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蘇醒
上午八點,德志所會議室內,喬紹廷雙手交叉置於胸口,仰面朝天,躺在會議桌上。
從鄒亮出事到現在,他第一次睡了個好覺。回不去家,進不去公寓,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說起來真是非常落魄。背負債務,答應離婚,失去合伙人的位置,甚至執業證被扣,這處境也稱得上內憂外患。可是一旦做出決定,這些困境就都變得無關緊要,喬紹廷只感覺到內心篤定。
事情回到原本的樣子,人無法成為他者,走上別的路,人只能越發成為自己。這個晚上,他記不起自己的夢,但知道自己是一隻鳥,正重新長出翅膀,感到自由。
也是這些天的第一次,他回想起王博和雷小坤故意殺人案,那樁徹底改變他命運的案件。
王博和雷小坤是兩個混混,干債務催收,朱宏欠了筆錢,所以被他們盯上。去年年底,他們去找朱宏催債,把朱宏綁架到官亭水庫的懸崖邊上,關進鐵籠,進行威嚇。
朱宏不肯還錢,跟他們起了爭執,於是,他們將鐵籠踹下三十多米的懸崖來逼迫朱宏就範。或許是朱宏在鐵籠中的掙扎太激烈了,或許那塊地面的濕滑程度超出所有人的預料,總之,在一番紛爭之後,鐵籠真的墜入官亭灣,朱宏從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當警方找上門,王博和雷小坤對他們的所作所為供認不諱,所以,他們被判處故意殺人。
後來,海港公安在離案發地三千米的入海口附近發現了鐵籠。籠門是敞開的,裡面的衣物碎片嚴秋辨認過,都屬於朱宏。王博的車後備廂里有頭髮和皮膚組織的DNA,也都屬於朱宏。
整個案件的證據鏈非常完整,市局、分局、中院也開了好些研討會,故意殺人的罪名按說沒什麼問題,可喬紹廷就是有一點放不下——沒有屍體。
當然,從常理推斷,朱宏當然死了。他沒有水下呼吸的超能力,當時官亭灣的水深、流速、水溫,任何一個條件都不可能讓他活過半小時。鐵籠上的鎖,經過勘驗是籠體變形擠斷的,不是被砸開的,也不是被撬開的。朱宏不是魔術大師胡迪尼,喬紹廷明白,他的屍體最大的可能性是被卷進海里,也許哪天會隨著潮汐漂回岸邊,也許不會。
可喬紹廷總覺得哪裡不對,尤其是得知曠北平對案件的關注後,這種感覺就又加深一層。被關押的數日間,喬紹廷試過說服自己放下,試過告訴自己這案子沒什麼特別,現在想來,這種自我安慰簡直可笑。
思忖間,喬紹廷在大廈衛生間的洗手台旁洗漱,面前堆著剃鬚刀、泡沫和牙膏。大廈其他公司的員工一臉嫌惡,說他攤這麼一堆影響別人使用。喬紹廷滿嘴泡沫,連連點頭。
他默默盤算著接下來要做的事,譬如要想辦法看到案卷,要讓誰協助調查。執業證被扣他不在乎,可是接下來倘若要走訪、探視,還是得想些辦法。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章政的態度。
* * *
九點,喬紹廷推門走進章政的辦公室。章政正和助理商量著什麼,站在辦公桌後,兩人見喬紹廷進來,都是一愣,章政還心虛地轉開眼神。
喬紹廷看章政的樣子,心裡有了大致的猜測,但還是眨眨眼,一臉坦然:「我是不是應該敲門?」
章政立刻換上一副笑臉,連叫兩聲「兄弟」,招呼喬紹廷坐下。助理打聲招呼,走出門去。的確,只要不涉及惹禍那部分,喬紹廷永遠是「兄弟」。可惜現在,章政維持和平表象的期盼,很快就要落空。
「我已經接到律協勒令我停止執業的通知了,現在執業證被扣,恐怕一時半會兒也轉不了所,所里打算對我怎麼安排?」喬紹廷單刀直入。
果然,章政的態度立刻變了,語氣變得支支吾吾,躲避喬紹廷的目光:「你這都說什麼呢……你受了一個多月的罪,出來先休息休息,出去玩玩,散個心什麼的。同時咱們也積極準備一下聽證材料,先把這些麻煩都了結了再說。」
「因為我個人的失誤,給事務所帶來了經濟損失。我聯繫過海港支隊,我的銀行賬戶這周內就會解封,可賬上只有一百六十萬,不夠賠給所里的……」喬紹廷端詳章政不自在的神態,話鋒一轉。他大致能猜到章政的態度,但還想再確認一次。
不等他說完,章政誇張地擺擺手:「嗐!你這就真不拿我當兄弟了……這樣吧紹廷,差的那四十萬,所里給你擔了。」
說罷,他盯著喬紹廷,似乎在等待某種默契的回應。
「而我不要再去惹不該惹的人或事了,是這個意思嗎?」喬紹廷一臉玩味,看著章政。
章政客套地笑笑:「就當我買個安生,再說你現在……」
喬紹廷打斷章政:「兩百萬。」
章政一愣。
喬紹廷微微昂起下巴,看著章政:「我的膝蓋可能只值四十萬,但章主任想要的安生,兩百萬不多。」
章政的臉上有點兒掛不住,嘴角微微抽搐,隨即用大笑來掩飾情緒:「行行行,都依你,算我不懂事,人情只做了一半。就兩百萬!所里都給你擔了。」
喬紹廷一拍巴掌,站起身:「不愧是兄弟,爽快!」
真不知該說章政軟弱還是天真。走到門口,喬紹廷又回過身問道:「章政,你真覺得,只要我不強出頭,曠北平就不會針對你或者咱們所嗎?」
章政盯著他看了會兒,笑了:「誰會怕那老東西。你都說了,我這不是為了兄弟你嗎?」
章政想休戰,不想和曠北平正面開戰。為了讓喬紹廷也偃旗息鼓,他甚至願意付出兩百萬的代價。對於德志所,對於一向看重金錢的章政,這並不是小數目。
此時是九點半,喬紹廷知道了他想知道的。
出了章政的辦公室,關上門,喬紹廷往外沒走幾步,就聽到洪圖辦公室里傳來斥罵。他微微一怔,來到虛掩的門邊。
洪圖正坐在辦公桌後,訓斥站在對面的蕭臻:「別跟我講這些,證據你不是第一天才看到。車輛沒年檢怎麼了?去告保險公司啊。把現在交通事故這個案子停下來。」
原來是千盛閣那個案子。
「可一旦我們去拖延這個審判程序,葛平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拿到治療費。他家的經濟狀況無法支撐……」蕭臻語氣斟酌,似乎在尋找措辭,「我是擔心,我們這樣做,會不會讓法院覺得我們是在攪訴、架訴。」
「是又怎樣?」從門縫裡,喬紹廷看見洪圖翻著白眼。
「我是覺得……」
「不管你想跟我暗示什麼,我在跟你強調的,是這個職業最起碼的操守。搞清楚你屁股坐在哪邊!只要不涉及違法犯罪問題,我們應當無條件地窮盡手段來維護客戶的權益!」洪圖義正詞嚴,駁斥著蕭臻。
蕭臻沒放棄,繼續爭辯。葛平家屬要求的治療費數額並不過分,也都是有合法依據的。就算是千盛閣酒樓先墊付這筆費用,他們回過頭去起訴保險公司,勝訴的話,一樣能夠達成理賠結果,並沒有區別。
