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反制
小巷裡,蕭臻被掐著脖子頂在牆邊,一把刀抵在她脖頸處。劉鄉惡狠狠地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跟著我?!」
街道上,喬紹廷焦急地奔跑,聽著手機里的聲音。
刀刃抵住蕭臻脖子時,蕭臻心裡竟閃過一絲恐懼,可她很快鎮定下來,看著面前的男人:「公共道路,許你走就許我走,憑什麼說我跟著你?再說了,我一個女的,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就算我跟著你,你怕什麼?」
劉鄉對蕭臻的冷靜感到意外:「看清楚,刀尖都頂脖子上了,你他媽還那麼多廢話!」
蕭臻笑了:「你搞清楚是誰在威脅誰,我往前探一厘米,你就是三到十年的大獄。」
劉鄉愣了:「你說什麼?」
「兩厘米,那就是十年起刑。再扎深點兒,你就只能自求多福了。不出意外的話,我會在那頭等你。」
刀尖和皮膚的距離,微妙地拉開些許,可劉鄉嘴上還是沒有服輸:「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蕭臻有些失望,嘆了口氣:「別慌啊兄弟……」
「你不是警察?」
「對,你顯然也不是什麼大哥。」
劉鄉沒了主意,目光游弋,蕭臻更不耐煩了:「想好沒有?別光亮刀子耍狠,到底捅不捅?」
劉鄉張著嘴,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正在這時,喬紹廷終於跑到了巷口,他一眼看到蕭臻,忙高喊著「住手」,沖了過來。
劉鄉大驚失色,匆匆警告蕭臻別繼續跟著他,隨後就落荒而逃。蕭臻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又看見喬紹廷一路飛奔,來到自己面前,一臉關切:「你怎麼樣?」
「剛才,我好像害怕了。」看到喬紹廷,蕭臻慢慢回過神來,摸著脖頸處剛才被掐住的地方,她感覺這一切都不太真實。
「正常,誰被刀頂著脖子都會害怕。」喬紹廷說著,把蕭臻拉到路燈下,查看她有沒有受傷。
蕭臻異常配合,仰著脖子:「我很少害怕。」
「我現在比你還害怕。」喬紹廷瞪了蕭臻一眼,又放緩語氣,「沒事就好。」
「我從沒覺得刀那麼涼。」蕭臻輕聲說。
不到半小時,蕭闖就帶著刑偵支隊的公安到了「北極猴」停車場,圍著李梁的那輛邁騰調查取證。喬紹廷站在不遠處觀望著,心有餘悸。
蕭闖走了過來,語氣不善:「我妹呢?」
「她說還有事,做完筆錄就先走了。」
蕭闖頗感不爽,上下打量他:「那你怎麼還在這兒?」
喬紹廷有些尷尬,試圖轉移話題:「那輛車上有沒有發現能證明李梁是——」
蕭闖伸手一指,打斷了他:「非禮勿言,喬律,別總讓我提醒你。」
喬紹廷嘆了口氣:「在巷子里持刀威脅蕭律師的那個人大概不到三十歲,中等身材……」
蕭闖舉起手機屏幕在他面前一晃,上面是蕭臻偷拍的照片:「別描述了,我妹比你靠譜。」
喬紹廷看到照片,不吭聲了。蕭闖似乎覺得自己太過強硬,反應過度,有點兒不好意思:「但總之還是謝謝你,這輛車是很關鍵的物證,我們也一直在找。」
喬紹廷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要走,又被蕭闖叫住。
「喬律,她那人我知道……這次,也怪不得你。她不怎麼怕疼,也就不知道什麼是害怕。所以拜託,再出現類似情況,千萬不要讓她一個人冒險。」
喬紹廷愣了好一會兒,回想起蕭臻說的「剛才好像害怕了」,逐漸明白過來:「她是不是有無痛症?」
蕭闖點頭:「她有某種遺傳性感覺自律神經障礙,感覺不到痛。」
喬紹廷點頭:「不會再有下次了。」
「這事你別跟她說,她一定又覺得我在干涉……喬律,雖然她沒怎麼叫過我『哥』,但我就這麼一個妹妹。」
從停車場出來,蕭臻已經到了洪圖家門口。她本以為上次自己說得那麼明白,洪圖不會再要求她彙報,沒想到新的一天依舊如故。
「我就是不太明白,為什麼每天晚上我都要穿城來這裡,向您當面彙報喬律師的行蹤。讓一個律師每天和領導彙報另一個律師的行蹤,不是這個職業的合理工作要求。而且我逐漸發現,這並不是一個能讓你靠得更近的好方法。」蕭臻比上次更為直接。
洪圖面帶慍怒:「你什麼意思?」
「沒意思。洪律師,其實在這個行業的專業領域裡,我真的非常敬佩和尊重您。您是那種把自己逼到極限的人,為了能迅速成長,一刻都不懈怠,沒有時間運動,沒有時間散心,沒有時間戀愛,甚至沒有時間給自己做一頓像樣的飯,每天披星戴月,回到家只能叫個外賣果腹。您能做到的,我做不到,所以您能得到的,我也不眼紅。」
洪圖慢慢平靜下來,若有所思:「你做不到……但喬律師反倒更信任你。」
