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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者

第六章 四月十九日和二十日

1.三年前

喬紹廷從來都不知道,自己跟蕭臻的第一次相遇並不是在看守所門口,而是三年前在法律援助中心。

當時的法律援助中心剛搬到新址,正在擴建,招了不少實習生,蕭臻就是其中之一。比起在律所待個一年半載、經手數個案子,蕭臻認為能看到大量一線卷宗的援助中心是更好的選擇。除此之外,大概也有些關於「律師究竟該做什麼」之類矯情的思索吧,不過蕭臻懶得跟自己承認。至於來這邊辦案的律師,蕭臻倒是沒期待能從他們身上學到什麼。資深律師很少參與法律援助案件,這點她很早就知道。

如她所願,這大半年的實習,除了接待來諮詢的群眾,當志願者做普法宣傳,大部分時間都在檔案室里分類案件、整理卷宗。

喬紹廷出現在夏季的一個下午。當時蕭臻拿了一摞剛複印的資料,正從辦公區往檔案室走,天氣很熱,空調嗡鳴,屋外蟬鳴聲聲,辦公室里傳來的爭吵就格外引人注意。

「你不能把他留下!這是他自己在工作時間醉酒,誤操作設備導致的傷殘。」援助中心律師氣勢洶洶。

而後是一個平靜的男聲:「沒錯,但現在用人單位不管他,你讓他一個連字都不認識的人怎麼打官司去?」

「這是標準,咱們這兒是法律援助中心,不是慈善機構。提供法律援助是有標準的,像他這種顯然由於自身過錯引發的民事訴訟,不歸這兒管,何況他還無法提供涉案的相關證據。我這麼說吧,他就不在法定的援助範圍內。」

援助中心律師這套拿制度辦事的說辭,蕭臻這幾個月聽得耳朵起繭,她估計男律師也說不出什麼有力的反駁,攏攏文件就打算去檔案室。

可剛邁開步子,她就聽見那個男律師輕聲問:「可我們就這樣不管他了嗎?」

蕭臻微微一愣,站在原地。顧名思義,法律援助中心就是該幫助需要援助的人,可來這裡的大多數律師,要麼是接了律所委派的任務,要麼是新人要攢些經驗,要麼乾脆是沒案子接來碰碰運氣。她在這兒見了各種各樣的律師,唯獨沒人問過當事人是不是的確需要幫助。

她還想聽下去,就看見一個穿著公安制服的高大身影氣勢洶洶地朝她走來,沖她擺了擺手,示意她跟自己走。

那是蕭闖。

蕭臻的臉色不大好看,透過虛掩的門,她沒看清那個男律師的樣子,只看見逆光的背影。不久之後她會知道,那就是喬紹廷。

至於之後跟蕭闖的談話,她也記得。蕭闖是來興師問罪的,為了他介紹給蕭臻的「相親對象」。

「我偵查系那個學弟,腦門兒縫了四針!」蕭闖不想談話被別人聽見,壓低了嗓音,卻沒壓住怒氣。

蕭臻則一臉滿不在乎:「只縫了四針?我看那口子好像挺大的。」

「你拿什麼打的他?」

「我拿挎包掄的,可能是上面那個裝飾用的掛鎖砸的。」

蕭闖氣得來回踱步:「那學弟人挺好的,家裡條件也不錯,就算你覺得我介紹得不合適,見一面回絕人家或者不聯繫就是了,為什麼要動手打人?」

蕭臻嘆口氣,她不喜歡那個人說話的方式——他不明白蕭臻為什麼要來法律援助中心實習,說一個女孩子不要碰司法類的工作,踏踏實實找個單位上班就好。這種話在蕭闖看來可能沒什麼問題,可是蕭臻不喜歡有人告訴她應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她也不喜歡他第一次見面就說那些他自以為很幽默的黃色笑話,或是他上學的時候打過什麼架、在同學聚會上喝過多少瓶酒這種無聊的自吹自擂。

蕭闖的火氣越燒越旺:「就算你清高……那揮揮手說拜拜總會吧?犯得上打人嗎?這人家也就是看我的面子,真要還手,你是他對手嗎?要去報案的話,你這已經構成故意傷害了。」

「我揮手說拜拜了。我走,他尾隨我,我質問他為什麼跟著我,他糾纏我,還抓著我的胳膊不放,我的手腕都被他握出印兒了。」蕭臻盡量讓語氣輕鬆,她沒告訴蕭闖,被那個人高馬大的「相親對象」糾纏時,其實她很害怕。正是因為害怕,才會有近乎過激的反抗。

可蕭闖不知道這些,他脫口而出道:「握出印兒怎麼了?你又不會感覺到……」

這下,蕭臻也生氣了,惡狠狠地盯著自己的哥哥:「我不覺得疼,就不應該認為自己受到侵害了是嗎?我就不應該反抗,應該乖乖地任由他抓著我,把我抓到任何他想帶我去的地方?」

蕭闖自知失言,垂下目光,嘆了口氣:「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希望你能明白,我這也是……為了你好。爸媽跟我說,你性子倔,大學快畢業了,連對象都沒談,怕你……他們就是希望你能找個好人家,幸福平安地過一輩子。我不知道你剛才說的這些情況,那個學弟可能是有些不懂事,我也是欠斟酌——」

蕭臻打斷他:「哥,你和爸媽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幸福平安地過一輩子,和要不要找個好人家,並沒有什麼必然聯繫。」

