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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者

第五章 四月十七日和十八日

1.章政和洪圖

決定與蕭臻合作時,喬紹廷想到過兩件事。這兩件事分別有關章政和薛冬。

其一就是千盛閣開庭那天,他和蕭臻在法院跟薛冬偶遇。他清楚地記得蕭臻的不自在,也記得薛冬努力迴避跟蕭臻對視,強調他們只是「一面之緣」。

其二就是他從看守所出來那天,蕭臻獨自來接他。如果沒有章政的安排,蕭臻不可能有機會單獨出現。

這兩件事讓他猜測過,或者說確定了蕭臻的來歷並不簡單。然而,蕭臻最初的動機和蕭臻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這兩件事在喬紹廷看來毫不相干,正因如此,他還是選擇了跟蕭臻合作。

還有一件事情,喬紹廷想到過,卻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當他決定與蕭臻合作,也就意味著他決定回到戰場,與曠北平開戰,那麼他和他身邊的人,曠北平和曠北平身邊的人,就也都會行動起來。

而他沒想到的部分則是,在開始了解蕭臻之後,他選擇和蕭臻合作。同樣是因為開始了解蕭臻,章政會對他們的合作警覺,還會拉洪圖一起「對付」他們。

同類之間的互相識別只需要幾個眼神;異類之間的互相確認同樣簡單,只需要看到對方的一兩次選擇。對章政而言,喬紹廷無疑是異類;而蕭臻的幾次選擇,顯然也讓「異類」的標籤貼得越發牢固。

當時是上午八點四十五分,德志所停車場的樹下,蕭臻正把火燒在塑料袋裡掰碎,喂那隻流浪狗吃,另一隻手則擺弄著她新買的手機。喬紹廷站在她身後,也啃著火燒。蕭臻每按兩下屏幕,就回過頭看喬紹廷一眼,面無表情。

「你這火燒,不是昨天買的那些了吧?」喬紹廷被盯得不安。

「我今早在地鐵站口剛買的。」蕭臻又一次回頭。

喬紹廷繼續啃著火燒,皺起眉頭:「你怎麼那麼愛吃火燒?」

蕭臻乾脆把火燒都餵給流浪狗,起身站到喬紹廷身旁:「因為……窮?」

喬紹廷看著蕭臻新買的手機,反應過來:「是因為公安把你的手機收走……」

蕭臻皮笑肉不笑,看著喬紹廷:「喬律師記住,你欠我一部手機。」

「回頭從我那份傭金里直接扣,你想換啥手機都行。」

「我聽說有個牌子叫Vertu。」蕭臻眨眨眼。

「我向你推薦咱們統治非洲電訊市場的民族品牌,四卡四待,超長通話,而且還自帶獨特的拍照美顏功能。」喬紹廷的咀嚼停滯半秒。

而後,兩人手機同時響起,他們同時打開信息查看。

蕭臻挑眉:「洪律師找我。」

喬紹廷笑著把手機揣回身上:「巧了,章政也找我。」

兩人對視片刻,朝律所的方向走去,都沒再說話。

* * *

此時,德志所前台的接待桌後,章政和洪圖各端一杯咖啡,看著門口。章政抱著胳膊,洪圖靠在牆邊摳指甲,又忽然停下動作。

兩人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顧盼,顧盼正戴著造型誇張的厚重耳機「吃雞」,對著耳麥大呼小叫:「進樓了,進樓了!你從後面堵他,快點兒!小黑待會兒過來收快遞。」

話剛說完,她似乎感覺到洪圖和章政的視線,扭過頭,拉開一側耳機:「有事嗎?」

她好像絲毫不覺得自己在上班時間玩遊戲有任何不妥,章政哭笑不得,沖她擺手:「你……你加油。」

顧盼立刻戴上耳機,繼續指揮隊友。章政和洪圖兩人看著她的屏幕,又是好一陣沉默。

章政把洪圖往一旁拽了兩步:「一會兒你對小蕭……」

「我知道,煲湯鼓勵,拉攏人心。主任,如果咱們所條件能開得好一點兒,把拉攏變成收買,我會更有信心。」

章政尷尬笑笑。

洪圖雙臂交叉在胸前:「喬律那邊,你搞得定吧?他可不怎麼喝湯。」

「你有什麼建議?」

「你是想問我,喬律有什麼弱點?他很在乎家人,但可惜你不是黑手黨。更何況,主任,我怎麼覺得有些事情你自己得先想好。」

「你什麼意思?」

「我有點兒搞不清,你到底是要支持他,還是試圖約束他。」

「我要的是能保住咱們所。」章政說罷,轉身往辦公室方向走去。洪圖深吸口氣,也轉身離開。之前他跟洪圖說過,他倆要對喬紹廷和蕭臻「各個擊破」。然而眼看著談話就要進行,究竟要「擊破」什麼,他反倒沒法說清楚了。

顧盼從桌上的化妝鏡里看著兩人的背影,撥動耳機上的開關:「小黑你們怎麼都跑去橋頭了?……沒事沒事,剛才我沒聽見。」

九點整,喬紹廷走進主任辦公室。章政沒笑,沒倒水,沒有叫「兄弟」當開場白,只是捋著領帶。

喬紹廷走到沙發邊剛要坐下,就看見章政沒有朝他走來,而是直接坐在了辦公桌後。喬紹廷微微一愣,就也起身來到辦公桌對面。

章政開口時,語氣頗具主任的威嚴:「紹廷,不管是你進去之前,還是你出來以後,所里一直對你全力支持,甚至百般容忍。但你要總這樣,我這個主任可就真沒法做了。」

話到最後,章政眉頭緊鎖,語調頓挫,看來走的是施壓路線。

喬紹廷不動聲色,語氣平靜:「我怎麼了?」

「你和小蕭是怎麼回事?」章政輕輕一敲桌子,直視喬紹廷。

喬紹廷愣了會兒,明白了這次談話的重點,但還是繼續裝傻:「你指的是……哪回事?」

章政往老闆椅上靠了靠,揉了揉臉,故意做出一臉不耐煩的樣子:「之前你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以為就是你給小蕭發點兒案子,當個甩手掌柜的不就完了嗎?現在倒好,一干起你的活兒來,這小蕭整天都不見人影不說,等到她辦所里的案子,要麼是我們的當事人莫名其妙庭外和解,要麼是我們的常年客戶突然不再續約,你敢說這跟你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聽到章政的前半截抱怨,喬紹廷還低垂目光,若有所思,等章政說到結尾,喬紹廷有些詫異,抬起了頭:「常年客戶不再續約,是舒購嗎?」

章政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兒多了,他本想把後果說得嚴重一些,勸誡喬紹廷收斂,可舒購的合同還有好幾個月,續約與否他章政此刻不該知道,再說就該牽出薛冬了。

章政忙岔開話題:「我在律協遇到曠北平……你說得對,他不會放過你,也不會放過咱們所。」

章政大概是希望曠北平的名字能讓喬紹廷忽略舒購。說話間他觀察著喬紹廷的表情,期待喬紹廷說些什麼,可喬紹廷只點頭笑笑,沒有接話。

「我就是希望,能有個辦法保住咱們所,讓大家全身而退。」章政表現得更為誠懇,語速卻過快了一些。

喬紹廷看著章政努力的樣子,低下頭,乾脆笑出聲來。

「這有什麼可笑的?你要是坐在我這個位置上,恐怕就笑不出來了。」章政頓時一陣心虛,有些不悅。

喬紹廷抬起頭:「沒有。我只是在想,咱們不繼續說舒購的事了嗎?」

章政一時語塞。

喬紹廷又笑了笑,語氣輕鬆:「至於我和曠北平的事,根本不可能善了。我回不了頭,曠北平也一樣。」

章政愣了幾秒,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他沒想到喬紹廷會開誠布公。他忘了自己原本要說的,站起身,在辦公桌後來回踱步:「那估計連帶著咱們所都得折進去。好吧,這所當初就是他曠北平的,也算是報應。」

章政一臉認命,話語間的絕望倒不像是假的。喬紹廷笑著嘆了口氣,章政和洪圖同時把他跟蕭臻叫回來談話,洪圖肯定想不到,章政在談的是這些。

「對了,我還沒問過你,蕭律師是你招來的?」喬紹廷又把話題拉回到蕭臻身上。

「她自己投的簡歷,怎麼了?」章政的注意力又被牽扯回來。他不動聲色,卻有了不祥的預感。今天本該是他跟洪圖「各個擊破」,但幾個回合聊下來,他反倒要回答喬紹廷的問題。

喬紹廷繼續問道:「所里對她做過背調嗎?別跟我說沒有,自從趕走了曠北平,我們招任何人都會做詳盡背調的。」

「當時你正好出事,確實沒來得及做。她有什麼問題嗎?」章政有些招架不住,又困惑喬紹廷問這事的用意,一直盯著喬紹廷看。

喬紹廷搖了搖頭,比起章政,他的狀態放鬆多了。

「那你問這個做什麼?」章政立刻追問。

「只是想搞清楚,到底是你聰明,還是我運氣好,能在我正好需要的時候找來這樣一個好搭檔。」

章政暗驚,喬紹廷顯然是話裡有話。他不知道喬紹廷看到了什麼,或者猜到了多少,但對蕭臻的來歷,喬紹廷絕不是一無所知。他被喬紹廷反將了一軍。

章政沉默著,沒吭聲。喬紹廷站起身:「至於曠北平那邊,只要把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子繼續做下去,我相信能找到突破口,而且我也掌握了一些證據。」

章政關切地問道:「是嗎?那需要我……需要所里幫你做什麼?」

喬紹廷擺擺手:「離遠點兒,別濺一身血。」

章政看著喬紹廷走出辦公室,回想著關於蕭臻的對話,他很清楚,他想要的「威懾」效果一點兒都沒達到。

相比之下,洪圖的辦公室里氣氛就緩和多了。蕭臻謹慎又略帶緊張,站在辦公桌對面。洪圖繞過桌子,走到蕭臻身後,拍拍她的背:「別站著呀,來,坐。」

洪圖語氣和藹,聲音輕柔,和之前幾次聲色俱厲的樣子判若兩人。蕭臻有些意外,小心地坐下來。

洪圖坐回自己的位置,向前探了探身,兩肘支在寫字檯上:「小蕭,你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律師?」