「我來告訴你,千盛閣餐飲集團在全國有七十多家連鎖店,自我還是實習律師的時候,咱們所就是它的常年法律顧問。這樣一個大客戶,憑什麼近十年如一日地信任這裡?不是因為我們宅心仁厚,而是因為能力,因為我們有能力在任何事情上為它提供最強大的法律技術支持。這不是區區幾十萬的事,甚至不是一個集團客戶的事,這是事務所的聲譽問題。如果你想當個聖母婊,這案子不用辦了,而且我會很願意看到你坐到葛平家屬那頭,和我對庭。」說完這一通教訓,洪圖死死瞪著蕭臻。
蕭臻垂下腦袋:「知道了,洪律師,我馬上去辦。」
「別忘了舒購公司那邊的事,催了好幾天了,馬上去處理一下。」
「是。」
* * *
喬紹廷聽完全程,覺得頗有意思。洪圖的立場符合她的一貫風格,蕭臻倒是讓人刮目相看。入職一個多月,蕭臻想必也了解洪圖要什麼,卻還是選擇據理力爭。這個新來的小律師在意的東西,似乎跟洪圖、章政他們都不太一樣。
喬紹廷隨即想到,執業證被暫扣的事情有個最穩妥的解決辦法——找個有執業證的律師為王博和雷小坤案上訴。他不想將任何人置於險境,也不希望連累誰被曠北平針對,所以他當然會有種種辦法讓這人不受牽連。
即便如此,在這關頭願意幫他的人,還是得有些勇氣,以及多餘的正義感。
喬紹廷打定主意,如果蕭臻來問自己的看法,他不會給出建議。「做出選擇」是每個人自己的功課,而他會依據蕭臻的選擇,做出自己的選擇。
喬紹廷敲敲門,只當沒聽見這通訓話,走進辦公室。
洪圖瞟了眼喬紹廷,也沒站起來,揚了揚下巴。喬紹廷朝蕭臻禮節性地笑笑,告訴洪圖,自己想看王博和雷小坤案的案卷。
洪圖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情緒中,不屑地冷笑一聲,起身從後面的柜子里翻出案卷,往寫字檯上一扔。
喬紹廷謝過洪圖,剛要拿卷,洪圖卻一伸手,摁住卷,抬眼看他。
「喬律,你知道規矩。」見喬紹廷眨眨眼,似乎沒明白過來,洪圖繼續說道,「非合伙人的律師如果要調閱案卷,需要填一下書面申請和保密協議,找主任簽個字。」
洪圖說著瞟了眼蕭臻:「還站著幹什麼?」
蕭臻忙向兩人鞠躬,轉身出辦公室。見屋裡只剩兩人,喬紹廷笑了,以為洪圖是要在新律師面前逞威風,又伸手拿卷。
洪圖一把將案卷拽回來,摁在桌上:「喬律,麻煩你出門右拐,走五米,只要大領導點頭,案卷你拿走。」
洪圖討厭自己的專業性被質疑,一直較勁,自己要看她經辦的案子,對她而言就是不信任以及挑釁。這些喬紹廷都明白,可他還是沒想到洪圖能做這麼絕。
喬紹廷盯著她看了會兒,咬著牙點點頭,轉身離開。
中午,蕭臻從便利店裡出來,啃著漢堡,走過寫字樓的停車場出口。牆根角落裡,那隻流浪狗趴著。它看到蕭臻手裡的食物,舔舔舌頭,站起身,搖著尾巴。蕭臻面無表情地歪頭看它,一邊咀嚼,一邊低頭打量手裡的漢堡。喬紹廷將車駛出停車場,在她身旁停下,搖下車窗。
「洪律師就這樣,有時候比較沖。」
蕭臻點點頭,神情中卻並沒有職場新人挨訓之後常見的忐忑或者沮喪。
「你這是要去舒購公司那邊嗎?」喬紹廷觀察著她。
「對,他們的電商團隊有個突髮狀況,需要去做個觀察研討。」
「舒購公司是咱們所的常年客戶,我之前和他們打過很多次交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猶豫片刻後,蕭臻繞過喬紹廷的車,剛想把手裡剩下的漢堡扔進垃圾桶,又低頭看看流浪狗。那隻狗還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蹲坐著,眼巴巴地望向這邊,又不敢上前。
蕭臻把漢堡給流浪狗,將包裝紙扔進垃圾桶,坐上副駕。
喬紹廷開車離開之後,章政走出寫字樓,一路東張西望,拐進樓後嘈雜的小巷。這裡沒什麼人,對著幾家飯店後廚,味道也不太好聞。
薛冬的跑車停在路邊,左右都是雜物。章政拉開車門:「這光天化日之下,咱們兩個大男人,還是同行,怎麼搞得跟……」
薛冬點上根煙,把車窗搖下條縫:「曠老爺子的手段,你我都見識過了,謹慎點兒沒壞處。你跟紹廷談過了?」
章政點點頭,沒說話。
薛冬觀察章政的表情:「這是談妥了,還是沒談妥?」
章政嘆氣:「老實說,我沒太看明白喬紹廷的態度。」
薛冬也嘆氣:「昨天在老爺子面前,他挺蔫兒的。」
「反正我現在拿他沒招。」合伙人不當了,執業證也扣了,現在的喬紹廷要幹什麼,章政完全乾涉不了。
「他之前帶的那個徒弟,挺他嗎?」薛冬朝車窗外吐著煙。
章政冷笑一聲,說洪圖連案卷都不給喬紹廷看。
「那他是不是只能去找韓松閣的兒子?還是說……蕭臻?」薛冬似乎覺得自己的部署起了作用。他並不知道,喬紹廷的確和蕭臻越走越近,但不是他以為的原因。
「一個是大腿,一個是大白腿,換你,你抱哪個?」章政看了眼薛冬的表情,擺擺手,「當我沒問。走一步看一步吧。」
章政拉開車門,一條腿剛邁下車,又回過頭:「欸?冬子,我跟紹廷是一根線上的螞蚱,可你非摻和到這裡面幹什麼?」
薛冬微笑:「跟你一樣,都是為了兄弟。」
兩人對視片刻,都乾笑起來。
2.搭檔
舒購公司規模很大,兩層的辦公室,幾百名員工進出繁忙。工位排成規整的十幾列縱隊,一眼望不到頭。下午一點,蕭臻一路觀察著舒購公司的環境,喬紹廷也觀察著她。
兩人進了小會議室,對面是個文縐縐的男人,戴了副眼鏡,四十歲出頭,頭髮一絲不亂。此人是公司的總經理劉睿。
按劉睿介紹,舒購公司的電視購物環節,由終端客戶向舒購下單,他們把訂單發給商品廠家,廠家直接向終端客戶發貨,貨到付款。而現在出現了新情況,有人先於廠家發貨,將假冒偽劣商品寄給客戶,並且截收貨款。
這種情形很像詐騙犯罪,應該直接向公安機關報案才是。可劉睿又有他的擔心——舒購的母公司「Miracle」是全球三大零售企業之一,任何下屬分公司或子公司的負面事件,都可能引發股價波動。所以,他們想先進行內部調查,搞清楚訂單信息的泄露渠道。
就為這事,他們催促德志所派律師過來。
伴隨著劉睿斟詞酌句的介紹,蕭臻低頭看著桌上平鋪的三份簡歷——分別屬於劉睿手下三個業務團隊的主管。
號稱是法律顧問,這回卻要干偵探的活兒。蕭臻扭頭去看喬紹廷,喬紹廷沖她擠擠眼,站起身,示意自己在門口等,讓蕭臻自己做判斷。
* * *
此時的金馥所,曠北平正叫住薛冬問話:「我聽說喬紹廷的徒弟頂了他做合伙人?他徒弟……叫什麼來著?」
「洪圖。」
「對,洪圖。我印象中,她還是個成天跟在喬紹廷屁股後面唯唯諾諾的小姑娘。」
「什麼小姑娘,您這都是哪年的皇曆了?人家早都是獨當一面的洪律師了。」