辦公室里據理力爭的那個律師,也會被家人要求「幸福平安地過一輩子」嗎?不知怎麼,蕭臻冒出這個念頭。當時的她並不知道,三年之後,她會跟那個律師成為拍檔,探討案件,上同一條船。

2.蕭臻的困境

三年之後的現在,四月十九日,蕭臻站在白板前,看著一左一右貼著的兩張遺囑。

喬紹廷坐在會議桌旁,翻閱薛冬之前給他的資料,暫時顧不上蕭臻,還沉浸在新信息所帶來的震驚中——鄒亮和曠北平有交集,這是他之前沒想到的。

「龐家子女提供的這份遺囑,是一份代書遺囑,兩個見證人都是龐國生前在美院的同事,與繼承人並無任何利害關係,形式上倒是沒問題。兩份遺囑都有簽名和手印。手印我看不太出來,但簽名的字體很像,如果要提筆跡鑒定的話……我走訪譚老太太,感覺她說的都是實話,龐家的子女應該也不至於偽造一份遺囑出來吧。」只要在喬紹廷身邊,蕭臻的思路似乎就更靈活一些,不過她自己還沒有發現。

喬紹廷「嗯」了一聲,暗想,曠北平介入得比他想像的深。

蕭臻繼續說道:「但問題是,咱們手裡的這份遺囑,落款竟然沒有寫日期。而吳家子女提供的那份遺囑,不但是自書遺囑,落款也是有日期的。」

喬紹廷收回注意力,抬起頭:「那就比較麻煩了。理論上,沒有寫明日期的遺囑,很可能會被對方主張無效。」

「對方出示的那份遺囑訂立時間是去年的六月二十六號。龐家的子女說,咱們這份遺囑是老人過世前不到兩周變更的,和譚昕確認這份遺囑的訂立時間吻合。不管怎麼說,只要我們手上的這份遺囑是真的,那顯然就是龐國和吳秀芝兩個人生前最終的真實意願。」

喬紹廷翻閱著手中的資料:「意願真實不真實得看證據。在證據的形式要件存在重大瑕疵的情況下,光憑代書人或見證人以及被繼承人的證言,無法讓合議庭相信咱們這份遺囑是有效的。」

「那怎麼辦?」

喬紹廷放下資料,走到白板前,來回看看兩份遺囑:「這份遺囑里也沒有提到之前訂立過其他遺囑或要撤銷其他遺囑?」

「沒有。」

「你有問過當事人或代書人為什麼這份遺囑當時沒有寫日期嗎?」

「據那個譚老太太回憶,代書遺囑的時候,寫完了內容,讓二老看了一下,他們覺得沒有問題,就簽了字摁了手印。她本打算拿回手裡再把日期補上去,結果打翻了床頭的茶杯,茶水把紙給泡了。於是,譚老太太重新照抄了一份,再給龐國和吳秀芝過目,他們看完後,重新簽字按手印。因為原來那份上沒寫日期,她抄的時候也沒抄上日期,這來回一折騰,最後反而把日期給忘了。」

喬紹廷想了想:「聽起來是有這個可能,之前那份被茶水泡了的遺囑是不是已經銷毀了?」

蕭臻點頭:「撕了扔掉了。」

其實也無所謂,就算找回來,那份一樣沒有日期。

蕭臻看向喬紹廷,他又低頭看起手裡的資料,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聊完龐國的案子,蕭臻和喬紹廷走出律所,到了停車場。

蕭臻從包里拿出狗糧,又從停車場的樹下拿出藏著的小碗,把狗糧倒在裡面。聽到狗糧倒進碗里的聲音,那隻流浪狗不知從什麼地方跑了出來,繞著蕭臻搖尾巴。

蕭臻看著流浪狗吃東西,頭也不回,問喬紹廷道:「我整理整理證據目錄,這案子就算準備得差不多了吧?」

「另一名見證人馬連,你還是去走訪一下,辦案子務必窮盡手段。」

蕭臻回過頭,有些詫異,她以為喬紹廷會跟她一起去。

喬紹廷虛指了一個方向:「我要去海港看守所找王博和雷小坤簽委託書。」

蕭臻愣了愣,站起身,直視喬紹廷:「你沒本兒怎麼去會見?」

「我……想想辦法。」喬紹廷很明白蕭臻的意思,但沒有多說的打算。

蕭臻有些不解,王博和雷小坤案的事務性工作也該由她出面,喬紹廷是不想讓她碰這案子嗎?

喬紹廷明白她的所想:「別誤會,我只是有點兒不安。老實說,以我對曠北平的了解,咱倆一合作,對我的打擊應該接踵而至,但到現在還什麼都沒發生……」

蕭臻笑了:「我沒聽錯吧,是說出門就被人追著砍,反倒會讓你更安心嗎?」

喬紹廷也笑了:「曠北平不是暴徒,也不是黑社會老大,他一向都是用某種看似合法的方式,或通過制度來打壓對手,包括對待我。他除了利用制度暫停了我的執業資格,剩下的就是儘可能孤立我,直到讓我在行業里……死亡。」