洪圖的問題讓蕭臻意外,她想了想:「可能我還沒到有資格想這個的時候。目前,還是先看看我有能力成為什麼樣的律師吧。」

說話間,蕭臻看到洪圖瞥了一眼辦公室的角落,那兒堆放著喬紹廷的雜物。

「我剛來的時候,主任還是曠教授。我跟著喬律師實習,和他一起滿津港跑,調查、取證、會見、開庭。那會兒複印既不方便,價格又貴,我曾經趴在法院的窗台上抄卷抄了整整一天。晚上家裡停電了,為了準備第二天上午開庭,我坐在路燈底下寫了半宿的代理詞……那時我非常崇拜喬律師,我覺得他不僅是個優秀的律師,而且是個好律師。」洪圖努力讓語調頓挫,努力顯得感性,還一臉感慨地搖了搖頭,目視遠方。

蕭臻明白了,這次談話的重心是喬紹廷,採取的政策是「懷柔」,她裝出肅然起敬的表情,看著洪圖,緩緩點頭。

「一晃好多年過去了,曠教授離開了德志,章政做了主任,德志所從最開始的路邊小門臉兒,變成了擁有半層樓的知名大律所。你知道喬律師有什麼變化嗎?」

蕭臻搖頭。

「他一點兒都沒變。」

洪圖說著,給出友善的微笑,拿著一張濕巾擦拭著手機的觸摸屏:「咱們這個行業對年輕人並不算友好,對年輕的女性更甚。現在的你就像當年的我一樣,在這種無助的狀態下面對諸多挑戰,會不自覺地把身邊一個崇拜的人作為目標去倚靠和追隨。甚至你現在跟著喬律師做事的樣子,也和我當初一模一樣。」

蕭臻點頭:「喬律師確實是個業務能力非常優秀的資深從業者。」

「但他過時了……」

說著,洪圖把擦乾淨的手機放到桌子上,向後靠了靠:「願意向誰學習,是你的自由。我只希望你能明白,女人,一定要開創自己的事業,而前提就是你不能跟在男人後面走。」

蕭臻頻頻點頭:「我懂了,洪律師。」

她看著辦公桌對面,洪圖似乎被自己的話感動了,繼續激昂地說著,核心無外乎「獨立」「未來」,再點綴幾句喬紹廷的不可靠。蕭臻沒再繼續認真聽下去,卻仍然不時回應。洪圖看起來很滿意蕭臻的反應,她大概會覺得,自己這次談話的效果非常不錯。

半小時後,蕭臻和喬紹廷同時從洪圖和章政的辦公室里走了出來,兩人對視片刻,蕭臻沖喬紹廷擠擠眼:「王明那案子的辯護詞還沒準備。」

喬紹廷領會了蕭臻的意思,伸手一指會議室。

會議室里,蕭臻和喬紹廷最初沒聊章政和洪圖,反倒是真把「王明販毒案」的案卷資料鋪滿一桌。喬紹廷站在白板前,寫下「辯護意見」四個大字。

蕭臻坐在會議桌旁,看了看白板上的字,拿起傳票看看又放下:「我還是認為,王明沒被認定的立功表現應當作為一個辯護觀點。」

「OK。」喬紹廷回身,在白板上寫下「一、王明舉報馬肖駿並起獲氯胺酮二點七公斤的行為,希望被納入量刑考慮」。

喬紹廷寫著板書,蕭臻問道:「主任把你叫去,是不是因為你帶我辦案的事?」

「他倒不是擔心我帶你辦案,他擔心的是我把你帶壞了。」

「洪律師大概也是這個意思。看來在他們心中,我有多純潔,被你洗腦的風險就有多大。」蕭臻沒遮掩語氣里淡淡的嘲諷。不知為什麼,在喬紹廷面前,她不再那麼想掩飾自己。

喬紹廷邊寫邊說:「洪圖怎麼跟你說的?『我其實看待你就像自己的妹妹一樣』,還是——『你現在就像當年的我』?」

蕭臻啞然失笑,喬紹廷太了解洪圖了:「她大概覺得第一種態度還不適用於我倆的關係。」

喬紹廷寫完了第一條辯護意見,雙手叉腰看著白板上的字,隨後在第一條「辯護意見」平行的位置,又寫了個「一」,後面接著寫「喬紹廷這樣的律師已經過時了」。

蕭臻沒想到這個他也能猜到,哭笑不得,點點頭:「這話她倒或許沒說錯。」

喬紹廷又在這條下面寫了個「二、女人一定要開創自己的事業」。

「這話說得也很有道理啊。」蕭臻忍不住又點點頭。看來,洪圖的懷柔政策有一套固定流程,連喬紹廷這樣的獨行俠都能背誦全文。

喬紹廷又在下面寫了「三、不要跟著喬紹廷混」。

蕭臻往椅背上靠了靠:「她用的是『男人』,不要跟在男人後面。不過這點她恐怕猜錯了,喬律師,這兩天基本都是你跟在我後面。」

喬紹廷背對著她,沖著白板發了會兒呆,默默地在「辯護意見」那半邊寫了個「二」。

兩人沉默片刻,喬紹廷回頭看著蕭臻:「你不會跟我說,明天開庭,就這麼一個辯護論點吧?這雞湯熬得還不如洪圖呢。」

蕭臻從桌上拿出幾頁材料,站起身,也來到白板前:「除了動之以情,當然還要曉之以理。」

她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邊寫邊說:「通過毒品檢驗報告可以看出來,王明販賣的搖頭丸成分主要有兩種,氯胺酮和甲基苯丙胺。」

「就是K粉和冰毒。」

蕭臻把寫了一半的「氯胺酮」用手抹掉,在白板上寫下「K粉、冰毒」,又在後面寫上「四十」。

她用筆敲著這個數字說:「這是一審判決確認的王明販毒數量。」

「這有什麼問題?」

「問題就在於,別忘了,佔大比例成分的K粉,在案發時還沒有被納入毒品。所以,如果重新申請鑒定,檢驗出這四十克搖頭丸里冰毒所佔的比例……」蕭臻似乎對這個辯護論點充滿信心,抱起胳膊,看了喬紹廷一眼。

喬紹廷點頭:「常規情況下,搖頭丸里冰毒所佔的比例大概也就百分之五。」

蕭臻笑了:「咱們假設這四十克搖頭丸是『超級良心貨』,冰毒佔了百分之五十,那也只有二十克。根據最高院的司法解釋,這個數量的起刑點都沒十四年這麼高,王明怎麼也不可能判到十四年。」

蕭臻看起來勝券在握,喬紹廷沒再說什麼,坐回會議桌旁。蕭臻拿起筆,在白板上「K粉」和「冰毒」下面各寫了一個「二十」,還畫了兩道加重線。隨即,她在「一、喬紹廷這樣的律師已經過時了」和「二、女人一定要開創自己的事業」後面各打了一個勾。

喬紹廷看著蕭臻略帶得意的表情,思忖道:「我認為這個方案不一定行得通。做個最簡單的假設,如果明天合議庭不接受重新鑒定的申請,你還有其他陳詞嗎?」

蕭臻原本正拿著白板筆欣賞自己的「傑作」,還端詳著那條「不要跟著喬紹廷混」,想要寫點兒什麼。聽聞喬紹廷的假設,她握筆的手一下停住,剛才還高高揚起的兩條眉毛慢慢耷拉下來。喬紹廷所說的情況很有可能發生,或者說,有很大概率會發生。這是她之前準備辯護論點時不願深想的。借洪圖的說法嘲諷喬紹廷過時,不過是一時意氣的小聰明,喬紹廷的一兩句話就能把她打回原形。

蕭臻的得意一下子消失。她盯著白板,低聲問:「那……喬律師能不能給我點兒提示?」

喬紹廷站起身:「提示?」

蕭臻轉頭:「對,提示,而且最好是明顯一些的那種,至少要比在千盛閣酒樓門口吃煎餅那次更明顯。」

喬紹廷走到她身後,看著白板上的東西,深吸口氣。

蕭臻打算在「三、不要跟著喬紹廷混」旁邊打個叉。她的叉剛畫到一半,喬紹廷從她身後伸過手來,用板擦把那條全部擦去,表情誠懇地搖了搖頭:「不用提示,我直接跟你說,我們是合作夥伴。」

喬紹廷說罷放下板擦,走到桌邊坐下。「合作夥伴」四個字,對他而言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客觀事實,可對蕭臻,「夥伴」二字石破天驚。她面朝白板又站了幾秒,深深地吸了口氣,維持住平常神色,走到桌邊坐下。

「一審判決你仔細看過了嗎?」喬紹廷翻著材料。

「看過了。」蕭臻也拿起離自己最近的幾頁文件。

「全篇都看過了?還是只看了和王明有關的部分?」

「我……」蕭臻的注意力被這個問題拉回案情。她看向那沓厚厚的案卷,又心虛地垂下目光。

「我不是在質詢你。事實上,這案子的準備時間太短,換誰都有可能先揀和自己當事人有關的內容看。如果把一審判決通篇讀下來,會發現這份判決在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上相當嚴謹,而我們可能替王明爭取的切入點,在於不同被告人判決結果橫向比較後的一個自由裁量空間上。」

蕭臻努力回想自己掃過的案卷中關於其他被告的內容,試探著問說:「同案的彭達?」

「對。彭達販賣毒品的數量高達四百七十餘克,其中含苯丙胺類毒品三百五十克,理論上判死刑都夠了,但一審法院認定他有減輕處罰的立功情節,所以最終判他有期徒刑十四年。哦對,這個彭達還有前科,屬於累犯。」

「彭達的立功情節是什麼?」

「他舉報了王明。」

「也就是說,在同樣罪名甚至同案的情況下,彭達販毒四百七十克,累犯,有一次被認定的立功表現。而王明販毒四十克,初犯,立功表現沒有被認定,是因為他舉報起獲的K粉在五十四天後才被納入毒品歸類。兩者相比較的話,不是彭達判得太輕,就是王明判得太重。」

「辯護措辭上要講一點兒策略。首先,彭達和王明的判決,都在一個合理的自由裁量範圍內,談不上有失偏頗;其次,不要去說彭達判得太輕,我們要向合議庭明確表示,對彭達的量刑和判決是公正的——」喬紹廷說著,將案卷中有關彭達的部分指給蕭臻看。

