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落水之前
從指紋咖啡出來,喬紹廷一宿沒睡。悲傷、自我厭惡、沮喪、崩潰,這是鄒亮死後的六小時里喬紹廷所能感知到的全部情緒。
半睜的眼睛,微張的嘴,嘴角的液體,青灰色的臉。熟悉的面孔變成陌生的樣子。曾經交握過無數次的手,再也不會抬起來,再也不會動。十幾歲時一起踢足球的人,全身僵硬,躺卧在逼仄的駕駛室,雙腿蜷縮。
沒有什麼比這幅畫面更讓人憤怒,也沒有什麼比這幅畫面更讓人恐懼。拿到朱宏家的財務記錄之後,鄒亮給他打電話,之後不到一小時,活生生的人就變成冷冰冰的屍體,從時間上來說,已經巧合到了不像是個巧合的程度。喬紹廷感覺很糟。
飛機墜毀前夕往往先是尾翼折斷,接著後半截機身的鋼板飛向半空。喬紹廷感覺自己的生活秩序就宛如這樣一架失事的飛機,正在空中解體,而他坐在前座,被風吹起頭髮,感覺到刺骨的寒冷卻無能為力。機長對廣播說出「系好安全帶,即將緊急迫降」,聲音冷靜卻深知前方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等待。這就是喬紹廷現在的感受。
在這樣的情緒中,三月二日的早晨,喬紹廷去了兩個地方。
* * *
第一個地方,是唐初和阿祖的住處。凌晨六點,天空已露熹微。
他把車停在小區樓下,看著手機上唐初的號碼,猶豫要不要打給她,最終還是收起手機。整棟樓都黑著燈,人們睡得正香。
微亮的晨光中有遛狗和晨跑的住戶,唐初出現在喬紹廷視線中。她剛下夜班,穿了件薄風衣,一臉倦容仍舊很美。看到喬紹廷,她只抬了抬眼皮,算是打過招呼。
「怎麼不上去?給阿祖掖個被角什麼的……」唐初並不知道喬紹廷的遭遇。
喬紹廷苦笑著搖頭:「就不吵他了。」
他幾次欲言又止,盯著唐初:「第一次看你下夜班回來。我好像從來沒去接過你。我這人真挺沒勁的是不是?總是傷害身邊的人還不自知。」
「這是怎麼了,這麼悲情?我是成年人,有能力保護自己。」唐初不知道喬紹廷受的什麼刺激,抱起胳膊,採取防禦姿態。
喬紹廷沒什麼能告訴唐初的。曠北平的行動,自己的困境,這些事如果能和誰分享,當然只有唐初。可這次不一樣。唐初頭髮微亂,風衣上有小小的褶皺,拎的那個大托特包是他們一起挑的。再注意這些時,喬紹廷有些傷感。
他沒頭沒腦地說起關心的話,還伸手拉過唐初,摸摸她的眼睛。再後來,他索性擁住唐初,讓她一會兒好好休息。
唐初把頭扭向一旁,兩人相互依靠著,都久久沒動。
「近期,我就不回來了,就住那個加班用的小公寓,有事你可以去那兒找我。」那一刻還是得來,喬紹廷說出言不由衷的話。
幾乎是頃刻之間,唐初恢復了之前堅硬的狀態,直起身:「咱們都要離婚了,你住哪兒不必跟我報備。」
說完,唐初就往樓門走去,步速飛快。喬紹廷和剛才的擁抱被丟在身後。
喬紹廷著急,叫她。唐初站住,回頭。
喬紹廷一時語結:「……離婚協議,我已經發給你了,等簽完字,我再回來搬東西……」他沒想過,自己拚命想要避免的東西,此刻卻成了保護他們的方式。
「沒問題。」
看著唐初決絕的背影,喬紹廷知道自己搞砸了他們的關係,但他只能這麼做。如果下墜之後的自己死傷不明,那至少可以不要讓在意的人受到傷害。
喬紹廷去的第二個地方是金馥律師事務所。當時是上午八點,天陰著卻不落雨,氣壓低得人心悶。
他看著曠北平的車停在金馥所門口,薛冬心事重重,拉開車門,曠北平面無表情,下車走向大廈。
前一個晚上薛冬沒睡好。昨天飯局結束後,他得知鄒亮的死訊,之後一直神情恍惚。沒人能說這事和曠北平有關,但毫無疑問,這代表著某種趨勢。
早上一路,曠北平交代部署的全是其他事宜。直到快走進事務所時,他才漫不經心地開口:「咱們的顧問單位津港銀行……說是昨晚死了個中管,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心臟病?還是腦梗?會不會涉及工傷賠償或勞動爭議?」
「說好像是下班以後,在辦公場所之外的地方吸毒過量。」薛冬斟詞酌句,將敏感的部分略去不談。
曠北平皺著眉頭,回身瞟了薛冬一眼,搖頭嘆氣,感慨堂堂銀行中管還能吸毒。薛冬苦笑,沒再說話。曠北平又問:「死的那人,跟喬紹廷有什麼關係?」
薛冬吃驚,反問曠北平道:「您怎麼會覺得他和喬紹廷有關?」
曠北平停下腳步,頭也不回:「那要不然,他大早上的跑來這裡做什麼?」
果然,薛冬一抬頭,就見喬紹廷站在大廈門口,沒換衣服,眼睛發紅。
見曠北平站住不動,喬紹廷朝這邊走來。薛冬背部緊繃,擠出個笑臉,繞過曠北平,攔在兩人之間:「好久不見啊,紹廷。來之前跟我打個招呼嘛,怎麼還站在樓下等……」
保持笑容給曠北平看,又轉頭皺起臉,低聲勸喬紹廷快走,薛冬臉頰發酸。喬紹廷看都沒看薛冬,把頭偏到一邊,對曠北平說:「王博和雷小坤那案子,我不做了,今天就交出去。」
曠北平冷冷看著他,毫無反應。
喬紹廷嗓門不小,說手裡別的案子也都會轉給別人。曠北平仍舊面無表情,順著台階走向大廈門口。
已經有路人朝這邊看,電梯口的律師也大多在探頭探腦。
曠北平下巴微微顫動,說不上是尷尬還是生氣。
薛冬推了喬紹廷一把,示意他快走,又趕緊去追曠北平。
喬紹廷上前兩步,提高音量,對曠北平的背影喊說:「我可以退夥!明明都是沖我來的,能不能不要再為難那些當事人?」
曠北平的步伐頓了頓。周遭的小律師在竊竊私語,甚至有幾名律師已經掏出了手機。
曠北平停住,緩緩轉身,看著台階底部的喬紹廷,居高臨下,語氣和藹得異常:「紹廷,你選擇做不做什麼案子,或是做不做合伙人,都與我無關,但有些話不能亂講。你我都是法律人,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法律講究證據。」
喬紹廷又上前一步,說自己可以離開德志所。曠北平想都沒想,右手一攤,表示「請便」。電梯來了,他率先走進去,薛冬只能跟上。
喬紹廷被留在原地。
喬紹廷並不指望曠北平聽到單方面休戰的請求就能立刻收手,不過他很確定,不出半小時,自己這番話會傳遍各個律所,接下來曠北平再想針對德志所或者他喬紹廷的身邊人,恐怕都得多些掂量。靜默地妥協叫作黯然退場,根本無法阻止曠北平趕盡殺絕。而高高豎起的白旗,就有一定的威懾效果——撇清和唐初的關係,撇清和德志所的關係,接下來獨自迎接那次急墜,這就是喬紹廷的計劃。
喬紹廷的做法的確能讓他身邊的人免於曠北平的火力,只是他唯獨忘了自保。他也沒有想過,以他過往的性格和行事風格,沒有人會相信他願意妥協,這樣大張旗鼓地示弱只會被視為策略和挑釁。
2.拘捕
章政進事務所,一路跟同事打著招呼,心情不錯。電話那頭,薛冬卻過於激動,嗓門前所未有地洪亮:「你的喬紹廷剛才雄赳赳氣昂昂地來他媽認㞞了!」
章政皺起眉頭。他不知道喬紹廷的動向,更不明白薛冬的崩潰。這應該算好事才對,難道不該約著買個香精汽水,感慨喬紹廷的轉變?
