他明明知道,顧盼一聽到他和蕭臻爭吵,就躲進了衛生間的隔間,給曠北平發消息。他也知道發完信息後,顧盼剛一推開隔間的門,就發現洪圖站在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他也知道章政後來問顧盼說:「你真覺得替他做眼線,他就有一天會光明正大地認下你這個女兒嗎?」顧盼卻不知道,從她來所里應聘的那天開始,章政和喬紹廷就知道她的身份。
這就是喬紹廷告訴蕭臻的「還有個辦法」。
喬紹廷盯著曠北平,等待他說出那個自己早就知道的答案。可曠北平猶豫片刻,說:「是鄒亮之前跟我提過,他大概是想拿這個要挾我。」
喬紹廷有些驚訝,扭頭去看蕭臻。
蕭臻聳肩:「沒準兒他確實不是冷血動物。」
喬紹廷會意,沒再說什麼,目送著公安押送曠北平上車離開。
「在你想好那三個條件之前,你就知道曠北平會答應,對吧?」
「我的要求是有點兒貪心,但應該不算過分。」
「這條件……你動過心嗎?」
蕭臻瞥了他一眼:「這還用問?傻子才不動心。我說的時候可爽了。」
「那你為什麼選擇幫我?」
「動心歸動心,總覺得實操起來風險太大。」
「你雖然跟我一起把曠北平送進去了,可在外面得罪的人就多了去了。」
「我權衡過,得罪你,好像也相當於得罪了一票狠人,還是扳倒曠北平更划算,看上去也更正義。」蕭臻說罷轉過身,走向喬紹廷的車。
喬紹廷笑著跟了過去:「我還以為是念及夥伴情誼。」
「這麼想也行。我真的曾經挺崇拜你……」
6.破局
北京最高人民法院樓道里,蕭臻把委託書和死刑複核的辯護意見一併交給魯南和方媛。
魯南翻著委託書和辯護意見,嘴裡念叨著:「亡者歸來,不知道這案子是不是得重審。在公安出正式結果前,我還是以你的辯護意見為參考吧。」
蕭臻點頭:「這個案子牽扯出很多事情,我們就是盼望法院能夠秉承一個公正客觀的立場。」
樓道遠端,喬紹廷看著蕭臻和魯南、方媛。手機響了,他接通電話。
電話那頭是個肆意的聲音:「喬律師,我,五萬!記得嗎?借你錢那個。」
喬紹廷頓時齜牙咧嘴,聲音卻友好熱情:「哦,記得記得,您好。我跟您借的錢不是還沒到還款時間……」
「沒事沒事,你現在在哪兒呢?」
「我……我在北京。有什麼事?」
「啥時候回來?」
「今天下午兩點的飛機,應該一小時就能到。」
「成嘞,那機場見!」
電話被掛斷了。喬紹廷一臉詫異地看著手機。
樓道另一邊,魯南翻閱著辯護詞。方媛在一旁低聲問蕭臻:「中午你們去哪兒吃?」
蕭臻也壓低聲音:「我現在已經是代理律師了,咱們不能一起吃東西。」
「沒說跟你一起吃飯,只是不想讓你白來趟北京,我可是這兒的美食活地圖。」
「北京有什麼特色的飯館?全聚德?東來順?」
方媛白了她一眼:「你這一看就外行。」
「那你給我推薦一下?」
方媛想了想:「你愛不愛吃面?」
* * *
蕭臻和喬紹廷吃完了面,走出餐廳,來到食寶街下沉廣場上。
喬紹廷拍著肚子:「這面太好吃了,牛肉燉得也絕了。」
蕭臻皺著眉頭:「但它的辣椒油為什麼要單收費?我還是考慮給它打四星。」
兩人盯著廣場上玩滑板的年輕人,沉默了片刻。蕭臻沒頭沒腦地說:「有點兒冷。」
喬紹廷抬頭看了看太陽,有些不解:「還好吧,可能你不適應北方的氣候。」
蕭臻扭頭盯著喬紹廷看了一會兒,看得喬紹廷有些忐忑。蕭臻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縱橫交錯的疤痕。喬紹廷看得一驚。
「從小就有身邊的朋友問我,你不會害怕嗎?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伸手就抓長滿刺的仙人球,傷口流著血還嘻嘻哈哈……我的身體不會告訴我什麼是危險,所以,我不會覺得害怕,連死都不怕。後來我試過很多次用刀劃自己,一刀下去沒感覺,就再劃一刀;傷口的血凝固了,就再劃一刀。血越流越多,我開始覺得手指尖在發冷。我似乎明白了,對我而言,可能冷才是危險的信號,冷了,我就會害怕。」