蕭臻接過案卷,細細看過,眼睛變得閃亮:「——只有對彭達的量刑和判決是公正的,然後以此為量刑標準,王明的量刑才可能偏重,對嗎?」

喬紹廷點頭。

「喬律師,你明天會來旁聽嗎?」蕭臻抬起頭,對次日的二審顯然有信心多了。

「雷小坤的家正好離中院很近,趁你開庭的時候,我去一趟,看能不能拿到死刑複核的委託代理權。」

「你這臉還沒消腫呢,萬一再……還是等我開完庭陪你一塊兒去吧。」

「沒事,總不可能次次都挨揍吧。」喬紹廷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傷,「明天上庭,你要記住,你不是去對抗公訴機關,你也不是去對抗二審法院,你更不是去對抗其他被告人,你甚至對抗的不是一審法院。」

「那我要對抗的是什麼?」

「一審判決。」

2.魯南和方媛

一般來說,涉及死刑的案子,一審就在中級人民法院,王明的案子也不例外。可這起案子的二審開庭仍在中院。或許是因為高院的新樓沒有蓋好,或許是因為案子公開審判,能旁聽,九名被告和各自的辯護律師加在一起也算人數眾多,就需要借中院的大法庭來用。總之,這個安排讓蕭臻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當時是十八日,上午十點,喬紹廷把富康車停在中級人民法院門口,蕭臻拎著包和案卷下車,繞到駕駛席跟喬紹廷打了個招呼,就關上車門走進法院。

喬紹廷目送她走上台階,發現她的步速比以往慢,就覺出點兒有趣。來的這一路,蕭臻都語氣如常,跟喬紹廷打趣著天氣、路上看見的流浪貓狗以及律所趣聞。她沒問喬紹廷任何有關開庭的事,也沒有臨時抱佛腳再翻開案卷,以至於喬紹廷都懷疑起她真的是一點兒都不緊張,儘管這是她獨自一人的第一次刑庭。

他看著蕭臻在法院門口停下,盯著中院的招牌看了七八秒鐘,看著她摘下手套,放進包里。喬紹廷猜,她還是有些緊張的。如果是別的新人律師,他大概會有些不放心,但不知為何,對蕭臻,他就覺得沒事。

法院樓門口,蕭臻向安檢通道的法警出示了律師證,然後打開包給法警看,此時的她看起來泰然自若。她一路走到法庭門口,手在包里捏著案卷,其他被告人的律師三三兩兩站在樓道里,也在等候開庭。這幫人碰巧都是男性,個個西服革履,精英派頭。蕭臻置身其中,又緊張起來,她伸展手掌,做了個深呼吸。

而後,她看見王鐵軍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乾瘦,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這是王明的父親,蕭臻沒記錯的話,王鐵軍是縣城的初中老師。此刻他正盯著自己的膝蓋,努力將褲子上的褶皺展平。他大概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兒子怎麼會走上這麼一條路。

距離開庭還有十分鐘。蕭臻在辯護席落座,合議庭的法官坐在審判席後。蕭臻對面是檢察機關的公訴人,她身邊坐了兩排辯護律師,十幾個人。

法警把九名被告人帶進法庭,讓他們坐在旁聽席第一排。他們身後的旁聽席上也坐滿了人。

蕭臻一隻手放在桌子上,環視一圈後再次深呼吸。她抬起手時,發現桌上有個汗漬的手印。

等到真正開始庭審,蕭臻發現自己又不緊張了,輪到她陳述辯護意見時,她低頭看了一眼事先準備好的辯護詞,又合上。

蕭臻表情鎮定,語速不快不慢,列舉王明舉報馬肖駿的立功行為、同案彭達的量刑、氯胺酮被納入毒品的時間……這些論點她都在會議室里和喬紹廷演練過。旁聽席上,王鐵軍不自覺地點頭;公訴席上,公訴人低頭翻看一審判決;審判席後,審判長似乎也注意到蕭臻的辯詞,與身旁的合議庭成員低聲交換意見。

蕭臻感覺到一種奇怪的場域,她覺得自己不像第一次單打獨鬥出刑庭,她感覺自己屬於這裡。

在蕭臻為王明辯護的同時,幾條街開外的衚衕口,喬紹廷驅車停下,看了眼路標,又看了眼副駕駛席上攤開的案卷資料,下了車。雷小坤就住在這裡。

整條衚衕都是老舊的青瓦平房,幾乎每家門口都擺著些花草,窄窄的通道間是植物混合泥土的味道,街坊們大多數上了年紀。喬紹廷一路往裡走,感受著周遭的安寧祥和,不禁又回憶起在夜總會挨揍的場面。

就像他告訴蕭臻的,人不能次次點兒背,走到哪裡都挨揍。想到這裡,喬紹廷不由抿嘴微笑。可沒等他的笑容成型,一個搪瓷臉盆迎面飛來,砸向喬紹廷的臉。

喬紹廷忙伸手一擋,忍著手腕的劇痛瞥向臉盆飛出的方向——一間低矮的平房,鐵門敞開,屋內卻暗不見光。

平房門口站著個凶神惡煞、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一隻手還維持著掄盆的姿勢。他對面是個身材矮小的女人,五十來歲,一臉憔悴,穿著舊圍裙和臟拖鞋,乾枯的頭髮在腦後隨意紮起。這正是雷小坤的母親。

「這都欠倆月了!甭廢話,趕緊搬東西滾蛋!」那個魁梧的男人看來是房東,他沒看到喬紹廷,正大聲呵斥對面的女人。

雷小坤的母親聲音嘶啞,苦苦哀求:「您再容我們緩緩吧……這孩子他爹現在都還下不了地,身邊兒也離不開人,您容我幾天,好歹讓我去拆借一下。」

「你那死老公這輩子都下不了地了,回回拿這個哭慘!你那個混黑道的兒子是不是也快被槍斃了?今兒個沒二話,現在就搬,你不搬我全給你扔街上去……」

喬紹廷看著雷小坤母親畏懼的樣子,又見房東一副跋扈模樣,故意戳人痛處,心生厭惡。

他看都不看房東,走上前去:「您好,您是雷小坤的母親對吧?咱們見過面,我姓喬,之前您兒子的案子本該由我做辯護的。」

雷小坤的母親眼神發直,茫然地點頭,心思顯然還在房東那邊。

「你是幹什麼的?」房東轉頭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語氣甚不友善。

「我是他們的律師。」喬紹廷一指雷小坤家,說話間朝旁邊走了幾步,把房東剛扔出去的臉盆撿了回來,放在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視房東。

房東顯然是蠻橫慣了,冷笑一聲,一拽喬紹廷的領口:「挺牛啊,律師管不管交房租啊?」

喬紹廷掏出手機,語調仍然沒有起伏:「不管,但我可以幫她報警。」

「報他媽什麼警?!欠租還佔著房子不搬,到哪兒我都有理說!」房東說著,竟一把搶過喬紹廷的手機,和剛才的臉盆一樣,隨手扔了出去。

喬紹廷看了眼手機被扔出去的方向,回過頭,盯著房東,皮笑肉不笑:「你說得沒錯,我也從來不認為誰弱誰有理,報警是為了讓派出所過來調解一下,避免矛盾升級。不是說他們不該交房租,或你不該讓他們搬走的意思……可你知道,我的手機值多少錢嗎?」

房東聽著前半截話還一臉的不耐煩,等到喬紹廷話鋒一轉,提起手機,他囂張的神情頓時凝固,剛才還高高揚起的下巴,不自覺地低了下來。

「造成任何私人財物損失五千元以上的,構成毀財罪,尤其是像我這種不差錢的律師,肯定不會接受賠償和解,你認識個把片兒警都不好使。」喬紹廷平靜而不帶起伏的語調,威懾力格外強。

房東看看雷小坤的母親,又看看喬紹廷,肩膀慢慢耷拉下來,顯然有些畏懼:「你……甭拿話唬我。我跟你說……」

喬紹廷虛指遠處:「把我手機撿回來,看看摔壞沒有。」

房東如蒙大赦,乖順地應了一聲,一溜小跑去撿手機了,前後的反差看得喬紹廷想笑。可雷小坤的母親還是一臉木然,好像剛才的爭執都和自己無關。

喬紹廷見房東還在草叢裡翻翻找找,便轉向雷小坤的母親:「關於您兒子那個案子的死刑複核,我想提個請求。」

「法院都判了,這殺人償命的……我們也真是沒能力請律師了。」雷小坤的母親疲憊地嘆出口氣。

「我理解,我這次為他做代理是不收費的……」

房東把喬紹廷的手機撿回來了,掀起T恤,擦了擦手機上的土:「您看看,它還能亮呢,是不是沒摔壞?」

喬紹廷沒在意稱謂的轉變,也沒看手機,直接接過手機揣進兜里,指著房東:「你站這兒等著。房租的事,我一會兒跟你聊。」

房東忙不迭地點頭。喬紹廷和雷小坤的母親進了屋。

就在喬紹廷找雷小坤家屬商談代理權的時候,津港市中級人民法院檔案室內,魯南和方媛正在調取王博和雷小坤案的電子檔案。他們準備去提訊王博和雷小坤,想把功課做得紮實一些。兩人身穿秋冬款的長袖制服,剛送走中院的領導,檔案室的法官打開內網。

魯南坐在電腦前,查閱著原審提訊筆錄,方媛在一旁打起哈欠,問起魯南午飯的打算。魯南哭笑不得,看向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十一點不到,中院的食堂都沒開門。

「咱倆跑人家津港中院調卷,還蹭飯,不合適。」方媛像是識破魯南所想,說話間已經站了起來,準備外出覓食。

「好吧。我要肉末酸豆角和西紅柿雞蛋的雙拼。」魯南深吸口氣,「從停車場過來的時候,就看你盯著對面那家紅燒肉快餐。」

方媛笑嘻嘻一點頭,轉身就往門外走:「我去去就回。」

在她出門的當兒,蕭臻出庭的案子也剛好休庭。

審判庭的樓道里,方媛貼牆站立,習以為常地看著法警押著九名被告離開法庭。等他們通過之後,方媛沿著樓道,大步走向電梯間。

電梯門還沒關上,蕭臻急匆匆地小跑進電梯間。方媛見有人要趕電梯,也沒多想,就摁住了開門鍵。蕭臻上電梯後,沖方媛點頭致謝,緊接著,她又抬頭看了眼方媛,兩人同時認出了對方,又同時一愣。她們前一天剛在向陽看守所門口見過。

