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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者

第九章 四月二十三日

1.退選

那天清晨,曠北平醒得很早。天剛蒙蒙亮時,他就坐在小區樓下的花園,看著樹上品種不明的鳥。春夏交接之際的樹木瀰漫濕漉漉的香氣,他想起當年和嚴裴旭在建設兵團,周遭都是松樹和白蠟。後來去了深圳,深圳有木錦花和芭蕉,都是熱帶品種。當年剛到津港時,是什麼樹最多?他已經忘了。幾十年來,他好像總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關注,有更棘手的情況需要處理。回望過去的念頭如此冗餘,以至顯得軟弱、蒼老。於是他站起來,將這些念頭驅散。他戰勝過更難應付的敵人,所以這次也不會輸吧。可意料之外的狀況未免太多了些。待到走進金馥所時,他已經恢復強硬的態度,並且忽略了嘴裡微微發苦的感覺。

辦公室內,曠北平背對其他人,坐在老闆椅上。劉浩天、薛冬、付超三名合伙人一字排開,站在辦公桌前。三人在為曠北平的律協選舉出謀劃策,高唯在一旁用筆記本電腦記錄。有那麼一個瞬間,曠北平很想把這些人都趕出辦公室,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聽著。

「主任最大的優勢,就是經驗和資源,一定要著重突出這兩點。換句話說,憑藉主任在業內的影響力,有可能爭取到體制最大程度的扶持。而且主任從業幾十年,光這個資歷就不白給。」付超跟往常一樣,出主意為輔,拍馬屁為主。

「管律師這種事,說白了就是管一群人精,我覺得要在勤政和廉政上表個姿態。比如做一個全職會長,並且讓咱們所接受所有律師的監督,以避免出現律協被咱們所控制或為咱們所辦事這類非議。」接著開口的是劉浩天,凡事步步為營、小心翼翼,都是些說了跟沒說一樣的建議。

沒開口的只剩薛冬。曠北平回過頭,就看薛冬低頭微笑著,撫平西裝的褶皺:「人精也好,廉政也罷,說穿了大家都是自私鬼。最好是你當官,不撈錢,還能為他們謀福利。所以說資歷啊,資源啊,主任的背景有多大,誰不知道?廉政啊,勤政啊,換作是你們,很在乎嗎?」

曠北平提起了一些興緻,把椅子轉回來,等著薛冬往下說。付超和劉浩天卻都是一愣。薛冬指了下高唯:「你很在乎現任會長是不是勤政,是不是廉政嗎?」

高唯表情茫然,搖了搖頭。

薛冬又向付超和劉浩天攤手:「老劉老付,你們有閑工夫一天到晚去律協監督會長嗎?」

劉浩天和付超對視,似乎覺得薛冬的話有些道理。

「主任的簡歷可以曬,但不能過分,否則反而有可能招致妒恨;姿態可以擺,但我不認為有多少律師會因為這個投票。我們需要給出實惠。」

付超樂了:「實惠?是說去撒錢拉票嗎?」

劉浩天也笑了,調侃道:「這主意聽著倒像是冬子你能想出來的。」

薛冬大度地笑笑:「實惠是什麼?實惠是能減免專職律師的會費,是能提高法援案件的補助標準,這樣會取得金字塔底層的支持。爭取到政府對稅負的減免,就能得到金字塔中層的支持。扶植本土尤其是本市的律所,將律師維護權益的形象打造成城市名片,塔尖也會挺咱們。」

付超和劉浩天都沒想到這一層,劉浩天訕笑道:「別的我不懂,降低會費肯定是受歡迎的。」

付超半開玩笑道:「我支持減稅。好吧,為了這個我投咱們主任一票。」

薛冬這一通發言若在平時恐怕會得到曠北平的讚賞,可是現在,他擔心的其實並不是競選策略。曠北平在心中暗嘆口氣,努力找回些狀態,站起身,威嚴十足:「咱們都是津港人,是看著這個城市一天天發展起來的。到了今天,這裡是海運中心、電商基地、綠色津港……作為從事了一輩子法律工作的人,我希望能把法治之城的標籤加進去。法治,是需要協作才能實現的。在公、檢、法、司之外,律師也應該成為法治的強力依託。」

他回過身,看著三人:「如果能實現這一點,受益的不只是你們這一代律師,也不僅僅是這個行業。一個有法治保障的城市,是每個津港人的福祉。」

薛冬等三人同時凝神。

「主任這次當選是眾望所歸,我們也一定會全力以赴!」付超再次表忠心道。

曠北平擺擺手,讓其他人都離開,唯獨留下了薛冬。等到門關上,曠北平盯著薛冬:「你說,我要不要考慮退選?」

薛冬有些吃驚,琢磨片刻,謹慎地說:「最近那幾件事是有些煩擾,但我不覺得德志所那伙兒人會對您構成任何威脅……」

曠北平坐了下來:「是不是到了這個程度,我也身不由己了?」

薛冬忙搖頭:「沒有沒有。參選退選,都聽您一句話。」

「倒也沒什麼具體的理由,只是越來越覺得這似乎不是個好時機。」曠北平又一次看向窗外,壓根沒期待薛冬的反應。

薛冬依然低著頭,沒接話,卻瞥見曠北平罕見地露出疲態,宛如忽然察覺自己已然年邁的獅子。

「樊總的兒子好像昨晚又惹出點事來,倒不是他有什麼事,說是跟他一塊兒的小哥們兒惹了麻煩。你去了解一下,看看樊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再開口時,曠北平又恢復了往日的樣子。

「是。」薛冬轉身往外走。

曠北平聲音不大:「冬子,你有過身不由己的時候嗎?」

薛冬自嘲地笑了:「我們那些身不由己,基本都是瞎矯情。」

曠北平盯著他看了會兒:「有石頭,就找鐵鍬翻了它;有樹,就拿斧子砍了它。只要路平坦了,就不會再覺得為難。」

這番話,不知道是給薛冬的,還是在給他自己打氣。薛冬垂下目光,不知該如何回應。

同一時間的德志所,洪圖走進章政的辦公室,就看見章政四仰八叉癱在沙發上,領帶也鬆開了,兩眼直直地看著天花板。

洪圖疑惑片刻,關上門,放下包,打量著他:「你這是被喬律打殘了,還是單純的賢者時間?」

章政繼續直視著天花板:「你說,我是不是應該考慮退選?」洪圖一挑眉毛:「看來不是賢者時間……跟你表個態,我不同意。」

章政稍微坐直身體,看向洪圖:「你這麼堅定地支持我?」

「廢話。等你當上律協會長,這所兒才能我說了算。」

章政氣餒地塌下肩膀:「倒是敞亮。可就算我堅持參選,機會也不大了。」

「為什麼?你怕曠北平了?還是因為咱們所接連被投訴?總不會是你跟喬律真撕破臉了吧?」

洪圖一連串的質問很有她的個人風格,章政不由苦笑:「曠北平算歷史遺留問題,紹廷是我的現世報……可這兒還有飛來橫禍呢。」

章政說著,把手邊一張紙遞給洪圖,洪圖看了兩眼,一臉震驚:「韓律師?!」

「現在參不參選都不重要了,都是小事,如何保住咱們德志所才是我最頭疼的。」

章政又躺回沙發上。洪圖還是回不過神來。喬紹廷和蕭臻總在她和章政的意料之外,這幾乎已經約定俗成,成了一種意料之內。如今,韓彬卻也出了狀況,她幾乎覺得自己也需要一張沙發。