曠北平微微一笑,拍拍薛冬,離開。
下午兩點,蕭臻在會議室正襟危坐,面前放著那三份資料,對面坐著一名孕婦,也是他們的一號嫌疑人。
孕婦名叫朱琦,三十歲出頭,穿著樸素寬鬆的連衣裙,腹部高高隆起,顯然是孕晚期。她是舒購的業務團隊主管之一。
蕭臻低頭看桌上的資料說道:「您上周起就應該開始休產假了吧?」
朱琦苦笑:「我這組有一半業務員都是剛從培訓部轉過來的,如果我不盯著,錯一單,試用期就結束了。」
「但你遲早得去生孩子。」
「能盯一天是一天吧。現在競爭這麼激烈,就業形勢也不算太好,總還是希望能讓他們有機會拿到正式合同。」
朱琦語速緩慢,神態也很溫柔,還會替人著想。蕭臻對她頗有好感。
按朱琦說,他們三個業務組的訂單並不互通,業務員的電腦上只顯示自己的單子。為了避免出現訂單重複或者漏單,各組主管倒是能在同一個系統里看到所有訂單。與此同時,業務員看不到全部訂單消息。公司的規定很明確,系統集成單據的界面不能讓業務員看到,主管離開工位,就必須把電腦鎖屏。
蕭臻眨了眨眼:「您說的是這樣規定,那真的這樣執行嗎?」
「反正我一直是這樣做的,我覺得其他主管應該也是,畢竟設置好了之後,就是敲個回車鍵的事。」
第二名主管杜騰是個胖乎乎的本地人,講著一口南方塑料普通話,說法和朱琦一樣:「鎖屏,肯定鎖屏。別看我來的時間沒有朱姐和小王長,但我這人,最重視的就是規則。我是國企出來的,您要明白,有時候事辦不成,不算無能,關鍵是這個過程你是不是按規矩來的。真要出了問題,一旦查出來你違反規則,你有過什麼樣的成績都沒用。所以——」
蕭臻打斷他的滔滔不絕:「你知道最近出現多起訂單被截的情況嗎?」
杜騰當然知道,三個業務組的訂單都有,情況就是他們三人商量之後,才向領導反映的。以杜騰的說法,訂單泄露,可能不是「人」的問題——明擺著的事情,被截的訂單哪個業務組的都有,而能看到全部訂單的,就只有三個主管,就算三選一,這個嫌疑範圍也很小,暴露的風險卻很大。
目前被截的單子有個幾十萬的毛利,可但凡要被查出來,估計就得進派出所了。不值當,怎麼算都不值當。
「但訂單還是泄露出去了。」
「我覺得應該查一下公司的網路系統。可能我們的系統被黑了,有那種電腦病毒,什麼蠕蟲、木馬,您知道吧?」
「真要系統被黑了,還挑著單子來啊?」第三名主管則完全不同意杜騰的推斷。這是個年輕時尚的女孩,名叫王晨,燙了羊毛卷的長髮梳成丸子頭,搭配著無框眼鏡。「輪流把我們三個叫來問話,就是懷疑我們,我很清楚公司的意思。」
「那如果讓你說,你覺得朱琦和杜騰兩位主管,誰嫌疑更大?」
王晨一愣:「這讓我怎麼說?沒證據,也不能隨便咬別人。反正朱姐應該不會,她在公司的時間最長,心眼兒也挺好的。」
蕭臻向前微微探了下身子:「那你是覺得杜騰更有嫌疑?」
王晨聳肩:「不至於吧。我覺得業務部沒有哪個主管會這麼做。不值當的,為了這點兒錢,連飯碗都丟了,何必呢?再說了,也沒您這麼問的。我總不能空口白牙就愣指著誰說他有嫌疑吧?」
蕭臻發現,王晨跟杜騰一樣,都覺得這事不太值當。可如果就這麼結束問話,那就什麼方向都沒有,問了和沒問一樣。
洪圖那番訓話還是有些影響,蕭臻先是想像一番「結果導向」該有的做法,又回憶起上學時代,那些總聚在一起說悄悄話的女孩。她模稜兩可地說:「是嗎?別人可不一定像你這麼想。」
果然,王晨臉色一變,垂下目光,露出冷笑,開始摳指甲油。
「有那缺德人,咱也沒招。反正我沒法說這事一定是誰幹的。」
蕭臻笑了:「但你剛才說了,肯定不會是朱琦。」
「嗐,朱姐啊,純粹是冤,她要是早點兒去歇產假,就壓根沒她事了。欸對,你知不知道,朱姐懷的不見得是她老公的孩子……」
按王晨的意思,公司似乎有那麼點兒不歡迎朱琦繼續在崗。
送王晨離開會議室後,蕭臻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活動活動肩膀,就見喬紹廷抱著胳膊,等在門口。蕭臻也不知道為什麼,剛才的疲憊好像都一掃而空,她又覺得充滿幹勁:「喬律師,我覺得差不多了。」
接下來,蕭臻檢查了三名主管的電腦,又詢問了電腦的使用情況,喬紹廷則在辦公區四處走動,偶爾和一些業務員聊天。看過電腦,蕭臻就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舒購公司大廈樓下的咖啡廳,喬紹廷付款後拿著小票,和蕭臻來到櫃檯的另一端等咖啡。他問蕭臻:「你為什麼覺得是她?」
「核對一下被泄露訂單的情況,列一個時間表的話,雖然三個業務組的訂單都在其中,但這三個主管當中,只有朱琦經常留下來加班。雖然像她說的,這是她自願多花時間來幫助那些試用期的業務員,但杜騰和王晨兩個業務組訂單被泄露的時間段,本不該在崗的朱琦也都在。」蕭臻的聲音沒什麼溫度。
「你真這麼認為?」
「我覺得這是我們能給出的最佳答覆。」
服務員把咖啡放在櫃檯,喬紹廷把其中一杯遞給蕭臻:「其實你也看出來了,對吧?」
蕭臻低頭看著咖啡,沒說話。
「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蕭臻還是低著頭,不去看喬紹廷:「我得去向劉總彙報。」
說罷,她接過咖啡,轉身推門就往外走。喬紹廷也走出咖啡廳,緊跟在她身後:「朱琦應該是無辜的。」
「我並不能決定誰有罪,誰無辜。現在劉總問的是有什麼疑點,我把有疑點的部分告訴他,如果他們覺得有必要,會向公安機關報案的,警察會找出誰是真正的犯罪嫌疑人。」
「可你一旦說朱琦的嫌疑最大,這個公司上上下下都會用看待罪犯的目光去看待她。」喬紹廷很詫異,現在的蕭臻跟之前處理千盛閣的案子時相比,改變得也太過徹底。
「她是個孕婦,不會被辭退,我這樣做並不會造成任何實質性傷害。」蕭臻的聲音還是異常冷靜,她扭頭繼續往大廈門口走。喬紹廷猶豫片刻,再一次跟上去:「可你明明知道,真的不是朱琦。」
蕭臻回過頭。
她當然知道不是朱琦。
朱琦加班的時候,有另外兩組團隊的訂單被泄露,但就像她說過的,她加班都是指導自己的業務員工作,一般根本不會再開電腦,系統內登錄和登出的時間都是有記錄的。事實上,這三名業務中管的電腦登錄和登出時間,都不能涵蓋所有的訂單泄露時間。
可現在舒購公司要的是結論。她還能怎麼說?不說是朱琦有嫌疑,難道應該說是這三名中管在合夥吃裡爬外?或者乾脆像杜騰說的那樣,是有某個超級黑客擺著各種存有巨款的金融賬戶不去碰,偏偏黑進這麼一個電購系統來,精挑細選地截取了價值幾十萬的訂單?