蕭臻和方媛微笑點頭,算是打了招呼。方媛站在蕭臻的斜後方,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而蕭臻似乎還在舒緩剛開完庭的壓力狀態,沒再回頭。

電梯來到一層。方媛看著蕭臻急匆匆地跑出電梯打電話,她自己也走向停車場的方向。當時來看,兩人都將這次偶遇拋在了腦後。

蕭臻走出法院大門,就見喬紹廷站在馬路對面。她走到喬紹廷面前,長出口氣。

「看樣子,庭開得還行?」喬紹廷沖她揮了揮手。

「反正該說的我都說了,跟公訴人還過招了兩個回合,主要是沒被認定的立功行為那部分,對結果大概也沒什麼影響。」蕭臻說著,揉了揉膝蓋,「一開始真的好緊張,一個人單獨參加刑庭,還是這麼大的案子。不過,慢慢就冷靜下來了。」

「你的自控力非常好,有點兒異於常人。等宣判,看看你的努力能不能有成果吧。」喬紹廷說著,隔著蕭臻看向法院門口的方向。蕭臻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去,是王鐵軍從法院里走了出來。跟開庭前一樣,王鐵軍表情憔悴,形容疲憊。

「這老爺子也算老來得子。別看王明剛二十三歲,他父親已經六十多了。家境不寬裕,王明談了個女朋友,為了辦婚禮,跑去賣搖頭丸,人財兩空不說,害得自己父親從深圳到津港往返奔波。」喬紹廷說話間一直看著王鐵軍的方向。

蕭臻看著王鐵軍離開法院門口,回過頭:「喬律師會同情案件當事人,或當事人家屬嗎?」

「人活著,各有各的艱難。某種意義上,我們不比他更幸運,他也不比我們更不幸。」

蕭臻琢磨著喬紹廷的話,低頭想了想:「雷小坤那邊……」喬紹廷舉起手裡的委託書:「拿到了。咱們可以吃點兒好的慶祝一下。」

說完,他看了看道路兩旁:「地鐵站在哪邊?」

蕭臻一愣:「你的車呢?」

喬紹廷看到路口的地鐵站,一聳肩,邁開腳步:「這屬於我不幸的那部分。」

另一邊,方媛拎著兩盒快餐走進檔案室。她把快餐盒放在桌上,把發票遞給魯南。魯南思考著給死刑複核案組合議庭的事情,剛說沒幾句,方媛就坐在電腦前,拆開了食品袋,輕描淡寫道:「剛才我在電梯里碰上昨天那個女律師了,懟你哥們兒的那個。」

魯南扭過頭:「哦?」

「就是跟喬紹廷在一起的那個,好像是來開庭的。我去買飯的時候,還看見喬紹廷在院門口等她。」方媛邊說邊瞟著屏幕,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三下五除二就開始大口吃飯。

魯南若有所思:「那是蕭闖的妹妹,看來她跟喬紹廷現在屬於『結夥作案,就地分贓』。」

「老律師給年輕律師發案子做,挺常見的吧。」方媛吃著東西,頭都沒抬。

魯南打開餐盒,掰開筷子,來回刮著筷子上的毛刺:「一個被暫停執業的老律師。」

方媛停下咀嚼,盯著屏幕想了想,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如果喬紹廷對王博和雷小坤案子不放手,頂在前面的,很可能會是蕭闖的妹妹?」

同一時間,喬紹廷和蕭臻乘坐著地鐵。

蕭臻瞪大眼睛:「你把車抵給了雷小坤家屬的房東?」

「那怎麼辦?不然那房東要把他們轟出去。我幫他們個忙,這委託書簽得也痛快些。估計雷小坤也知道家裡的狀況,不想再拖累父母了。」

「可我怎麼記得,這車不是你的呀?」

喬紹廷一愣,顯然是剛想起來:「欸?可說呢……沒事,我會贖回來的。」

蕭臻白了他一眼:「我看不行你還是回家休息休息吧。先當表,再押車,然後把借的車也押了,我估計你這塊表贖回來沒幾天還得當出去。照咱們這麼辦案子,你很快就會成為真正的窮光蛋,而且中間那個『光』,還會是字面意思。」

喬紹廷擺擺手:「窮歸窮,咱不耽誤吃飯慶祝。」

蕭臻嘆氣:「瞅這架勢,應該也吃不上什麼好的了。」

說著,蕭臻看了看周圍,地鐵車廂里兩個有說有笑的年輕女孩都穿著裙子,她似乎想起什麼,扭頭問道:「喬律師,我看院里的法官除了開庭要穿法官袍之外,基本都穿短袖制服。」

「嗯,法院更換春夏和秋冬的制服基本都由地區中院或省高院統一通知。津港比較暖和,院里又有中央空調,所以現在還是穿著春夏制服。」

蕭臻思忖道:「那這個月份,北方城市的法官還得穿長袖制服呢吧?」

喬紹廷眨眨眼:「應該是吧……怎麼了?」

蕭臻朝前面那兩個穿裙子的女孩輕輕一揚下巴:「沒什麼,看見漂亮女孩子了。」

北方法官,漂亮女孩……喬紹廷捕捉著蕭臻的關鍵詞,看了一眼裙裝女孩,明白過來。

3.曠北平和薛冬

下午時分的指紋咖啡客人不多,喬紹廷面前放了一份蛋包飯,蕭臻面前放了一盤海鮮意麵。

韓彬站在桌邊:「蕭律師,要不要我給你拿……」

蕭臻從包里拿出那瓶「瘋狗357」辣醬,沖韓彬揚了揚。韓彬笑笑,走回吧台。

喬紹廷哭笑不得,看著蕭臻:「我就不問你為什麼出門會在身上揣半瓶辣醬這事了,這東西怎麼過的法院安檢?」

蕭臻擰開瓶蓋往意麵上倒:「我事先存了包。」

說著,她放下瓶子,吃起意麵:「三個辯護觀點我今天都說了。但我其實沒太明白,為什麼我申請重新鑒定的方案,你認為一定行不通?」

喬紹廷看著意麵上足足手掌大小的一攤辣醬,微微皺眉,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對涉毒類案件的認定,在司法實踐中『數量最大說』或『質量最高說』是一貫原則。你在庭上提的那個司法解釋,很難作為你申請重新鑒定的依據。」

蕭臻想了想:「我能理解所有的毒品都是有純度的,尤其是化學毒品,有A級品還有AA+,但像搖頭丸這種以K粉作為原料且佔了絕大比例的……」

「這是標準。法律就是標準。你能跟我解釋一個活了十七年三百六十四天二十三小時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的人,過了一秒鐘之後有什麼大的變化嗎?但前者就是未成年人。我們的生活是由無數標準組成的,咱們可以去跟合議庭談一個標準是否合理,也可以去嘗試探討在同一標準下是否公平。」

「是不是我根本沒必要從這個方向進行辯護?」

喬紹廷搖頭:「每個律師辦案的方式和風格都不一樣,同一起刑案切入點也不一樣。這個方案在我看來是不可行的,但我欣賞你的思考方式。不管做律師還是做其他任何事,或者哪怕你不做任何事,只在生活里,獨立思考都是一個再好不過的習慣。」

說著,他把王博、雷小坤的兩張委託書拿了出來,放到桌上:「沒想到這麼順利能拿到代理權,可以向最高院報備了。」

蕭臻瞟了眼委託書,又抬頭看著喬紹廷:「你挨了頓打,抵了輛車,這要算順利的話,拜託不順利的案子別介紹給我。」

喬紹廷苦笑,開始填寫委託書。

蕭臻吃著意麵,從桌對面看,每個字倒過來就像含義不明的抽象畫。她靜靜地看著喬紹廷填完所有空白處,卻空出了「委託律師」那一行,她等了一會兒,就見喬紹廷把那張紙放在一旁,繼續吃飯。

蕭臻裝作漫不經心:「向最高院報備,得有律師在委託書上具名吧?」

喬紹廷「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蕭臻笑了笑,有點兒尷尬:「看來,你現在連三萬塊錢掛靠費都掏不起了。」

喬紹廷停滯片刻,抬頭看著蕭臻:「錢我會付的,但不一定要把你的名字填在委託書上。蕭律師,你很願意為這個案子出面嗎?」

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委託書上,或許代表喬紹廷信任她,這樣的想法蕭臻當然說不出來。她垂下目光,吃著意麵:「我無所謂,有案子就做唄。」

喬紹廷放下勺子,笑了:「雖說有時候迴避直視對方是種本能,可要做律師的話,這習慣你得改改。」

蕭臻抬起頭,直視喬紹廷:「我無所謂,有案子就做——這樣可以了吧?」

喬紹廷沒回答蕭臻的詰問,沉默了好一會兒。蕭臻不是在乎那三萬塊的掛靠費,那麼他想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想冒那個險。

「津港律師行業里,除了德志所和金馥所之外,還有一個大所……」沉吟數秒之後,喬紹廷開口。

「我知道,樂棟所,去年破產解散了。」

「樂棟所的合伙人張樂棟是我一個前輩,也是咱們國家海商領域中屈指可數的專家之一。三年前,他實名舉報曠北平學術造假。」

「然後呢?」

「沒有然後。很快就風平浪靜,不了了之,你甚至在網上都搜不到什麼相關信息。去年,樂棟所代理了一起國際貿易糾紛,跟單信用證里的保兌條款把他們搞死了。張樂棟認為遇上了信用證詐騙,我和章政托國外的朋友多方了解,發現是供應商下的套。而那家供應商的法務叫詹英,是曠北平〇七屆的碩士。」