隔著玻璃幕牆看,薛冬就像在演啞劇,揮著手來回踱步:「好什麼好!喬紹廷他腦子進水了,他這是認㞞嗎?這他媽挑事呢吧!他老先生就差手持逮捕證了!開什麼玩笑!惹怒了老頭兒我們誰也沒好果子吃!」
章政走進自己辦公室,關上門。他頭一次聽薛冬這樣大呼小叫,意識到事情不太對勁。帶著一絲僥倖,他繼續安撫薛冬,說喬紹廷應該就是去認,頂多跪姿不對。薛冬立刻反駁——那不是跪姿不對,而是恨不得把膝蓋頂曠北平臉上。這個形容,讓章政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薛冬深吸一口氣,壓住內火,坐到桌前,打開個極為時尚的血壓器。他量著血壓,繼續抱怨:「我的小心臟!你們玩死我算了!」
章政還想說些什麼,門被助理推開,看神情似乎是有緊要事情。章政掛上電話,走出辦公室,看到來人,慢慢變了臉色。
上午十點。
喬紹廷走上德志所的樓梯,同時打著電話。從金馥回德志一路,他已經把手頭的案子託付出去大半,認㞞要有認㞞的樣子。
電話還沒講完,章政就拿著手機匆匆而來,雙臂張開擋在喬紹廷面前,不讓他進德志所。
看章政火急火燎的樣子,喬紹廷哭笑不得,腳下不停。他都說了要洗心革面放棄較勁,總得容個交接的時間。章政一路小跑攔他,問他昨晚去向。這問題沒頭沒腦,喬紹廷不打算披露隱私,給出白眼一記。快到二樓,章政還不讓他進去,直截了當,問他是不是見過鄒亮。
喬紹廷瞟了眼章政,又探身望向律所門內。前台站著兩個男人,衣服下擺都露出手銬皮套,看來是便衣警察。
難怪章政知道鄒亮,難怪要下樓攔他。
鄒亮的事,喬紹廷真的理直氣壯,所以,他不顧章政阻攔,快步走進律所。
便衣警察見他進門,立刻圍上前來,為首一人看了眼手機上的照片:「你是喬紹廷嗎?」
喬紹廷點頭之後,幾名公安互遞眼色:「鄒亮你認識吧?」
提到鄒亮,喬紹廷面色黯然,再一點頭。
「筆錄我們看過了,有些情況需要你進一步配合調查,請跟我們回隊里。」公安人員掏出證件,「海港刑偵支隊。麻煩你先把手機交出來,或者你自己關機也行。」
說話間辦公區又走出兩名公安,若只是通知問話,四人未免太多。喬紹廷還注意到這幾人腰間別著電台和甩棍,裝備齊全。這些觀察讓喬紹廷起了戒備,他雙手一揣褲兜,表情變得強硬:「什麼意思?我是被拘留了嗎?還是什麼別的強制措施?請你們出示相關的手續。」
公安人員的語氣依然溫和,勸他回隊里說話。
喬紹廷看了看手錶,配合調查沒問題,可貿易出口銀行的案子受託律師來不及換,馬上就要開庭,他得趕緊過去。
他一指顧盼,示意她留下公安的聯繫方式,轉身就往辦公室走。一名公安立刻上前,拽住他的胳膊。
喬紹廷惱怒,甩開那隻手:「你們幹什麼!」
剛才說話的公安打個手勢,讓同事後退一步。公安語氣依然溫和,但又多些威壓:「如果您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看,最好現在就跟我們走。」
喬紹廷琢磨著他們的來意,深吸一口氣,讓自己也盡量理智。都做法律工作,他明白公安在這裡什麼都不會說。他打算開庭回來跟公安好好聊聊,徑直走進辦公室拿材料。
公安見他仍不配合,朝同事遞個眼色,兩人同時行動起來,一個向他出示拘留證,另一個則掏出手銬,直接給他戴上。
喬紹廷看到拘留證,震驚得都沒注意到自己被銬上。他抬頭問道:「你們是懷疑……鄒亮是我殺的?!」
德志所門打開,喬紹廷被銬住的雙手裹著一件衣服,幾名公安押著他往外走。喬紹廷低頭不語,神色頹喪。來來往往的人紛紛側目。
公安押著喬紹廷一路下樓,帶他坐上警車。
正走向寫字樓的蕭臻一抬頭,恰好目睹喬紹廷從德志所出來。按之前和薛冬說好的,她來面試,沒想到會看見喬紹廷被抓。
蕭臻默默比對他與網上照片的區別,目送著警車離開。隨後,她掏出手機,撥著電話,朝德志所的方向走去。
3.三十七天
下午一點,海港看守所審訊室。審訊開始。
直到那時,喬紹廷仍然以為,自己最多在看守所待個一兩天。曠北平一向以合法手段打擊對手,可是自己已經表態,應該不能完全算作對手了吧。如果再追擊下去,就是痛打落水狗,而不是合法制裁。
盤算著這些,喬紹廷穿著西裝,冷靜且有條理,從昨晚的約見說起——鄒亮主動發信息約他,而不是他約鄒亮。這部分公安肯定查過鄒亮手機,能夠核實。
「你說你們倆是老同學?發小兒?」他對面是審訊的公安。
「對,從小學到高中都在一起。」
「你倆關係怎麼樣?」
「挺好。」
公安把筆記本電腦轉過去給喬紹廷看。喬紹廷和鄒亮在停車場發生爭執,他將鄒亮推倒在地,這部分監控畫面在屏幕上播放。喬紹廷不耐煩,這舉動是令他愧疚,但跟殺人嫌疑聯繫起來,就扯得太遠。朋友之間也會有爭執,何況是鄒亮先拽人,自己才下意識推他一把。
「你開進停車場的時候,他要是沒躲開,你可能就把他撞死了。」
喬紹廷更哭笑不得,大白天在監控探頭底下把自己的發小兒撞死,他這些年的律師算白當了。
公安沒理會他的嘲諷,把屏幕轉回來:「你們因為什麼發生爭執?」
喬紹廷本就沒做虧心事,何況公安的「證據」又顯得牽強,他便有些放鬆,想都沒想便一臉坦蕩地實話實說,因為鄒亮跟他要錢。
「要錢。」公安盯著他,重複最後兩字,「什麼錢?」
喬紹廷愣住。他好像說了不該說的東西,自己把水給攪渾了。
四五個小時過去,喬紹廷領帶鬆開,頭髮油膩,一臉疲態:「之前那二十萬是我借給他的。他說他周轉不開,有急用。」
說到借據。喬紹廷沒有。簡訊或電子郵件之類的文字記錄——喬紹廷再搖頭。
「那就是說,兩周之前你找他幫忙,他就恰好又跟你借了二十萬。這兩件事沒有任何關聯?」
喬紹廷低頭不語。按這套說法來看,怎麼他還真顯得有些可疑?
到了晚上,西裝換成看守所的號坎兒。喬紹廷弓著背,目光已開始茫然,直直盯著審訊室牆壁。
「王博和雷小坤那個案子我們看了,你是給嫌疑人做辯護的,為什麼要讓鄒亮去查被害人家屬的銀行單據?」
喬紹廷支支吾吾,竟然真有幾分犯罪分子的心虛模樣。
公安把鄒亮車中的文件袋放到桌上:「或者應該說,你為什麼要讓鄒亮幫你偽造被害人家屬的銀行單據?」
喬紹廷剛才注意力渙散,聽到這話一下醒了神。他睜大眼睛,一臉震驚。什麼叫偽造單據?為什麼鄒亮會偽造?他讓鄒亮查的就是真實記錄,他是為了查案……
「你倆那晚打算會面的時候,這些單據就在鄒亮的車上。我們核實了,全都是偽造的。」
喬紹廷停滯許久的大腦高速運轉。偽造單據,殺人滅口,指紋,口角……把所有的線索整合在一起,他看起來是真的可疑。
如果鄒亮沒死,他就會如期拿到那些單據。他不會驗證真假,把假證據拿上法庭,那他就是偽造證物……這些單據的來路……喬紹廷感覺脊背發涼,他不敢再想下去。
* * *
三月十日。
喬紹廷已經不知道時間。他穿著號坎兒,頭髮十分油膩,臉上也多了胡楂。
所有的對話都已經進行過五十遍以上,他還在竭盡全力地解釋。
就算公安猜對了,他給鄒亮錢,為了偽造銀行單據,甚至想方設法篡改銀行網路內的數據。鄒亮都把事辦了,他為什麼要殺人?就因為那天下午在停車場推了那一把?那他倆從小到大已經至少想殺對方八百多次了……喬紹廷口乾舌燥,而公安不為所動。
「喬律師,我們對你進行羈押調查,不是憑推測,是依證據。」
「證據?什麼證據?監控視頻拍到我進了鄒亮的車把他殺了?」
「他停車的地方正好是監控盲區。」說著,公安拿出幾張指紋比對記錄放在桌上,「但車裡到處都有你的指紋,包括他注射毒品的針管。你怎麼解釋?」
喬紹廷愣了,近乎歇斯底里:「我看到他癱在那兒,肯定要看能不能救他呀!」
三小時後。
「我只是覺得他沒心跳了。我叫了一二〇的。」
五個小時三十分鐘。
「是我報的警,我會傻到先殺了人,然後再自己報警嗎?!」
六小時。
「不管你們怎麼想,我沒殺鄒亮。」
七小時。
「我沒殺人。」
八小時。
「我沒有!」
十二個小時。
喬紹廷歇斯底里地喊道:「是我殺的,行了吧!」