蕭臻想了想,明白過來:「就是說,你已經成了孤島,而我目前是你最緊密的行業連接。你是擔心曠北平會為了針對你,來破壞我們的合作。」

喬紹廷點點頭。

蕭臻笑了:「好不容易搭上個有案源的老律師,還想把我從財神身邊趕走,看來曠北平真是個壞人。」

「很難講在你的評價體系里他算不算壞人,只是王博和雷小坤這個案子牽扯到朱宏的失蹤和鄒亮的死,顯然這兩件事都和他有關,不然他這段時間何必如此關照我。」

蕭臻徹底懂了。喬紹廷擔心的,不僅僅是曠北平針對他們的合作,還擔心曠北平針對她本人。

成為喬紹廷的夥伴,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曠北平的眼中釘,而王博與雷小坤的案子,又是曠北平的「重點關照對象」,喬紹廷擔心蕭臻再為這案子出面,會進一步引火燒身。

聽喬紹廷這麼說,蕭臻反倒不怕了:「喬律,你有沒有想過,他這樣針對你,是他在害怕。」

喬紹廷點頭。他知道,他一定是做對了什麼,而他「對」的那部分,很可能正是曠北平犯的「錯」。他恐怕有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好牌」,才會被拽上牌桌,成為曠北平的對家。可即便如此,也不意味著他能讓蕭臻一再為自己冒險。

喬紹廷走開兩步,又回頭問道:「蕭律師,你一開始考量過風險成本嗎?」

「你是說來德志的時候,還是我們開始合作的時候?」

喬紹廷笑笑:「沒什麼區別吧。」

蕭臻愣了。喬紹廷說沒什麼區別,也就是說他早就知道,蕭臻來德志所的時候就打定了主意要與他合作。他大概知道,她的目的並不單純……即便是這樣,喬紹廷也只是擔憂她的安危,卻沒懷疑過她的立場……

蕭臻的神情複雜,目送著喬紹廷離開,卻不知道哪怕喬紹廷處處小心,避免讓她為王博與雷小坤的案子出頭,她也已經成了靶子。

就在蕭臻和喬紹廷商議著分頭行動的時候,德志所大樓對面咖啡廳里,薛冬正坐在落地窗旁,啜著咖啡,心事重重。他來這裡是為討論蕭臻的事。現在他預感不祥。

章政推門進來,一路東張西望,來到薛冬旁邊。他警惕的神態讓薛冬覺得可笑,光天化日的,兩個大男人,還是同行,在單位旁邊一起喝個下午茶,再正常不過,再說是章政主動叫他來的。

明明四下無人,角落的位置也不引人注目,章政還是惴惴不安。他坐到薛冬對面,又看著服務生走遠,才免去了寒暄,斟酌著開口。

「昨天你跟我說的那事,有轍了。」章政壓低聲音,搓了把臉,聲音鎮定,略帶疲憊。

薛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還是沒打斷他。

「蕭律師前不久承辦過一起交通事故的損賠案,我們的客戶是被告千盛閣酒樓。剛開過一次庭,有一個叫李彩霞的私下找到原告律師孫志英,透露了一些千盛閣酒樓在安全和勞動保障上的紕漏。孫志英以此要挾千盛閣酒樓,和原告在庭外達成賠償和解。這個李彩霞是個法學本科生,據說也在準備參加司考。她有個同租室友,叫蕭臻。」

章政的聲音從疲憊,到昂揚,再到後來乾脆徹底散去了惶恐,甚至得意起來。他兩手一拍,一揚眉毛:「惡意串通對方,損害委託人權益。怎麼樣,這個可以吧?」

薛冬心一沉,他擔心的事情成真了——章政一心自保,從未想過蕭臻的死活。他勉強笑笑,忽略內心的不適:「蕭律師為什麼要這麼做?」

章政滿不在乎地一擺手:「沒準兒收了對面的好處,或者只是單純的同情心泛濫,誰知道。」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內情的?」

章政笑了:「這個……更不重要吧。」

「有證據嗎?」

「只要你告訴曠北平,他變也能變出證據來。剩下的問題交給《律師法》就行。」

《律師法》第四十九條:「律師與對方當事人或者第三人惡意串通,侵害委託人權益,停止執業六個月以上一年以下……情節嚴重的,直接吊銷其律師執業證書。」

薛冬低下頭,看著桌面。木頭桌上空無一物,只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那接下來就看你們主任的手黑不黑了。」章政說著,又扯起了嘴角,如釋重負。可薛冬沒接話,也沒笑,頭都不抬。章政盯著薛冬看了會兒,也收起笑容。

數十秒的沉默之後,薛冬還是低著頭:「蕭律師才剛剛入行,你這樣會斷送她的前途。」

章政嘆了口氣,沉下臉:「那還能怎麼辦?不給出把柄,曠北平那兒你交代不過去。蕭律師的前途要是毀了,我也覺得很遺憾,但在保住她還是保住你之間,我肯定選自己兄弟。」

或者說是選保住自己。薛冬抬起頭,幾乎脫口而出。

廢掉了蕭臻,曠北平也不會放過德志,放過章政,可是至少能緩和些局面。章政忙不迭地將蕭臻放上案板,為的無非就是這個。

章政端詳著薛冬,他知道薛冬在想什麼,他討厭薛冬這種看似「善良」的猶豫。當初一起布局的是他們兩人,現如今好像只有他一個壞人似的。

思考片刻之後,章政冷笑一聲,懶得再給薛冬留情面:「當然,惡意串通這種事,蕭律師不是第一次幹了。可我總不能讓你跟曠北平說,是你倆合謀撬走了我們所的顧問單位吧。」

章政說罷,起身準備要走。薛冬見狀,從身邊拿起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一把懟進他懷裡。