聽到這裡,蕭臻明白過來,喬紹廷不是不信任,而是擔心她。

蕭臻的表情輕鬆起來:「我知道你得罪了行業巨佬,可我就是個跑腿的小律師,人家曠教授不至於跟我計較吧。」

「這事你得反過來想,你一個跑腿的小律師,怎麼敢得罪曠北平這種人物。」

蕭臻正想繼續說什麼,韓彬走到他們身旁:「要不要餐後咖啡?」

說著,韓彬瞟了眼放在桌上的委託書,看到王博、雷小坤的名字。

「來兩杯吧。哦對了,韓律師,今天是咱們蕭律師第一次單獨出刑庭,開庭效果不錯。」

「恭喜。什麼案子?」

「販毒。」

「一審?」

「二審。」

「那就是高院的刑庭了,看來我得請蕭律師喝杯酒。」

「為什麼?」

喬紹廷笑了:「因為——有這碗老酒墊底,以後你開什麼刑庭都不在話下。」

蕭臻不好意思地笑了:「喬律師今天連旁聽席都沒坐,讓我一個人去的,我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我相信這會是你職業生涯中印象深刻的一個案子——你永遠無法忘記自己的第一次。」韓彬說罷,用兩根手指輕輕敲了下桌子,「兩杯咖啡。」

就在喬紹廷和蕭臻討論著曠北平可能造成的威脅時,金馥所的主任辦公室內,曠北平正坐在辦公桌後,聽薛冬彙報。

「針對紀新律師的投訴,當事人那邊我已經擺平了。既然您說律協不會追究,那應該就是沒事了。」薛冬翻著手裡的記事本,最開始談起的是樁小事。他說罷就要把這行「待確認事項」划去,可黑色水筆在紙上剛行走到一半,曠北平開口。

「這個律師是跟著哪個合伙人的?」曠北平眉頭微蹙,盯著薛冬。

「是付超的人,跟了他五六年了。」薛冬一愣。

曠北平繼續冷冷地盯著薛冬,薛冬畫線的手停滯片刻,隨即,他明白過來:「我讓付超立刻開了他。」

曠北平輕輕呼出口氣,端起桌上的茶杯喝水:「律協競選這種事,大家不一定拿腦子投票。只要聽說有人投訴,人家可不管紀律師是不是被冤枉的。」

自己人只是造成一點兒不確定因素,都要這麼趕盡殺絕,那喬紹廷和章政,曠北平恐怕恨不得挫骨揚灰。薛冬不禁捏了把汗:「明白。不過要這麼看的話,這次律協競選章政可以說是毫無勝算,而且紹廷現在本兒被扣了,想轉所都不可能。章政肯定在頭疼如何才能甩掉這個累贅。」

他儘可能自然地將話題引向德志,努力將對手說得孱弱,希望曠北平能不屑一顧,而後手下留情。

可曠北平笑笑,又喝了口水:「我看德志所沒打算甩掉他,還給他配了能出庭的律師……」

當然,什麼都瞞不過他的眼睛。薛冬暗嘆口氣。

「現在跟他搭檔的那個女律師,我怎麼覺得有點兒眼熟?」曠北平又抬眼看向薛冬。

蕭臻來面試的時候的確跟曠北平打了個照面——絕對不超過十秒,薛冬沒想到,曠北平連這個都記得。他想了想,裝出隨意的樣子:「那個蕭律師來咱們所面試過。」

「難道說德志所開出的待遇,比我們要好?」

薛冬笑了:「人各有志。何況面試的時候她就說,自己是喬紹廷的鐵杆粉絲。」

曠北平若有所思,點點頭:「因為有了她,喬紹廷就可以視投訴如無物了?德志所這不是在鑽規則的空子嗎?」

薛冬敏銳地感覺到曠北平話裡有話,試探道:「您要是覺得有必要,我可以去找她談談,看能不能讓她還是來咱們所……」

曠北平一擺手:「不必,總不能說德志所給喬紹廷招一個有本兒的、能幹活的,咱們就去挖一個吧。」

薛冬垂下目光:「是。」

曠北平在老闆椅上側過身,看著窗外:「新入行的律師免不了毛躁,又是跟著喬紹廷這種喜歡胡來的,去查查蕭律師有沒有什麼違規、違紀,甚至是違法的行為。」

薛冬心一沉:「您打算要……」

曠北平扭過頭,盯著薛冬:「我打算?」

薛冬不說話了。

「這個蕭律師要是做錯了事,受傷害的人自然會投訴,管理部門自然會處置,與我相干嗎?」

薛冬趕緊賠著笑臉:「當然。」

曠北平垂下目光:「儘快辦。」

蕭臻在光線昏暗的客廳,盯著一面鏡子。她不知道曠北平的吩咐,不知道戰爭會開始得這麼快。

上午的開庭,下午在咖啡館和喬紹廷交談,都讓她感覺自己活著。一直以來,都有一層屏障般的東西隔在她與世界之間,多年前的喬紹廷曾經刺穿過那層東西,而現在它又在變薄。蕭臻不知道要如何形容這種感受,周遭在變得清晰,她覺得自己比以前靈敏、有力,能處理和應對一切,包括眼前這樁新的案子。

她所在的屋子面積一百四十五平方米,三室兩廳,也是這樁析產繼承案的風暴中心。這間主卧布置得古色古香,蕭臻的目光掃過牆上的書法橫幅、玻璃門書架以及床頭柜上的家庭合影。合影正中央的老人年逾古稀,被兒女簇擁,這裡之前就是他的卧室。房間的另一頭,喬紹廷坐在單人沙發上,斜對面的床沿上坐著他們的三名委託人,兩男一女,看起來都是四五十歲。他們是三兄妹,基因在他們身上體現出驚人的影響力,三人有著一模一樣的坐姿,穿著質地和款式類似的棕色外套,還都戴著鏡片厚重的黑色樹脂框眼鏡。此刻,他們圍著喬紹廷,正七嘴八舌地講述情況。

蕭臻走過去,坐在離他們稍遠的另一張單人沙發上。

「我爸和吳老太太早都商量好了,說把房子留給小東。雖然一直是我和志華給二老端飯端水,把屎把尿,可小東的生活境況最不好,也一直都住在這兒,這房子要沒了,你讓他住哪兒去?!」三人里的大哥龐志遠話到激動處,就身體往前探,敲擊茶几的玻璃檯面。

小弟龐志東獃獃愣愣地低著頭:「我爸死了。」

二姐龐志華拍著龐志東的肩膀,動作溫和,聲音卻亢奮激昂:「在那之前,是有說要把房子給老太太的大女兒,可她明明在外面也有房,還非說這兒是學區房,她孩子以後入學用得上。那也行,你拿你的房子來換。這房子大,差多少面積,你得折成錢補給小東……」

說到最後,龐志華也探身敲了敲茶几。一旁的龐志東還是低著頭重複:「我爸死了……」

「這老頭兒老太太商量得好好的,還把我們都叫一塊兒,當面立了遺囑,那會兒也沒想到隔了一個多禮拜人就走了。」

「然後大家忙忙叨叨料理後事,我們以為完事兒了就留小東在這兒住,回頭我們帶他去辦個過戶什麼的。嘿!誰知道老太太那倆孩子住下就不走了,還單拿出份兒遺囑來,說我們這是假的。」

龐志遠和龐志華你一言我一語,說到後來,同時往後一仰,一拍巴掌,又齊刷刷扭頭,先看喬紹廷,再看蕭臻,最後兩人的目光還同時落於坐在中間的龐志東,又一齊嘆出口氣。

龐志東抬起頭,看著龐志遠:「哥,咱爸死了……」

龐志遠拍拍龐志東的背:「我爹和老太太怎麼可能立兩份遺囑?他們那遺囑肯定是偽造的。律師同志,咱們是不是可以向警察報案……」

蕭臻認真又耐心,聽他們敘述情況,同時零星做一些記錄。喬紹廷則顯得心事重重,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他站起身,溜溜達達走出房間,來到過道,想看看房屋格局。他正想往另一個房間走的時候,龐志華叫住了他。

「喬律師!」

喬紹廷一腳懸空,收住步子,回過頭。

「您別再過門廳中間那條線了。」

喬紹廷低下頭,這才發現地面上用膠條貼了道分隔線。

「姓李的那倆非說那一半是他們的,不許我們過去。您是我們這頭兒的,就別往那頭兒走了。前幾天因為我們邁錯一步,差點兒打起來,派出所的都來了。」

喬紹廷聽罷忙收回腳,退回這個房間。他走到床頭,見床頭柜上放著一大摞筆記本,他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上面畫著一些速寫,有貓有鳥,有花草有街道,有些地方還題著抄錄的偉人詩詞。

龐志華看到喬紹廷在翻筆記本,說道:「我爸在美院幹了多半輩子的行政工作,雖然不是專業學美術的,但總喜歡隨身揣個本,走哪兒看見什麼覺得有意思,就描兩筆。」

喬紹廷點頭,把筆記本放回床頭。

蕭臻抬手向下壓了壓,示意龐家三兄妹聽她說。

「我大概聽明白了,您幾位的父親龐國老先生在五十多歲的時候,也就是您幾位的母親過世後,和吳秀芝結婚,形成一個重組家庭。吳秀芝有兩個孩子,大女兒李琪和小兒子李賀。兩人婚後感情穩定,生活得也還挺好。他們兩人在臨終前寫下遺囑,將屬於他們共同財產的這套房子留給了龐志東。現在兩位老人先後故去,而李琪、李賀姐弟起訴你們,要求析產,並且拿出另一份號稱是兩位老人訂立的遺囑,作為證據。是這樣嗎?」