宣洩之後是漫長的安靜,喬紹廷帶著自嘲抬頭,想看公安的反應。犯罪分子心理防線崩潰,終於伏法,他們該歡欣鼓舞才對。可兩名審訊的公安,一人皺著眉頭,從電腦屏幕後面眯眼看他,以眼神警告他不要胡說;另一個正拿個遙控器,對空調按來按去,困惑怎麼調不出製冷模式。
「鄒亮到底是怎麼死的?」被押送回看守所監室的路上,喬紹廷回過頭問。
「這個我們會查,你只需要把自己的問題交代清楚。」
隨著一聲警報響,電子鐵門緩緩關上。監室的窗戶對著外牆,每天一過正午,屋內就一片昏暗。喬紹廷盯著頭頂的白熾燈,宛如置身拙劣的噩夢。那時,他還沒想過放棄,只是感覺疲憊。
在喬紹廷盯著看守所的牆面發獃時,蕭臻正一身職業裝,站在德志所門外,抬頭看著律所招牌,眼神閃亮,滿懷期盼。在喬紹廷被拘捕的當天,她的面試十分成功,如今是她入職的日子,她和薛冬的計劃開始了。
喬紹廷進了看守所,這些天傳得沸沸揚揚,眾說紛紜。有人說喬紹廷是遭人陷害的,有人說喬紹廷是真的殺人滅口,也有人偷偷議論著被拘捕當天上午喬紹廷在金馥所門口的「認錯」。只有很少的人知道此事與曠北平的關聯,而知道的人大多替喬紹廷捏一把汗,覺得他即使這次能夠出獄,以後也無法在津港的法律行業立足。
不過在蕭臻看來,喬紹廷並不是沒有贏面。曠北平代表的是一整個系統,那又怎樣?在電子遊戲里,玩家們也都憑藉一己之力,攻克一張又一張繁雜的地圖。
回想著聽過的傳聞,一路走上德志所的樓梯,蕭臻感覺到身體發熱,自己似乎真的在活著——這種感受,她很久沒有過了。誰也說不清楚,她這種感受是源於盼望與喬紹廷再次相遇,還是盼望接下來的冒險。
剛到上班時間,德志所辦公區卻一片喧鬧,人來人往。沒幾個人在辦公,人們大多在搬東西、打掃,到處堆著文件、書籍,角落還放著電腦。蕭臻進了事務所,看著眼前亂象怔住。
剛上班的男員工和她一樣一頭霧水,拉住顧盼打聽究竟。顧盼抱摞文件,語氣樂呵呵:「洪圖升級了!她頂替了喬律師當了合伙人,喬律師的辦公室歸她啦。」
洪圖的男助理提著垃圾桶和掃帚路過,突然湊過頭來,說這是欺師滅祖,乘人之危,鳩佔鵲巢。可他說罷,還是屁顛屁顛地跑去為洪圖打掃辦公室。
蕭臻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從喬紹廷被警車帶走,到今天洪圖搬辦公室,一共不過一周時間。她一路往裡走,其他人的議論也都傳進耳朵。
有人一臉感慨,說喬律師還被關在看守所里,知道了得多心寒。也有人抱著胳膊冷眼旁觀,說喬紹廷這一出事,所有人的努力全白費。但更多的人似乎在看熱鬧,念叨著什麼律政界不敗傳奇鋃鐺入獄,德志所要丟客戶。幸災樂禍的語氣,就好像他跟德志所無關。
蕭臻走到合伙人辦公室門口,探頭看看,恰好見洪圖一臉滿足地擦著辦公桌上的灰塵。屋裡拉著窗帘,光線昏暗,東西堆得到處都是。
洪圖一抬頭,也看到蕭臻:「蕭律師,你來得正好。你不是剛接手喬律師的案子嗎?這些都是喬律師的東西,麻煩你把它們整理好,堆在那個角落。這也算是熟悉業務吧。」
蕭臻看著一地的書、用品、獎狀證書和卷宗,暗自咂舌。
喬紹廷的東西大致都被移到一塊兩平方米的角落,散亂堆放,毫無秩序,辦公室的其他區域已經擺上洪圖的東西。
蕭臻坐在地上,饒有興趣地翻看著喬紹廷的書籍。每本書的扉頁,喬紹廷都一板一眼簽下名字,標註購買時間。他的字體不算工整,和本人一樣稜角分明,點和撇都任性地飛出去一截。
蕭臻在混亂中注意到兩個相框。一個放著生活照,唐初在海邊大笑,長發被風吹拂在臉上。看不清長相卻極具魅力。另一個則放著親子照,蹣跚學步的小嬰兒,和唐初牽手走在陽光下,一大一小兩個背影。
蕭臻打量著照片,因為好奇心而心跳加快。她把照片放在摞好的書上,算是整理完畢。
窗外天色已晚。蕭臻站起身,伸展四肢,捶捶酸痛的腰,欣賞自己的傑作。書籍,筆記本,卷宗袋,用品,證書,獎盃,都井井有條地放著,像是某個偉人的紀念角——雖然偉人未必在世。
蕭臻十分滿意,關燈離開。
次日,燈一打開,洪圖就被眼前的「喬紹廷角」驚呆了。她雙臂交叉胸前,盯著喬紹廷的種種。視線平齊處,唐初在對她大笑。
喬紹廷出事第二天,洪圖就找章政商議合伙人的事情。不到一周,她就搬了辦公室。今天之前,她都很為自己的決斷自豪,覺得自己不過是善於把握機會。可在唐初的笑容之中,這種自我安慰變得站不住腳。
她有些心虛,走上前,一把扣過照片,坐迴轉椅,一瞪門邊的蕭臻。「有這布置樣板間的功夫,接手的案件也不知道趕緊看。」
「都看完了。」蕭臻不卑不亢,答得淡定自然。
洪圖更不高興,隨手從桌上拿起張紙一晃,說有個案子馬上就要開庭,讓蕭臻趕緊準備。
「最近的一個庭是今天上午,對方提了管轄異議。」
「那你快準備答辯。」
「您手上拿的就是我的答辯狀,請您過目。」
洪圖一愣,低頭看紙上的標題,還真是。
她無聊時想像過,如果自己先入行幾年,喬紹廷和她師徒關係互換,那喬紹廷會是個什麼樣的徒弟。不知為什麼,此刻她直覺認為,說不定是蕭臻這樣。
蕭臻走出辦公室,透過門上的玻璃,見洪圖正在推過兩片屏風,擋住「喬紹廷角」。
彼時,所有人都不知道喬紹廷在看守所的變化。那是更為徹底的放棄。
在看守所待到後來,審訊越來越少,卻不知什麼時候能出去。他漸漸地發現自己變鈍,變空,時間觀念消失。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少想到曠北平、鄒亮和自己的事業,卻總在想念唐初和孩子。他一次次想起進看守所前的那個早上,唐初的頭髮在頸窩處翹著。除此之外,他越來越多看著牆壁發獃。勝利的執念、打敗曠北平的慾望,這些之前支撐他戰鬥的東西,都變得遙遠而無趣。
曠北平也該滿意了吧。有時候他想,在金馥所門口「認」時,他沒料到曠北平還有這個後手。失去自由的感覺很糟,像是被很鈍的東西一下下地敲掉鬥志、元氣,還有精神,生平第一次,他真的累了。如果說一天之間攪黃喬紹廷手頭的所有案子,再把喬紹廷送進看守所,只是曠北平的起步動作,那之後還有什麼等著?喬紹廷無力去想。
這段漫長的「假期」之中,喬紹廷想放棄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子,放棄追查鄒亮的死因,打敗曠北平的念頭更是被扔到了九霄雲外。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海港看守所內,穿制服和皮鞋的管教走到監室門外,沖著中控室的方向喊:「五筒三,開門!」
隨著一聲警報響,電子鐵門緩緩打開。
「〇九二〇,喬紹廷,脫坎兒!」
看守所外,蕭臻拿著文件袋剛下出租,看著掛在門口的牌子。
此時,距離喬紹廷進看守所已經三十七天。
4.出獄
四月七日,上午九點,手機對焦,拍下照片。喬紹廷穿著絨衣絨褲走出看守所大門,滿臉胡楂,神情恍惚,頭髮蓬亂,拎著個大塑料袋。
馬路對面,蕭臻收起手機,朝喬紹廷用力揮手,叫他名字。喬紹廷從塑料袋掏出手機,徑直走到蕭臻面前:「有充電寶嗎?」蕭臻一愣,忙從挎包里拿出充電寶,遞給喬紹廷。
喬紹廷接過手機:「沒見過你,新入職咱們所的吧?怎麼稱呼?」
蕭臻報了名字。一臉困惑的喬紹廷用充電寶輕敲蕭臻的文件袋,上面德志所的標識還算顯眼。他打量著蕭臻,不知道她是什麼來頭,也不知道章政為什麼要派個新律師來接自己。
喬紹廷向蕭臻伸出手,蕭臻猶豫片刻,摘下手套,和他握手。
蕭臻盯著喬紹廷看,還想說些什麼。喬紹廷的手機屏幕亮起,簡訊、微信叮叮噹噹的聲音響個不停,隨即就有電話打來。
是薛冬。喬紹廷微微皺眉,不知道是時間湊巧,還是薛冬消息靈通。
「紹廷,你真的出來啦?是取保候審,還是……」
喬紹廷說著電話往路邊走:「我清白了,解除強制措施。是不是很失望?」
「真不是一般的失望,我還指望著能給你做辯護律師呢。」