所有對外泄露的訂單時間段,都指向朱琦在崗或加班的時間,這當然是那個真正泄露訂單的人有意為之。
或者再直接些說,蕭臻看出來了,這就是叫他們來調查的那個劉總有意為之。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他希望蕭臻這邊給到他的,就是這樣一個說法,而他可以拿這個說法去向董事長或董事會呈報。公司本來無法開除孕婦,但如果有這種罪名,那這個人自己就會在崗位上待不下去——背鍋的有了,該按勞動法履行的帶薪產假和各種補貼,也自然全都無須支付。
一石二鳥。
蕭臻看向喬紹廷:「喬律師,雖然咱們都是律師,但你比我有資本。你可以自負,你可以任性,你可以承受堅持所謂正義帶給你的任何後果,但我不能。舒購公司是德志所的重要客戶,而現在劉總就是他們的客戶代表,我總不能去質問他『你為什麼要賊喊捉賊』吧?」
喬紹廷嘆了口氣:「你別誤會,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幫你。」
「我沒有求你幫我。」
喬紹廷垂下目光。
蕭臻冷笑道:「喬律師,你是不是想教導我如何成為一個好律師?」
喬紹廷搖頭說:「我教不了你,有些方向,是個人選擇。」
蕭臻沒再說什麼,轉身走進大廈。喬紹廷看著蕭臻的背影,感到失望又詫異。幾乎是一夕之間,蕭臻好像變了個人。
他並不知道,蕭臻做出這樣的選擇,或許有些外部壓力的因素,或許能歸咎於洪圖的訓導,但更為重要的原因,是蕭臻自己想試試看。
無條件窮盡手段維護客戶權益,為此忽略原則和一些基本事實,這是很多律師會做出的選擇。洪圖的訓斥並沒有讓蕭臻感覺到被壓迫,卻提醒了她還有這樣的一條路。她得試試看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會做出這種選擇的人。蕭臻感覺自己正站在一米開外的地方,端詳著自己。
喬紹廷看著蕭臻的背影,發現自己想要的其實不僅僅是個臨時的搭檔,還是一個同伴。但這個念頭太過奢侈,所以直到它破滅,他才意識到存在過。
喬紹廷朝停車場走,搖搖頭,把可笑的期盼驅散。
此時的醫院挂號處等候區,曠北平也開始了他的行動。
洪圖剛接到章政的指示,讓她給喬紹廷看王博和雷小坤案的卷宗,可是此刻她顧不上這個。她父母正坐在醫院長椅的一端,父親斜身半靠在母親身上,扶著腰椎。洪圖急匆匆從護士站拿個枕頭過來,幫父親墊在腰後,焦慮地望向挂號處的辦公區通道。醫院的大部分地方其實沒有消毒水的味道,長椅另一端被丟棄的快餐食物冷掉之後散發出油脂的氣息,除此之外,洪圖什麼都聞不到。
穿白大褂的短髮女子從辦公區出來,跑向另一個科室,洪圖忙迎上去。這是她的大學同學,也是她今天帶父親看上病的唯一指望。
「現在還不確定能不能加得上號。我先去處理個事,等一會兒我再求求科室領導。」女子低聲說完,就又匆匆地跑遠。
走廊的另一端,曠北平陪著嚴裴旭從藥房出來,後面跟著一位醫生。那醫生正惶恐地跟曠北平握手,讓他下次千萬別專程跑一趟,再拿葯要麼家屬過來,要麼直接給他打電話。曠北平笑著拍拍醫生的肩膀,隨即注意到洪圖和她的父母。他們還是坐在挂號等候區,洪圖隔一會兒就按亮手機屏幕,或者站起來走幾步又坐下,一臉的焦躁。
他的確是陪嚴裴旭來拿葯,但嚴格來說,也不算「專程」。
他陪嚴裴旭到醫院的大門口,看著嚴裴旭布滿燒傷疤痕的左手,滿臉愧疚。
嚴裴旭笑了:「早年間也沒什麼事,估計是歲數大了,天兒一潮就犯毛病。對了,那兩個害死我女婿的,什麼時候執行死刑?」
曠北平握著嚴裴旭的左手,另一隻手在上面輕輕地拍著,打斷他:「老哥,你放踏實,都在我心上。」
送走嚴裴旭之後,他又回頭看向洪圖。
十多分鐘之後,洪圖仍半蹲在父親身旁,用手一直推著枕頭,幫父親頂著腰。她的大學同學從辦公通道小跑著出來,無奈地沖她搖頭:「不行,今天實在是加不進去了。我剛才跟領導剛一提這茬,就被一通數落……」
洪圖深吸口氣,這不是他們一家人第一次白跑一趟,下次,再下次,恐怕情況也不會好哪裡去。正在她絕望時,醫院的廣播里傳出叫號:「0146,洪岸旗,請到二號專家門診室就診。」
聽到廣播,洪圖一家和短髮的女醫生都愣了。直到廣播又重複兩遍,洪圖才反應過來,忙攙起父親,走向專家門診室。她不明白這是突然加上了號,還是系統有什麼錯誤,總之是天降的好事。
剛到診室門口,門就開了,曠北平邊向坐診的專家致謝邊往外走。專家起身和他握手,送他出去,把兩位老人迎進診室。
見到曠北平,洪圖先是一臉震驚,直愣愣地盯著他,隨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整個人僵在原地。
曠北平走到洪圖身旁,語氣溫和:「人上歲數了,腰椎難免出問題。待會兒醫生會給你留個電話,我打招呼了,再有什麼需要,直接找他就好。」
說罷,曠北平徑自朝外走,洪圖上前幾步,攔在他身前:「曠主任,你為什麼要幫我?」
曠北平擺出困惑的表情,好像完全不明白洪圖的意思。
洪圖有些緊張:「我知道,你不會平白無故幫我。你需要我做什麼?」
曠北平啞然失笑,想了想,抬頭說道:「我需要你什麼都不做,可以嗎?」
洪圖先是皺起眉頭,隨即似有所悟:「明白了。是不是只要我不幫他,什麼都不做,你就能讓我隨時帶父親來看病?」
曠北平搖搖頭:「這是你自己的孝心,與我有什麼相干?」
半小時後,蕭臻給劉總彙報完畢,路過舒購公司大廈的停車場時,已經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個答案。
停車場里,喬紹廷朝蕭臻打了個招呼,抱著胳膊站在車邊:「以為我一言不合就把你甩在這兒,自己開車走?我沒那麼幼稚吧。觀點不一樣很正常,何況你說得也沒錯。」
蕭臻垂下目光:「我剛才的態度不太好。」
喬紹廷擺擺手:「你回所里嗎?上車吧。」
喬紹廷開車通過一個又一個紅綠燈,有七八分鐘的時間,車裡都是沉默。蕭臻盯著喬紹廷的側臉。
「您是那種……」
喬紹廷瞟著她:「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有良心的律師?」
喬紹廷的眉毛耷拉下來,表情有些沮喪:「首先,我的本兒被扣了,所以我現在不是律師。至於良心嘛,那玩意兒人人有。我不知道在你目前的語境里,良心算不算是種諷刺。」
「這不是諷刺。只是在這兩個案子里,相比較律師的職業性,您似乎更傾向於某種個人價值評判。」
「那要看你怎麼理解律師的職業性。」喬紹廷開著車,拐過一道彎,也側頭看蕭臻的臉。
「我的認知可能比較淺薄,就是在不違反法律規定的前提下,最大限度維護客戶的權益。」
喬紹廷微微搖頭:「這不淺薄。你說得沒錯。」
兩人沉默了片刻,蕭臻忍不住問:「但是……?」
「哦,沒有『但是』。」
車開到德志所的門口,蕭臻謝過喬紹廷,正要推門下車,又回過頭問:「到底怎麼才能做好律師?」
喬紹廷反問道:「你是想『做好』律師,還是做『好律師』?前者靠努力,後者靠天性。」
「哪個更重要?」
「都重要。」
「那如果二者發生衝突呢?」
喬紹廷略一沉吟:「看取捨。」