龐志東低頭不語,而龐志遠和龐志華頻頻點頭。

「那好,傳票既然已經收到了,答辯期也沒剩幾天了,法院肯定給了你們對方提交的證據複印件,把材料給我看一下吧。」

蕭臻的話音剛落,龐志遠和龐志華又爭前恐後地說:「沒問題,蕭律師,我跟您說,那家人特可氣,還說什麼……」

蕭臻被龐氏兄妹東一嘴西一嘴說得插不上話,她看了眼喬紹廷,只見他豎起拇指,向門外方向指了指,示意她可以準備離開。

已近黃昏,夕陽照在那張家庭合影上,蕭臻注視著照片里龐國的臉。一旁相框里還有張黑白照片,那個穿軍裝的龐國看起來比全家福合影里年輕好幾十歲,目視著遠方。

豪華飯店的洗手間里,章政在鑲了金邊的鏡子前,焦急地來回踱步。

薛冬走了進來,他先是一言不發,挨個兒檢查了廁所隔間,確認都沒有人,才向章政打了個招呼。

章政看了眼表,滿臉不耐:「別疑神疑鬼的了,沒人。這麼著急,是什麼事?我正跟客戶吃飯吃一半呢。」

薛冬繼續推著衛生間隔間的門:「主任要我去找蕭臻的把柄。」

章政微微一怔,不以為然:「哦?哪方面的?」

「違規違紀,或者違法。」

章政笑了:「還是那套。這合法傷害權,曠老爺子玩兒得太溜了……行,我琢磨琢磨,儘快回復你。」

薛冬有些吃驚,走上前去,看著章政:「這是什麼意思?主任這次是玩兒真的,一旦被揪住小辮子,他真會廢了蕭臻。」

章政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不就是做這個用的嗎?你從一開始就告訴我說……」

「我說過她是可以犧牲的,但沒說她就是用來犧牲的。」薛冬感覺自己的語言系統變得不太靈敏。

章政笑著擺擺手,早先的焦躁不安已經消失殆盡。他走到洗手池旁,邊洗手邊說:「不用摳這些字眼啦。」

「再說,她真要被廢了,後面誰替紹廷出面辦事?」薛冬從鏡面反射看著一臉輕鬆的章政,過了好久才擠出句話。

章政望著薛冬:「有韓律師啊。你的顧慮我早想過了,我覺得一旦蕭臻出局,紹廷就只能去找韓律師,他倆會是非常完美的組合。更何況,韓松閣的兒子,不是曠北平想動就能動的。」

薛冬的表情近乎瞠目結舌:「可……要是這樣的話,蕭臻不就……」

章政甩著手上的水,抽出兩張紙巾擦手:「當然,紹廷和韓彬聯手,會徹底讓那老傢伙把矛頭指向德志所。不過這部分我也想開了,反正他怎麼都會針對我們所的。」

他把擦完手的紙巾扔進一旁的紙簍,拍拍薛冬的肩膀,徑直走出了洗手間。薛冬完全沒想到,章政會是如此反應,有那麼一瞬間,他好像不太認識眼前這個二十年的「兄弟」。

4.金義

夜晚,驢子酒吧卡座,喬紹廷和蕭臻圍坐桌旁,借著酒吧昏暗的燈光看案卷材料。在章政憧憬著喬紹廷與韓彬聯手的美麗前景時,喬紹廷和蕭臻也聊到韓彬。

「咱們為什麼不回所里整理材料?」話題是從喬紹廷的發問開始。

「因為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主任吃完飯路過,看到所里還亮著燈,就上樓來,見我還在加班,跟我說這麼晚就別弄了,複印機也得歇歇。」

「那咱也可以找個別的亮堂、清靜點兒的地方。」喬紹廷環視周遭,半醉的客人觥籌交錯,情侶在昏暗處卿卿我我,背景音樂正進行到副歌部分,酒保搖頭晃腦地跟著唱——怎麼看都不適合工作。

蕭臻抬眼看喬紹廷:「這地兒不是你選的嗎?」

喬紹廷想了想,攤手,實話實說:「我這是排除法。我不想一天之內見那個韓律師兩次。」

蕭臻明白過來,他排除的選項是「指紋咖啡」。她放下筆,來了興趣:「之前你說不清為什麼不跟洪律師合作,但你現在怎麼連韓律師都抵觸呢?」

喬紹廷低下頭,努力尋找合適的措辭,概括自己對韓彬的感覺。

對,就是那句。

「你永遠無法忘記自己的第一次。」喬紹廷壓低聲音,模仿韓彬平靜的語氣。

蕭臻有印象,這話的確是韓彬說的,在幾小時前,祝賀她第一次開刑庭。

「就因為這句?不至於吧。」

「他是引用了傑夫瑞·萊昂內爾·達莫的話。」

「那是誰?」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美國密爾沃基的一個連環殺手。」

「那又怎樣?」

「一個律師,喜歡引用連環殺手的話……你不覺得這……怪怪的?」

蕭臻低下頭,沒立刻回答。她倒是也覺得韓彬奇怪,可她的感覺更不好概括來由,更沒有論據,甚至沒有具體的某場對話或某個細節。她感知到的是瀰漫在韓彬本人以及整個指紋咖啡的一股空氣。她想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方式描述自己的感受,所以她沒法回應喬紹廷的問話。

「他引用了一句鮮為人知的連環殺人犯的話,而你居然也知道這句話的出處,難道就不怪了?」思索了七八秒鐘,她乾脆沒接喬紹廷的茬兒。

與此同時,她有了一個更重要的發現。

「喬律師,你和洪律師的關係不怎麼好,她也確實有些針對你,可韓律師待人挺和藹的,你一樣抵觸他。那你和章主任的關係很好嗎?」

喬紹廷想了想:「一般。」

「和薛律師呢?我聽韓律師說,你們既是校友,還住過一個宿舍。」

「我不喜歡那傢伙。」

「那和你愛人呢?」

喬紹廷被問得發愣。他和唐初當然很親密,但目前他們的關係也顯然談不上好。更重要的是,他憑什麼要回答蕭臻這些問題?

「你到底想說什麼?」喬紹廷直視蕭臻。

蕭臻抱起胳膊,饒有興趣:「喬律師,能告訴我,有誰是和你關係比較好的嗎?」

跟蕭臻搭檔這些天,蕭臻幾乎見到了他生活里所有重要的人,然而正如蕭臻說的,喬紹廷和誰都算不上關係好。他從來不迴避這個,但也沒這樣總結過全貌,蕭臻這麼一說,他愣住了。是他太多疑,還是這些人的確都非我族類?不管是哪種,都顯得他慘兮兮的。

他避開蕭臻的眼神,表情有些僵硬。

恰好此時有人進了酒吧,喬紹廷一抬頭,如蒙大赦,朝來人一拍巴掌,伸手招呼道:「哎,老金!」

艾靈頓紅酒花園電梯內,薛冬正走進電梯,打著電話:「我正上來呢,你們隨便點……哦對,我可接受不了新世界的紅酒。」

薛冬的語氣玩世不恭,和白天判若兩人。此時又有電話進來,他看眼屏幕,忙結束通話,接通了另一邊:「蕭律師,這麼有空?正好我在永清這邊的一家紅酒花園,一起來坐坐?」

「多餘。」蕭臻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冷冰冰的。

「什麼?」

「你明知道我不會去的。像這種多餘的客套,以後就省了吧。」

薛冬笑得尷尬:「誰說的。我是真心邀請你……」

「真心的話,折現給我也行。」

薛冬被懟得沒話說。

「王博和雷小坤的代理權拿到了。」

「哦?進展不錯啊。」

「再就是,最高院的人應該來津港了。」

薛冬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應該是見到了。」

「可咱們津港是有最高院的巡迴法庭的,你見到的不一定是……」

「巡迴法庭哪來的刑庭?」

電話掛斷,薛冬若有所思地看著手機,走出電梯。

驢子酒吧內,金義坐在吧台旁,沒戴墨鏡,啜著杯中酒,斜眼看著遠處座位里放下手機的蕭臻。

「你整天跟個年輕漂亮的女律師到處瞎晃,不怕小唐有意見啊?」

「我現在被暫停執業,身邊得有個能出庭的。」喬紹廷坐在他身旁,也看了一眼蕭臻。他還在回味蕭臻那個不留情面的拷問,自己到底跟誰關係比較好,這問題一點兒都不重要,可他就是忍不住想。

金義並不知道他的所想,摸摸自己的光頭:「你的臉怎麼搞的?不會是被女律師的男朋友打的吧?」

「是被前當事人的老婆的新相好手下的馬仔打的。」喬紹廷喝了口酒。

金義眨眨眼,沒太繞明白這裡面的關係,索性掏出個信封,從吧台上推給喬紹廷:「這是你託付我的事,看看有用沒用。」

喬紹廷眼睛一亮,接過信封,開始翻看裡面的資料。

金義在一旁補充說明:「鄒亮吸毒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問了些人,他原來都是從姓齊的手下買貨。後來姓齊的折進去了,他改在飛飛那兒拿貨。鄒亮生前還買過一份人身意外的商業保險,好像是在宏安保險公司投保的。不過,沖他這死法,估計也沒什麼理賠的事了。」

喬紹廷頭也不抬:「飛飛是誰?」

「宗飛。本地人,混外城的,具體在哪片兒我也不清楚。」

喬紹廷放下資料,嘆了口氣:「看來鄒亮的經濟狀況真的很不好,也難怪會跟我借錢。」

「吸毒的有幾個經濟狀況好的?而且在他出事之前,津港銀行做過內部審計,好像還查出他有點兒事——這部分我是瞎聽來的,津港銀行一個法務說的,沒什麼憑據。不過他後來還能跟你聯繫見面,看來不像真的有事。」

喬紹廷點點頭,沖酒保打了個響指:「紅標格蘭菲迪,整瓶的。」

他從身上掏了幾百塊錢放在吧台上,把資料裝迴文件袋,拍拍金義的肩膀:「多謝了兄弟。」

剛站起身,喬紹廷又想起什麼,回過頭:「你說是津港銀行的一個法務跟你說內部審計的事,那法務自己沒有參與,對嗎?」

「既然是內部審計,肯定要從外面找人,不然自己查自己能查出個啥來?」

「據我所知,津港銀行外聘的律所有好幾家,包括金馥所,查查是誰。」

喬紹廷說罷,沖金義點點頭,拿起資料朝蕭臻走去。

卡座里,蕭臻正埋頭整理案件資料。喬紹廷在她對面坐下:「歇會兒吧,要不要吃點兒東西?」

蕭臻頭也不抬:「這麼多資料得整理,我的全職助理又不幹活兒,我哪兒還有時間吃東西啊?」

喬紹廷有點兒不好意思:「呃,那個朋友是幫我打聽點兒消息的。」

蕭臻抬起頭,斜眼看坐在吧台旁的金義,對喬紹廷點點頭:「看到他,我就明白你為什麼不喜歡正常人了。」

喬紹廷也不自覺地回頭瞟了一眼:「我問你,有沒有覺得這傢伙長得很像日本漫畫里的某個人?」

蕭臻盯著金義的光頭,想了想:「《一拳超人》?」

喬紹廷疲憊地抹了把臉:「唉……大概是我真的老了。」

「這個『埼玉老師』是做什麼的?」

喬紹廷略一思忖:「我以前幫過他點兒小忙,而他又是個很重情義的人——包括我今天抵掉的那輛富康車,這哥們兒就是苦主。」

「哦,那還真是關係不錯。你剛才把車的事跟他說了?」

喬紹廷搖頭:「真要說了,關係就該不好了……他幫我收集了一些跟鄒亮有關的信息——就是我那個遇害的同學。」

「跟你做同學,不像是什麼好事。」蕭臻盯著手裡的中性筆,想起鄒亮的遭遇。直到現在,也沒人能說清楚,鄒亮的死和喬紹廷到底有多大關係。

提到那個名字,喬紹廷的神色也黯然了一些:「說起鄒亮,大概算是這些年我最瞧不起的人。現在想起來,不知道有什麼資格瞧不起人家。」

「怎麼這麼說?」

「因為我遠沒他想像中那麼好。」

此時已是深夜。

同一時間的津港市中級人民法院檔案室,魯南推門進來,把一盒達美樂比薩塞給正在挑燈夜戰的方媛。隨後,他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幾頁紙,繼續來回查看。