比起章政和曠北平的緊張,此時的蕭臻和喬紹廷稱得上舒適愜意。蕭臻正在一個舊小區的樓下溜達,等著金義,同時享受著晨曦。沒幾分鐘,金義從樓里走出來,禿頭上裹著條白毛巾,背心和褲子上全是斑駁的油漆痕迹,連墨鏡上都沾了油漆。

金義摘下墨鏡,熱情地沖蕭臻打了個招呼。

蕭臻見他一身臭汗,皺起眉頭:「找個施工隊刷房子也花不了多少錢,你這……」

「施工隊?我就是施工隊啊。」金義一揚下巴,頗為自豪。

「你到底干哪行的?」

「討生活嘛,哪行賺錢干哪行,由不得挑三揀四。喬律呢?」金義還是樂呵呵的樣子。

「他停車呢。」

金義擺擺手:「那破車隨便停,都不用鎖,沒人偷。」

正說著,喬紹廷走了過來,沖金義揮揮手:「沒給你帶酒,下次補上。長話短說,上次你給我看的那照片,就是嚴裴旭和曠北平見面的那個地方,我再跟你確認一下,是西平港?」

「對啊。那邊好多海鮮排檔,具體是哪家,我可以立刻問。」

「不用,讓你的那些弟兄們別再到處找了,集中盯著西平港。」

「盯著誰?這老頭兒?還是那個曠北平?」

「如果他們出現也告訴我。關鍵是盯著宗飛,他一定在那兒。」

金義一愣:「我這就把消息散出去。」

喬紹廷拍拍金義的肩膀,和蕭臻一併離開。

蕭臻問道:「宗飛?是路上你跟我說給鄒亮提供毒品的那個人嗎?」

喬紹廷點頭。

「你怎麼確定他就在西平港?」

喬紹廷琢磨了一下措辭:「昨天我從特殊渠道得到的可靠情報。」

「哦,就滅霸滿鑽那會兒功夫?你一直閃爍其詞,到底幹什麼去了?誰告訴你的?你怎麼就確定可靠呢?」

「呃……我昨天因為看著薛冬撩妹很不爽,所以就去見了個女人……」

「喬紹廷,你這心理補償的方法太缺德了吧,唐姐跟你可沒離婚呢!」

「不是,不是就我們倆!旁邊還有一個男的盯著。」

「你在旁邊看別人撩妹不爽,於是你就去撩妹然後找了一個人看著你。你這不只是缺德,你這是變態。」

「你沒明白,那男的不是我找的,那男的是跟那女的一塊兒的。」

「那你更噁心了!看薛冬撩小三,心裡痒痒,就自己跑去當小三,被人捉姦了吧!」

「你誤會了!事情不是這樣的!」

「你不說清楚,反怪我聽不明白。」

「我那個事,它沒法說清楚……」

兩人一路拌著嘴,上了車,駕車到了錦林園藝有限公司門外。按照昨天蕭臻和方媛的調查,嚴裴旭那筆貸款就是用這家公司的名義申請的。兩人下了車,往寫字樓走。

喬紹廷回頭看著停車的地方,嘴裡嘀咕:「這兒能停嗎……」

「你那破車沒人偷。真不放心,你回車裡等我,反正這戲就我一個人演。」

「材料準備好了嗎?」

「不需要太多道具,有保全申請就行。」

「那蓋章呢?」

「個人債務糾紛,不用蓋章。」

喬紹廷忍不住笑了:「瞧給你機靈的……」

2.窮寇

嚴裴旭在客廳的角落站著,壓低聲音,表情焦慮,接聽著電話。電話那頭,正是喬紹廷苦苦尋找的宗飛。

「好在那小子現在開不了口,警察也沒轍,但要是他們繼續追查,難保不會有麻煩。你趕緊想想辦法。」宗飛的聲音透著兇狠,宛如催命。

嚴裴旭欲哭無淚:「我能有什麼辦法?」

「你不是認識什麼法律行的大佬嗎?托關係找人。老嚴,你的事我兜著,我的事你就不管了?」

嚴裴旭幾乎是在哀鳴:「我都給過你錢了,我給了你那麼多錢……」

「你可想清楚,警察真要繼續刨,等我出了事,可就只能拿你那點事去檢舉立功了。」宗飛丟下威脅,直接掛斷電話。

嚴裴旭看著手機,六神無主。嚴秋從卧室出來,一臉擔憂地看著嚴裴旭。嚴裴旭擠出個笑容:「沒事,有家公司那邊的物流出了點兒問題,能解決。」

嚴秋將信將疑地點點頭,出門上班。家門剛一關上,嚴裴旭立刻撥通了曠北平的電話,約他見面。

然而此刻,除了宗飛的威脅,蕭臻和喬紹廷也正在朝嚴裴旭逼近。他們正要進錦林園藝公司,調查那筆貸款的去向。就在這時,蕭臻手機響了,是李彩霞。

蕭臻走開幾步,接通電話:「你不會又忘帶聽課證了吧?」李彩霞站在向陽刑偵支隊門口,忐忑不安:「我現在在公安局,他們叫我來做個詢問,有什麼我要注意的?」

蕭臻皺眉:「公安局?你惹什麼事了?」

「我沒有惹事,說好像是昨晚咱們回去以後,韓律師那兒出了什麼事……」

沒等蕭臻細問,一旁,喬紹廷的手機也響了。電話那頭是章政,與以往不同的是,章政的語氣帶上了討好:「紹廷,忙著呢?」

章政的態度讓喬紹廷意外,他詫異了片刻:「我在外面。什麼事?」

「你可能還不知道,韓律師昨晚被向陽支隊給拘留了。」

喬紹廷更詫異了,幾乎以為章政在開玩笑:「韓律師?出什麼事了?」

「昨晚韓律師在離咖啡店不遠的地方跟一個客人起了衝突,把人家給打了,傷得還挺重,據說到現在都昏迷不醒。」

「把人給打了?」喬紹廷忍不住抬高音量,這不像他認識的韓彬。

一旁的蕭臻也一樣驚訝:「毒品?你是說,有人在他的咖啡館裡賣毒品?」

「我看著是像,也不是很確定。我還跟韓律師說來著。」電話那頭,李彩霞的語速越來越快,「警察在旁邊等我呢,我先進去了,回頭再跟你細講。你快告訴我需要注意什麼。」

「不用注意什麼,實話實說就行。有什麼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蕭臻掛上電話,就聽喬紹廷念叨道:「向陽支隊?」

德志所辦公室內,章政領帶依然松垮,頭髮有些支棱,形容頹然:「我大概打聽了一下,說是昨晚有人在他店裡兜售毒品。後來他出去和那個人理論,並且要報警。雙方發生了衝突……大概是這個意思。」