「我們都和喬律師共事過,也都從他身上學到了一些東西。喬律師從沒希望任何人成為他,哪怕我們向他問詢方向的時候,他都一再提醒,要我們自己做選擇。」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您既不需要成為喬律師,也不需要喬律師的認可來證明自己。」
蕭臻說完,轉身關門離開。洪圖看著關上的門,出神片刻,走進飯廳,從酒櫃里拿出酒瓶給自己倒了杯酒。在她身後的餐桌上,放著一個外賣的塑料袋。
魯南和方媛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廳門口下車,魯南獨自走進酒店,讓方媛稍等片刻。隨即,他看見馬秉前面前的桌子上放了壺茶,正在自斟自飲。馬秉前五十來歲,腰帶和手錶一看就價格不菲,完全是一副儒商打扮。當年魯南剛入行的時候,馬秉前是刑庭的法官,也是魯南的師傅。再後來馬秉前下海做擔保生意,還幾次邀請魯南辭職,魯南都含混過去。那之後兩人都能感覺到對方不是同類,聯繫漸少。在這個節點,馬秉前卻又來主動聯繫他,魯南感覺有些微妙。更讓魯南感覺奇怪的是,他接到電話之後推託數次,說自己不在北京,馬秉前竟然找了個由頭,說自己恰好要來津港辦事。
「師父,您這不是特意跑津港來找我喝酒的吧?」魯南一坐下就單刀直入。
「說來也巧,昨天咱倆剛聯繫完,我這邊就有個單子出了點兒狀況,擔保公司是津港的。這是該著咱爺兒倆得聚。」馬秉前說著,給魯南也倒上茶。
魯南似笑非笑,還真是「巧」:「津港哪個擔保公司?需要我幫忙嗎?」
果然,馬秉前擺擺手:「小事小事,犯不上。你這邊兒提訊弄得怎麼樣了?我聽說津港有個挺大的案子,是兩個小混混為了討債把一個人關籠子里踹水庫了,是不是這事?」
魯南立刻明白,這才是正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這個……師父,您要知道……」
「明白明白。我這已經不在院里了,你啥都不能說。你小子呀,還真謹慎,我要是中直管理局,現在就給你分房。行了,不說這些,你今兒還有別的事嗎?咱倆喝會兒茶,找地兒吃飯去。」
「別說,我今兒還真有事。而且,師父您知道的,我出差期間從不喝酒。咱倆還是回北京再聚。」
馬秉前做出有些不高興的樣子:「至於這麼拼嗎?你這是急著立功還是提干?連我說話都不好使了?」
魯南點點頭:「真要有立功和升職,也不錯。不過就算沒有,咱們辦案子不就應該全力以赴嗎?」
說著,魯南拿起茶杯,沖馬秉前敬了一下,喝了一口:「我記得這還是您教我的。」
魯南說完,放下茶杯,站起身。馬秉前向後靠了靠,臉上掛著譏諷的冷笑:「真是人走茶涼。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小子學會這麼跟我說話了?」
魯南繞過桌子,微微躬身,把臉貼近馬秉前,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從我知道津港的擔保公司從不接受私企反擔保開始。」
魯南轉身要往外走。馬秉前嘆了口氣,又擺出語重心長的長輩模樣:「魯南,我緊趕慢趕地大老遠跑一趟,也是為了你好。人家說,你們這辦案手伸得太長了。在法律圈裡,你不知道哪塊雲彩會下雨,真驚擾到不該驚擾的人,是會有後果的。」
魯南回過頭:「誰找的你,你讓他自己來找我。」
馬秉前正要開口再說什麼。魯南繼續說:「而且我堵你嘴,才是為了你好。師父,真要等你把話都說出來,我就只能辦你了。」
聽到這話,馬秉前的臉色變了,抬頭看著魯南。他知道魯南從來不是任他拿捏的毛頭小子,可是如今眼前的人幾乎讓他恐懼。
「踏踏實實賺你的錢,想買車買車,想買房買房,不好嗎?」魯南笑笑,走出了咖啡廳。
方媛正靠在車旁,拿手機看新聞,見魯南出來不由笑了:「你這也太快了點兒。老馬肯定很不開心。」
「能全身而退,他偷著樂去吧。」
方媛把手機屏幕給魯南看:「說向陽支隊找到那個李梁的車了,而且從車上起獲了三百多粒搖頭丸和大量現金。」
「那看來韓松閣的兒子解套了。」魯南絲毫不感到意外。
「韓松閣的兒子?那不是他司機嗎?」方媛反倒意外了。
魯南白了她一眼,懶得解釋,發動了車:「馬秉前好辦,但這事不一定算完。」
方媛看看酒店咖啡廳,大概猜到馬秉前是替人做了說客,也猜到魯南沒有就範,那麼那個拜託了馬秉前的人肯定還會再使出手段。如果那人真盯上魯南,那他算是踢到了鐵板。而魯南的想法則非常簡單,接下來的輸贏不好說,但就算這把牌他跑不掉,好歹先把炸彈扔了。
舞蹈教室里,薛冬看陶晴對著鏡子練舞,不時配合地嘖嘖稱讚,心裡卻在默默罵著喬紹廷。為了一個錄音,他放著一堆事情不管,跑到這兒來看一個網紅跳舞,太荒誕了。
正當他這麼想,喬紹廷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他看了眼薛冬和陶晴,直接把音樂公放的電源拔了。隨著音樂聲停止,陶晴的動作也戛然而止,她一臉疑惑,望向薛冬。