蕭臻想了想,沒再說什麼,下車離開。
她不知道自己要依靠努力還是天性。這世上有很多人都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從而做出遵循內心的選擇,而她要先做完選擇,才能反過來明白自己的內心。
* * *
千盛閣酒樓門口,吳總大腹便便,正走下台階。司機把車開過來,為他拉開車門。吳總的手機響了,他接通電話。
「誰?葛平的律師?你打給我幹什麼?我們已經委託了律師,有什麼事情你去和他說。」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吳總的臉色變了:「什麼?誰告訴你的?等等等等!你先別掛……」
他放下手機,用手捂住話筒,微微皺眉想了想,繼續講著電話,返回酒樓,語氣中多了謹慎和警惕。
「喂?孫律師是吧……」
蕭臻走上德志所的台階,手機響起。她打開簡訊,李彩霞發來兩個字:「搞定」。蕭臻飛快回復一個「擊掌」的表情,推開事務所的大門。
喬紹廷開著車回想蕭臻剛才的提問。也許,成為夥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3.夥伴
下午四點的驢子酒吧燈光昏暗,金義卻戴著墨鏡。他四十歲出頭,剃著光頭,留著鬍子,身材壯碩,一隻腳搭在沙發上,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放著洋酒杯、煙和煙灰缸。
混混模樣的男子一頭黃毛,坐在金義對面,一臉謹小慎微,戰戰兢兢:「義哥,這酒要是假的,指不定咋勾兌出來的……可假煙它抽不死人啊!一百多箱,全給我扣了!我們這都是到工地上散的,價格便宜一多半,買的人也都知道是什麼貨。同樣花一塊五,盒是芙蓉王,那煙絲兒抽著也比福臨門強多了。您看能不能幫遞句話兒,哪怕是我出點兒血……」
「誰是你義哥啊?張嘴就瞎叫,我哪兒冒出你這麼個弟來?」
穿著暴露的「三陪女」坐在金義對面,嬌滴滴地表演著委屈:「義哥,我所有的錢都給他了,他說這單生意賺到錢就能買房子結婚。行,做生意賠了,我不怨他,可隔壁瑤瑤過生日,他居然給人買鑽石項鏈——拿我的錢去給別的女人買生日禮物!你說現在男人怎麼都這樣,錢和感情一起騙!混這片兒的都知道,義哥你最仗義了,能不能……幫我把那鑽石項鏈搶回來?」
說著,她冷不防伸手從金義的手裡搶過那半根煙往嘴裡遞,拋著媚眼說:「幫幫我嘛,妹妹也是知恩圖報的人……」
煙還沒叼進嘴裡,就被金義一把搶了回去:「義哥長義哥短的,還知恩圖報,幫你搶劫珠寶首飾,等你去大牢里報答我嗎?」
謝頂的油膩中年人不停地拿紙巾擦汗,滿臉堆笑:「義哥,您聽我解釋啊。我岳父最近生病,就快要轉院了。轉院之後,離我們家不到一站地,我媳婦得天天去陪床。她要去陪床了,接送孩子就得讓我來,她肯定得把鑰匙給我。得機會我從那包鑰匙里配一把,就能把壁櫥的門打開了。那樣我拿出房本,就可以去做抵押貸款,高哥那邊的債,我連本帶利都能還得上。您跟高哥那兒說得上話,讓他再寬限我幾天。我保證所有的錢,包括上禮拜輸的那些,我全都結清。」
金義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老丈杆子住院,你還耍錢,你知不知道老高那人最講孝道了?你趁老家兒住院偷房本,貸款還債,你猜高哥會不會閹了你?」
金義的豪橫持續至喬紹廷坐進對面的卡座,瞟了眼桌上對面的酒杯:「老金,你還是喝格蘭菲迪?就不換個牌子嗎?」
金義看到來人,呆愣了兩三秒鐘,放下沙發上的那隻腳,將煙掐滅,乖巧而諂媚地笑了:「味兒正,性價比也好,適合我。」
喬紹廷打量金義,也露出個笑臉。古話總說魚有魚路,蝦有蝦路。如果說曠北平的路是運用資源網路圍追堵截、趕盡殺絕,那麼喬紹廷同樣有他自己的江湖。
喬紹廷朝吧台方向打個響指,要了瓶紅標格蘭菲迪。金義點起根煙:「喬律,你可是近海遠洋捕撈行里的頭牌,怎麼自己還崴了?」
「大概是惹了不該惹的人。」喬紹廷不想多說,一筆帶過。
金義默契地一點頭:「需要我做什麼?」
服務員拿來酒,喬紹廷數出六百塊給他,待服務員離開後,掏出個信封,從桌上推給金義:「我有個同學,在這事里把命搭上了。我需要查點兒東西,都在裡面。」
金義沒多問,收起信封,開了酒,拿過個新杯子放在喬紹廷面前。喬紹廷一擺手,示意自己不喝:「還有個事,我不太好意思說。」
「『不好意思』四個字都說出來了,就別不好意思了。」金義咧嘴一笑,摸摸自己的光頭,端起酒杯。
喬紹廷想借錢。大概四五十萬。
金義舉杯的手在半空頓住。借錢這種事,大概只能跟信任的人開口,喬紹廷在這種事上想到他,他竟還有點兒自豪。只是這個金額,的確超出他的能力。五萬八萬,他還拿得出來,四五十萬就夠嗆了。
喬紹廷搖頭。他不是跟金義本人借,是說那種「小額借貸」。
金義沉默片刻:「喬律,遇上什麼事了你說——不願說也無所謂,我一個人不夠,可以找哥們兒給你湊。四五十萬湊不出來,二三十萬也總是有的。」
喬紹廷看著眼前這人,忽然覺得很有意思。
外表、談吐、社交圈子,他跟金義都是天壤之別,章政這樣的「精英律師」,大概乍一看更像他的夥伴。金義也說不出什麼漂亮話,從不像章政那樣一口一個「兄弟」。可是現在,喬紹廷不但要讓金義替自己想辦法還錢給「兄弟」章政,金義還會擔心他,想要幫他湊錢。
「幫我問問。我知道那種借貸需要一些抵押物之類的,我名下沒有房產,但有輛車,那車開好多年了,拿去典當行,兩折都不一定有。」喬紹廷默默謝過金義,但沒改變想法。
「十二到十五的利息,這事你可得想好。」
喬紹廷當然知道。
見他打定主意,金義掏出手機,撥通電話。
此時的德志所辦公室內,蕭臻正向洪圖彙報。
「洪律師,舒購公司的事情處理完了。」
洪圖滿腹心事的樣子,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劉總說,電購團隊有內鬼?」
「是。我和主管都談過了。」
「誰的嫌疑比較大?」
「劉總的嫌疑比較大。」
洪圖一怔,這個結果是需要向劉總直接呈報的。
「我跟劉總彙報說——」蕭臻剛開了個頭,就被洪圖擺手打斷。
「你處理好了嗎?」
洪圖指的「處理好」,顯然是劉總滿意,舒購滿意,不包含客觀事實和公平。蕭臻明白洪圖的意思,點點頭,她的確「處理」好了。
關於舒購的彙報到此結束。
洪圖又問起千盛閣的訴訟材料。蕭臻忙把一摞文件遞過去,起訴保險公司的起訴狀和證據目錄,法人代表身份證明和營業執照副本複印件,還有等著千盛閣蓋章的授權委託書。
洪圖正翻看材料,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章政神態微妙,沖洪圖一招手。洪圖叮囑蕭臻等她回來,就跟章政進了主任辦公室。
看著洪圖離開的背影,蕭臻氣定神閑。
回到辦公室後,洪圖表情困惑,走到桌旁卻沒有坐下,低頭盯著那摞起訴材料,沉吟半晌:「東西先放這兒吧。千盛閣的案子,原告撤訴了。」
蕭臻一臉驚訝,彷彿毫不知情。