「那是正當防衛嗎?」喬紹廷皺著眉頭。

章政一手拿著手機,一手下意識地擺弄著打火機:「不好說,反正人到現在還沒出來。」

「需要我做什麼?」

「沒什麼,就是告訴你一聲,畢竟是所里的事。」

章政跟喬紹廷寒暄幾句,掛上電話,把手機往旁邊一扔,往後一倒,賴在沙發上,一臉倦意讓他看上去老了好幾歲。

喬紹廷剛掛斷電話,轉身回頭,蕭臻便上前對他說:「李彩霞被叫去我哥他們支隊做詢問。」喬紹廷點頭,看來跟章政說的是同一件事。蕭臻想了想,昨晚她和李彩霞、唐初都在指紋咖啡喝酒,她和唐初先走,沒過多久李彩霞也回住處了,應該是那之後出了事。

喬紹廷則在想,聽章政的意思,韓彬可能是正當防衛,以韓彬的性格,怎麼都不會平白無故就跟人動手。

「主任想讓你做什麼?或是說,你是不是需要……」蕭臻問喬紹廷道。

喬紹廷聳肩:「韓律師那家境,就算需要做什麼,也輪不到我。再說了,不管因為什麼,他把人打了,關我屁事。你那邊呢?」

「她明確告訴我是詢問,不是訊問,應該沒什麼事。」

「那咱們繼續?」

「都臨門一腳了,走!」

兩人走進寫字樓。蕭臻獨自進入錦林園藝有限公司財務辦公室,和財務寒暄後,面對面坐下。

蕭臻用職業的口吻說道:「您好,我是德志所律師,姓蕭。」

她把律師證遞給財務,隨後又掏出了一張財產保全申請書。

「給您添麻煩了。是這樣,我的當事人和貴司的股東之一嚴裴旭先生存在一筆個人債務糾紛。我的當事人已經向法院提起訴訟,為了確保訴訟標的的最終給付,向法院申請了訴訟保全,要求查封嚴裴旭先生名下的房產。但在查封過程中,我們從建委得知,這套房產上已經設置了他項權利,嚴先生用這套房作抵押申請了商業貸款。由於不知道會不會涉及輪候問題,法院要求我們對每一個環節進行核實。我們去過津港銀行,確認了這筆抵押貸款的存在,而用途則是貴司的一筆經營債務。」

財務看過律師證,又看了看財產保全申請書:「我們……也不知道嚴老先生和你們之間……」

「當然,嚴先生和我當事人的債務糾紛與貴司沒有任何關係,也和嚴先生以股東身份為貴司申請的這筆貸款毫無關聯。我們就是來單純地核實一下是不是有這麼一件事。」

蕭臻說著,輕鬆地一攤手:「說白了,我也不想跑這一趟,但這不是要求我們必須走個過場嘛。」

財務還有些猶豫:「真的不會牽扯我們?」

蕭臻笑了:「真要會牽扯到貴司,就不是打發我一個律師過來了,人家法院會直接發傳票的。放心,法院不會傳喚您,也不會把咱們公司納入任何訴訟,更不會查封咱們的賬戶。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的案子和您這邊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哦,那就行……其實查封賬戶也沒用,那筆錢嚴老先生第二天就提走了。」

蕭臻暗自一驚,這個信息很有用。她神態自如地點頭道:「轉賬還款還是現金還款無所謂,反正對方總會給你們開發票的。」

財務聽到「發票」二字,皺皺眉頭,欲言又止。蕭臻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變化,站起身:「核實就行,謝謝您配合。」

蕭臻和財務握手,道別離開後,到了一樓大廳。她一出電梯,喬紹廷就迎上前問:「貸款是真實存在的?」

「沒錯,嚴裴旭肯定是以這家公司股東的身份申請的經營貸。貸款到賬後,立刻就被他以現金方式提走了。」

喬紹廷皺起眉頭:「這是怎麼做到的?」

「估計是財務上耍了手段。不過當我問起是否收到對方開具的發票時,那個財務閃爍其詞。」

按蕭臻的推測,現在很多經濟來往都是先票後款,可是,如果還款前就收到了發票,那個財務就沒什麼不能跟她說的,因此園藝公司應該是壓根沒有收到過發票。

「或是說,根本就沒還款。」喬紹廷補充道,兩人往外走,「要想徹底弄清這部分,咱們只能去債主那邊繼續演戲。」

「嚴裴旭是這裡股東的情況下,我還能憑著律師身份忽悠人家,債主那頭光靠演戲,估計懸。」

喬紹廷一愣:「那怎麼辦?」

「我覺得冒充銀行的信貸監管,可能靠譜。」

「這不一樣是演戲嗎?」

「你不懂,這叫角色扮演。」

喬紹廷哭笑不得正要開口,電話響了。

「紹廷,向陽刑偵支隊要我去配合他們詢問,說是昨天晚上韓律師的咖啡廳出事了。有沒有什麼要叮囑我的?」

聽到唐初的聲音,喬紹廷一愣:「你已經到了嗎?」

「在路上。」

「你到了等等我。我馬上過去。」

喬紹廷掛上電話,對蕭臻說:「唐初也被你哥那邊叫去詢問了,我得先去趟向陽支隊。」

蕭臻看著手機上剛發來的信息,頭也不抬:「同去吧,蕭闖剛給我發信息,作為唐姐昨晚的酒友,我也要配合調查。」

此時,方媛正在津港火車站的出站口靠在車旁站著,等著魯南。

魯南過了馬路,朝她走來:「都說了你不用特意來接我。」

「我只想確認下你真的沒用任意門……高鐵是不是比飛機舒服多了?」

魯南拉開後車門,把手提包扔了進去:「商務艙還是很不錯的。」

「院里還給你報銷商務艙?」

「做夢吧你,當然是自費,最近的班次只剩商務艙了。我開車吧。」

「一天就打個來回,庭長那邊你過關了?」

魯南繞過車頭走向駕駛席一側:「我在回去的路上寫了一份二十多頁的書面報告,不但交給了庭領導,院里也拿到了。」

「這麼看來,他們都願意挺你?」

「我可不敢自作多情,他們挺的是這個案子。」

方媛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對了,昨天下午你在南津折騰半天,到底是什麼事?」

魯南坐進駕駛席,掛擋開車,駛離路旁:「張弢和焦志那邊的案子出了點兒岔,傅庭讓我過去幫幫忙。」

「出岔子了?嚴重嗎?」

「小事一樁。」

魯南如此輕描淡寫,所以方媛也並不知道魯南度過了如何驚心動魄的二十四小時。她說起自己在過去的一天內和蕭臻調查到的信息,魯南邊開車邊說:「和涉案代理律師搞鄰里互助的事,以後不要再幹了。」

方媛爭辯道:「那個蕭臻還沒交委託書,不算正式代理律師。關於這案子,咱倆的調查方向,你書面報告里有寫嗎?」

「寫了。」

「領導沒說咱們的調查方向早就超綱了?」

魯南瞥了她一眼:「為了把案子做紮實,有些事情領導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咱們也不要讓上面太難做。」

方媛攤手:「咱們也就做到這兒。你把情況通知趙馨誠了嗎?」

「連人名都沒有,我跟趙馨誠說什麼?」

「看,這就是我們為什麼需要蕭臻。想繼續往下查,就得提訊沈蓉。沈蓉不是咱們複核案件的涉案人員,我們沒這個權力。哦對,我忘了,你可以找蕭闖是吧?」

「對,而且咱們現在就去找他。」

方媛一愣,明明剛才魯南還在提醒自己「別讓上面難做」,現在,他也想提訊沈蓉?