「你的價錢我付不起,你的能力我不認可,你的為人我也信不過,免了吧。」
喬紹廷接著電話,另一隻拎著塑料袋的手伸出去攔計程車。計程車在載客,沒停。蕭臻拍他,示意自己叫了車,喬紹廷點點頭表示感謝。
車到了,蕭臻幫喬紹廷拉開車門。薛冬還說著要請喬紹廷吃飯,說沒能來接他簡直遺憾萬分。喬紹廷和他打趣幾句就掛了電話,以他現在這個寒磣樣,薛冬無疑是想來刷優越感的。剛出來不到五分鐘,又做了那樣的決定,任何一件事都比跟薛冬吃飯更重要。
薛冬坐在車裡,看著被掛斷的電話,臉上輕鬆的神態消失了,露出苦笑。
喬紹廷排除嫌疑,重獲自由,當然是好消息,不過曠北平會怎麼想就不好說了。喬紹廷進去不見得和曠北平有關。就算有,喬紹廷在裡面足足三十七天,曠北平出了氣,喬紹廷得到教訓,也應該是皆大歡喜才對。
可他還是不安。
薛冬的手機響了一聲,喬紹廷走出看守所的落魄樣定格在屏幕。看著照片,薛冬終於明白了自己在擔心什麼。他擔心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曠北平不一定會收手,喬紹廷這樣的人,也不會得了教訓就老老實實。薛冬將目光定格於那張照片的發件人姓名。
* * *
計程車里,喬紹廷打開手機攝像頭,看著自己頭髮蓬亂、鬍子拉碴的樣子,微微皺眉。
一旁,蕭臻忙著彙報從喬紹廷那裡接手的案子——今天要開庭的千盛閣酒樓損賠、億間公司建築工程糾紛、舒購集團商事仲裁……
喬紹廷關掉攝像頭,扭頭問起貿易出口銀行的貸款糾紛——他被羈押那天,本該去出那個庭。
蕭臻低頭迴避他的目光。她本打算晚點兒再說,或者回所里讓其他人彙報。原告沒到庭,法院按自動撤訴處理。
「事務所應該做了彌補工作。」她補充道。喬紹廷點頭,從塑料袋翻出隨身物品揣到身上,拿出那塊款式老舊的萬國手錶,用拇指擦擦表面。
「王博和雷小坤那個案子……」蕭臻試探著開口。
「一審判了死刑,兩個人還都沒上訴。」喬紹廷接過話,把手錶戴在手腕,「看守所里的消息也沒那麼閉塞。那案子後來誰辦的,洪圖?」
蕭臻點頭。喬紹廷並不意外,低頭嘟囔一句「難怪」,就不再說話,靠在后座,閉目養神。
在沉默中,蕭臻看著喬紹廷的側臉,說明來意。
「您一直是我仰慕的前輩,很多人跟我說,如果有機會跟您學習,是能夠成為一個好律師的。」
喬紹廷睜眼,再次打量蕭臻。他注意到蕭臻不知何時又戴上了手套,她的整身打扮似乎都在努力顯得中規中矩——黑色的職業裝,齊耳短髮,不施粉黛。
「看看我這個『好律師導師』剛從什麼地兒出來。跟你說這話的人……你確定不是在嘲諷我?」喬紹廷沒問蕭臻什麼,一聲苦笑。
蕭臻也笑了。她想喬紹廷至少沒徹底拒絕。
一小時後,曠北平走出金馥所寫字樓,邊朝自己的車去,邊聽薛冬彙報一起酒駕案的進展。那司機是曠北平朋友的兒子。
「血檢超過八十毫克就是醉駕,樊家那少爺一百四十多……有些棘手。我考慮了一下,他既是初犯,又沒造成交通事故或逃逸,簡單做做工作,估計能判三四個月的拘役,算上羈押期間的折抵,很快就能出來了——」
不等薛冬說完,曠北平就冷冷打斷:「我跟樊總說了,孩子這周就會出來。」
薛冬一愣,面露難色:「您要說是想把他撈出來的話,恐怕我就得——」
曠北平再次打斷他:「你怎麼做與我不相干,這事你能不能辦?」
「能。」薛冬暗自咬了咬牙。
曠北平點點頭,解開西服扣子,坐進車裡。不等車門關上,扭頭又問薛冬:「聽說喬紹廷放出來了。」
「是,今天上午的事。」薛冬心頭一緊。
「他怎麼樣?」
「我……我不知道。」
曠北平端詳著薛冬惶恐的樣子,笑了:「既然是老同學,你該關心關心人家。」
車門被關上。
同一時間,喬紹廷剛回德志所。
喬紹廷和章政的見面最初非常溫暖人心。主任辦公室,西裝革履的章政從寬大的辦公桌後站起身,伸開雙臂,作勢要擁抱喬紹廷。他動情地訴說著想念與擔憂,以及自己有多為兄弟牽腸掛肚——律協有會,他無法親自去看守所門口接風,簡直痛心疾首。
對他誇張的情感表達,喬紹廷客套笑笑,伸手一攔——他身上太臟,別污染了章政的名牌西服。
章政一愣,隨即緊緊握住喬紹廷的手,聲音提高八度:「咱們兄弟之間還在乎這個?」
喬紹廷都快信了,但章政的確瞟了眼西裝。
短暫的寒暄結束,喬紹廷問起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子。章政眉頭一跳,警惕起來。「兄弟」間的溫情,伴隨這個話題的開啟而消退些許。
章政什麼都不想透露,把蕭臻在車上說過的信息重複一遍——案子洪圖辦得挺盡心,當事人沒上訴。
當事人是認了這結果,還是覺得不認也沒指望翻案?不知道。
死刑複核?不清楚。
「紹廷啊,不是我說,你非要去惹曠北平,現在搞成這樣。那個朱宏的岳父,嚴裴旭,人家是曠北平當年在兵團的戰友。你明明也很清楚,還敢查人家的財務狀況,現在莫名其妙地搭進去一個鄒亮,自己又被羈押調查。好不容易出來了,你就別再耿耿於懷了,讓這事翻篇吧!」
章政沒頭沒腦的一大通勸誡,說得喬紹廷發愣。他根本沒深想過接下來要怎麼辦,只是付出這麼大代價,總想知道個來龍去脈。
「能讓洪圖把案卷給我看看嗎?我來的時候看她不在所里,回頭讓她把卷放我辦公室……」喬紹廷懶得解釋,想著自己看一眼卷就該徹底死心了,也算是畫個句號。
可固有印象很難一夕改變,喬紹廷要看卷,在章政看來就是想查下去,所以他不打算接這茬。他從喬紹廷的話里捕捉到「辦公室」三個字,這件事雖然尷尬,但總不至於像王博和雷小坤案那麼致命。他攏攏頭髮,嘆出口氣,巧妙地轉移話題。
「哎……你知道,自從你被羈押,你的律師執業證也被扣了,上個月所里要年檢,咱們這是合夥所,沒有你就缺合伙人,審不過。我跟韓律師商量了一下,把洪圖補充成合伙人了。所以……」
喬紹廷一愣,明白過來。章政不想給他看卷,他的辦公室現在也已經是洪圖的辦公室了。
章政向前傾著身子:「先這樣安排著,你的東西都沒動,還在那屋,全都收攏好放一起了。等回頭我們再找時間重新規劃一下事務所的布局……」
喬紹廷擺擺手:「沒事,反正我平時也不怎麼用那個屋,而且本來我也有從咱們所退夥的打算。」
章政有點兒吃驚:「退夥?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被公安帶走的那天早上見過曠北平。」
章政裝不知道,點點頭。
「我跟他說,我會把手上的很多案子都轉出去,包括王博和雷小坤那個。我跟他說,我甚至可以退夥離開德志所。」
章政聽完,表情也顯得有些黯然,他意識到就算服軟,曠北平也不會放過他們。
喬紹廷站起身:「也許你說得對,該翻篇了。」
喬紹廷說翻篇,章政只當句客氣話。他估計喬紹廷會認為,他是怕被牽連才趕忙換了合伙人。當然不僅於此,他是篤信喬紹廷出來還會繼續做出格的事。
章政也站起身,繞過寫字檯:「這段時間你不在外面,發生了不少事,搞得我也是手忙腳亂,有些權宜之計你多擔待。十幾年的兄弟,我肯定不會虧了你。你先回家休息休息,看看小唐和孩子。」
喬紹廷剛要往外走,回頭又問道:「哎?貿易出口銀行那個案子……」
章政本已經打算送客,忙露出大度的笑容:「這事我都不好意思跟你提,因為那天你沒按時到庭,合議庭那邊也是不開面兒,真就按自動撤訴處理了。」
自動撤訴,得扣一半訴訟費,那案子的標的是十八億,訴訟費交了九百零四萬一千八。他那天出的意外,導致客戶損失了差不多四百五十萬訴訟費。
「咱們的職業責任保險夠賠的嗎?」
章政似笑非笑,看著他:「賠了,賠付上限是兩百萬。」
「那剩下的……」
章政笑了:「肯定是所里先把錢給賠上,還真能讓客戶來向咱們追討無限連帶責任啊?後來韓律師重新把那個案子給辦了,客戶挺滿意,給咱們打了個折,所里最後只賠了兩百萬。」
章政這段話里的每個字是什麼意思,喬紹廷都很清楚。他咬咬下嘴唇:「給大家添麻煩了。因為接受調查,我的銀行卡被臨時凍結了,等回頭卡解凍了,我立刻把錢還給所里。」