章政抱著牛皮紙袋,愣了。

「舒購的常年法律顧問,錢都在這裡。」

章政愣了好一會兒,笑了,作勢把牛皮紙袋往回塞:「瞧瞧你!怎麼,連玩笑都開不起了?都是……」

薛冬站起身,一拍章政的肩膀,把那句「都是兄弟」堵在半空,扣上西裝,露出笑容:「開得起,這不都把我逗樂了嗎?難得你費心想這麼周到,曠主任那邊,我去說。」

說罷,薛冬走出咖啡廳,腳步輕快。

章政望著薛冬的背影,又看看手上的牛皮紙袋,若有所思。

此時,喬紹廷上了樓梯,剛要進德志所,碰到了洪圖。

洪圖正開門從所里出來,看見喬紹廷,驚訝的表情一掠而過,瞬間切換成微笑:「喬律師,你不是剛和蕭律師出去了嗎?」

「蕭律師去取證了。我還得去看守所。」喬紹廷笑笑,擺擺手,拉開德志所大門。

看守所就意味著探望王博和雷小坤……門正要關上,洪圖突然一閃念,回過身,一把拉住門:「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喬紹廷盯著洪圖看了會兒:「你什麼都不做,就是幫我。」

看著喬紹廷走進德志所大廳的背影,洪圖愣愣地站了一會兒。之前,她跟曠北平在醫院「偶遇」,曠北平對她說的話,和如今的喬紹廷幾乎一模一樣。她長出口氣,說不上是悵然若失,還是如釋重負。

與此同時,章政回了德志所,路過會議室,走進自己辦公室。喬紹廷拿了材料,夾著文件袋從會議室出來,同時低頭看著手機通訊錄。

喬紹廷點開「韓律師」的電話號碼,盯著看了會兒,猶豫著要不要撥,但還是收起了手機。走出樓門,他就看見薛冬正走出樓對面的咖啡廳,走向自己的轎車。他怎麼會在這兒?

薛冬站在車旁,似乎在想著什麼,掏出手機,撥打電話。

這個電話是打給蕭臻的。

3.曠北平的威嚴

此時,蕭臻正在津港政法大學門口,和李彩霞並肩坐在花壇旁的長椅上,李彩霞捧著一盒蔬菜沙拉,蕭臻拿著塑料袋,裡面是個火燒。

倘若真如喬紹廷所料,曠北平會對她出手,那她最大的破綻,恐怕就是千盛閣那個案子。看到薛冬來電,蕭臻一手拿著塑料袋,另一手舉著火燒,伸出小指,直接把電話掛斷。

李彩霞眼巴巴地望著蕭臻的火燒:「什麼事找我,不能晚上回家說嗎?」

「之前你和孫律師見面,沒透露過我的身份信息吧?」蕭臻啃了口火燒,語氣輕鬆。

「當然沒有。」李彩霞瞪大了眼,她又不傻。

「那她怎麼會跟你說,讓你謝謝我?」

「拜託,人家也不傻……怎麼了?」

蕭臻思忖著,繼續啃火燒:「沒事。」

孫律師不傻,那曠北平更不傻,他會猜到的。喬紹廷的擔憂恐怕不是平白無故。

李彩霞斜眼看她:「哎,你這火燒是椒鹽的還是麻醬的?」

蕭臻把塑料袋朝她一讓:「都有,你來一個?」

「呃……」

李彩霞還猶豫著要不要伸手,蕭臻就整理好心情,把塑料袋裡剩下的火燒包好放進包里,撣著身上的食物殘渣,站起了身:「我得去走訪證人了。這都幾點了,你還不趕緊去司法考試補習班上課!」

李彩霞把沙拉放在一旁,坐在長椅上沒動:「上什麼課呀,我聽課證丟了。簽到的只認證不認人,死活不讓我進。」

「太扯了吧。聽課證丟了不能補辦嗎?」

「可以補辦啊,拿身份證去培訓中心就行,可我身份證寄回老家調檔用了,明後天才寄回來。」

蕭臻翻了翻白眼,站起身:「真夠面的你!」

蕭臻走向校門的方向,李彩霞在後面追著喊道:「哎,你幹什麼去啊?」

剛走出沒兩步,蕭臻手機又響,她看都不看,便掛斷了。

薛冬望著無法接通的電話嘆出口氣,蕭臻連個通風報信的機會都不給他,這該如何是好?難道直接跟喬紹廷說?他正這樣東想西想,喬紹廷的聲音就從他身後傳來:「冬子,又見面了。」

喬紹廷一拍薛冬的肩膀,薛冬嚇得魂飛天外,差點兒把手機扔出去:「啊!你……紹廷……」

他匆匆把手機揣回兜里,臉上的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喬紹廷卻彷彿完全沒注意到薛冬的異樣,淡淡寒暄:「這剛分開沒倆小時,沒想到你在我們所樓下。」