魯南搖頭,他想提訊的人不是沈蓉,而是王博。

金馥所樓下,薛冬把車停在路旁,下車後發現曠北平的車也停在那兒,司機孟鷗站在車旁,還跟薛冬打了個招呼。

薛冬朝他點點頭,注意到那輛車的後車窗搖了下來,一隻手伸出車窗,在往外彈煙灰。那隻手的手背上有燙傷的痕迹。

薛冬看見曠北平急匆匆地走出樓門,便迎了上去:「我陪樊總的兒子接受了公安的詢問調查,沒有他什麼事,您放心。不過聽說,好像是韓律師出了點事——」

「情況我大概知道。」曠北平一揮手,打斷他,就忙著往車的方向走。走出沒兩步,他又想起什麼,回頭叫住薛冬叮囑道:「你這幾天讓樊總他們有任何情況都第一時間通知你。再就是盯緊那小子,除了讓他最近不要惹事以外,別讓他對外透露昨晚的情況。千萬記住。」

曠北平說完就趕到路旁,上車離開。

薛冬從沒見過曠北平這樣焦慮而忙碌。他目送著曠北平的車駛離,感到懷疑而又困惑。

3.插曲

李彩霞和唐初站在向陽刑偵支隊門口的馬路對面,正在交談。銀色富康車在他們面前停下,喬紹廷朝唐初一路小跑:「怎麼樣,沒事吧?」

唐初直翻白眼:「我還沒進去呢,能有什麼事?拜託你想句不那麼俗套的開場白好不好?」

喬紹廷有些尷尬,噎住了。

蕭臻溜溜達達走過來,沖唐初和李彩霞打了招呼,又問起李彩霞筆錄的情況。

「按你說的那樣,實話實說唄,反正也沒我什麼事……不對,多少跟我有點兒關係。總之你們得幫幫韓律師。」李彩霞看起來狀態不錯,之前的忐忑一掃而空,只剩下對韓彬的擔憂。

「路上蕭律師大概跟我講述了昨晚的情況。你倆約在指紋咖啡,恰好遇到唐初,一起喝酒聊天,大概從八點多待到了十點半。她倆先走,而你還留在那兒,跟兩個剛認識的男的繼續喝酒,直到十一點多才回去。我們想知道在那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情。」

「昨晚一起喝酒的那倆人一個姓樊,我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反正另一個人一直叫他樊哥,可能是個什麼二代。他不太會聊天,甚至有點兒招人煩。另一個叫阿嗚,應該是個外號,他還挺有意思的。」

按照李彩霞的說法,他們也沒聊什麼具體的內容,就是扯閑篇兒,走的時候甚至沒有互留聯繫方式,不過是遇到兩個純粹的日拋型酒友。十一點左右,她覺得比較晚了,喝得又有點兒多,就打算回家。在那之前,她去了洗手間,卻看見門虛掩著,那個「阿嗚」站在洗手池前,不知道正鼓搗什麼東西。看到有人進來,他先是被嚇了一跳,把洗手台上的東西往身上藏,回頭一看是李彩霞,就笑了。

李彩霞注意到阿嗚手上拿著個小口袋,裡面是些五顏六色的藥片。他還招呼李彩霞來「嘗點兒好玩的」,說「特別來勁」,李彩霞就大致明白了怎麼回事,直接跑出了洗手間。

「彩色的藥片?」蕭臻重複道。

唐初和喬紹廷對視一眼,聽起來很像搖頭丸。

「那你當時沒報警?」蕭臻追問。

「好歹一塊兒喝了半天酒,哪兒好意思就報警,再說我又不確定那是什麼。」

蕭臻看著李彩霞一副搞不清狀況的樣子,恨鐵不成鋼:「看來沒試吃成,還挺遺憾。」

「但我跟韓律師說了。」李彩霞辯解道。另外三人都望向她,喬紹廷更是心裡一驚。

「再然後呢?」蕭臻的語氣急切起來。

「那個阿嗚從洗手間出來,看見我跟韓律師都朝他看,就又回了洗手間。之後,韓律師說沒事,讓我別擔心,趕緊回家,我就拿包走了。」

「昨晚我和唐姐走了之後,韓律師有什麼異常嗎?」

「沒有吧……他可能喝了兩杯酒,手有點兒不穩,中間給我們撤沙拉盤的時候,還不小心碰掉了我的酒杯,弄了一地的碎玻璃。」

喬紹廷等三人互相看了看。

「大概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不過咱們還是不知道韓律師到底打了誰。那個姓樊的,還是這個阿嗚?」

這時,蕭臻的手機響了,她把來電顯示拿給喬紹廷看,上面顯示是「薛律師」。

蕭臻接通電話。

「終於一打就有人接,我太感動了!我這邊有些情況,電話里不方便說,咱倆見個面。你是不是在向陽刑偵支隊?」

蕭臻皺起眉頭:「你怎麼知道?」

她再一抬頭,就看到薛冬的車在十幾米開外停著。蕭臻乾脆舉著電話,來到車旁,敲了敲駕駛席的車窗。

薛冬下了車,掛上電話。原來,那個和李彩霞一起喝酒的「樊哥」,就是曠北平叮囑薛冬陪同照顧的客戶家公子,而被韓彬打的是那個阿嗚。

蕭臻點了點頭:「那這個阿嗚真名叫什麼?」

「李梁。」

「他跟這個姓樊的富二代什麼關係?」

「夜店認識的,不算很熟,喝過兩次酒。」

「是買過幾次搖頭丸吧。」

薛冬一愣,隨即笑了:「喝酒,只是喝過酒。他倆昨晚也是臨時約的,走都不是一塊兒走的,所以小樊同志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不知道的那部分,你知道嗎?」

「連聽帶猜地知道個大概。昨晚十一點半樊以沫就走了,李梁離開的時候已經接近十二點。結果你們韓律師追出來,在咖啡廳往西不到兩百米的地方截住李梁,問他是不是在店裡試圖兜售毒品。估計李梁否認了,韓律師要報警。李樑上前攻擊他,拉扯間,絆了個跟頭,後腦撞到路旁商鋪的石頭台階,當時就昏迷了。韓律師立刻打了一二〇,又報了警。然後李梁被送去醫院,韓律師留在了向陽支隊。」薛冬說話間弔兒郎當,不時穿插幾個手勢,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讓蕭臻忍不住皺眉。

「傷得重嗎?」蕭臻追問道。

「枕骨碎裂,做了開顱手術。命是保住了,但人一直昏迷,而且有可能醒不過來了。」

「韓律師是遇到毒販襲擊才還的手,不管他摔倒是韓律師推的還是自己絆的,總歸韓律師的舉動都是正當防衛行為。」

「人家不一定是毒販。」

「毛毛看到他帶了一包類似搖頭丸的東西。」

「公安在他身上並沒有搜到,你那個室友在哪兒看見的?」

「衛生間。」

「那兒估計沒監控吧。」

蕭臻想了想:「那他倆動手的地方……」

「真不湊巧,也沒有監控。」

蕭臻聽罷,沒吭聲。來龍去脈已經大致清楚,可是事發地點和衛生間都沒有監控……蕭臻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就看薛冬上前一步,神色正經,壓低嗓音:「但這些都不是我找你要說的重點。」