薛冬尷尬地笑了幾聲,想打個圓場,向陶晴解釋,喬紹廷一擺手:「不用。」
他直接走到陶晴面前:「聽薛冬說,你手上有個錄音,而這個錄音可能涉及鄒亮和一個身居高位之人的違法往來。」
陶晴被問得愣在當場。薛冬忙上前拉喬紹廷,說這事要慢慢談。喬紹廷直接樂了:「你真拿她當無知少女?大家都是跑江湖的,直來直去吧,錄音在哪兒?」
陶晴低頭想了想,笑了:「金條呢?」
「金條我沒法替你找。你說你有證書,你還應該提供相應的票據,以及證明你把這些財產確實交付給了鄒亮。在確定權屬關係的情況下,再談去哪兒找的問題。而我跟你要的東西,和金條不金條的不存在任何關聯。」喬紹廷實在懶得陪那倆人演戲,直接戳穿了其中的邏輯漏洞。
陶晴上前兩步:「鬧半天,你就是空著手來愣跟我要東西的。鄒亮的東西是東西,我的東西就不是東西了嗎?」
「需要支付對價的話,我可以想辦法按照那些金條的市值付你錢。」
陶晴翻了翻白眼:「我不要錢,我說了……」
喬紹廷打斷她:「見證了生命中一段美好回憶?鄒亮死了那麼久,你既沒去他們家鬧過,也沒向任何司法機關提出過民事訴求,偏偏在薛冬出現的時候,想起見證這事了?」
陶晴和薛冬互相不去看對方,都沒說話。
「她發現你的搭訕另有所圖,就編了這麼個借口刁難你。」喬紹廷伸手在兩人中間一比畫,「你知道的,而她也知道你知道。也許這種成年人的社交默契對你倆而言是一種體面,但如果今天她不交出錄音筆,我就保證她再也體面不下去。」
陶晴有些惱怒:「欺負人是吧?好啊,那我就不給了,怎麼著?」
「告訴你,我拿到這個錄音,一旦發現裡面的談話內容涉及違法犯罪,就會交給公安機關。如果你不給我,我會把你有這個錄音並且拒絕交出的情況告訴公安機關,他們會依法傳喚你調取物證。到那會兒,你恐怕就必須解釋你和鄒亮的關係了。探店網紅和已婚男性,等著掉粉吧。」
陶晴的臉色變了:「可如果我給了你,你不一樣要交給警察?」
「但我可以不說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或者說我是在鄒亮家找到的,是鄒亮生前交給我的,隨便什麼理由,只要錄音內容真實,這並不影響證據效力。」
陶晴低下頭,表情糾結。
薛冬嘆了口氣,開始幫著勸說陶晴:「把東西給他吧,那個錄音的內容有可能和鄒亮的死有關。至於金條,我繼續幫你想辦法。就算實在找不回來,我買了補給你。」
陶晴看著薛冬和喬紹廷:「有那個錄音真就能查出亮哥是怎麼死的嗎?」
薛冬看向喬紹廷,喬紹廷想了想,點點頭:「應該能。」
陶晴笑了:「那你們好好找,我沒有這個東西。」
氣氛凝固了好一陣子。薛冬手扶額頭,喬紹廷面無表情地盯著陶晴看了一會兒,轉身就走。可沒等他走出幾步,陶晴就在後面補充道:「但確實有這個錄音!」
喬紹廷回頭看著她。
「亮哥親口跟我說的,也給我看了那支錄音筆。他沒交給我,但那個錄音真的存在。」
「無所謂了,看來就算有,你也沒聽過裡面的內容。」
「如果我聽過,甚至覺得那個錄音和亮哥的死有關,我早就去找警察了。」陶晴微微揚起下巴,「大律師,我沒那麼在乎掉粉不掉粉。」
喬紹廷沖她點點頭,走了出去。
2.短兵相接
趙馨誠站在海港刑偵支隊門口,看著魯南和方媛,一臉不耐煩:「宗飛?什麼人啊?是海港轄區的嗎?」
方媛答不上來,她只知道宗飛和鄒亮有關,而鄒亮的案子歸海港支隊管。可很顯然,趙馨誠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兩名法官突然朝他們的案子伸手。
「公安和法院一樣,都是在職權和管轄範圍內盡責。」趙馨誠煞有介事地說著,還指了下身後支隊門口的牌子,「所以這上面寫的是海港刑偵支隊,而不是世界公共安全聯盟。」
方媛有一肚子的話要爭辯,魯南卻不動聲色,一臉平靜:「需要我們出司法建議書嗎?」
趙馨誠一愣,方媛也是暗自吃驚。
「你該知道的,當我們審理案件的時候,發現了有可能影響案件複核但又不屬於法院管轄的問題時,可以依司法建議權向相關機構出具司法建議書。」
趙馨誠翻著白眼:「拜託,非要搞出這麼大動靜嗎?你得往上層層報批不說,司法建議書本身又不具備強制力,真要是分局不回復你們,大家都很尷尬……好了好了,我一個小刑警惹不起二位……」
方媛忍不住反唇相譏:「我們也是普通審判員,職級上跟你沒什麼差別,少陰陽怪氣。」
趙馨誠作勢求饒:「行行行,就當是我惹不起你們倆。宗飛是吧?我去跟領導反映,保證!」
趙馨誠說罷便沖他倆揮揮手,轉身返回支隊,溜之大吉。方媛越想越不對勁,跟上兩步喊道:「哎!你都沒聽我們說……」
見趙馨誠已經沒影了,方媛回過身,憤憤不平地對魯南抱怨:「這敷衍得有點兒過了吧,他甚至都沒問咱們掌握了宗飛什麼情況!」