喬紹廷似懂非懂,問道:「那你是在害怕嗎?」
蕭臻把衣袖拉回去:「一開始確實是薛冬找到我,開出條件,讓我來德志幫你。我並不知道這後面還有章主任。」
「這算不上多惡毒的陰謀,就算摻雜了一些個人利益在裡面,但發心總是好的。再說,這事過去了。」
「我到最後都站在你這邊,是我自己選的。」
「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選對了。」
喬紹廷一愣:「為什麼這麼想?」
「剷除了曠北平,作為津港最有影響力的兩家事務所,這個行業從此就是德志和金馥的天下了,或者也可以說,是你那兩個校友的天下了。」
喬紹廷看著蕭臻,沒接話。
「這個局面,有我一開始就知道的,也有我沒看透的。喬律師,你是從一開始就什麼都不知道,還是你全知道?」
「我當時並沒想那麼多。但你說得沒錯,現在是這個局面。」
「站在行業塔尖上的究竟是曠北平還是章政,真的區別很大嗎?」
「我想會好一些。說句自負的話,有我在,他多少會收斂些。」
「和章政不一樣,你是個溫暖的人。喬律師,如果你想靠自己牽制他的話,總有一天,他會容不下你。」
喬紹廷若有所思地看著蕭臻,沒說話。幾十年前,曠北平和他的夥伴一同來到津港,想必也是要在法律行業施展一番拳腳。而後他們也一定戰勝了一些人,搞垮了一些人,才得以站上金字塔頂。如今看來,他們似乎不過是把這一切重演了一遍。
喬紹廷記得自己出獄是四月七日。二十天的時間,他和他身邊的人一起,將佔據了津港市法律行業塔尖二十年的人拉下神壇。可是,這或許不過是無意義的新一輪重複。
「他要是敢,我就和你一起搞掉他。」蕭臻的表態將喬紹廷的思緒拉回現實。他看著蕭臻堅定的眼神,忽然覺得,或許事情並不會重演。
喬紹廷感激地回望著蕭臻,突然笑著打岔道:「實在不行,咱倆還可以去投奔薛冬。」
蕭臻也笑了:「他……他真的不太行。」
喬紹廷抬起手腕,沖蕭臻晃了晃手錶,提醒她該趕航班了。兩人向廣場外走去。
蕭臻邊走邊問道:「咱倆為什麼出個差趕這麼急?好歹逛一天啊。」
「有個親人要來津港,我和我爹都很想見她……」
津港機場到達口,喬紹廷背著包,拉著拉杆箱走出到達站口,看到「五萬」還是之前那副裝束,站在他那輛凱迪拉克旁。
「五萬」走過來,把車鑰匙塞給喬紹廷:「行了,喬律,咱們兩清了。」
喬紹廷莫名其妙:「兩清了?可我不是跟你借了……」
「五萬」一揮手:「你哥們兒替你還了,連本帶息。」
喬紹廷更不解了:「我哥們兒?叫什麼名字?」
「五萬」愣了愣,名字他還真沒問。
「那他長什麼樣?」喬紹廷又追問道。
「五萬」撓著後腦勺:「就……長那麼個德行,還戴個眼鏡。」
喬紹廷似乎明白過來:「他除了替我還錢,還說什麼了嗎?」
「他說……他跟你一樣,不喜歡欠人情……還有,你真的誤會他了。」
喬紹廷聽完,低頭無奈地笑了。
津港機場地庫里,蕭臻背了個小包站在銀色富康車旁,等得都有些不耐煩了。喬紹廷拉著拉杆箱,背著包,急匆匆地朝她走來。蕭臻一臉不滿:「等行李要這麼久的嗎?」
喬紹廷擺擺手:「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蕭臻眨眨眼:「先發糖吧。」
「幸虧你讓我懸崖勒馬,韓律師又講究,我的車被贖回來了。」
「哇哦!那壞消息呢?」
喬紹廷一指銀色富康:「咱倆得有一個人把這輛車開回去。」
蕭臻笑了:「我只有一個好消息,喬律師。」
喬紹廷一愣。
「我是C2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