十分鐘後,蕭臻將剛才薛冬告訴她的信息轉述給喬紹廷,喬紹廷忍不住皺眉問道:「這裡面有曠北平什麼事?」

「他說,曠北平似乎格外關注這件事。而且他今天回所里的時候,見到曠北平的車裡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左手手背有大面積燙傷的疤痕。」

喬紹廷一下反應過來:「嚴裴旭?薛冬是不是搞岔了?讓他倆坐不住的,恐怕是咱們去調查資金流向的事吧。」

「也有可能……不過喬律師,津港有很多毒販嗎?」

喬紹廷想了想,點點頭。他明白蕭臻的意思,他們在找的宗飛,同樣是個毒販。

「也許只是我對毒品或毒品的關聯詞太敏感了。」蕭臻見喬紹廷不語,補充道。

「等你和唐初都做完筆錄,要是沒什麼特別的情況,咱們還是把資金流向的事查清楚。韓律師是不是正當防衛,就算沒監控,公安也會有辦法查明事實,咱們幫不上什麼忙。」

蕭臻點頭,卻感覺有些不對勁。喬紹廷的話道理上當然沒錯,查清資金流向也的確更為緊迫,可他的態度與其說是「放心韓彬不會出事」,不如說是「有所保留,不願涉入太深」。但這個直覺也未必靠得住,也許喬紹廷的確是覺得沒什麼能做的……不等蕭臻想清楚,不遠處的李彩霞看著手機,突然發出一聲驚呼:「現在網上到處都傳開了!」

蕭臻接過手機,劃著屏幕念出標題:「『知名律所合伙人無故將人打至昏迷,疑是毒癮發作?』『知情人爆料,韓彬律師為何有恃無恐?原來背後是法學世家撐腰……』『小伙兒攜女友深夜買醉,竟被酒吧老闆施暴。』『這屆網友不幹了,甭管你韓律師背後是誰,都大不過法律……』『細數律師韓某的七宗罪,坑你錢,要你命……』這都什麼呀?!」

李彩霞小聲嘀咕:「我不是那人的女朋友……」

喬紹廷看看唐初,又看蕭臻:「你倆都還沒接受詢問呢,怎麼流言蜚語已經鋪天蓋地了?」

「雖然隊形不太整齊,可開炮的方向高度一致,有點兒奇怪。」蕭臻補充道。

李彩霞在一旁問:「那要是等公安調查清楚了,發一個官方案情通告,是不是就可以打這些造謠者的臉?」

唐初冷笑:「案情通告里,韓律師要是有問題,那就罵對了;如果認定他正當防衛,就是法律世家果然不一般,真能隻手遮天。」

蕭臻接過手機查看評論,不由嘆氣。不知是水軍的引領還是民意的激憤,每條新聞底下都在排著隊罵人。說來也奇怪,新聞事件反轉之後,從來不會有人排著隊道歉。

「但沒道理,韓律師威脅不到曠北平,他沒必要趁這個機會故意黑韓律師。」喬紹廷說。

那難道是為了黑德志所?蕭臻想著,拿手機同時搜索「韓彬」和「喬紹廷」,卻發現搜索內容中竟然沒有昨晚的新聞事件。

蕭臻把手機給喬紹廷看:「有意思。這明明是一個連你帶咱們所一併拉下水的事,居然沒提你。」

喬紹廷笑了:「看來,這些媒體,精神領會得不夠透徹。」

「或者是……」

「是什麼?」

蕭臻概括不出,卻總覺得事情好像沒那麼簡單。

就在蕭臻和喬紹廷為新聞的導向困惑不解時,章政和洪圖也討論著同一件事。

「這才半天時間,顯然是有人在帶節奏,助推輿論,而且是沖咱們來的!」洪圖正一臉憤怒地站在章政身旁,看著網頁上的熱門新聞。

章政向後靠在老闆椅上,反倒比洪圖沉著:「我看了半天,提到咱們所名字的很少,關鍵是沒有任何一篇文章提到了紹廷。以他目前的光輝形象,稍加渲染,咱們所就成了個賊窩。」

洪圖愣了:「為什麼沒提?」

「你也覺得不合理吧?明明舉著個燃燒瓶,油庫就在眼前你不點,非往身後的水泥地上扔。」

「是有人在試圖保護咱們所和喬律?」

章政搖頭:「我不知道推動這件事的人為什麼如此針對韓律師,但他肯定不想引起紹廷的注意。」

4.奇襲

在接下來的一小時里,蕭臻和唐初分別進了談話室,接受公安的詢問。魯南開車到了向陽看守所,向蕭闖提出想要提訊王博。蕭闖覺得此事難辦,卻又沒徹底拒絕他。喬紹廷和李彩霞一起待在車上,等著蕭臻出來。他在網上搜索了「李梁」的名字,以及「吸毒」等關鍵詞,確定了李梁曾經因為引誘、教唆、誘騙他人販毒,被判過一年半的刑。

德志所內,洪圖則將兩名媒體平台的高管迎進事務所,和章政開始計劃他們的「危機公關」。薛冬不情不願,但還是接了陶晴一個電話。而曠北平則在一條偏僻的路上,看著嚴裴旭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給宗飛、給公司、給銀行……

在這期間,魯南和喬紹廷還打了個照面。當時蕭臻剛接受完詢問出來,而魯南殷勤的態度則讓方媛和蕭臻都一頭霧水。最後,蕭臻從文件夾里掏出一張紙給方媛看,解釋她和喬紹廷接下來的行動。那張紙上依次寫著「嚴裴旭→津港銀行信貸→錦林園藝有限公司→維安車輛租賃有限公司」。

蕭臻拿筆在最後這個公司名稱上,畫了個圈。

富康車的副駕上,蕭臻在手機導航軟體里輸入「維安車輛租賃有限公司」,把導航路線給正在開車的喬紹廷看:「真不等唐姐了?」

喬紹廷理直氣壯:「事情處理完了就各干各的去唄。怎麼,難道要在向陽支隊門口吻別啊?」

蕭臻嘆息,搖頭,她終於有點兒明白唐初為什麼要跟這人離婚了。辦完事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實在太不像夫妻。

「那韓律師這事咱們也不管了?」

喬紹廷有些反感:「為什麼加個『也』字?公安能做到的事,輪不著咱們管。我聽說現在事情的關鍵在於,李梁到底是不是從事販毒的犯罪分子。如果他是,韓律師往不好說也是正當防衛,往好了說,甚至是見義勇為。」

喬紹廷說得理直氣壯,可他和蕭臻都很清楚,說販毒得講證據。李梁早就刑滿釋放,也不能光靠翻舊賬就認定他還在販毒,畢竟他被發現的時候身上並沒有毒品。之前李彩霞說,李梁從衛生間出來,看見她和韓彬說話,就又退了回去。那時候他恐怕就察覺到情形不妙,把那包搖頭丸扔進馬桶沖走了。就算對李梁進行毒檢,檢測到他吸毒的證據,那和販毒也是兩回事,不過是治安拘留的範圍。就算他給樊以沫提供過毒品,樊以沫也不會承認。

「那看來我是沒轍了。韓律師啊,不是我想對不起你送我的辣醬,我還是挺上心的,不像喬律師張嘴就關他屁事那種……」思前想後一大通,蕭臻往椅背上一靠,有些氣餒。

喬紹廷白她一眼:「那個樊以沫,薛冬是不是能幫著牽個線?咱們可以和他談。」

蕭臻頓時坐直身體:「他敢嗎?那是金馥所重要客戶老總的兒子。不管你還是我去跟他談,曠北平知道了怎麼辦?」

「那薛冬就死定了。」

蕭臻眨眨眼:「那這個代價還可以承受。」

「除非咱們做通薛冬的工作,但談話不由咱倆出面。」

蕭臻一愣,他們倆都不出面,那誰去談?