魯南一笑,要他說,趙馨誠還真不是敷衍。可方媛還是不放心,上了車還一直念念叨叨,甚至問魯南,要不要把情況告訴蕭闖。
魯南瞥了她一眼:「蕭闖?這案子里的任何人和事都不歸向陽管啊。」
「誰說的?王博他老婆不就羈押在向陽嗎?」
「你咋不說他兒子還在柬埔寨留學?」
「啊?他兒子在柬埔寨?」
魯南翻白眼:「韓律師這司機是當定了……這就是打個比方,好嗎?這些人都不是我們複核案件的涉案當事人,就算他們被羈押了,也不是因為我們複核案件的案由。」
方媛更不忿了:「大家都是刑事司法體系的一分子,這會兒分這麼清楚,這些事件之間擺明了有很強的關聯。」
魯南緩緩靠邊停車:「反正我幹了這麼多年,規矩都懂,『上有老,下有小,對面坐著大領導』,我是不敢胡來。」
方媛瞟著他,似乎聽到一些弦外之音。按流程,他們能做的事已經非常有限,而有些話,魯南也不好明說。
「這事裡面,宗飛肯定是關鍵人物。」方媛試探道。
「對,但這事不歸你管。」
「嚴裴旭貸款的資金流向也很可疑。」方媛再試探。
「不好說,而且這事是真不歸你管。」
「喬紹廷和他搭檔的調查方向都是對的,而且他們手上很可能掌握了重要線索。」方媛幾乎確定了魯南的想法。
「也許吧,你別跟那倆人瞎摻和。」
看著魯南公事公辦的樣子,方媛默契地擠擠眼睛:「是別跟他倆摻和,還是真別跟他倆摻和?」
魯南看著窗外:「別跟他倆摻和。」
方媛徹底明白了,直接推開車門:「南哥,那我去覓食了。」
「保持聯繫,注意安全。」
魯南駕車離去。方媛看著魯南的車離開,掏出手機,從相冊里調出一張照片。如果她沒記錯,那是他們第一次去向陽看守所找蕭闖時,偶遇喬紹廷,魯南拍下來的。照片中,有喬紹廷,還有喬紹廷那輛銀色的富康車。方媛把照片放大,辨認出牌照號碼。
此時,韓彬正走出向陽刑偵支隊大門,和送到門口的公安幹警握手道別。蕭闖跟了出來,韓彬向他致謝,滴水不漏:「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我那會兒是一時慌張,沒想到……重傷昏迷的那位現在在哪個醫院?我回頭去探訪探訪他。」
蕭闖也沒多想,拍拍韓彬的肩膀:「那小子活該,你這是見義勇為。但要我說啊,韓律師,你以後也講些策略,再遇上這種事,直接報警。雖說都是大老爺們兒,但你沒受過專業訓練,萬一有個閃失,不值當。」
韓彬點頭:「是。我這也是頭一次遇上,真慌了。」
兩人寒暄告別後,韓彬走出門外,看見章政把車停在路旁,熱情地迎了上來:「哎喲兄弟,等了你大半天,你可算出來了!給我擔心壞了,受委屈受委屈,來來來,快上車……」
韓彬看著章政,微笑著走上前去。
章政開車帶著韓彬回了德志所,一路上噓寒問暖,殷勤備至,而事務所的其他律師似乎更驚訝於韓彬怎麼會出現在所里,也紛紛起身打招呼。經過蕭臻身旁時,韓彬停了下來:「蕭律師,我都聽說了。謝謝你。」
「別這麼說,其實主要是喬律師……」
韓彬笑了:「我知道喬律師也有參與,但他恐怕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總之這人情我實受了,蕭律師再來店裡,不許花錢。」
蕭臻有點兒不好意思:「雖說公安把事實查清了,可網上還是很多人在罵,韓律師你別往心裡去……」
「沒什麼,勒龐的書我也有看,少上網就是了。」
說完,韓彬隨章政走進辦公室。蕭臻則敲了敲門,走進洪圖的辦公室。
「洪律師您找我?」
洪圖遞給她一個文件夾:「這是喬律師這次被投訴的聽證材料,包括我寫的一些申辯意見,你看看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如果有可能,作為千盛閣案的代理律師,你也出一下自己的意見,弄完之後送去律協吧。」
蕭臻接過聽證材料,翻了翻:「洪律師,這裡面怎麼會有你的監管問題?」
「喬律師當時被拘留調查,案子本就是我派給你的。要真是他出來之後還私下串通對方代理人,我肯定有監管不力的責任。」
「那我的材料怎麼寫?」
「按你正常代理行為做陳述就好。你是無名小卒,怎麼寫不重要。」
蕭臻笑了:「一個領導和一個案外同事承擔責任,我這個代理律師反倒沒事。」
「責任這東西,你下次再爭取吧。」
蕭臻看向洪圖。洪圖的臉上毫無笑意,依然是嚴厲而緊繃的一張臉。蕭臻猜,洪圖大概很不願意承認,她已經開始同意前一天晚上蕭臻說的那些話了。
章政辦公室內,顧盼把咖啡放到韓彬面前:「韓律,我上次見你的時候,恐龍好像還沒滅絕呢。」
韓彬笑了:「我算是碩果僅存的那一頭。有時間來店裡玩。」
顧盼笑著和韓彬擊掌,離開辦公室。
章政擺擺手:「這小丫頭……」
「這丫頭可不簡單,主任真是高瞻遠矚。」
章政愣了一下,繼續笑著,敷衍過去:「哪兒的話……兄弟,雖說你不常來所里,但不管是當初定好的,還是這些年咱們之間的往來,沒怠慢你吧?」