章政拍著喬紹廷的肩膀,場面話依舊一套接一套:「不著急不著急,自家兄弟,老這麼見外。」
德志所的公共辦公區人來人往,一派忙碌景象。也不知大家是刻意為之,還是真的這麼熱愛工作,沒人看剛回來的喬紹廷一眼。他走到自己昔日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無人應答。他打開門,煥然一新的辦公室,整潔而時尚,儼然成了洪圖的風格。再一看,他的東西堆在角落,蓋著幾個垃圾袋。
喬紹廷不想進去了,他關上辦公室門,在大廳一角站了會兒,一時間頭腦空白,不知道後面要做什麼。
另一名律師打開辦公室門,招呼著喬紹廷,讓他到自己屋裡坐會兒。他人的同情讓喬紹廷更不自在,他笑著搖頭,大步往外走,路過前台時顧盼問道:「喬律師,這就走了?不多待一會兒?」
喬紹廷假笑著,拉開大門閃身而去。
喬紹廷走下樓梯,準備去停車場時,蕭臻追了出來。
「喬律師,我現在要去給千盛閣酒樓開庭。這個案子我接手後,仔細看了案卷,也跟客戶溝通過了,應該沒有什麼太複雜的情況。不知道您還有沒有什麼需要叮囑我的?」
喬紹廷又一次打量蕭臻。這女孩真的很善於找到完全錯誤的時機,說完全不恰當的事。此刻的他,怎麼看也不像會有心情叮囑千盛閣案子的樣子吧。
「看你還挺年輕,拿紅本多久了?」喬紹廷沒接她的茬。
「半年多了。」蕭臻完全不覺得自己什麼有問題,興沖沖跟上來,走在喬紹廷身旁。
「出過幾次庭?」
「七次。五次民庭,一次刑庭,還有一次勞動仲裁。」
「單獨出庭幾次?」
「兩次,都是民庭。」
喬紹廷問著蕭臻的情況,和她走出樓門,來到停車場。
喬紹廷走到自己的車旁,從塑料袋裡掏出車鑰匙。他拉開車門,扭頭對蕭臻說:「那案子確實不算複雜……洪律師辦的那個刑案,你參與了嗎?」
蕭臻搖頭:「沒有,聽說那案子已經到死刑複核階段了。喬律師,我希望今後能有機會跟您一起辦案子。」
蕭臻看喬紹廷快要離開,找准機會,又說一遍。喬紹廷想,果然是死刑複核。新律師都知道的事,章政還要瞞他。隨即他又想,這時候自己問這些,也不知道還有什麼意義。
喬紹廷敷衍地點點頭,苦笑著上車離去。蕭臻有些悵然,看著喬紹廷的車駛離,嘆了口氣。
蕭臻走到停車場出口,見到不遠處趴著只流浪狗,盯著它看了會兒。抬眼,她看見出口崗亭旁,喬紹廷下了車,停車場管理員正問他要停車費。
喬紹廷在車裡翻了半天,又在隨身的塑料袋裡找,還是湊不夠現金,他的銀行卡也因為羈押而被凍結了。管理員收不到錢,也不能放行,很是為難的樣子。
蕭臻見狀忙跑上前:「不好意思喬律師!忘了幫您交停車費了。」
說著,不等喬紹廷答話,她掏出手機,打開電子支付。
「一天二十,一共是三十七天,七百四。」
蕭臻交了停車費,沖喬紹廷揮揮手就打算離開。喬紹廷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問道:「你開車了嗎?」
「我坐公交的。」
「千盛閣的案子是在向陽法院吧?我捎你過去。」
蕭臻看著喬紹廷,一瞬間有些心虛。墊付停車費的時候,自己有沒有存心給喬紹廷賣個好,她其實根本說不清楚,而喬紹廷似乎把這當成了實打實的善意。
5.外來者
喬紹廷開車帶蕭臻去法院的時候,最高人民法醫巡迴法庭的審判庭內,方媛正穿著便裝,坐在旁聽席上。
她三十歲出頭,一頭利落的毛寸短髮,肩膀很寬。作為審判員,要經她手的案子不計其數,但碰到有意思的,她還是喜歡過來旁聽。
這案子的上訴人和被上訴人股東是父子關係,兒子用幾千萬買了兩塊住宅用地,宣稱這都是自己的錢。父親手裡有兒子蓋章簽字的借款協議,卻沒有出資記錄。這事就鬧上了合議庭。
上訴人一方的律師正在發言:「當時雙方以現金形式交接,被上訴人就認為這筆出資並未發生,我們認為,這種說辭無法對抗雙方借款協議在本案當中的證據優勢地位。」
被上訴人律師忍不住脫口而出:「幾千萬的資金,怎麼可能現金交付!」
審判長忙制止被上訴人律師:「被上訴人律師請遵守法庭紀律,等輪到你發言的時候再陳述意見。」
合議庭的審判員朝上訴人席發問:「我問一下上訴人本人,那份借款協議是你親自簽署的嗎?」
方媛看向上訴人席,那兒坐著個七八十歲的老頭兒,戴著副眼鏡,鏡片顏色挺深。他朝審判員點頭,胸有成竹:「協議的條款,每一個字我都仔細看了。這幾千萬的事,肯定不能含糊。」
方媛若有所思,盯著那個老人,兜里的手機一震。她掏出手機,見上面顯示「南哥」發來信息:急活兒,回電。
方媛走出審判庭,關上門,穿過鬧哄哄的樓道,走到安靜的辦公區,接通電話:「南哥,我好像不記得有哪個活兒是不急的。」
「南哥」全名魯南,四十歲出頭,一臉精幹,跟方媛一樣,肩背寬闊。最高院刑庭的辦公室內,魯南手指輕敲卷首的「保密」標籤。「王博和雷小坤故意殺人案」的標題,寫於首頁的正中央。這一案的死刑複核,就將由魯南和方媛完成。
下午一點,喬紹廷開著車,蕭臻坐在副駕:「其實您不用特意送我,三點才開庭,時間還早,我坐地鐵過去就好。我的意思是說,您不必這樣做。」
「你剛才也不必幫我,謝謝你的好意。」
喬紹廷這麼認真道謝,讓蕭臻更不自在,她看向車外,開起玩笑:「都是一個事務所的同事,我就幫您墊一下——您不會不還我了吧?」
因為沒看喬紹廷,她沒注意到喬紹廷在用藍牙耳機打電話:「欸,唐初,我出來了。你看,我要不要回家一趟?」
蕭臻看了一眼喬紹廷,一時間有些為剛才的玩笑尷尬,希望他沒聽見。
「……行,那你先忙,今天誰去接阿祖?哦,我就是挺想見見他……我明白,我明白……那這樣,咱們就老地方吧,晚上見。」
喬紹廷掛斷電話:「你剛說什麼?」
「沒什麼。」
「怕我不還你錢?」
蕭臻真尷尬了:「沒有沒有,開個玩笑。」
喬紹廷認真地算起了賬——德志所「工資律師」的待遇,稅後到手也就五六千。交通和通訊補助三百,再加兩百飯補,就是全部收入。蕭臻如果不住父母家,就得租房,就算合租也至少兩千。七百多塊,說墊就墊,不那麼容易。
他這一通賬快把蕭臻算哭了,墊個錢而已,自己還心思不純,喬紹廷竟然這麼較真。她轉念一想,又覺得喬紹廷稀有。之前做實習律師,她也幫前輩墊過飯錢和車費,好像沒人這麼當回事過。此時蕭臻還沒發現,只要在喬紹廷身邊,她的感受就會變得異常豐富。
她看眼手機上的時間,讓喬紹廷送自己去麥當勞買杯咖啡,畢竟到得太早。喬紹廷轉頭看她:「麥當勞的咖啡?」
蕭臻點頭。
「挺好。」
方媛和魯南打著電話,繼續探討王博和雷小坤案的死刑複核。證據鏈完整,然而沒有找到被害人屍體,被告人還都沒上訴。
「缺少屍體的定罪……我記得之前業務學習,咱們是不是看過一個國外的案例?」
「你說的應該是理查德·克拉夫茲殺妻案。不過國內也有判罰先例。」
魯南邊說邊翻閱案卷、筆錄,以及各種現場照片。
「對,我大概記得好像是八十年代的案子,也沒找著屍體。」兩頭一起沉默下來。那個案子不完全一樣,最後還是找到了被害人的指甲和牙齒殘片,還有一些毛髮以及骨頭碎片的DNA證據。
「這案子沒有任何法醫學證據嗎?」
「一言難盡。你回來看卷吧。」魯南說著,繼續翻看卷宗。死刑複核的案卷不能進系統查,他也不能把卷帶出最高人民法院。方媛還打趣著,說魯南記性好,讓他把整本卷背下來講給自己。魯南那頭,翻閱案卷的手停了下來。
他身體靠向辦公桌,從案卷里拿出兩張紙,抬頭分別寫的是「津港市公安局海港分局刑偵支隊辦案情況說明」,以及「津港市中級人民法院關於審理王博和雷小坤故意殺人案證據規則適用相關法律問題的請示」。
魯南逐漸皺起眉頭,快速向後翻了兩頁,用手指捋著內容,一行行往下看。他發現「喬紹廷」的名字,表情嚴肅起來,告訴方媛,自己要去津港找她。
方媛掛斷電話,一臉困惑,但不管怎麼說,魯南願意來是好事。她正往辦公區外走,樓道的門開了,剛才的審判長走了進來,叫她「方姐」。