喬紹廷往後方遞了個眼色,蕭臻一回頭,就看到了后座上的李彩霞。李彩霞正一臉困惑,看著前排的兩人。

薛冬的車和喬紹廷的車一前一後停在一個高檔小區的門口,蕭臻在喬紹廷的車旁,叮囑李彩霞各類注意事項。

薛冬在自己的車旁,瞟著那兩個人,一臉焦慮:「樊以沫現在被禁足了,一旦我把這女孩帶進去跟他談,很有可能被樊總看到。你確定主任不知道這個女孩是誰嗎?」

「不確定。事實上,如果就是曠北平操縱了千盛閣那個案子的投訴,他很可能知道李彩霞的身份。」

薛冬苦著臉,喬紹廷一點兒都不避諱地告訴他,這件事有可能會搞死他。

「之前把蕭律師賣給曠北平這事,你也有份兒?」眼看著薛冬還在猶豫,喬紹廷開啟了另一個話題。

薛冬愣了,支支吾吾,尷尬地看向蕭臻。

「章政承認了,但我猜那事與你無關。」喬紹廷又送上一劑猛葯,薛冬頓時垂頭不語。

「章政是想拿我當槍打擊曠北平,但又不想牽扯到自己和德志所。他既有利益目標,也算是存在生存困境。但你不一樣,你本可以不管的,為什麼要摻和進來?」

薛冬沉默片刻,訕訕地說:「我也有利益,畢竟要是你們贏了……」

「金馥所能落到你手上?大客戶都認你嗎?曠北平的社會關係你能接手嗎?另外兩個合伙人你搞得定嗎?相比之下,老老實實做他手下的頭號人物,明明要踏實得多。你為什麼幫我?」薛冬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喬紹廷:「我也看不慣主任那做派,再說了,有他在上面壓著,我在金馥怎麼出頭啊——」

喬紹廷打斷他:「除了這個。」

薛冬兩手插著褲兜,看了看腳底下,又環顧周圍,總之還是不看喬紹廷:「除了這個……就沒什麼了。」

喬紹廷笑笑:「我猜你大概是很感激我當初拿回了涮肉調料。」

薛冬愣了愣,眼神飄忽:「啊?你說住宿舍那會兒啊?真正感激你拿調料的應該不是我吧!我是吃什麼都可以的。不過,當時你拿回來的調料還真挺全的……」

如果真不記得調料,哪會說得這麼具體?喬紹廷暗嘆一聲,拍著薛冬的肩膀:「你呀你呀……徒有其表。想做壞人不容易,我知道這事有多冒險,相信我,你的冒險是值得的。」

「你好像更認我這個兄弟。章政其實也不容易,參選律協會長沒什麼不對,就好像我想當金馥的主任一樣。只不過在你這兒,我算落著好了,他卻挨了頓打……別忘了,六年前跟你一起把曠北平扳倒的人是他,如今給你找幫手的人也是他。」說話間薛冬笑了,整個人放鬆下來,對李彩霞的事情,好像也做出了決定。

「對,扳倒曠北平,他就是德志的主任,也許還會成為律協會長,而其他人對章政來講,都可以成為代價。」

對於這些尖銳的真相,薛冬選擇直接忽略。他朝喬紹廷擠擠眼睛,走到車旁,跟李彩霞打了個招呼。

喬紹廷招呼蕭臻,兩人開車離開。

十分鐘後,樊以沫穿著一件帽衫,整個人蔫巴巴的,跟著薛冬走出電梯。他一臉慌張,一路走還一路解釋:「我沒摸她手!從頭到尾我連一句曖昧的話都沒說過!」

薛冬心中暗笑,面兒上卻十分嚴肅,還帶了幾分同情:「我也相信你沒有,但是現在人家非說你喝酒的時候有過肢體騷擾,總得想辦法澄清一下。要是你覺得為難,我可以跟樊總商量……」

「別別別!千萬別讓我爹知道。因為李梁的事,他已經罵了我半天。這女孩到底想怎麼樣?是想要錢嗎?」樊以沫嚇了一跳,停住腳步。

「不像是。」薛冬更誠懇了,「這麼說吧,以我的經驗,經歷昨晚的事和今天的公安詢問,這個女孩子有些處於被驚嚇到的狀態。你好歹是當事人之一,跟她好好聊聊,安撫一下她的情緒,應該就沒事了。」

「真的嗎?」

「既然你確實沒做什麼,她也不是真的想訛你,那這就純粹是個情緒問題。解決了情緒,就解決了問題。」

兩人說著來到薛冬車旁,薛冬拉開車門,李彩霞顯然已經入戲,氣哼哼地坐在後排。樊以沫有些心虛,看了薛冬一眼。

薛冬壓低聲音,叮囑道:「安撫情緒。」樊以沫尷尬地笑著,沖李彩霞打了個招呼,進了車。

5.聚焦

海港看守所會見室里,王博一臉的不耐煩:「殺人不過頭點地。判死刑我認了,還沒完沒了地過堂。你們真有這工夫,看能不能把小雷保下來。」

他的對面坐著魯南和方媛。魯南似笑非笑,打量著這個「殺人犯」:「先聊聊你。」

「我?我都交代了。這玩意兒能有什麼假?反正是個死,真要還殺過十個人,有什麼不敢認的?」

「給你發活兒的那個人……」

「我不都說過了嘛,一個姓張的,具體叫什麼我也不清楚,每次都是見面談,走現金。」王博似乎更不耐煩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對於接頭人的住址、聯繫方式、身份信息,也是一問三不知。

「二位,我是真的不知道。這老張我沒什麼可護著他的,他發活兒,我要賬,要過來大家分錢,各顧各的,不是一掛上的。但凡我知道他的事,肯定如實交代,沒準兒還多個墊背的呢。」說到最後,王博甚至得意地捋了捋頭髮,似乎對自己的「義氣」感到滿意。

「你老婆可不是這麼說的。」方媛慢悠悠地說道,盯著王博。

王博愣了幾秒,隨即裝作沒聽明白,可明顯有些焦慮。

「你通過你老婆開的夜總會交接討債的酬金,而且順便能把錢洗乾淨,一舉兩得。」方媛邊說邊端詳著王博的神情,這些都不是來自沈蓉的交代,只是她的猜測,可從王博的表情看,她猜對了。