薛冬支吾著,說著恰巧路過之類的話,連自己都不太相信。喬紹廷卻沒追問,繞到車的副駕一側:「恰巧路過都能讓我碰上,那太巧了,我也正有事得找你幫忙。」

說著,他拉了下車門,沒拉開,抬眼去看薛冬。

薛冬愣了愣,心虛間沒多問什麼,直接掏出車鑰匙解鎖,隨喬紹廷上車。

之後的一路,薛冬照著喬紹廷的指揮開,不到二十分鐘,就發現自己到了海港看守所門口。

薛冬把轎車停在路旁,扭頭剛要說話,喬紹廷就搶先把文件塞給他:「你需要分別會見王博和雷小坤,讓他們簽字,可能得有一陣子,正好車借我用用,我去附近辦點事。」

薛冬愣了愣。他一路都擔心喬紹廷問他去德志所的原因,卻沒想到喬紹廷為會見的事情找他幫忙。他鬆了口氣,看看手裡的文件,卻還是有些猶豫:「蕭律師怎麼沒陪你來?」

喬紹廷攤手:「她去辦其他案子了。怎麼,你們主任是打算對她下手了嗎?」

難怪喬紹廷什麼都不問,原來是猜到了。薛冬想著,笑著敷衍:「你說什麼呢?這都什麼奇怪的想法……」

喬紹廷也笑笑:「可能是姓曠的這兩天沒怎麼挑釁我,我有點兒不習慣。」

薛冬暗嘆喬紹廷直覺的準確,嘴上卻繼續開著玩笑:「怎麼,你要是皮癢,這事我還真幫得上忙。」

喬紹廷推開車門,沒再看薛冬:「那行,讓他有什麼沖我來就好。」

薛冬不知道說什麼好,見喬紹廷已經下車往駕駛席一側走來,他便也下車朝看守所走去。

蕭臻從來沒上過司考補習班,看著黑壓壓的人群神色肅穆地走向階梯教室,有的還面帶焦慮,一路低聲背誦法條,她頗覺震撼。

簽到處的負責人不到三十歲,一身筆挺的西裝彷彿隨時都能去開庭,頭髮用髮膠打得硬邦邦的,一絲不亂。蕭臻看向他胸牌上的名字,他叫戴文。

戴文正在簽到桌旁收拾東西,看到蕭臻朝自己走來,又看到她身後的李彩霞,沒等他倆開口,就有些不耐煩了:「我跟你那姐們兒反覆解釋過了,規則就是規則。如果可以破例的話,是不是人人都可以不帶聽課證了?不是我針對誰,來這兒上課的,恐怕大多數未來會從事司法相關工作。律師到法院能說自己沒帶律師證嗎?公安去抓人能說自己拘留證丟了嗎?對這麼重要的事兒不上心,我看她上不上這個課也不打緊。」

李彩霞臉一紅,隨即尷尬笑笑,沖蕭臻搖了搖頭,朝教學樓外走去。

蕭臻沒跟出去,她沒想到這點兒小事能如此上綱上線,還能打出這樣一套官腔,也有點兒不高興了:「你說的那些,都是很正式的場合。這就一個收費培訓班,而且她也是不湊巧,都趕一塊兒了。日常生活里咱們誰沒落過東西啊。」

戴文停下手裡收拾的東西,正色地看著蕭臻:「我就沒有。從本科四年,到實習律師,再到正式執業四年多,我從沒落過任何證照。」

蕭臻掏出律師證:「我從上學到工作,經常落東西,一樣做律師。」

戴文看到蕭臻拿著的律師證,有點兒驚訝,似乎沒想到蕭臻這麼年輕就是正式執業律師,無奈地笑了:「好好好,你厲害,咱們也不抬杠,我收回之前的話。但沒帶聽課證,我沒法放她進去。」

戴文聳聳肩,繼續埋頭收拾東西。

蕭臻看他不像能被說動的樣子,嘆了口氣,準備離開。剛走出沒兩步,蕭臻突然想到了什麼。倘若道理講不通,那說不定某些別的東西會起效——比如某個名字。

想到這裡,蕭臻回過頭去,換了語氣:「不好意思,我剛才的話也是沖了點兒……」

戴文很有風度,笑著沖蕭臻擺擺手。

「您是律師,怎麼在這裡幫忙簽到啊?你是政法畢業的?」

「對啊。這班兒就是原來同學搞的,我這不過來幫幫忙嗎……」

「哦,原來是師兄啊,那真是更不好意思了。」

戴文一愣,重新打量蕭臻:「你也是政法畢業的?」

蕭臻搖頭:「不是,但是我正在讀這裡的在職碩士。」

「碩士?哪方面的?」

「曠教授的刑訴。」

戴文立刻睜大眼睛:「原來是曠教授的碩士,哎呀這事鬧得……」

話到一半,他似乎又有所懷疑,試探著說:「他的碩士可不好上。師妹啊,跟那老爺子面前,可別再丟三落四了。」

「曠教授現在很少收碩士了,我也是託了一個朋友引薦才能有機會。哦對,你應該也認識。」

「誰啊?」

海港看守所會見室內,看守所的工作人員正把王博簽好字的委託書交給薛冬。隔著一層玻璃,薛冬對面是穿著號坎兒、剃了頭的王博。

薛冬看了眼委託書,手機響了,他拿起通話器讓王博稍等,隨後接通電話:「蕭律師,你怎麼總不接電話……師兄?誰是你師兄……我?給誰……哦,小戴啊,你怎麼跟蕭律師在一塊兒?啊——是是是,這不是小師妹嘛,總得幫幫忙……」

薛冬站起身走開幾步,繼續講著電話,嘴裡咿咿呀呀敷衍著,笑著,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難看。