「我剛才從旁聽席的角度,能看到上訴人那個老頭兒的眼睛。」方媛停住腳步。
審判長一愣:「眼睛?」
「他戴了個顏色挺深的近視鏡——老花鏡一般不是這個色兒,可從我那個角度看,他似乎有白內障。而且你記得嗎?開庭的時候,是代理律師攙著他進來的。」
審判長想了想,微微點頭。如果他真有白內障,就根本不可能「每一個字都仔細看了」,再加上沒有任何銀行記錄顯示他們有資金往來……
方媛點頭。兒子串通老子,偷蓋公章,倒簽協議。他們想一起做套坑人。這是個虛假訴訟。
就這樣,魯南即將奔赴津港與方媛匯合,觀察力極強的二人組,即將成為案件中的外來者。
6.放棄
下午兩點。喬紹廷在自己加班用的小公寓門口,用鑰匙捅了半天鎖,卻一直打不開。他拿出手機,給中介打電話。那邊傳來中介充滿歉意的解釋,季度房租拖欠,聯繫不上,只好換鎖……東西都在屋裡沒動,需要儘快補齊房租。
喬紹廷無可奈何,走出樓門,坐進車裡,趴在方向盤上呆愣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打開計算器開始算賬——事務所兩百萬,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蕭律師七百四。房租……三四一十二,一萬二……二百零一萬兩千七百四十。
喬紹廷轉頭看了眼副駕駛座上的塑料袋,再看看手腕上的萬國手錶,往後一靠,頹然嘆息。之前在看守所積攢的疲憊,如今又朝他襲來。
十分鐘後,典當行內,鑒定師仔細看著喬紹廷那塊手錶。萬國的柏濤菲諾,戴了差不多五年,發票,喬紹廷沒有。這塊表是婚禮上拿鑽戒「換」的,唐初當時也沒給他發票。
鑒定師笑了:「那您肯定還要把它贖回去。」
「臨時周轉一下,幾天就行。」
「這塊表的原價是三萬五,三折您能接受嗎?」
喬紹廷垂下目光,嘆出口氣。走出典當行後,他立刻撥通蕭臻的電話:「蕭律師,你還在麥當勞嗎?到路邊等我,我這就到。」
麥當勞門口,喬紹廷的車精準地停在蕭臻跟前。蕭臻一上車,喬紹廷就數出七百四十塊錢,塞給蕭臻。
蕭臻有些局促,讓喬紹廷不必這麼著急。
「欠個一天半天的是錢,欠得時間長了,就是人情了。我不喜歡欠人情。」見蕭臻還是不太自在,喬紹廷轉移話題,「還有時間的話,聊聊千盛閣的案子吧。」
蕭臻用手機確認時間,略一思忖,翻開案卷。
德志所的委託人是千盛閣酒樓,原告葛平是酒樓的洗碗工,某天下班後在酒樓門口被自家的採購貨車撞成重傷。葛平傷得很重,光肋骨就被撞斷了十九根,構成八級傷殘。從傷殘鑒定來看,這場事故不但給葛平留下了輕度智力缺損和智力障礙,導致他活動能力受限,還有右耳重度聽覺障礙,骨盆傾斜,脊柱損傷致頸部活動角度部分喪失。自家貨車在自己的經營場所撞傷自己的員工,既是交通事故,又屬於工傷,葛平按照損害賠償,提起訴訟。
說著案子,兩人開到向陽法院門口。喬紹廷乾脆停好車,跟蕭臻一起下了車。
他繼續問道:「如果對方當庭增加訴訟請求呢?」
「應該不會,如果葛平申請工傷賠償,會另走仲裁。」
兩人走到法院門口。喬紹廷想了想:「那如果他真的另行申請仲裁了,千盛閣會不會面臨雙重賠償?」
「如果涉及重複賠償,我們可以向法院申請依據就高原則,對同一賠償項目以數額較高的計算標準進行認定……喬律師,您這是……」
喬紹廷掏出身份證,沖蕭臻晃晃:「我可以旁聽一下嗎?」
蕭臻笑了,不管從哪個角度說,她都求之不得。而此時的喬紹廷,是想暫時脫離他自己的一大攤事情。此外,他也想看看蕭臻如何開庭。
喬紹廷和蕭臻順著台階往法院門口走。迎面,薛冬和助理高唯正走出法院。看到喬紹廷,薛冬立刻笑著迎了上去,問他來意。喬紹廷沖他晃了晃旁聽證,指了指自己斜後側的蕭臻。
蕭臻和薛冬看到對方都是一愣。電光火石間,蕭臻想起自己發出去的那張照片,轉開眼神。喬紹廷把這兩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裡,意識到他們似乎認識。
不等蕭臻解釋,薛冬搶先開口,說蕭臻來金馥所應聘過。這倒也不算謊話,只是藏了後半截沒說。蕭臻不自在地左右張望。
喬紹廷故意繼續追問:「這麼優秀的年輕律師,居然沒得到你們的留用?」
蕭臻和薛冬都說不出話,高唯從後面繞過來,熱情地打圓場:「喬律師吧?哇,我見到偶像了!我是薛律師的助理,高唯,現在還是實習律師。一直久仰您的大名,沒想到能見到您本人,您本人看上去真是更……」
喬紹廷打量一下自己,似笑非笑,看著高唯:「更什麼?」
高唯看著喬紹廷這一身邋遢樣,一時語塞。
薛冬笑得更顯僵硬,喬紹廷沒再說什麼,從薛冬身旁錯身而過。
蕭臻低下頭,跟在喬紹廷身後,只盼他忘記剛才的插曲。剛走沒兩步,她險些撞上喬紹廷的後背。只見喬紹廷停在台階的中段,死死盯著法院門口的方向。
曠北平正在下樓梯。他和藹地笑著,和送他出門的幾位法官以及領導握手道別。
曠北平一轉身,看到喬紹廷,目光變得冰冷。蕭臻看向喬紹廷,發現他全身緊繃,是十足的戒備狀態。
曠北平來到喬紹廷面前,語氣威嚴:「紹廷,聽說你被海港公安拘留調查了很長時間,怎麼搞的……我那會兒怎麼教你的,做刑事案件代理,務必要小心謹慎……」
說著,他又湊近了半步,語氣變得陰沉:「你啊,就是學不會守規矩。」
蕭臻在喬紹廷身上感覺到一股陌生的情緒——恐懼。他垂著頭,不去看曠北平,小聲說道:「我……我之前說過,不會再做那些案子了,我甚至可以退夥離開德志所……」
曠北平冷笑一聲:「那你還來法院幹什麼?看你這一身,應該還沒來得及回家吧。年輕人,做人不要太虛偽……」
曠北平走下樓梯,揚長而去。喬紹廷心裡極不痛快,氣自己沒用。薛冬跟過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喬紹廷的背影,目光中略帶愧怍。
就是在那個瞬間,喬紹廷讀懂了自己的心思——從發現鄒亮的死,到看守所的三十七天,再到恢復自由之後發現欠下巨款,在事務所失去位置……他知道自己將要墜落,卻不知道墜落可以如此徹底、如此狼狽。如果說之前他只是隱約感到恐懼,那麼現在他徹底怕了。
曠北平一行人走向停車場。
薛冬對剛才的偶遇感到不安,誇獎起曠北平剛才與法院院長的商談,希望能轉移他的注意力。曠北平笑笑,什麼商談,都還在嘴上說說的階段,真想有實質性推進,那得等他在律協說了算才行。
要在律協說了算,那就得贏競選;說到競選,就會說到章政;從章政開始,就又得說到喬紹廷。人類的交流途徑真是條條大路通羅馬,薛冬絕望地發現,他怎麼都繞不過去。他賠著笑說:「剛才您看到喬紹廷那模樣了,您隨便一出手,他們這個層次的根本就不夠看。」
曠北平斜眼瞟著薛冬:「你是在暗示喬紹廷被公安調查,是我操縱的?」
薛冬忙垂下目光:「當然不是,紹廷辦案一向出格,他現在這樣都是自找的。」
曠北平走到車門旁停住:「喬紹廷……公安是把他放了,可鬧出這麼大事,他還能繼續做律師?」
「如果不涉及刑事犯罪,應該不影響他執業吧?」薛冬沒忍住,替喬紹廷說了句話。
「這就算部里和局裡不管,律協也沒反應嗎?作為律師的自律性組織,應該起到督導作用啊。」
薛冬點頭稱是,臉上掠過擔憂。他看著曠北平坐上后座,掏出手機,撥打電話。
下午四點,津港市向陽區人民法院法庭,庭審進行中。喬紹廷坐在旁聽席上,回想剛才的偶遇和自己的膽怯。
原告的起訴請求剛說完,法官正在詢問蕭臻的意見。
蕭臻拿筆在紙上寫下幾個數字,一一駁斥原告的訴訟請求。後續治療費用,缺乏必要的說明和依據。營養費,雖然提供了票據,但無從證實支出必要性。而精神損害的撫慰金十萬元也過高了,與其傷殘狀況不匹配,還缺乏依據。
她自認答得不錯,算是充分發揮了職業性,拋棄了個人立場。接著,她又把話題引向車輛保險公司。千盛閣酒樓認可的訴訟請求一共是三十二萬,這部分能被第三者責任險和交強險的賠償範圍覆蓋。