「千盛閣酒樓的吳總和對方庭外和解了。具體賠償數額還不清楚,但對方既然撤訴,說明賠款已經落實。至於訴不訴保險公司,吳總那邊打算先和保險公司協商一下理賠事宜,不用現在就告。」洪圖觀察著蕭臻的反應。
蕭臻還是回不過神的樣子,眨了眨眼:「哦,那這案子……」
「結案了,釘卷吧。」
蕭臻點頭,轉身走到門口,又被洪圖叫住。
洪圖冷冷地抱起胳膊:「蕭律師,你剛才顯得有些過於驚訝了。」
蕭臻一愣,沒說什麼,朝洪圖頷首致意,離開辦公室。
此時的喬紹廷和蕭臻都不知道,另外一對即將對局面產生重要影響的夥伴,此刻也在津港匯合,即將開始他們的調查。
最高人民法院津港巡迴法庭辦公室,方媛和另外幾名審判員正圍著電腦看庭審監控,談論剛開完庭的案子。魯南走了進來,把厚厚一摞A4紙放在方媛頭頂,正是王博和雷小坤案的案卷。
「南哥你是從任意門過來的嗎?」方媛作勢向四周張望。好像在找魯南的穿越通道。
「小學館的道具沒有,院里報銷大姐力推的紅眼航班了解一下。」
魯南說著一鬆手,方媛敏捷地接住頭頂那摞案卷:「哇,南哥,領導真批啦?」
「沒有,我在飛機上憑記憶把案卷內容寫了一份。你不是昨天剛捧我來著?我記憶力的確很好。」
他們兩人一介入案情,就注意到了案卷末尾處,津港中院和海港刑偵支隊單獨附卷的那兩份說明——喬紹廷涉嫌行賄銀行工作人員鄒亮製造偽證,並涉嫌故意殺人,被刑事拘留。
被告人的代理律師辦案過程中去找人查詢被害人及其家屬的財務狀況,然後他找的這個人就恰巧掛掉了,任誰看都很可疑。何況,魯南還知道喬紹廷,他聽師父提過好幾次喬紹廷的名字,原話大概是「代理個死刑複核還這麼剛的傢伙,挺少見的」。
所以,他們決定先去海港支隊拜訪。
下午五點,驢子酒吧,「五萬」把沉甸甸的紙袋從桌上推給喬紹廷:「四十五萬,你過過。」
「五萬」就是金義找來的放債人。喬紹廷苦笑,往紙袋裡一瞥,沒有點錢,掏出車鑰匙遞了過去。
「五萬」走後,喬紹廷起身拿著紙袋也要往外走。金義伸手一攔:「哎,你就這麼抱著錢走?就不怕讓人偷了搶了?」
金義說著,從兜里摸出把車鑰匙,遞給喬紹廷:「別嫌次,手動擋還會開吧?」
喬紹廷張嘴想客氣一下,略一猶豫,沒說什麼,接過鑰匙。
「涼車啟動的時候,油有點兒噴不上來,你讓車熱熱再開,或者有時間去換個濾芯。」
「謝了。」喬紹廷預感不祥。
「如果那小子中間反悔,或者找你麻煩……」
喬紹廷擺擺手:「我會想辦法,讓他感激我今天沒舉報他酒駕。」
喬紹廷走出沒兩步,又轉身回來看著金義:「老金,你平時在城中村裡也這幅扮相嗎?」
金義端著酒杯,愣住:「咋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很像我小時候看過的一個漫畫里有個……就是,光頭留著鬍子的那種人。」
金義想了想:「江田島平八?」
「你這也挺暴露年齡的,但不是那個人。是個開咖啡店的老闆。」
金義一臉莫名其妙。喬紹廷擺擺手,走出酒吧,就見一輛銀色的老款富康停在酒吧門口的馬路邊上。
喬紹廷走到車旁,摁下車鑰匙,車沒有反應。他四下張望,附近確實沒別的車。喬紹廷感覺不祥的預感在成真,上前一拉車門,居然開了。
喬紹廷挑挑眉毛,上車拿鑰匙打著了火。車窗外,馬路對面有家麵包房。喬紹廷想了想,抱起裝錢的袋子又下了車。
4.親人
大概兩三年前,津港的律師們閑極無聊,做過一次關於離婚率的統計。那年津港市的平均結離比是百分之三十九,也就是說差不多每十對夫妻結婚,就會有四對離婚。而這個數字,在津港律師協會登記在冊的律師當中則是百分之二百八十。
津港市律師協會的在冊律師一共是七千二百人,最年輕的二十三歲,最年長的超過七十歲。在那一年中,有四十名律師選擇走入婚姻殿堂,離婚的律師則是一百一十二名。
下午六點,站在小區樓下時,喬紹廷想到的就是那組高出全市平均水平七倍的離婚率數據。
阿祖正在花園裡玩遙控車。喬紹廷站在遠處,靜靜地看了會兒。一個多月沒見,阿祖好像沒怎麼長大,還是跟他記憶中一樣,小小的鼻子,大大的眼睛,像個漂亮的洋娃娃。
喬紹廷調整著手腕上的錶帶,走到阿祖身旁。阿祖扭頭看到是他,笑了:「爸爸!」
「要不要吃點心?」喬紹廷晃晃手裡的紙袋。
唐初穿著家居服,正在不遠處拿著兩袋垃圾要扔。從她站的地方,能看見喬紹廷從紙袋裡掏出蛋糕擺上石凳,阿祖正一臉雀躍拉著喬紹廷的手。唐初本想過去,略一猶豫還是轉身進了樓。
見阿祖拿起巧克力慕斯蛋糕,滿足地咬了一大口,喬紹廷忍不住笑起來,叮囑著:「慢點兒吃。你要是嗆著,媽媽非得找我算賬不可。」
「爸爸,你為什麼老不回家?」
看阿祖鼻尖沾了些巧克力碎屑,喬紹廷抬手幫他擦去:「有點兒忙,以後我爭取多回來。」
阿祖啃蛋糕的速度慢了下來,看向喬紹廷的眼神中多了些失望:「可媽媽說,你還會很少回來。」
阿祖還是長大了,沒以前那麼好糊弄,記憶力也在變強。喬紹廷有些心虛,還有些落寞。他換了個話題,問起假期結束,幼兒園開學的事,希望轉移阿祖的注意力。
「我不想去幼兒園。你能不能跟老師說我病了?」果然,阿祖忘了見面頻率的問題,滿懷希望地扭頭看著喬紹廷。
「為什麼不想去?幼兒園不好玩兒嗎?」喬紹廷循循善誘。
阿祖咀嚼的動作停了,也爬上石凳坐定,兩條腿懸在空中晃來晃去。
班裡有個叫九九的男生,老追著他打,而且不打別人,只欺負他一個。他覺得有些丟臉,不好意思跟媽媽講。阿祖說話間,沮喪地低下頭,看著自己小小的鞋子。
九九是那個高高胖胖的孩子。喬紹廷眯著眼想。
幾乎是一瞬間,他就能想到七八種辦法,讓那個九九以後不敢欺負人。可孩子的事情,還是該教孩子自己解決。喬紹廷抬起頭,深吸口氣,注意到唐初上樓換了身衣服,正從樓里出來。
喬紹廷一把摟過阿祖,加快語速:「爸爸教你一招,下次他欺負你的時候,你就用足全身力氣,照著他鼻子打,打到他哭。」
說著,喬紹廷握緊拳頭在阿祖的鼻子面前晃晃,誇張的動作逗得阿祖發笑,可隨即阿祖又皺起了臉:「爸爸你會幫我打他嗎?你站在我身邊他就不會打我了。」
「爸爸不會幫你,小朋友的事情自己解決。但如果你把他打壞了,爸爸會出馬。」
阿祖笑著點點頭:「那我就躲在邊上,趁他不注意的時候,一下子跑出來打他。」
喬紹廷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不行,不要主動去惹事。只有他欺負你的時候,你才可以揍他,懂了嗎?」
阿祖想了想,似乎明白過來,握緊小拳頭:「懂了。他欺負我,我就狠狠打他臉。」
喬紹廷伸出拳頭,跟他撞了下拳:「沒錯。」
說完,喬紹廷起身,把阿祖抱下石凳,把賽車遙控器遞給他:「我跟媽媽說幾句話。」
唐初坐在不遠處的涼亭。喬紹廷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離婚協議簽好了吧?」
唐初瞟了眼喬紹廷的手腕:「找回來了?」
喬紹廷不自覺地有點兒心虛,低頭看了眼錶盤還想狡辯,就被唐初毫不留情地戳穿——在指紋咖啡的時候,喬紹廷就特意拉下袖子遮遮掩掩,怕她看見。
面對唐初的犀利,喬紹廷勉強笑笑。今天贖回手錶,他立刻來見唐初,就是不想讓她擔心,可還是沒能掩蓋昨天的狼狽。