此時的他還不知道,不遠處的看守所辦公室里,魯南和方媛穿著制服,也來提訊王博和雷小坤了。他們聽警員說王博正在和律師會見,便在辦公室里等著。

魯南雙手插兜來回踱步,問道:「正在會見王博和雷小坤的是哪位律師?」

警員點了兩下滑鼠,看著屏幕:「叫薛冬,金馥律師事務所的。」

魯南微微皺眉:「金馥所?」

方媛在一旁小聲提醒道:「曠北平的所。」

兩人對視片刻。方媛心想這喬紹廷的確有兩下子,居然能支使金馥所的律師出面替他辦事。魯南則在想,喬紹廷身份尷尬,不能直接參与任何階段的代理工作,找人出面恐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不過,既然在名義上,喬紹廷和王博、雷小坤的案子不存在任何關聯,那麼,如果需要溝通的話,他們和喬紹廷之間也不存在任何需要迴避的情形。

喬紹廷的處境,對他們來說沒準反倒變成了好事。

不知道以後跟喬紹廷正面接觸,會是什麼樣的光景。魯南想到這個,不知怎麼,有了些期待。

而此時的喬紹廷心思不在王博和雷小坤的事情上,他正在司法鑒定中心,向工作人員詢問兩份間隔半年左右的書證,有沒有可能通過筆跡鑒定區分出時間。

「這很難講,要看書寫用的什麼墨水,並且找到與這兩份書證書寫時間相同的檢材做比對……那結果也不好說。不管是硫酸鹽擴散法,還是熱分析法,在時間檢測上對樣本和對比檢材的要求都非常高。」工作人員的答案似乎不太樂觀。

「這麼說吧,如果我把這兩份文件送到你這裡進行鑒定,你有多大把握能給出結果?」

那人想了想,笑了:「不是我有多大把握的問題,這樣的申請我們很可能不會接受。」

喬紹廷面露失落。蕭臻盼著把每個案子都辦好,窮盡一切手段,但事情並不總會如他們所願。

在簽到處,蕭臻還不知道筆跡鑒定會遭遇挫敗,正享受著她小小的「成功」。戴文正拿著蕭臻的手機,笑著跟對面告別:「得嘞,師哥,那回頭代我問曠教授好。」

說罷,他把電話還給蕭臻,變得十分熱情:「鬧半天大水沖了龍王廟,你早說呀,都是自家人。快讓你姐們兒來上課吧,這都過了十來分鐘了。」

蕭臻也笑著:「那謝謝師兄,給你添麻煩了。」

戴文擺手:「不叫事。」

蕭臻正要走,戴文拿起簽到處旁邊單獨銷售的習題教材,一樣拿了一本:「師妹!」

蕭臻回過頭,戴文把那摞教材塞給蕭臻:「讓她多做做題,爭取一次考過。」

蕭臻瞟了眼,發現這些是單獨售賣的題庫,邊接到手裡邊詢問價格。戴文還是一臉熱情,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曠老師的高徒過來還得花錢,這不罵我們呢嗎?」