葛平的律師孫志英是個四十來歲的短髮女人,胖乎乎的,穿著樸素。她似乎想對蕭臻不認可的幾項賠償進行爭辯,法官擺手說道:「有爭議的部分待會兒再說,先把各方都認可的部分確定下來。」
蕭臻瞟了眼喬紹廷。很明顯,喬紹廷的心思並不在庭審,他正低著頭,心事重重。
明明到目前都還順利,蕭臻卻隱隱感到不安。
「被告全安保險公司,對剛才千盛閣酒樓認可的賠償金額有異議嗎?」法官問道。
保險公司的律師坐在蕭臻身旁,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把玩自己的手串。聽到法官呼喚,他放下手串,清了清嗓子,義正詞嚴道:「經公司調查,我們發現本案的事故車輛,也就是車牌為港G N9935的箱型小貨車,應於去年八月份驗車。換句話說,涉案車輛未經車輛檢驗已逾半年之久,依據《保險法》《道路交通安全法》的相關規定,以及投保書和雙方簽訂的保險合同,全安公司對千盛閣酒樓應承擔的全部賠償金額不予理賠。」
此言一出,法官和原告律師都沒料到。蕭臻更是大驚,她飛快地翻閱手中的案卷,找到了行駛本的複印件,看到上面標註的年檢時間確實是去年八月份。
蕭臻獃獃地看著複印件,再扭頭去看喬紹廷,他已經抬起頭來,注意到了庭審的變故。
千盛閣酒樓看起來頗為豪華,喬紹廷站在門口。正打電話。手機那頭是他父親。
「我這不出差剛回來嘛……您結實,您健康,全中國就屬您最帥……說不準時間,您就在家裡待著,等著我,別滿世界亂跑。喂?怎麼給掛了……」
喬紹廷語調昂揚,不想讓家人擔心。蕭臻則抱著膝蓋,坐在台階上,一臉沮喪。喬紹廷掛上電話,看著蕭臻:「你是要開完庭直接向客戶彙報案子嗎?」
蕭臻搖搖頭,支支吾吾:「我想請您吃個飯。但您這是不是有事……」
「請我吃飯?」
「就是想藉機向您討教一下的意思。」
「討教談不上。好歹是你接了我的爛攤子,我請你吧。」
喬紹廷也不想獨處,獨處意味著思考自己的爛攤子。在新人律師時代,千盛閣這種級別的案子出了變故,就可以愁眉不展。但到他的資歷,就算進完看守所,要賠二百萬,再被行業泰斗放狠話威脅,也得打起精神。兩人不約而同望向千盛閣酒樓的招牌。
五分鐘後,喬紹廷和蕭臻兩人坐在千盛閣酒樓院內的石台上,每人手裡拿個煎餅,邊吃邊聊。
喬紹廷啃著煎餅,津津有味,蕭臻卻食難下咽。她這案子辦砸了。自以為該說的都說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居然漏看了事故車輛的基本信息……以往辦案有疏漏,她不會有什麼感覺,但不知為何,在喬紹廷面前,她就是不希望呈現這一面。
「喬律師,您也不提醒我一下。」
「我沒想到你會漏看。或者說,我以為在案情上你不會有什麼失誤。」喬紹廷把剩下的煎餅塞進嘴裡,團著手裡的塑料袋。
蕭臻有點兒委屈,她才剛入行,難免有疏漏。可她很明白,自己沒資格道歉。
律師這個行業,要求每個從業人員都必須實現精密、嚴謹、高效的邏輯閉環。客戶付錢購買的,是容錯率為零的法律技術支持。律師不可能為自己的失誤去事後尋求客戶的諒解,沒有資格去跟客戶說「對不起」或者「不好意思」。
見蕭臻嘆氣,喬紹廷也苦笑一聲。如果說到疏漏、錯誤、付出代價之類的話題,現在的他,算得上最典型的反面參照。不過他覺得,這次客戶應該不會察覺蕭臻有什麼失誤。肇事車輛逾期未做年檢,這是個客觀事實,一旦涉及保險賠付,肯定會被拿出來抗辯。就算他提醒蕭臻又能怎樣?他們也沒有什麼理由或證據可以對抗這個事實。
蕭臻把煎餅的紙袋撥得嘩啦啦響,思考著補救措施:「如果肇事車輛未年檢,和這個案子的事故發生並不存在因果關係呢?我可以主張保險公司這樣的免賠條款是顯失公平的。」
「我不認為合議庭會對一個合法民事協議所確立的法律關係拆分並介入到這個程度。跟你賭一塊錢,這種抗辯很難成立。」「那我們還可以起訴保險公司,要求其履行理賠義務。當一案的審理需要以另一案的結果為前提的時候,現在這個案子的程序可以被中止。不管最後訴訟結果如何,至少客戶相信我們窮盡手段了。」
喬紹廷盯著蕭臻看了會兒,站起身,撣了撣褲子上的食物殘渣,點點頭,往院外走:「話倒是沒錯……」
蕭臻跟在喬紹廷後面,明白他沒說出口的話。話是沒錯,如果真這樣做,也算得上是維護委託人權益。可是,就算不在意攪訴、浪費審判資源這部分,他們也很了解受害人的經濟狀況。
誰都希望葛平能儘快拿到後續的治療費用,而不是在這種法律和文字的遊戲里耽誤救治。
然而葛平按時拿錢,就意味著蕭臻敗訴。每個所對「工資律師」都有業務考核標準,蕭臻初來乍到,如果輸了案子,也很難看。
「去找一個讓我們客戶能接受的方式,了結這起訴訟。」喬紹廷明白蕭臻的所想,鼓勵她道。
可如果他們願意賠付,也就不會有這起訴訟。蕭臻扭頭,看著千盛閣的門臉。
就在這時,一輛箱型小貨車駛入院內,隨後開往酒樓的後門。
喬紹廷盯著那輛小貨車,對蕭臻說:「想想辦法……」
他回頭,又看了看蕭臻:「你還年輕,應該不想這麼早就放棄。」
蕭臻並不知道,喬紹廷說這話時,也想著他自己。她望著喬紹廷,似乎想起了什麼,又看向遠處正駛向後門的那輛小貨車。而喬紹廷,在說出「放棄」二字的瞬間,忽然為自己感到凄涼。
在看守所盯著白牆的時候,拿著鑰匙卻打不開自己公寓的時候,跟曠北平偶遇的時候,他都知道,自己在放棄。或者說,更早一些,當看到鄒亮無神的眼睛時,他已經在放棄了。放棄的聲音很小。它並不是轟然倒塌的一堵牆,而是苟延殘喘之後,逐漸熄滅的一團火。喬紹廷感覺到,自己的那團火焰,早就燒到連個渣都不剩了。
7.放棄之後
晚上九點,指紋咖啡衛生間內,喬紹廷理過發,刮凈了臉上的鬍鬚,換了身廉價卻很乾凈的休閑裝。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雙手扶著洗臉池,努力想擠出個熱情燦爛的笑容,卻越努力越做不到。他乾脆不再嘗試,沉著臉看著自己。千盛閣的案子讓他短暫地忘記了自己那些爛攤子,然而現在,這些事又都向他湧來。
放棄和妥協的滋味他體會到了,很糟。根據下午曠北平的態度,即便自己願意退讓,曠北平也不會收手。
但現在好像也沒有別的路可走。
咖啡廳卡座里,喬紹廷坐在唐初對面,臉上掛著在衛生間里反覆演練過的微笑。事實上他不想笑,小朋友摔跤之後,總要到家長面前才知道哭,喬紹廷此刻的感覺一模一樣。他想拉著唐初逃跑,逃到二十五歲,到火星,到只有他們兩個的地方,哪裡都行。可喬紹廷還是笑著。虛假的笑容,是此時他能給出的最好的東西。反正任何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向唐初隱藏自己的狀況,把她推開,這樣的事,三十七天前他就做了。現在情勢更為糟糕,他當然能再來一次。
唐初翻著手裡的酒單,明顯對這笑容有些困惑:「咱們還是喝……拉森?」
喬紹廷敲敲自己面前的咖啡杯,示意自己喝這個就行。他笑容不變。
唐初微微皺眉,要了杯白啤,問喬紹廷出來為什麼不提前打招呼,也不讓自己去接。
喬紹廷語氣輕鬆,臉部因維持誇張的表情而僵硬:「那會兒的樣子比較狼狽,不想讓你看見。」
「家裡那邊……」
「我回去看了一下,都好。老爺子也沒起疑心。」他繼續對答如流。
「你在裡面是不是受了不少罪?那時候說家屬也不能去探視。」
喬紹廷笑得更起勁了,端起咖啡,和唐初的酒瓶碰杯:「哪有那麼誇張。這是分局的看守所,你當是渣滓洞啊。」
唐初喝了口酒,輕輕嘆氣。他還是這樣,報喜不報憂,好面子死扛。那天她還納悶喬紹廷怎麼忽然轉變態度,同意離婚,過了沒多久,他就進了看守所。
眼看著唐初抿起嘴唇,快要說出關心的話,喬紹廷想起自己的來意,轉開眼神,一臉不羈:「我洗心革面了,現在是一個全新的我。你看我今天都不陪你喝酒了。」
唐初原本把酒瓶舉在嘴邊,聽到這話,又放下了,臉色有些變化。這是什麼意思?