「萬分感激。而且我知道這次因為自己的冒失,給所里添了挺大麻煩。里里外外,主任做了很多工作,我很承情。需要我做什麼,主任吩咐就是了。」
「什麼主任啊,這麼見外……」
「是不是眼下這個局面,主任對繼續參選有所顧慮?」
章政被說中了心事,微微一愣,之前準備好的開場白全作了廢:「你這剛出來,咱們扯這些幹什麼?對了,我這兒還有酒呢,一起喝一杯……你是不是抽煙?隨便抽隨便抽……」
「應該是我請主任喝一杯才對。要不要去我那兒坐坐?」
半小時後,章政和韓彬到了指紋咖啡。韓彬打開了第四瓶「與魔鬼交易」,給自己和坐在吧台旁的章政各倒了一杯。章政笑著舉起酒杯:「兄弟,你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來……」
兩人碰杯後,韓彬沒喝,似笑非笑,看著章政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突然,門開了,喬紹廷走進來。
章政扭頭一看,笑得更是開懷:「紹廷?太好了太好了,剛還聊到你……」
喬紹廷走到吧台前,看了看那瓶酒:「這也太迫不及待了,八百年不來一次,這韓律師剛出來,你就過來要回報。」
「回報?什麼回報?我就是過來給韓律師接風……」章政假裝聽不明白,一臉坦然。
「算了吧,你是想讓他父親出面,支持你這次參選。」喬紹廷覺得章政的偽裝非常幼稚。
章政十分無辜,連連擺手:「紹廷,這你可真看錯我了。告訴你吧,今天我就打算去律協說一聲,我退選了。」
喬紹廷愣住了,隨即明白過來。他盯著章政看了片刻,又去看韓彬。韓彬垂下目光。
章政走後,韓彬隨喬紹廷走出咖啡廳,兩人一路向西,沿街道邊走邊聊。
「章政退選?你教他的?」
「我沒資格教主任怎麼做。多事之秋,大概是主任有他的考量。」韓彬的回答依然無懈可擊,喬紹廷乾脆放棄了追問。
「你們的破事我不管,韓律師,這次你能平安無事,主要是靠公安找到的關鍵物證。蕭律師出了很大力,甚至遭遇到一些危險。」
「我知道。我真的很感激。」
「我是來找你要回報的。」喬紹廷停下腳步,一臉認真。韓彬略感詫異,勉強笑了一笑,等著喬紹廷說下去。
「我跟蕭律師是搭檔,所以她的人情我過來找你討。」
「沒問題,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鄒亮遇害那晚,在我抵達現場一小時前,他停車的江州銀行門口周圍兩千米內,交通、安防、民防,所有的監控錄像,我都要。」喬紹廷一臉篤定地望向韓彬,顯然是醞釀已久。
韓彬先是震驚,然後乾脆笑了出來:「你在說什麼呢?喬律師,你說的這些……我既沒有權力去調取,相關機構也不可能泄露,根本就搞不到啊。」
喬紹廷停下腳步:「這就是那晚出事的地方吧。」
韓彬看看周圍,平靜地搖搖頭:「那會兒挺黑的,我印象也不深了……」
「自你的店門口向西到丁字路口,將近四百米的路,只有不到五十米是監控盲區,咱們現在待的地方,就在其間。」
韓彬想了想,皺起眉頭:「喬律師,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那晚保護了李彩霞。」
「算是吧,她告訴我說那個小夥子可能想引誘她吸毒,我就讓她趕緊先走了……」
喬紹廷打斷他:「不是那會兒,是更早的時候。」
喬紹廷不去看韓彬:「你看到李梁把搖頭丸扔在李彩霞的酒杯里,所以故意打翻了酒杯。雖然在李彩霞看來,那會兒的韓律師不過是多喝了兩杯酒,手有點兒不穩,中間給他們撤沙拉盤的時候不小心把杯子碰碎了。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最終還是不肯放過李梁,也許你就是討厭毒品,或只是無法忍受有人在你的店裡搞事。正當防衛?有可能,反正監控沒拍到,沒人知道是不是發生過防衛挑釁。」
韓彬靜靜地聽著喬紹廷的推理,不置可否,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想不通喬律師為什麼這麼看我,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不管怎麼說,你和蕭律師的人情,我是肯定認的。只是,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儘快找來。」喬紹廷說罷,轉身離開。
走出沒幾步,喬紹廷的手機響了。金義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困惑:「你是不是接到挪車電話了?」
「挪車?沒有啊。」
「哦也對,我才是車主。沒事,萬一有挪車電話你不用管,有人套了我車牌,好像是個白色捷達。我非收拾那孫子不可!」
不等喬紹廷叮囑他別衝動,金義就掛斷了電話。