蕭臻看著戴文友好的微笑,只覺得諷刺。她走出教學樓,沖等在門口的李彩霞點點頭,把厚厚一摞題庫塞了過去。

李彩霞只以為這是蕭臻說動了負責人,張大了嘴:「這當了律師就是不一樣啊,無照駕駛還有贈品!」

蕭臻勉強地笑笑:「快去上課吧,我還得取證呢。」

李彩霞臨走不忘推蕭臻一把:「別綳著啦,心裡得意就笑出來吧。」

蕭臻笑笑,可朋友剛轉身離開,她的笑容就維持不住了。她低下頭思索著,表情有些沉重。剛才她想幫李彩霞,也想搞個小小的惡作劇,卻又一次證實了曠北平的影響力。

洪圖打來電話,讓她晚些時候去彙報喬紹廷的動向。掛上電話,蕭臻嘆了口氣,掃了一輛共享單車離開。

德志所內,洪圖剛掛上電話,就被章政叫住,顧盼正在門口的複印機旁彎腰裝訂資料。

章政靠在複印機上:「這小蕭是不是又跟紹廷跑出去了?」

「他倆今天好像不在一塊。怎麼了?咱們德志的新星又惹什麼事了?」洪圖抱著胳膊站定,微微皺眉,一臉警惕,卻沒注意到章政飛速瞟了一眼顧盼,才繼續說話。

「千盛閣那個案子,小蕭應該是私下串通了對方律師,逼迫吳總他們庭外和解。這事可能要炸。」

洪圖先是一愣,不明白章政怎麼沒頭沒腦說起這檔子事。隨即,她看到了不遠處的顧盼,再看看章政嘬著牙花子,一臉誇張過度的憂心忡忡,她徹底明白了過來。

洪圖冷笑一聲:「我就猜沒那麼簡單……喬律教她的?」

章政搖頭,確保自己口齒清楚:「這事恐怕還真跟紹廷沒什麼關係。」

「那怎麼辦?」洪圖饒有興緻,看著章政的表演。

「我想想辦法……」

章政低下頭,還想再說什麼,洪圖打斷了他:「行,我還約了人吃飯,先走了。」

「哎,這事你別往外說啊。」章政不忘叮囑。

洪圖點頭:「明白。」

顧盼直起身,抱著資料,看著章政和洪圖分別離開。剛才的對話,她一字不漏地聽清楚了,或許,這也正是章政所期盼的。

此時的海港看守所門口,薛冬不耐煩地等待著喬紹廷,不時看眼手錶。喬紹廷駕車停在他身旁,下車,接過薛冬遞給他的文件,繞到副駕席一側。

薛冬坐上駕駛席,調整車輛座椅的位置:「辦完了,還有什麼吩咐?」

喬紹廷想了想:「開車,我帶你去個地兒。」

4.喬紹廷的反擊

薛冬沒有想到,喬紹廷帶他去的是官亭灣水庫案發地。

薛冬走到山崖旁,往下看了看,王博和雷小坤就是從這兒把籠子踢下去的。他回過頭問喬紹廷:「帶我來這兒幹什麼?」

喬紹廷舉著手機拍照,冷冷地說:「我想把你踹下去,測試一下水流多長時間會把你卷到入海口附近。」

薛冬看著喬紹廷冷酷的表情,臉色逐漸僵硬,直到喬紹廷笑了,他才明白過來。

「別瞎開這種玩笑!我剛才真緊張了。」

喬紹廷笑著走到薛冬身旁,腳尖幾乎探出懸崖外:「緊張什麼?你要這麼說,我就不會怕,所以你看,還是我信任你多一些。」

薛冬瞟了他一眼:「把你推下去於我沒什麼好處,真要有人給我一個億……不行,怎麼著得三個億,我肯定把你推下去。」

喬紹廷低頭看著水面:「雖然沒錢拿,但你現在把我推下去,一定會有人感激你。那份感激,能讓你在這個行業里受用很久。」

薛冬不去看喬紹廷,也低下頭,後撤兩步,聲音悶悶的:「這話說得……」

「王博和雷小坤把囚禁朱宏的鐵籠從這兒踢下去之後,籠子在入海口附近被打撈上來,朱宏不在裡面。公安搜索了很久,沒有找到屍體,也沒有找到他的其他遺物。我懷疑朱宏沒有死,所以我做了一些假設。」

「假設?」薛冬不解,看向喬紹廷。他不明白喬紹廷為什麼忽然跟他說這些,卻又忍不住好奇喬紹廷接下來要說什麼。

「對,就是如果朱宏還活著,或他想詐死,他會聯絡誰。」

薛冬想了想:「家裡人?」

喬紹廷點點頭:「所以我找在津港銀行工作的鄒亮去查朱宏家人的財務狀況,結果鄒亮死了,他當時帶在車上的那份材料還是偽造的,我也被抓進去了。」

薛冬隱隱明白了些什麼,但他不願意深想:「這……說明什麼問題嗎?」

「鄒亮之前因為涉嫌瀆職,被內部調查,最後銀行開會的結果,是讓這事小事化了。與會提供專家意見,或者說確定鄒亮罪與非罪界限的專家,就是曠北平。鄒亮在出事之前,單獨給我家寄了一份材料,那裡面是朱宏家屬的真實財務狀況,可以說部分印證了我的假設。朱宏的家屬之一,也就是他的岳父嚴裴旭,是曠北平當年的兵團戰友……」

「你是想說,曠主任通過瀆職的事挾制鄒亮,給你提供假信息,然後又把鄒亮殺了?」薛冬想笑,這套推論太瘋狂了。曠北平做事的確不擇手段,但他沒法想像曠北平動手殺人。

喬紹廷依然一臉平靜:「這裡面確實有我沒想明白的事。也許鄒亮的死只是個意外,或是另有什麼原因……咱們不妨再做一個假設,如果鄒亮沒死,而我又相信了鄒亮給我提供的材料……」

這次,薛冬迅速明白過來:「那你等於是在向司法機關提供偽造的證據,誣陷被害人家屬。」

喬紹廷笑了:「對,這就是事情大概的來龍去脈,我覺得你最好了解一下。」

薛冬啼笑皆非:「這裡面太多假設了,再說,我知道這些幹什麼?」

因為薛冬需要知道自己捲入了何種局面,又將蕭臻拽進了何種局面。喬紹廷在心中默默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天邊,深吸口氣,沉聲問道:「蕭律師到底是誰安排的?你,還是章政,或者你倆都有?」

薛冬愣了一下,擠出個笑容,剛準備再說點兒場面話糊弄過去,喬紹廷扭頭看他:「再想蒙我,咱倆就真得入海口見了。」

薛冬垂下目光,想了想,抬眼看著喬紹廷:「就算是我吧。」

喬紹廷點頭:「你安排她到我們所,是想私下裡幫我?」

薛冬笑了,攤開雙手:「當然不是。我是為了派人和你一起扳倒那個人,我好做金馥的主任。」

喬紹廷笑了,搖搖頭:「你應該不會是這麼想的。」

薛冬反唇相譏:「你應該也不會真把我踹下去。」

喬紹廷收起笑容:「那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把這個剛入行的年輕律師職業前途置於危險境地?」

薛冬避開喬紹廷的目光,裝出無所謂的樣子:「她自願的。這裡面有什麼風險,她很清楚。」

喬紹廷走到薛冬身旁:「在我和曠北平的較量中,很多人都在觀望。有的人發現自己沒資格袖手旁觀,因為如果曠北平干倒我,那下一個就將輪到他。你本可以觀望的,但無論出於什麼動機,你還是選擇幫我,謝謝你。」

薛冬抬起頭,動了動嘴巴,卻沒說出什麼。

喬紹廷直視薛冬:「我只希望不要犧牲蕭律師。她很優秀,而且潛力巨大。她這樣的人是咱們這個行業的未來。」

或許是心虛,或許是愧疚,薛冬急了,抬高嗓音:「那你從一開始就不該和她搭檔。現在人在你身邊,我說了不算。而且喬紹廷,別說我或者蕭律師,你比誰都更清楚和你搭檔的人會有什麼風險,這會兒裝什麼好人?」