「她……那娘兒們凈胡說,你們別聽她……」王博磕磕巴巴地申辯道。

「她可什麼都說了,而且我們根據她說的情況查到了相應的證據。不說別的,光賬本我們就對好幾天了。每個月你們交接的時間、方式和數額,我們都掌握了。」

王博蒙了,垂下目光,沒吭聲。

魯南向前一靠,湊近王博:「協助公安機關找到你的上家,沒準兒算立功表現。當然,比這更重要的是,找到上家,你們整個犯罪行為的分工就能完整連接在一起。否則的話,根據你愛人沈蓉的供述,她的行為非常接近於你的共犯。」

這下,王博的臉色變了。魯南和方媛偷偷互相遞了個眼色:「這麼跟你說吧,你上家是誰,我們已經知道了,現在只是想給你個機會。」

王博思量片刻,恨恨罵道:「操!我他媽白叮囑那娘兒們了。二位,我不是故意瞞報什麼,真是怕給我媳婦兒招事。這一人做事一人當……」

魯南打斷他:「干非法催收的,規矩都是半兒劈,你這倒好,三成。雖說比放高利貸賺得多,可也不太符合行規吧。」

「嗐,他這些賬都是從國外那些莊家手裡買的。他說甭管是三折兩折,他是花了錢的,刨了本,剩下的跟我對半分,也就有三成了。誰知道丫說的是不是實話。」王博大概是想通了,說話又流利起來。

方媛假裝在紙上寫寫畫畫:「他的聯繫方式你有嗎?」

「這個我真沒有,都是他底下的人來找我,然後帶我去見他,有時候就是他們去場子里跟媽咪什麼的留個話兒。」

「那他住哪兒?」

「這我也確實不知道,但他應該不是混城區的,不然我肯定能從別的渠道聽到風聲。」

魯南沖方媛擺擺手:「你別這麼記,把前面按順序和格式補上。」

方媛會意,邊寫邊說:「王博,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庭指派魯南法官和我——方媛法官,就你和雷小坤涉嫌故意殺人一案的死刑複核,對你依法進行訊問,你對我們的身份有異議嗎?」

「沒有。」

「是否申請迴避?」

「不申請。」

「你是否自願向司法機關提供為你介紹非法清收業務的人的身份信息?」

王博撓了撓頭:「願意。」

「他的姓名?」

「宗飛。」

蕭臻和喬紹廷一路走進維安公司的停車場。對於喬紹廷的計劃,蕭臻依然沒有看透全貌:「我們讓李彩霞和那個姓樊的小子聊,到底是為了打聽什麼?」

「咱們不妨把昨晚的情況分為三個階段:李梁來到咖啡廳之前,他們三個在咖啡廳喝酒,以及李彩霞離開之後。李彩霞只能向我們講述第二個階段,第三個階段恐怕只有韓律師知道,而我們還有可能去間接了解到的,只剩下第一個階段了。」

「也就是說李彩霞有可能從樊以沫那裡打聽出來,他跟李梁來咖啡館之前發生過什麼,而其中最好能有指向或證實李梁有販毒行徑的線索。這個概率也太低了。」

「嗯,希望渺茫。」喬紹廷點頭。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本不願管這事,去找薛律師更多是為了照顧我的感受?」蕭臻回想起喬紹廷幾次都想置身事外,忽然念頭一動。

「咱倆既然是一條船上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喬紹廷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整了整西裝,正了正領帶,還把津港銀行的胸牌別在了胸口,問蕭臻道,「我看上去怎麼樣?」

蕭臻把喬紹廷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點了點頭:「你的演技我不太指望,但角色扮演應該能行。」

喬紹廷頓時被激發了勝負欲:「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是津港馬龍·白蘭度!」

喬紹廷昂首闊步,走進維安車輛租賃公司的辦公室,向坐在前台的秘書打招呼:「您好,津港銀行信貸監管,請問你們的財務在嗎?」

數分鐘後,「津港馬龍·白蘭度」就已經問出了他想要的,不過跟他之前預料的不太一樣。

「錢已經還了?錦林園藝的公賬上並沒有轉賬記錄,而且據我們核查,這筆資金被提現了。」

財務不疑有他,繼續證實道:「沒錯,他們就是拿現金還的。」

「足額?」

「一百七十九萬,還有十幾萬的遲延付款違約金,都結清了。」

「那你們開具發票了嗎?」

「開了,昨天正好票使完了,上午一買了票就開出來叫快遞送去了。」

喬紹廷一愣:「昨天?」

「對啊,昨天他們來還的款。」

喬紹廷大腦飛速運轉:「昨天他們拎著小兩百萬現金來還的錢?嚴先生歲數不小了,這麼多錢他哪兒拎得動?」

財務搖頭:「嚴先生沒來,他派了個小夥子送來的,還開著輛凱迪拉克車。」

聽到這兒,喬紹廷明白了。

晚上,蕭臻和喬紹廷坐在之前吃海鮮的那家大排檔。蕭臻吃著烤串,一隻耳朵戴著耳機,聽李彩霞和樊以沫的談話錄音,另一隻耳朵聽喬紹廷講在維安公司的經歷。「按他們財務的說法,很可能是曠北平讓他的司機帶了筆現金過來平賬。當然,這事無從查證,只是個合理推測,我更奇怪的是,他怎麼這麼快就知道咱們在跟進這筆資金的流向?」

「他既然有辦法讓銀行不配合最高院法官,那麼法官找同事去查信貸記錄,恐怕一樣瞞不過他。不過他急著把這個窟窿堵上,很說明問題。」

「嚴裴旭提走那筆錢,必然有什麼不能見光的用處……她和那姓樊的聊了多久?還沒聽完?」

蕭臻拿起耳機的另一頭:「你要不要聽?」

喬紹廷擺手,他沒蕭臻那左右互搏的功夫。

這時,蕭臻的動作忽然停頓,她操作手機,把錄音內容往回倒了一段,重新再聽。喬紹廷也注意到她的動作,等著她說些什麼。蕭臻拔掉耳機,直接把那段錄音放了出來。

樊以沫的聲音傳來:「他說他在北極猴吃飯,我就去那兒找的他,到的時候他都吃完出來了,在停車場我倆商量去哪兒喝一杯。他說找個慢搖吧之類的,我說成啊,他就說等他拿包煙就走。然後我倆就開車走了……」