蕭臻剛交完聽證材料,走出律協樓門,就看到曠北平正沿著台階往上走。兩人對視,都站住了。一個多月前,曠北平站在金馥所的台階上俯視過喬紹廷,而如今,位置對調。蕭臻走下來,來到曠北平面前:「怎麼?曠教授,還在努力?」
曠北平也略去寒暄,盯著蕭臻:「這就是你想成為的人嗎?你覺得你可以幫某個人,救某個人,挽回某件事,探尋到什麼真相。為了任何能自洽的正義目標,你不惜跨越規則,就為了實現自我感動。」
蕭臻快被曠北平這套大詞逗笑了:「踐踏規則這種事,在您老面前,任何人都是班門弄斧。」
「你看錯我了,我沒有踐踏規則。恰恰相反,我在建立秩序。只有在秩序之下,才能振興這個行業。它將會幫到很多人,救下很多人,成千上萬。」
「那我真沒搞明白,這豐功偉業還不夠您忙活的嗎,您怎麼天天有閑工夫琢磨怎麼構陷喬律師?」
「是他一直在針對我。」曠北平和藹而平靜,好像在給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是嗎?那現在不止他一個了。」蕭臻笑了,從他身旁走過。
「你有個哥哥,在向陽刑偵支隊,沒錯吧?」
蕭臻愣住了,回頭看著他。
「從王博的愛人到韓彬那件事,里里外外都是他在辦。我記得你和喬紹廷、韓彬都在同一個所吧。」
蕭臻驚疑不定地思索著,沒說話。
曠北平轉過身:「程序法上好像有什麼相關規定,我記不太清楚了,但他這麼粗心大意,就算外面沒人說,內部也得有人管。」
「你想怎麼樣?」蕭臻自己沒意識到,但在曠北平看來,此刻她的神態就像一隻受驚的動物。
「你自己說過的,你還有選擇。」說完,曠北平走進了律協大樓。
3.南牆
金義匆匆下了計程車跑到路旁,就見方媛沖他點了點頭。金義上前問道:「妹妹,是你給我打的電話?那孫子車呢?就套我車牌那個。白色捷達。」
方媛有些好奇,仰頭看著高大的金義,暗嘆喬紹廷交遊廣闊:「是我打的。」
「那……車呢?」
方媛一臉坦然:「沒有車,也沒有套牌,我是為了把你誆過來。」
金義被方媛的理直氣壯驚呆了,盯著方媛看了看,立刻警覺地環視周圍。
方媛擺擺手:「別看了,沒人埋伏你。瞧你這心虛樣兒,干過多少虧心事?」
金義看著方媛,既不太好意思發作,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媛掏出證件。金義更困惑了:「你是……法院的?」
方媛點頭:「是不是可以協助一下我們的工作?」
「我?協助法院?怎麼協助?」
「你怎麼幫你那個好朋友的,照方抓藥唄。」
指紋咖啡店內,韓彬坐在吧台旁,若有所思地盯著手機。末了,他拿起手機正要撥打電話,蕭臻推門而入。
「今天我這兒比所里都熱鬧。」韓彬放下手機,笑著說道。
「要不是因為免單,以及我辣醬吃完了。」
「保證供應。」韓彬繞進吧台,先給蕭臻倒了水,又叮囑廚房去做意麵,回來開始做咖啡。
蕭臻余怒未消,雙拳輕輕捶著桌子:「我第一次感覺到被人威脅有多噁心。」
「曠北平?」
「你怎麼知道?」
「雖然我也想不出什麼其他人能威脅到你,但就算有,你十有八九會去找喬律師。來我這兒生悶氣,多半是因為你怕說給喬律師他會替你擔心。」
蕭臻擺擺手,對韓彬的神機妙算習以為常:「總之我非常非常生氣!」
「說來也巧,我今天剛被威脅過,而且對方還是借你的人情。」
蕭臻想了想,反應過來:「喬律師?他為什麼要威脅你?」
喬紹廷正在德志所的男廁洗手池洗手,蕭臻來到男廁門口,大聲呵斥道:「喬紹廷!你出來!」
喬紹廷愣住了,看了眼蕭臻,又扭頭去看洗手間里的男客戶。如果他沒記錯,之前他剛從看守所出來,洪圖來洗手間找他「談判」,碰上的也是同一個倒霉蛋。那個男客戶一臉「習慣了無所謂了」的表情,轉了轉角度,讓自己方便得更隱蔽一些。喬紹廷拽了張紙巾,邊擦手邊走出男廁。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蕭臻上前一步,差點兒把喬紹廷逼退回去。
喬紹廷立刻明白過來,蕭臻應該是從韓彬那兒知道了什麼。韓彬自己無法拒絕,就讓蕭臻出面,這一招太「韓彬」了。
「還能怎麼辦?去把鄒亮家翻個底掉找金條嗎?如果真的有這個錄音,那將是扳倒曠北平的決定性證據。」
「你搞清楚,你到底是要扳倒曠北平,還是要查清鄒亮的死因,還是要找出朱宏的下落。」
喬紹廷聳肩:「這其實是一件事。」
「不是。朱宏的下落首當其衝,這是我們的工作。你說嚴裴旭那筆貸款的流向可能和朱宏有關,這我認,但曠北平和鄒亮間到底有什麼,不一定和朱宏有直接關聯。如果這個方向查不下去了,就繼續跟進別的線索。你越界了。」
「要照你這麼說,咱倆都不是第一次越界。」
「沒錯,但就像你說過的——相對公平。」蕭臻停頓片刻,平復情緒,「我們都不是第一次越界,但我們都是為了追求這個相對公平,而不是像你現在這樣,連底線都放棄。」
「蕭律師,我是為了……」