「你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唐初觀察著喬紹廷的神情。
喬紹廷低下頭:「困難……誰都有。我能處理。」
「你是不是還想繼續查那個案子?導致你被抓進去的那個案子。」唐初盯著他,又拋出一個問題。
前一晚在指紋咖啡,她被喬紹廷氣得夠嗆,可之後想想,除了自己年老色衰,喬紹廷變心劈腿之外,他一出來就急著簽離婚協議,可能還有些別的原因。
喬紹廷苦笑,果然,唐初是最了解他的人——但還是高看他了。他要查下去,這是昨晚他們見面之後他才想清楚的。就連最了解他的人也不會知道,他之前想過徹徹底底地妥協。
「你的選擇,大多在決定前就有了。」唐初看看涼亭頂,語氣篤定。她似乎比喬紹廷自己更知道他是誰,是什麼樣,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什麼?」
唐初笑了:「你天性如此。」
兩人都沉默下來。喬紹廷無法告訴唐初,就算是天性,他也差一點兒沒能守住。
「繼續查的話,很容易再被抓進去?」
「應該不至於。」但曠北平的手段還多得是。
喬紹廷轉身,看著玩遙控汽車的阿祖,背對唐初,傍晚的涼風宜人。
「以後我會盡量多來看他。房貸我會一直還完。如果你這邊遇到什麼困難……」
「你有什麼困難都不和我說,你覺得我有困難會向你開口嗎?」唐初語氣輕鬆。
喬紹廷聳肩。唐初大概說對了,他天性如此,做出決定,也不可能不付出代價。他回過身來,努力讓自己顯得滿不在乎:「為你自己,應該不會;為了阿祖,記得你還有個能幫上忙的前夫就好。我剛才看你回樓上去了,離婚協議帶了嗎?」
「在樓上呢,正好晚飯做好了,你上來陪阿祖吃個飯。」
喬紹廷再度回頭,看著阿祖的樣子,有些動容,卻還是搖搖頭:「不了。你回頭寄事務所吧。」
他還是不想立刻拿到那份離婚協議。唐初也沒有催他,他們之間好像有一種微妙的默契。之前一次次把唐初推開,喬紹廷感覺到的是不甘心,如今他卻輕鬆許多——大不了再為離婚率貢獻一次數據,大不了以後再把唐初追回來,反正又不是沒離過。
同一時間的嚴秋家裡則沒有這番輕鬆,嚴秋正坐在沙發上給嚴裴旭塗藥。嚴裴旭端詳著自己的左手,歲數大了,免疫力差,缺點兒維生素,這副皮囊就挑地方感染。寫著「朱佳小朋友九歲生日快樂」的蛋糕做成蒸汽火車的形狀,擺在茶几上。嚴裴旭端詳著自己的女兒和外孫。從朱宏出事到現在,嚴秋瘦了,變得憔悴,而朱佳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正拿著把玩具槍四處瞄準,憧憬著下次的生日禮物。
嚴秋低著頭,小聲問道:「今天是曠伯伯陪您去的醫院吧?」
「嗯,你是想問那案子的事吧?說是法院還有一道什麼複核程序,複核完了就槍斃那兩個混蛋!」
嚴秋無奈地抬眼看著嚴裴旭:「爸,現在都不用槍決了。」
嚴裴旭更是一肚子氣。甭管用什麼,那兩個混蛋都死有餘辜。不光他倆,替他倆說話的那個律師,也該判刑。口口聲聲說什麼律師要做工作,工作就能不要良心嗎?那個喬紹廷被抓起來也是活該。說起來,他和嚴秋還是老相識,也不知道嚴家哪裡得罪了他,津港那麼多人,他偏偏去給殺了嚴秋丈夫的兇手當律師。那個朱宏也不是個東西,打老婆,打孩子,在外面賭錢,背那麼多債……嚴裴旭越想越覺得自己的女兒真是命苦,明明這麼善良,這麼柔弱,卻碰上這樣的事。
嚴秋沉默片刻,問道:「紹廷之前被拘留,是不是曠伯伯的意思?」
「我不知道……怎麼?你要替他鳴不平?!」
嚴秋輕拍嚴裴旭的肩膀:「好了爸,如果你再見到曠伯伯,就讓他放過紹廷吧……我是說,就算後面紹廷還會繼續幫那兩個人辯護。不要讓曠伯伯再為難他了。殺人抵命,這是天經地義的。可是兇手之外的人,不要再被牽連進來了。」
說著,她看了一眼趴在餐桌旁看著蛋糕的兒子,更為傷感:「其實不管誰被判刑,誰去抵命,他爸爸都回不來了。」
嚴裴旭看著嚴秋,又看一眼朱佳,嘆了口氣,低頭不語。對他們來說,喬紹廷的名字像一片陰影,籠罩在過去和未來。
5.選擇
晚上九點,德志所的停車場里,喬紹廷打開那輛銀色富康的前機器蓋,正換著濾芯。他盤算著接下來要做的事,想著要應對的狀況,知道這些都不會簡單,卻感覺無比平靜。夜間的停車場很空曠,沒什麼車也沒什麼人。
章政的轎車在喬紹廷身旁停下。章政下車,看著那輛富康,一臉不可思議:「紹廷,你這什麼情況?」
喬紹廷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打開車門,拿出裝錢的紙袋遞給章政:「這是四十萬現金,剩下一百六十萬,卡解封我立刻就轉給你。」
章政愣住,盯著紙袋。看來,想花錢買個太平,還挺難。看來,喬紹廷的膝下,真是有金山。
喬紹廷幾乎能聽見章政憋在胸口的嘆息,也能聽見他沒說出口的一大堆質問,他用力把機器蓋扣回原位,走到章政面前,伸手拍了下章政的西服口袋,掏出煙和打火機,自己點上:「你回頭讓洪圖把王博和雷小坤案的案卷給我。」
章政記得喬紹廷很久不抽煙了。他有些意外但沒說什麼,看來喬紹廷是心意已決。他給自己也點了根煙,換了個話題:「對了,千盛閣那案子,對方撤訴結案。」
原告律師突然開了竅,聲稱要向交管部門舉報千盛閣堵塞消防通道、濕滑地面沒有設置警示牌、私自規劃、允許機動車在酒店門口的步行區域行駛。此外,她還要向勞動局舉報,原告葛平春節期間被強制要求勞動二十多個小時。吳總為了避免酒樓被封門,只能跟對方私下和解,一共賠了四十多萬。
「那個吳總也別肉疼。你問問,給他四十多萬,撞個八級傷殘,他自己樂不樂意。」喬紹廷吐出口煙,想起蕭臻下午問自己的問題。看來她做出了選擇。
章政笑了:「這個結果倒也談不上多糟糕,我就是沒想到,連庭都開完了,原告律師怎麼會突然想到可以從這個角度逼千盛閣和解呢?」
喬紹廷望著別的方向:「都是律師,誰也不傻。」
章政心照不宣地苦笑。他一會兒還要去跟千盛閣的吳總吃飯,商量後續保險理賠。千盛閣之前一直是喬紹廷的客戶,可喬紹廷肯定沒吃過吳總的飯。他總是有很多原則,比如不跟當事人吃飯,比如不會做違背本心的決定。這麼多年,章政早就明白了,喬紹廷決定的事情,勸了也不會有用。
「欸,你這剛回來,怎麼就跟洪圖不對付了?」章政又挑了個相對輕鬆的話題,繞開那個剛收到的紙袋,還有紙袋背後的含義。
「我沒有。我只是想看看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卷。」
「可洪圖覺得你很針對她。」
「她案子要是辦得沒問題,就不怕我針對她。」
「那個案子我全程都盯著,洪圖辦得沒什麼問題,再說她是你教出來的,連她你都不放心嗎?」章政努力讓語調輕鬆,沒拿煙的那隻手來回捋著胸前的領帶,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喬紹廷看著章政捋領帶的樣子,有些出神。
當年也是如此,德志所的主任辦公室還屬於曠北平,章政捋著領帶,笑得勉強。
他告訴曠北平說,那幾個拆遷戶就是無理取鬧,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拆遷公司對他們實施過暴力行為。