方媛打開盒子,吃著比薩:「南哥,我這好歹忙活的是將死之人的事,你盯著那個鄒亮的資料都多半天了。」

魯南看著資料沉吟道:「這個死了的鄒亮,總讓人覺得有些——」

方媛打斷魯南,用吃了一半的比薩隔空指著他:「我看你這屬於當偵查員時間太久的PTSD。」

正說著,方媛似乎想起了什麼,停下咀嚼:「欸?」

魯南一臉期盼,以為她是發現了什麼線索。方媛拿起比薩盒:「這個是不是超餐標了?」

魯南氣餒地塌下肩膀:「這是自費項目。你除了吃……」

方媛鬆了口氣,把剩下的比薩叼在嘴裡,又拿了一塊:「海港支隊和趙馨誠都說,鄒亮為喬紹廷準備的被害人一家財務明細是偽造的。」

魯南點頭:「對。調查對象包括朱宏,還有他妻子嚴秋,以及朱宏的父母和嚴秋的父親。」

方媛嚼著比薩:「那我就不明白了,這東西給到喬紹廷,喬紹廷出庭辯護的時候如果作為證據使用,中院是一定會核實的呀。」

魯南思考著:「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如果是喬紹廷讓鄒亮去製造這份偽證的話,除非他能篡改銀行的信息庫記錄,否則這個偽證毫無意義。隨便一核實,就拆穿西洋鏡了。」

方媛還是吃得不亦樂乎,看起來大大咧咧的樣子,說出的話卻正中紅心。魯南笑著點頭,這也是他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不管喬紹廷原本打算拿這份財務單據做什麼用,除了告知法庭「瞧,我偽造的單據多麼真」之外,沒有任何意義。方媛說到了點子上,這份偽造的財務單據,與其說是針對案子的,更像是針對喬紹廷本人的。

「不管真的假的,或有什麼用意,喬紹廷根本就沒機會拿到這份東西。你剛才說他都調查了哪些人?」方媛繼續問道。

「朱宏和他所有的近親屬。」

「我們能查到他們的信息嗎?」

「這得上公安部內網,咱們沒這個許可權,而且我也沒法向領導申請,這超出了案件複核審查的範圍。」

兩人都嘆了口氣,沉默下來。幾秒之後,方媛把比薩餅盒遞了過去:「你再不吃就沒了。」

5.喬紹廷和蕭臻

喬紹廷和蕭臻告別,各自回家,已經是深夜時分。他朝自己租的小公寓走去,回想著這兩天的種種。章政和洪圖的約談、雷小坤家屬的委託、王明的案子,還有金義的調查……齒輪轉動起來,所有人都主動或者被動地進入一個龐大的系統中。倘若這些事能了結,或許他能再找唐初談談吧。或許不會太久,又或許他不會再有機會了。

想著唐初,他走過保安亭,就見唐初真的從小區裡面走了出來,背著上班時背的大托特包,穿著在醫院穿的平底鞋。兩人見到對方,都是一愣。

喬紹廷看了看周圍。保安在座位上打著瞌睡,樹叢里有流浪貓跑過。喬紹廷感覺,今天晚上似乎比其他的夜晚都更安靜。

唐初上前一步:「看什麼呢?」

「沒事,確認一下這是我住的地兒。我還以為自己一不留神,習慣性地直接回家了。」喬紹廷笑笑。

「我今天加班,回去有點兒晚,正好順路,就過來看看你臉上的傷怎麼樣了。」唐初沒笑。

「哦,多謝。你打電話跟我說一聲啊,我就早點兒回來了。那咱們一塊兒……」

話沒說完,唐初就從包里掏出個強光手電筒:「閉眼。」

喬紹廷還沒來得及反應,手電筒亮了,他條件反射,閉上雙眼。他瞬間感覺周遭的聲音都離自己很遠,只有唐初的呼吸聲很近。唐初拿著手電筒,在他臉上照了又照。喬紹廷屏氣,感覺唐初的袖口拂過自己的鼻尖。

「應該再有兩天就能消腫了。拍的片子我看了,沒有骨折或骨裂的地方,其他拍不出來的軟組織挫傷,你只能慢慢養著。」

她關上手電筒,從包里翻出一管葯,塞給喬紹廷:「晚上覺得疼,就抹點兒這個。」

唐初說完就要走,喬紹廷一把拉住她:「等等。」

「幹什麼?」

「你……給我抹點兒……」喬紹廷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點兒結巴,還有點兒臉紅。

唐初白他一眼,拿過藥膏給他上藥。喬紹廷垂眼看著唐初,唐初卻只顧抹葯。

「欸,要不要上去……來都來了……」

唐初抹完葯,給藥膏擰上蓋,遞給喬紹廷,哭笑不得地看著他,神情像在看一個小孩。

「喬大律師,我孩子還小,我想在他睡覺前回去,就不跟您上樓再續前緣了。而且我今天是因為加班回去晚,臨時路過,離婚協議沒帶在身上。」

「就覺得……挺謝謝你的。你這麼關心我,我很承情。」

唐初抬頭仰望天空,笑了。她對著一臉莫名其妙的喬紹廷指了指天上:「今晚的月色真美。」

喬紹廷完全不明白唐初在說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很久沒看見唐初笑了。

他抬頭看著天空:「今兒……哪兒有月亮啊?」

他再低頭時,唐初已經走遠了。

十幾公里開外,一套高檔精緻的公寓門口,洪圖放下手提包,脫掉外套,摘下手錶和首飾,顯然是剛回來。蕭臻規規矩矩地站在門邊。

蕭臻正向洪圖彙報這一天的行蹤:「……晚上我跟喬律師去了阜南街的驢子酒吧,在那裡整理了龐國析產案的相關材料,然後我們就分開了。」

洪圖站在窗前朝外面看,沉聲問道:「那就是說,雷小坤的死刑複核代理權,他也拿到了?」

「是。」

「但他現在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上面。」

「喬律師似乎向我暗示過……」

洪圖不等她說完,立刻回頭看著她:「你以為他會把這麼重要的死刑複核交給你?」

蕭臻發現洪圖聲調變高,面帶冷笑,不明白她突然的情緒轉變從何而來:「我不知道,他還沒把我的名字寫上去,案件的具體情況也沒跟我說。」

「蕭律師,你是不是覺得跟喬紹廷合作過兩個案子,就已經是他的心腹了?傻孩子,喬律師是老江湖,他現在一時不便,只好利用你。」洪圖上前一步,又拿出上午循循善誘的語氣。

大概是怕她倒戈,蕭臻想著,笑了:「當然,我明白。洪律師才是真心為我好。」

洪圖冷著臉點點頭:「你可以走了。明天有什麼情況,繼續跟我彙報。」

蕭臻沖洪圖微微頷首,離開。

她走出公寓樓,深深地呼出口氣,回想著洪圖的話。「你以為他會把這麼重要的死刑複核交給你?」她的確是這麼以為過,或者說,是這麼期待著。洪圖或許比她自己以為的要更在意喬紹廷。喬紹廷不信任她,她卻很在意他信任誰,會讓誰為那起死刑複核出面。

蕭臻走到小區花園邊,呼吸著新鮮空氣,抬頭望著空無一物的夜空。

公寓樓頂,喬紹廷也仰望著天空。

他在尋找月亮,可不管哪個角度都望不到。手機響了,喬紹廷接通電話。

「看你這麼早就回去,我還以為你睡了。」電話那頭是金義。

「沒有,我在找月亮。」

「什麼?」

「沒什麼,你說吧。」

「我問了那個法務,她說她們銀行參加內部審計的常年法律顧問是金馥律師事務所,開會時到場的是個很有名的專家,叫曠北平。」

喬紹廷一驚,和金義寒暄幾句便掛斷電話,暗自思忖片刻後,撥通了薛冬的手機。

6.薛冬

艾靈頓紅酒花園內,薛冬正看著面前的酒杯被倒上酒,對面坐著付超和劉浩天。

手機響了,薛冬看到來電顯示,一愣,站起身走開一段距離,壓低聲音,接通電話:「喂,紹廷,怎麼今晚有閑心給我打電話?」

「有個事,我可能得找你幫幫忙。」

薛冬抿緊嘴唇,顯然在飛速思考著什麼,聲音卻帶著笑意:「難得你向我開次口,說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哎?你現在在哪兒?一塊兒坐坐唄?永清路這邊開了個紅酒花園,檔次不輸上海的和平飯店頂層。」