「不管你是為了什麼,如果一遇到阻礙就去尋求非法手段,你何必去找韓律師?去找曠北平不是更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只要是你認定的事,黑的可以洗白,不可能的也會實現,你當法律不存在嗎?」
喬紹廷聽罷沉默不語。
蕭臻緩和語氣:「我真的崇拜過你。」
喬紹廷苦笑:「那看來到此為止了。」
「我以為你不會變的。」
喬紹廷呆住了。每個人都以為他不會變,不然他也不會受到曠北平的針對,不會收到鄒亮那份文件,不會讓唐初那麼擔心。「撞了南牆也不回頭那德行,從小到大,你都沒變過。」喬紹廷記得鄒亮的那張紙條。
蕭臻的手機響了。她接通電話。
「美女,大姐,江湖救急!」
「金義?」
4.西平港
西平港街道兩旁是各色製造業工廠和一些往來的工人。蕭臻和喬紹廷走在這裡,身上的職業裝顯得有些突兀。
路旁傳來金義的招呼聲:「妹妹,這邊這邊。」
金義和方媛坐在路邊的石台上,旁邊擱著幾個啤酒罐,還有炒蟶子和皮皮蝦。
蕭臻和喬紹廷蒙了,這個組合太奇怪了,更何況他們還出現在西平港。
「你倆怎麼在這兒?」蕭臻問道。
「我是被她……」金義剛要解釋,方媛啃著皮皮蝦瞟了他一眼,金義立刻蔫了,一指方媛,「以她說的為準。」
方媛大剌剌一抹嘴:「路邊偶遇。他說請我吃海鮮喝啤酒,好像港口這邊又新鮮又便宜。」
她說著,一指身邊的石台:「來,坐。」
喬紹廷沒坐,蕭臻滿不在乎地坐在金義身旁,摘下手套,拿起皮皮蝦就吃:「除了物美價廉,這戶外景觀大卡座還有啥別的妙處?」
金義點了根煙,一口煙,一口酒,指著碼頭方向一間廠房:「上回你倆找完我之後,我讓弟兄在這邊蹲了一陣子,發現宗飛的主業就是低價收購那些境外賭博公司的債權——當然,僅限欠債的在津港——他再派人向這些人收賬,最後大家分錢。跟那個什麼什麼處置……」
方媛白了金義一眼:「不良資產處置。」
「哦對,不良資產處置,差不多。」
喬紹廷發現,蕭臻已經融入了那兩個人,還接過了方媛遞來的第二隻皮皮蝦,不由嘆氣:「那你倆現在蹲誰呢?」
「是這樣,最近外城碼頭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搞海運的老梁在網上賭百家樂欠了大幾百萬,四艘船和庫房都抵出去了。不出意外,這大單肯定會被宗飛買斷。可就因為這數兒大,你想啊,五十塊錢分你二十,我還可以走走量,五百萬分你兩百萬,那就肉疼了。」
「我換個問法,這位方法官為什麼會和你在這兒?」
「這大姐……法官問我在哪一片替你找宗飛,我說西平港。她又問我覺得宗飛最可能出現在什麼地方,我就說船廠。她說去買啤酒和菜,那我就說好唄。」
蕭臻又啃完一隻皮皮蝦:「你認定宗飛最有可能來這兒?」
「呃……就是我覺得這筆賬,數太大,鹵稠,再加上外城碼頭本就是他的地盤,他應該會親自來收。」
金義這一通推測,意味著盯住老梁的廠房,就能蹲來討債的人馬,也就能找到宗飛。蕭臻樂了,邏輯如此縝密,果然是聰明絕頂。方媛聽著他們說話,不動聲色地掏出手機,發送信息。
魯南走在最高人民法院津港巡迴法庭的樓道,收到方媛發來的信息,立刻撥通趙馨誠的電話,對面傳來趙馨誠的聲音:「正除暴安良,下了副本就回電,不回就是捐軀了。」
魯南翻翻白眼,掛斷電話,快步走向樓門。
而方媛發完信息,一抬頭,就看到喬紹廷、蕭臻還有金義三人直勾勾看向同一個方向。
烏壓壓的一大群人正在往老梁的廠房裡走,足足有二十多個。這幫人有的穿花襯衫,有的大熱天穿皮夾克,有的還滿臂文身,提著不鏽鋼棍子,全都看起來面色不善。
另外三人都一臉興奮,似乎抓捕宗飛近在眼前,唯有喬紹廷指著那群人,問出關鍵問題:「有個問題,咱們有誰知道宗飛長什麼樣嗎?」
眾人大眼瞪小眼,都搖搖頭。
「那就算宗飛過來給咱們上菜,認不出來也沒用啊。」
方媛和金義一時間都愣住了,唯有蕭臻眼睛一亮,那伙人中有一個她竟然認識。
蕭臻掏出手機,用之前拍的照片比照片刻,確認了正是之前持刀威脅她的劉鄉。她把照片沖喬紹廷晃了晃,指了下那群人。
金義和方媛有些疑惑。喬紹廷解釋道:「那個戴鏈子的,跟販毒的有勾連,還曾經持刀威脅過蕭律師。」
金義拍拍屁股站起身:「有熟人那就好辦了。」
他眯起眼睛,看向蕭臻指認的那人:「一個碼頭船廠可能有三五伙人,漁行沒準歸六家主理,但這搖頭丸托拉斯只可能是一幫人,否則天天能打出狗腦子。要是這傢伙跟販毒的有關,和宗飛應該是一掛的。」
蕭臻看見金義起身,不由愣了:「這麼多人,你……一個人能搞定?」
金義哭笑不得:「光頭的不一定都是超人好嗎?」
蕭臻白了他一眼。
方媛站起身,對蕭臻說:「我能對付幾個,你倆怎麼樣?」
蕭臻撇了下嘴:「能怎麼樣,喬律師,報警吧?」
金義伸手一攔:「報警,說什麼?他又沒打沒殺的。」
「非法催收。」蕭臻信心十足,「帶這麼多人,肯定是要使用暴力手段或以暴力相威脅。」
「那你覺得老梁會向公安承認自己欠了賭債?」金義連連搖頭。