蕭臻關上錄音,看著喬紹廷。

「北極猴傻貴傻貴,而且挺難吃的。」

蕭臻作勢要拿烤串簽子丟過去,喬紹廷作勢要躲。兩人都明白,那段錄音的重點在於,李梁說他要「拿包煙」。

「李梁會不會把自己的車留在北極猴的停車場了?」蕭臻問道。

「要是真的有,公安會沒發現嗎?而且李梁身上應該有車鑰匙。」

「萬一那輛車不是登記在李梁名下的呢?光憑一把車鑰匙,公安去哪兒找?」

「公安也詢問過樊以沫。」喬紹廷繼續唱著反調。

「你聽剛才的對話,樊以沫很可能壓根沒意識到李梁之前是開了車的。」

喬紹廷點頭:「如果那輛車真的存在,而且沒被公安找到,車上又真的有貓膩,那李梁的同夥和老大肯定也在找這輛車,沒準兒都已經找到然後開走了。」

「那喬律師還要不要受累陪我去證實一下?」

喬紹廷胡亂把剩下的幾串擼完:「開路!」

6.危機或轉機

晚上十點多的「北極猴」餐廳停車場車輛雲集,喬紹廷和蕭臻走走停停,四下尋覓。

「薛冬當初答應你什麼好處?」喬紹廷問。

蕭臻左右張望,尋找李梁的車:「隱名合伙人之類的吧,我也沒太仔細聽。」

「真成,待遇都沒落實,你就叛變革命。」

「我就是覺得有趣,否則像我這樣的小律師,有什麼機會能介入各位大佬的神仙局?」

喬紹廷忍不住想笑:「除了現在把你也納入眼中釘的曠北平,這局裡的其他大佬基本都是泥菩薩。不管怎麼說,你挺異質的。我是說,你有異乎常人的膽識與自主性。」

「算是誇我嗎?怎麼突然想起聊這個?」

「沒什麼,你讓我想起幾年前在法援中心,好像有個實習的小女孩……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蕭臻一愣,隨即白他一眼:「人家怎麼樣不勞你費心。這茫茫車海,怎麼找啊?」

「用餐高峰期,實在不行咱們可以等一等,等晚些時候車少了,就能縮小範圍……」

「你先繼續找,我想想別的辦法。」蕭臻說完,走向停車場入口。

轎車停在曠北平家樓下,孟鷗從倒車鏡里瞟瞟后座,發現曠北平沒動,正望著窗外發獃。他推開車門,打算過去給曠北平開門。

曠北平立刻回過神來:「不用,我在車裡待一會兒。」

孟鷗點頭:「那我在外面。」

「我記得你抽煙,身上帶著嗎?」

孟鷗從身上掏出煙和打火機,遞過去:「我這煙稍微有點兒次。」

曠北平接過煙,點了一根。孟鷗把後車窗打開條縫:「您實在是太累了。不光是今天,這麼多年,我都沒見過您像這一周來這麼忙。」

曠北平沖窗外吐著煙:「當輿論都指向一邊的時候,公眾對案情的預設立場就會明顯傾斜。公安不會受這種影響,但輿情不容忽視。剩下的只能是盼著調查重心在韓彬身上的情況下,對另一邊能有緩解效果。」

孟鷗似懂非懂地點頭:「我不太明白這些,不過主任的辦法一定是高的。」

曠北平苦笑:「高不高不一定,得罪人是一定的。」

孟鷗低頭想了想:「主任,我就是個開車的,有句不當說的,您對那嚴老爺子真是仁至義盡……當然我知道,您是全津港最罩的那個,我就是有點兒擔心……」

曠北平點點頭:「你小子別看書讀得少,可能人越單純,直覺越准。被抓進去的那個韓彬,確實算半個法律世家子弟。」

「我聽說了。他們家那老頭兒比您可差遠了。」

曠北平搖搖頭:「他曾經跟我說,我遇到問題了,而這個問題很可能無法解決……囚徒,對,身不由己。」

孟鷗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沒說話。

曠北平在車載煙缸里捻熄了煙:「我這輩子有過不少後悔事,因為貪心,因為自負,或者乾脆就是缺德。老嚴對我有恩,該報要報。更重要的是,就在現在,在我發現自己回不了頭的時候,我竟然不覺得後悔。」

「主任,您關照過太多人了,天底下就是強者說了算,絕沒有您拔不掉的刺。」

曠北平沉吟不語。

「您要是還不想回去,要不要我開車,您看找個茶樓,或是什麼地方……」

曠北平笑了:「不必,去買包好點兒的煙吧。」

孟鷗領命下車,曠北平叫住他:「記住,你什麼都不知道。」

半個多小時之後,停車場的車比剛才略少,喬紹廷注意到一輛黑色的大眾速騰。這輛車有點兒臟,還停得歪歪斜斜。他上前伸手抹了把機器蓋子,有一層浮土,又圍著車走了一圈,最後注意到車輛牌照框架的螺絲。喬紹廷蹲下身,用手機的手電筒照著螺絲。

「哇!你找到啦!厲害!」蕭臻從停車場的崗亭走來。

「這牌照架的防拆螺絲上為什麼沒有港字標?是假車牌嗎?」喬紹廷小心翼翼地圍著車查看,注意不觸碰到車身。

蕭臻卻不管那麼多,仗著自己戴了手套,上前大剌剌地就去拉車門:「喬律師,撬車你在不在行?」

喬紹廷差點兒蹦起來:「你幹什麼啊?還不確定是不是……」

「就是這輛車。我剛才去崗亭和保安小哥聊了聊,他幫我查了監控和入場時間,就這輛車從昨晚停到現在。」

喬紹廷直翻白眼:「你直接說不好嗎?」

「某些人非喜歡夾雜什麼『北極猴傻貴』之類的廢話,還有臉說我?」

喬紹廷投降求饒:「真要能確定是這輛車,就直接報警吧。且不說咱們打不開車,就算能打開,咱們也不能干擾公安取證。」

蕭臻想了想,掏出手機:「那我告訴蕭闖。」

蕭臻邊撥打電話,邊圍著這輛車溜達,繞到了車尾方向,喬紹廷則站在車頭旁等待。就在此時,車子的示寬燈突然亮了。喬紹廷愣住。

車尾處的蕭臻正向蕭闖通報位置,聽到車門「咔啦」的解鎖聲,也愣了,望向車頭旁一臉蒙的喬紹廷。

蕭臻指著他:「我以為你撬車不在行呢!」

喬紹廷忙擺手,示意根本不是他。

兩人心領神會,都四下張望,很快,他們注意到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子一路東張西望地走來。那人戴著鏈子,手臂還有文身,一副社會人打扮,但也不算特別惹眼。他雙手揣兜,正不停按動兜里的車鑰匙。

此時蕭臻和喬紹廷還不知道,這個名叫劉鄉的男人的確是宗飛的手下——正如他們所猜測的那樣。

蕭臻走到車頭處,和喬紹廷直愣愣地看著他。劉鄉發現速騰車解了鎖,但又發現車頭站著一男一女正盯著他,他心裡沒底,裝作繼續左顧右盼,走了過去。

喬紹廷和蕭臻看他繞了大半圈,走出停車場。

「喬律師你看著車,我去跟蹤他。」

喬紹廷嚇了一跳:「啥?你跟蹤他幹什麼?」

「這人明顯有問題啊,車就是他解鎖的,他肯定跟李梁是一夥的。」

「先不說咱們並沒親眼看到,就算看到了,也不說明這和違法犯罪行為有關,更不是你可以去跟蹤人家的理由……還是等你哥他們到了……」

不等喬紹廷說完,蕭臻已經跑了出去。

蕭臻一路跟蹤著劉鄉走到一條夜市街。她既沒有保持很遠的距離,也沒有刻意隱蔽行蹤,所以,劉鄉很快就發現自己被跟蹤了。他走著走著,閃進街邊的一條小巷。蕭臻懷疑有詐,撥通喬紹廷的電話,把手機放在兜里,跟進小巷。她剛一拐進來,劉鄉就從暗處衝出來,一把將蕭臻頂在牆邊,用刀抵上了她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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