可他們都很清楚,拆遷公司當然實施過暴力行為。
「他們請的那個律師有點兒死磕勁頭,一再要求推遲證據關門時間,應該是還不死心。」喬紹廷還記得章政的小心翼翼。
坐在辦公桌後的曠北平胸有成竹:「那種小所的底層律師,不用理會,我會讓他不要繼續鬧了。你專心把法庭程序走好。」
那天的後來呢?後來是孫洛故意傷害案的辯護詞,那是喬紹廷的案子。
「主任,我還是希望能爭取一下無罪辯護。畢竟涉案兇器上採到的指紋不光有孫洛的,而且案發現場雙方互毆的時候,都拿了鐵鍬,並沒有直接證據顯示是哪把鐵鍬擊打的被害人後腦——」
曠北平抬手打斷他:「跟你說了多少遍,做案子不能光摳細節,要從最核心的法律關係入手。這明明是個有定論的案子,審判長老薑也是第一批複員轉業從事司法工作的,我很了解他。你盡量配合好庭審,給被告人爭取個罪輕辯護,就可以了。」
喬紹廷還想再說什麼,章政一攔他:「主任說得對。咱們盡本分就好。」
如果他沒記錯,那時候,章政又捋了領帶。
此時,章政看著喬紹廷的神情,同樣想起那天的事。
可他記得的部分,卻是從辦公室出來之後。
離開辦公室後,章政記得,喬紹廷很不忿,走在前面,步速飛快,慍怒地抱怨著他們是律師,是辦案子的,不是靠編排案子來坑當事人或被害人的。章政則望向別處,嘆氣。曠北平是主任,所里的核心資源都在他手上,他們只能奉命行事。
喬紹廷憤恨地哼了一聲,轉身要走,似乎想起什麼,扭頭問道:「章政,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主任,能不能向我保證,你會和他不一樣?」
章政記得自己愣了,隨即笑了:「你說什麼呢……」
「我問你能不能保證你不會成為另一個曠北平!」
章政無奈地笑著說:「我哪兒可能做得了主任啊。行行行,反正也實現不了,我當然能保證。」
「那好,我保證你會坐上主任的位置!」
章政還記得喬紹廷認真的表情,記得自己變了臉色。看著如今的局面,他也不知道自己和喬紹廷當年的選擇是不是正確的。
「紹廷?」停車場里,章政回憶完一通,發現喬紹廷還在發愣。
喬紹廷回過神來:「你改改這個行為特徵吧。」
章政一愣,喬紹廷學著他捋領帶的樣子在胸前比畫:「大寫的言不由衷。」
說完,喬紹廷轉身要上那輛富康。章政總在粉飾太平,總在躲閃。這讓他覺得可悲,宛如看見之前膽怯又心存僥倖的自己。
「紹廷,算了吧!咱們扳倒過一次曠北平,以後還會有機會,但不是在這個案子。這案子你陷得太深了。」章政忽然喊住他。
喬紹廷轉身,端詳著章政,那是一張思慮過度以至於透出精明的臉,也是一張因為權衡過多而顯得軟弱的臉。
「我被公安羈押的時候,你並沒有嘗試為我做什麼。一方面,是你相信我沒殺人;另一方面,是你更加相信我一旦出來,就會繼續咬著這個案子不放。」
章政心虛地低下頭:「紹廷,我不是——」
喬紹廷打斷他:「今天我跟唐初聊過,她跟你一樣,也相信我不會低頭,不會服軟,不會認輸,不會放棄。」
章政深吸口氣,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曠北平會搞死我。雖然我已經在他面前認㞞了,他還是會搞死我。三十七天,那只是個開始。暫停執業資格,就是道開胃菜。我不知道他要做到什麼程度才會罷休。」
章政的聲音透著無力:「也許你罷休了,他自然也就罷休了。」
喬紹廷笑了:「他不會。當初我們把他趕下台,他有多恨我就有多恨你,可為什麼如今對我格外青睞?因為他也相信。他也相信你和唐初都相信的。即便親眼看到我跪在地上,他也認為我不會變。所以你明白了吧……愛我的人,恨我的人,跟我共事的人,甚至……」
喬紹廷停頓片刻。他想起官亭水庫的晨曦,想起晨曦中看到的紙條:「甚至我最瞧不起的人,所有人都相信,我不會變。只有我知道自己曾經跪下了,不是做做樣子,是徹徹底底地跪下過!」
章政聽完,試探地問:「你是覺得,你辜負了所有人?」
「去你媽的所有人!」
章政呆住了。
「也去他媽的喬紹廷。」
同一時間的火鍋店裡,蕭臻和李彩霞並肩坐在環形吧台前,拿著飲料碰杯慶祝,異口同聲:「過關!」
「葛平那個姓孫的代理律師可謹慎了,就跟我有什麼陰謀似的。」李彩霞一臉興奮,邊涮邊吃,還擠眉弄眼模仿著孫律師謹慎的神態。她說,自己從頭到尾沒提蕭臻的名字,但孫律師走的時候主動提了。
「她怎麼說的?」蕭臻停住筷子。
「她說,她替葛平謝謝我……以及,讓我替她轉達對蕭律師的謝意。」李彩霞清了清嗓子,又開始模仿孫律師的聲調,「她還說,沒人會知道你做過什麼,但是她知道,她會記得。」
蕭臻放下筷子,若有所思。李彩霞推她一把:「欸!是不是感覺很不錯?想笑就別憋著。」
蕭臻敷衍地笑笑:「還是有錢拿更開心。現在這種感覺……挺奇怪的。」
「什麼感覺?形容一下。」
蕭臻重新拿起筷子,把肉夾進火鍋:「三年前在法援中心實習的那種感覺。」
蕭臻一直覺得,自己缺乏感受,所以像只沒有定位系統的蝙蝠。然而,即便是不能視物的蝙蝠也擁有觸覺,於是她在外界的回饋中慢慢找到自己的感受,清晰自己的選擇。
吃過飯後,蕭臻和李彩霞沿著馬路有說有笑地走到地鐵口附近。李彩霞見蕭臻要進地鐵,忙拽住她:「哎,去前面坐601更方便,直接到純K的門口。」
蕭臻搖頭,她說自己有點兒累了,想直接去坐地鐵。
李彩霞一臉失望:「一塊兒去喊兩嗓子吧,我給你介紹帥哥認識,有兩個還是咱們系的師兄呢。」
蕭臻笑了:「先幫我存著,下次吧。」
她捏了下李彩霞的胳膊,擺擺手走向地鐵站。李彩霞還在後面朝她喊:「帥哥存不住的!你不怕我監守自盜啊!」
「別讓帥哥們為了爭你打出人命才是真的!」蕭臻笑眯眯和李彩霞告別,獨自走進地鐵站。
地鐵站台,蕭臻走到一名男子身旁。那人轉過頭來,原來是薛冬。
他盯著蕭臻看了會兒:「舒購集團的高層找到我,說他們下屬電購公司有內鬼。經理報上來的調查結果說……」
「那個姓劉的經理,他就是吃裡爬外的那個。而且,有可能他還想借這個機會栽贓給一個他想開除的中管。」蕭臻面無表情,目視前方,「那個中管是孕婦,按《勞動法》規定不能被開除,但如果以牽扯犯罪行為來要挾她,或者通過流言蜚語給她製造壓力,可能會迫使她主動離職。」
薛冬點點頭:「有證據嗎?」
「核查一下泄露訂單的出單時間和所有管理人員登錄訂單庫的後台記錄,你會歸總出證據。」
薛冬滿意地笑了:「好吧。這事要是能辦妥,我可就乾脆連那個電購公司的常年法律顧問一起撬走了。」
「隨你便。反正也不是我的客戶。」
「你找我見面就為這個?我還以為是喬紹廷那邊……」
「如果撬走電購公司的法律顧問,你拿到的顧問費,我要一半。」
薛冬一愣,隨即笑了,伸出手指在自己和蕭臻之間來回比畫著:「這當然沒問題。可我以為,咱倆之前說好了……」
「一事一議。」
地鐵進站,蕭臻站起身,整理外套:「這兩天喬律師陪我處理了兩件事,讓我增加了不少對他的了解。我感覺……」
薛冬半開玩笑,接過話:「你感覺他比我善良?」
「不好說,但他絕對比你聰明。喬紹廷確實是津港最好的律師。他值得你我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