蕭臻剛要反駁,扭頭看喬紹廷,發現他也沒撥電話,而是在思考什麼。
「喬律師?喬律?打電話啊。說好的底線呢?」
「我倒沒別的意思,只是擔心在發現宗飛之前就報警,會不會打草驚蛇。」
眾人正猶豫,一個穿著睡衣的中年女人來到庫房門口,跟劉鄉說了幾句,劉鄉沖身後的人擺擺手,只帶了一個人和中年女人走了。
方媛和金義不約而同站起身要跟過去。蕭臻一攔金義:「我跟過去看看,你和喬律師在這兒盯著點兒那群馬仔。要是這夥人有動靜,你們就給我打電話。萬一暴露,我可不想被前後包夾。」
「我跟你一起。」喬紹廷說。
「拜託,我是跟蹤兩個人,這邊還剩下二十個人,你好歹假仗義一下嘛。」
「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這事沒得商量。」喬紹廷的語氣不容置疑,或許是想起了蕭闖的囑託。
喬紹廷和蕭臻跟了過去。方媛躍躍欲試地看著金義,顯然是在想說辭。
金義識破了她的所想,嘆了口氣:「你就當我一個人搞得定吧。」
金義話音剛落,方媛也小跑著跟了過去。
蕭臻、方媛和喬紹廷眼看著那三人來到一棟三層小樓的門口。這裡遠離街市,是個與周遭隔絕的獨門獨院。中年女人指了下房門,另外兩人就進了屋。
蕭臻低聲問:「現在要不要報警?」
「報警?什麼理由?因為看到一個我們覺得可疑的人,進了一間可疑的屋子?」喬紹廷盯著房門的動靜。
「那咱們幹什麼來了?」方媛忍不住問道。
「我想過去談談。」喬紹廷說。
「秀才遇見兵,有什麼好談的?」
「不管他們把我怎樣,如果我能釣出宗飛來,你就報警;如果他們對我動武,你一樣可以報警。總之光天化日,他們應該不會亂來。」
方媛搖了搖頭:「可真要有什麼岔子,我覺得你夠嗆。要談什麼告訴我,我去吧。」
喬紹廷也不同意方媛過去:「你這個法院身份,更不好辦。不亮身份吧,違反紀律;亮了身份,人家肯定不配合。」
說完,他向前走了兩步,對跟上來的蕭臻和方媛伸手一攔:「你們別跟過來,給我打接應,再說金義那邊兒萬一有狀況,不也得聯繫你們嗎?」
蕭臻和方媛對視片刻,沖喬紹廷一點頭:「小心點兒。」兩人躡手躡腳地繞向樓後,喬紹廷則理了理衣服,大步走到了屋門前,一指房門的方向:「我找宗飛。」
剛才叫來劉鄉的中年婦女猶豫片刻就進了屋,又過了會兒,屋裡走出個混混打扮的青年男子,上下打量著喬紹廷:「你誰啊?」
「我是誰無所謂,叫宗飛出來!」
「嚯,飛哥的名字隨便叫,口兒這麼正,找抽呢吧?」
喬紹廷泰然自若:「他賣的貨有問題,把我一個朋友抽死了,這事怎麼都得給個交代。」
喬紹廷說完就要推門往屋裡進。
混混一攔他,把他向後推了一把:「哪兒去你?」
* * *
蕭臻和方媛繞到後窗,發現窗戶虛掩。方媛伸手輕輕一推,朝蕭臻遞了個眼色。蕭臻小心翼翼地把窗帘拉開條縫,隱約看到屋內光線昏暗,劉鄉正走向屋門口。蕭臻調整角度,發現地板上好像有注射用的針管。
劉鄉從屋裡出來,看了眼喬紹廷,沒說話。手下和他耳語幾句,轉述喬紹廷的話。
劉鄉聽完,不冷不熱:「貨?什麼貨?」
「漢口二廠的汽水……廢話,你說什麼貨?你們賣的是什麼貨自己心裡還不清楚嗎?」喬紹廷憤怒起來,但並不是表演。他想到鄒亮的死與眼前這些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便語氣不善起來,臉色也變得難看。
劉鄉不屑地笑了:「操……我聽不懂你說什麼。你的朋友叫什麼?」
「鄒亮。」
劉鄉和手下都是一愣,不自覺地對視一眼,他們再回過頭看喬紹廷時,表情變得陰沉多疑。
「欸?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劉鄉反應過來,上下打量著喬紹廷。
簡易樓房間內,蕭臻沖方媛比畫了一個手勢,示意她在窗外把風,隨後翻窗而入。
她先小心地四下看一圈,發現屋內光線太暗了,就把窗帘多拉開了一點兒。很快,她看到針頭旁邊還有膠皮管、金屬勺、打火機、酒精燈之類的吸毒用具。
蕭臻往裡走了幾步,看到牆角下面有個床墊,床墊上蒙著床被子,被子邊緣伸出一隻手,顯然被子下面蓋著個人。
蕭臻躡手躡腳走上前,蹲下身,盯著那隻手看了好一陣子,然後輕輕將手指搭在那隻手的手腕處。很快,她意識到這個人已經死了。蕭臻臉色突變,深吸口氣,掀開被子,露出屍體的面部。
這是一張並不陌生的臉,之前,蕭臻看過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卷,裡面有被害人的照片。
這個死者,是朱宏。
蕭臻愣了兩秒,立刻掏出手機報警。她扭頭去看窗外的方媛,發現方媛也正望向自己。蕭臻沖方媛指了指朱宏的屍體,隨即發現方媛的神色有異。一把刀正架在方媛的脖子上。
突然,身後罩來一個袋子,套住了蕭臻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