「我並不喜歡喝酒,之前喝酒是為了陪你開心。我現在發現,其實完全沒必要這樣做。我就是不喜歡喝酒,為什麼還要陪著你喝?」喬紹廷說出違心的話,破罐破摔自有其快感。但怎麼都好,總之現在的狀況,他更不能讓唐初靠近自己。
唐初把酒瓶放到桌上:「你一直都可以和我明說的。」
喬紹廷繼續笑:「好面子死扛嘛。我不扛了,真的,我覺得好累。離婚協議你簽好了嗎?」
唐初垂下目光:「我沒帶。我想著,你剛遇到這種事,我們最好還是……」
「多慮了。離婚是出事前咱倆就商量好的,不算你落井下石。」
唐初這回信了,喬紹廷就是個混蛋。過不去的難處,要面子死扛……那都是自己多想。她深吸口氣,拿起酒瓶,一口氣喝下半瓶多,對服務員招了招手:「結賬!」
見服務員沒聽到,唐初從包里掏出二十塊錢,放在桌上。她站起身,又掏出一個厚厚的文件袋,往喬紹廷面前一扔:「你在看守所那會兒,這個快遞寄到家裡了。以後跟你身邊的人說一聲,東西不要往我那兒寄。等簽完字,我會把離婚協議寄到你們事務所。有時間記得看看阿祖。」
說完,唐初離開咖啡廳。
喬紹廷盯著手裡的文件袋,發了會兒呆。他把那二十塊錢拿過來,在手裡展開,反覆端詳。
晚上十點,狹小雜亂的出租屋內,蕭臻兩腳搭在沙發背上,身子窩在沙發里,幾乎成倒立狀躺著,手邊攤放著千盛閣酒樓的案卷。她的室友叫李彩霞,看起來比蕭臻還年輕幾歲,一張娃娃臉,正把拖把戳在桶里,練鋼管瑜伽。
「你今天見著喬紹廷了?真人怎麼樣,帥不帥?」
「我見到的那個版本有點兒落魄,七十分吧,估計梳洗打扮之後能有七十五分。」蕭臻說著,舉起受害人的骨三維成像片,若有所思,「人挺好的,就是感覺有點兒喪。」
「他對你沒興趣?」
「我覺得他對任何人或事都沒什麼興趣。」
李彩霞拽著墩布棍,一邊轉圈一邊看天花板:「性冷淡風,我喜歡……」
話音未落,她就和拖把一起摔倒在地。沒幾秒鐘,她又若無其事地翻身盤腿坐在地上,重新把拖把拿在手中。
蕭臻在沙發上翻了個身:「他今天旁聽我開了個庭,結果我生生在偶像面前把案子辦砸了。」
李彩霞繼續坐著,開始拖方圓兩米之內的地。
蕭臻邊想邊試探道:「其實我還是有機會扭轉局面的。我在想要不要這麼做。」
李彩霞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違法嗎?」
「應該算不上。」
「違反職業道德和執業紀律嗎?」
蕭臻眨了眨眼,沒說話。
「喬大律師沒像人生導師那樣,指點指點你?」
「他似乎不是那種人。」蕭臻想了想,補充道,「但這也意味著我必須自己做這個決定。」
李彩霞沖蕭臻伸出拳頭:「怕什麼,我的小臻臻,你一向如此,不是嗎?」
蕭臻笑著和她碰了下拳:「沒錯,一向如此。」
喬紹廷坐到吧台旁,把文件袋扔在桌上。吧台里,韓彬在背對著他收拾杯子,頭也不回:「還要咖啡嗎?」
「喝點兒別的。」
「拉森?」
喬紹廷沒說話。
韓彬從酒架上拿起拉森和酒杯,放在喬紹廷面前,給他倒酒。喬紹廷可真行,老婆在的時候故意不喝,把人家氣跑了,又一個人喝上悶酒。
喬紹廷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任何人在看守所住一個多月,都有心情不好的權利。」
韓彬給他倒第二杯:「聽所里的人說,你今天回去的時候一副落魄相。為了見愛人,你特意去理髮、洗漱,還換了衣服。」喬紹廷酒喝得飛快,又放下空杯子,雙手一攤:「沒準我是怕衣冠不整,會被這家店轟出去。」
韓彬笑笑。唐初來之前,喬紹廷衣服的袖子是挽上去的。在她進門的時候,喬紹廷又把袖子放下來了。他是怕讓唐初發現他沒戴結婚時的那塊表。其實他很在乎她。
「她也在乎我。除了她和我爹,這世界上應該沒幾個在乎我的人。」喬紹廷側過頭,看著自己在酒杯上的倒影。
韓彬笑著拿起煙,點上:「別這麼悲觀,我也挺在乎你。」
喬紹廷語氣敷衍:「對對對,還有咱們德志所的全體同人,都挺在乎我的。」
說著說著,喬紹廷一側頭,忽然發現,快遞文件的寄件人是鄒亮。他微微一驚,停頓了動作。
喬紹廷從文件袋裡面拿出一摞資料。看著那沓資料,他的表情越來越驚訝,最後,喬紹廷拿起資料中夾著的小紙條,盯著紙條上的話,呆住了。
韓彬抽著煙,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過了好久,喬紹廷深吸口氣,把紙條和材料都收迴文件袋裡,拿起酒杯,仰頭幹了。再開口時,他的聲音、語氣,都和剛才大不相同。
「曠北平不會放過我,他應該也不會放過章政,還有咱們所。當然,也許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他會放過你,韓律師。」
韓彬低頭掐著煙:「那我倒挺希望他別放過我……說起來,喬律,你的手錶去哪兒了?」
喬紹廷琢磨著他的話,表情顯得越來越放鬆,還帶上了許久未見的篤定:「手頭有點兒緊,那塊表我當了。」
韓彬正轉身去拿酒櫃那箱安克雷奇,聽喬紹廷這麼說,又把箱子塞了回去。他轉身拿起拉森的酒瓶,給喬紹廷倒酒,和他對視:「那我猜,你無論如何都要把它贖回來。」
官亭灣水庫旁的海邊晨練步道,天才蒙蒙亮。
喬紹廷站在山崖邊,望著遠處天邊的晨曦,又低頭去看山崖下的水庫。他彷彿看見朱宏被困在鐵籠中苦苦哀求。王博指著朱宏大聲威脅,沖旁邊的雷小坤一揮手,雷小坤上前一腳踹在鐵籠上,鐵籠從山崖墜入水中。
手機響了。喬紹廷接通電話。是章政。
「我剛得到消息,大概幾小時後就會正式通知你。律協接到投訴,說你通過鄒亮違法調取銀行單據,侵害他人隱私,你的執業證被暫扣了。律協會對你進行聽證。」
「我怎麼一點兒都不覺得意外?」喬紹廷毫不在乎。
「你現在徹底沒有執業資格了,洗洗睡吧。」
喬紹廷沒再說什麼,掛斷電話。他從快遞文件袋裡掏出那張紙條,借著天邊的晨曦,又讀一遍。
「撞了南牆也不回頭這德行,從小到大,你就沒變過。」
他的「兄弟」,他的對手,甚至是他瞧不起的人,都以為他不會放棄。可他自己知道,他放棄過。喬紹廷攥著紙條,坐在懸崖邊上,直愣愣地看著官亭灣的水面。摻雜著自我厭惡的悲憤呼之欲出。
那團火又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