喬紹廷聽著電話那邊喧囂的聲音:「我還是跟你直接說事吧。」

「你這個傢伙呀,就不能活得放鬆點兒嗎?」喬紹廷和蕭臻都是一口拒絕他的邀約,薛冬不知道說什麼好,打著哈哈。

「對了,我先問你個事。在你那兒,能看見月亮嗎?」

薛冬接完電話,回到座位上,顯得有些心事。他打開手機網頁,搜索著什麼,皺起眉頭,還不時地抬頭去看天空。

付超和劉浩天交換眼神。付超試探著問道:「薛律,今天咱們出來坐,也是我們哥兒倆有點事想找你參詳。」

薛冬也不抬頭:「說。」

付超和劉浩天對薛冬的態度都有些不爽,但又無可奈何。

「你知道這段時間以來,主任吩咐我們去做了不少事,基本都是針對喬紹廷的……」

薛冬拿起桌上的紅酒啜了一口:「拆遷公司那個姓曹的,還有仁宣所馬律師。」

兩人沒想到薛冬如此了解內情,都很驚訝。

薛冬抬頭看著劉浩天:「你從馬律師手裡撬過來的那案子,我知道被性騷擾的女孩手裡證據不足,案子你贏定了,就是有點兒缺德。」

劉浩天笑得尷尬:「薛律,男女這種事,很難說清楚……」

薛冬盯著他:「你的當事人做過什麼,你心裡一清二楚。不錯,我也很喜歡風流,但我討厭下流。我認為這事你們多少應該做出賠償。」

說著,薛冬把手機放到桌上,從桌上的木盒裡拿出支雪茄,剪著雪茄頭:「不過,你倆肯定不是找我參詳案子的事。」

劉浩天明顯很不忿薛冬的態度,勉強地笑笑,沒再說話。

一旁,付超小心翼翼地開了口:「薛律,除了你剛才說的,我們現在手上還有好幾個需要主動出擊的活兒,那頭都是喬紹廷。雖說他跟主任之間的恩怨我們多少有所了解,可最近這段時間……有點兒太頻繁了。」劉浩天適時地接過話:「我們是奇怪,主任為什麼近來如此集中地針對那個姓喬的。」

薛冬拿起點煙器,嘬著雪茄調侃道:「主任把心腹事都派給你倆了,你倆反而來問我有什麼內情?」

對面兩人互相遞了個眼色。

「瞧你這話說的,樊總那個醉駕的兒子不是你弄出來的嗎?」在薛冬面前,付超不敢接「心腹」這個稱號。

薛冬噴了口煙,瞟著雪茄燃燒的那端:「你們到底想說什麼?」

付超橫下心,把話挑明:「主任是不是……有什麼短兒在別人手裡?」

薛冬笑了:「你們不是擔心主任有什麼短兒在喬紹廷手上,你們擔心的是自己的短兒在主任手上吧。」

劉浩天更不高興了:「薛律,我們有的,你可也都有。主任要真出了什麼狀況,咱們仨誰都好不了。」

薛冬放下雪茄,拿起酒杯:「不用擔心這些,主任搞得定。再說了,一天到晚除了做牛做馬,也學著點兒,主任把這些事交代給咱們,就是為了自己能撇清關係,可你們沒必要非親力親為啊。你看,樊總的兒子怎麼出來的,就跟我無關。」

薛冬一臉輕鬆,付超和劉浩天似有所悟,又一臉震驚。

「別瞎操心了,就算主任真有什麼事,咱們能怎樣,離開金馥嗎?這些年來所有資源都掌控在主任手上,離了他,咱們什麼都不是。」說著,薛冬一舉酒杯。

付超和劉浩天拿起酒杯和薛冬碰杯,兩人還是心事重重。

薛冬喝著酒抬頭看天:「哎,你們來的路上,有沒有注意到……今晚有月亮嗎?」

薛冬忘不了月亮的事,直到次日清晨,西裝革履的薛冬拎著公文包急匆匆地走進金馥所的地下停車場,見喬紹廷就站在他車旁,他還一邊走向喬紹廷一邊問:「我上天文網站查了,昨天是這個月的農曆初一,晚上很難看到月亮。而且我還查了氣象局發布的預報,從昨天到今天,一直是多雲——多雲!都不是多雲轉晴!根本不可能看得到月亮。你問我能不能看到月亮,到底是什麼意思?」

喬紹廷被薛冬劈頭蓋臉一通質問搞得瞠目結舌:「我……就是隨口一問,主要還是找你今天幫我一起查查……」

薛冬快步走到喬紹廷面前,伸手指著對方的鼻尖:「不可能!住一個宿舍這麼多年,我太了解你了,你絕不可能就隨口一問。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告訴我,紹廷,你到底有什麼用意?」

喬紹廷攤手:「我真的沒什麼別的意思。就隨口……我當時在我家的樓頂天台,沒看見月亮,有點兒奇怪,所以就隨口問問你。」

薛冬走向汽車駕駛室,還不忘用手指隔空戳著喬紹廷:「不對。你別想矇混過去,你是在暗示我,但你又不肯明說。」

薛冬剛坐上車,緊接著發現喬紹廷也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薛冬一愣:「欸,你沒開車嗎?」

喬紹廷面露尷尬:「我的車也……一言難盡。」

薛冬盯著他看了會兒,面色嚴肅,搖了搖頭:「你這傢伙現在什麼都不肯跟我說了。」

說罷,他發動了車,駛離停車場。

此時的津港市中級人民法院檔案室里,魯南睡眼惺忪地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辦公椅上,身上蓋著件制服外套,方媛還在電腦前查閱資料。

魯南站起身抻了抻胳膊,走到方媛身旁,剛要開口說什麼,方媛扭頭指著魯南:「昨晚的比薩是你掏錢買的。」

魯南莫名其妙地點點頭。

「再吃快餐我要瘋掉了,今天我要吃頓好的,也是你請。」魯南轉了轉眼珠,茫然地緩緩點頭:「你是找到什麼可以邀功的乾貨了?」

「你昨天說了,我們無權進入公安部內網查詢信息。」

魯南一挑眉毛:「別告訴我你黑進去了。」

方媛白他一眼:「還沒作到那份兒上,但我可以進咱們法院的內網。」

「廢話,我也能進。」

「我查了朱宏和他近親有沒有過涉訴的記錄,結果查到兩年多以前,朱宏的岳父嚴裴旭有過一起民事訴訟。」

說著,方媛點擊滑鼠,在電腦上打開了一張民事判決書。

魯南低頭掃了一眼:「樓上鄰居的廚房滲水?相鄰關係的損害賠償嗎?」

「訴訟標的一共六百多塊錢,估計主要是為了置氣……你看看他的代理律師是誰。」

魯南往下掃了兩眼,瞳孔縮小:「曠北平?!是那個……」

「金馥律師事務所主任。」

「曠北平不是個主攻刑法的專家嗎?」魯南簡直不敢相信,盯著屏幕上的名字一看再看。

方媛笑了:「對呀。什麼關係能讓曠教授心甘情願為一個幾百塊訴訟標的的民事案件親自出庭呢?」

魯南有些緊張又興奮地穿上外套:「說吧,你想吃啥?」

「別著急。你再看看這個。」

說著,她點擊滑鼠:「我又查了一下曠北平這些年在津港的案件代理情況,發現他不止一次為津港銀行的貸款案件出庭,或至少掛過名。」

魯南低頭看著屏幕,明白過來:「金馥所是津港銀行的常年法律顧問……那個鄒亮,不就是津港銀行的嗎……」

嚴家和曠北平的關聯,鄒亮和曠北平的關聯,方媛用一晚的時間發掘了出來。終於,方媛和魯南也將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子,聯繫到了曠北平身上。

津港銀行門口,喬紹廷靠著薛冬的車站著,見薛冬從銀行里走了出來,手上還拿著一摞材料。

喬紹廷忙上前,想去接那摞材料。薛冬把拿著材料的手往身後一閃:「紹廷,我仔細想了,你昨天是不是假裝問我看沒看到月亮,其實是想提醒我那是個特別的日子?」

喬紹廷一臉驚訝,看薛冬表情陰沉,繼續分析:「我記得六年前,你們造反成功,曠主任離開德志,帶著我和付超成立了金馥,那就是五月份的事,但我不記得具體是哪一天了。其實就是昨天,對吧?」

喬紹廷一臉抓狂:「我也不記得那是哪一天!我甚至不記得那是哪一年!我真的真的真的只是隨口一問,拜託你不要再追問了好嗎!」

薛冬盯著喬紹廷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明顯不信這個說法。他把手裡的材料遞給喬紹廷:「具體的情況你自己看,大概就是,當時審查發現,作為信貸經理的鄒亮可能存在協助借款人偽造擔保材料,並收受回扣的情況。曠主任參與了討論分析,並和鄒亮進行談話後,認為並沒有構成違規或違法的情節。所以鄒亮沒受什麼影響,連內部處分都沒有。」

喬紹廷接過材料,一邊翻閱一邊說:「曠北平和鄒亮單獨談過話?」

薛冬聳聳肩。

喬紹廷翻到資料的其中一頁:「二月二十八號?」

他抬起頭看著薛冬:「那是鄒亮死的前一天。」

「那又怎麼樣?紹廷,你總不會認為是曠主任殺了你這個同學吧?」

喬紹廷把資料收進文件袋裡,對薛冬說:「你知道我們當年為什麼會在德志造反,把曠北平從主任的位置上擠下去,甚至逼他離開嗎?」

薛冬滿不在乎地笑了:「這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嗎?獅群里的幼獅長大了,自然會把頭領趕走。更何況你和章政找來了韓松閣的兒子做靠山,不想再位居人下了。」

喬紹廷搖搖頭:「不,是跟著曠北平辦案這麼多年,我和章政都逐漸發現,他打著代理和辯護的名義,利用在行業內的資源和影響力做了太多見不得人的勾當。」

「違法嗎?」

「違法,而且昧良心。」

薛冬翻了翻白眼:「別跟我說良心。如果能用這種道德綁架的方式佔領制高點,那你可以批判所有律師。你能說所有律師都沒良心嗎?別忘了我們是幹什麼的。我們是第三產業,是服務行業,我們提供的是法律技術支持。在行業標準當中,我們要看的是合法還是違法。不光是咱們這行,你去開庭的時候是對著合議庭談道德嗎?是對著公訴人談良心嗎?」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個。」

「對,我就是沒良心的那一款。」

「不,你是真小人,但你有良心。某種意義上,你比我和章政都更有良心。」

薛冬不知道自己該為「真小人」生氣,還是為「有良心」高興。他抬起雙手,仰望天空,咬牙切齒:「感謝喬大律師對我的認可!」

「你的意思我懂,我也不想充什麼偉光正。冬子,你讀了曠北平的在職碩士,又跟他共事這麼多年,就一點兒沒發覺嗎?」薛冬來回走了幾步,啼笑皆非,攤開雙手:「發覺什麼?發覺他其實是個非常邪惡的人?」

喬紹廷搖頭:「不,是比邪惡更邪惡的邪惡。」

「那是什麼?」

「偽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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