薛冬整張臉都漲紅了,好像聲音再高一些,情緒再激動一些,就能把所有的錯都推到喬紹廷身上。喬紹廷看著他,想了想,點點頭:「你說得對,這事我確實後悔了……總之,你想辦法不要讓曠北平針對她。」

「我怎麼可能……」薛冬一時語塞,喬紹廷明知道這不是他薛冬能控制的事情,這個要求也太可笑了。

喬紹廷回過頭:「在津港銀行幫我查資料的事,你沒準兒能糊弄過去,可今天看守所有你會見王博和雷小坤的記錄,只要曠北平想查,他一定查得到。你保護蕭律師,我就不會出賣你。」

薛冬剛才的激動,此刻全化作了震驚:「紹廷,你……」

「你說得對,我不是什麼好人。」

章政想把蕭臻犧牲掉,喬紹廷想阻止其他人對蕭臻下手,薛冬則是左右搖擺,舉棋不定。對於這三個人的角力,蕭臻作為當事人一無所知,卻隱隱地感覺到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拜訪完證人之後,若隱若現的不安仍然揮之不去。

在這種心情之下,蕭臻去了指紋咖啡。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那個地方。

跟往常一樣,韓彬穿深色衣服,站在吧台後面給客人調酒。蕭臻放下包,去洗手間,而後就接到了薛冬的電話。

「你什麼時候成了曠主任的在職碩士?」

「既然咱倆是互相利用,我就能用則用咯。」蕭臻聲音輕鬆,沒讓薛冬察覺自己的心情。

薛冬似乎被噎了一下:「今天我在干本來該你乾的活兒。」蕭臻一驚,隨即失落感襲來——看來會見王博和雷小坤的事情,喬紹廷真不打算讓她參與。可是對薛冬,她還是什麼都沒表現出來:「原來喬律是找了你。你這是打電話來訴委屈的嗎?」

薛冬嘆了口氣:「顧問費那個錢,我已經提現了,怎麼交接?」

蕭臻沒精打采地嘆了口氣:「我今天很累,改天再說吧。」

說完,她正要掛電話,薛冬急切地說:「等等,等等。」

「還有什麼事啊?」

「你跟喬紹廷之間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什麼算異常?」

「呃……比如……比如說,哦對,最近你倆辦的什麼案子,是跟月亮或星象有關的?」

「你說什麼?」

「就是,他有沒有問過你……看到月亮之類的話?」

蕭臻翻了翻白眼,深吸了口氣:「沒有。如果你再不掛電話的話,我就會有很多跟太陽有關的話想對你說。」

「啊?」

蕭臻直接掛斷電話,走出洗手間。

蕭臻來到吧台旁,韓彬把一盤義大利面端到蕭臻面前,上面滿滿地蓋著很多辣醬。蕭臻抬頭看了眼韓彬,笑了:「謝謝韓律師。」

「看你的樣子,這一天過得很辛苦。」

蕭臻正要說話,手機響了,是通知她開庭時間的法官。蕭臻確認好了次日開庭的時間,掛上電話,更覺得疲憊,又嘆出口氣,強撐著笑臉對韓彬說:「看來明天也會很辛苦。」

韓彬盯著蕭臻:「你似乎不光是辛苦,還有些煩惱。」

蕭臻把辣醬在麵條里拌開,頭也不抬:「韓律師,您所了解的喬律師,是個什麼樣的人?」

問出口時,蕭臻才知道,自己來這兒恐怕就是為了找個人聊聊喬紹廷,只要是和他有關的事情,最無關緊要的也行。她的直覺告訴她,韓彬或許比章政和薛冬都要危險,可她想不到其他的人。

服務員把客人新點的單子送到吧台,韓彬看了眼單子,點點頭,開始操作咖啡機:「我對他談不上了解,不過我聽章主任給我講過他們學生時代的一件事……」

蕭臻饒有興趣,邊吃面邊看韓彬。

「章政、薛冬和喬紹廷,那會兒在一個宿舍。據說有天晚上他們嘴饞了,想吃夜宵,恰好章政不知從哪兒弄了幾盒羊肉片,於是他們從別的宿舍借了個加熱棒,弄了鍋開水,卻沒有調料。章政是講究人,沒有芝麻醬、韭菜花和醬豆腐的傳統組合,寧可不吃,也不想破壞自己對銅鍋涮肉儀式感的美好嚮往……」

說著,韓彬把做好的兩杯咖啡放到一個托盤裡,一拍案鍾,讓服務員拿走。

「薛冬則不然,他因地制宜,拿辣椒油澥了兩塊紅方,大概是吃到嘴裡就是真理。」

蕭臻好奇地問道:「那喬律師呢?」

「章政告訴我,喬律讓他們不要急著吃,等他去找調料。那會兒沒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也沒有通宵營業的火鍋店。他離開宿舍,騎車往返了將近二十公里,從家裡拿來了芝麻醬和其他調料。等他們仨吃完,天都快亮了。」

蕭臻想了想:「我能感覺到他是個很執著的人,那照這麼說,他是不是也很會為他人著想?」

韓彬盯著蕭臻看了會兒:「如果指的是他沒把你的名字寫在那兩份委託書上這件事,應該是為你著想的意思。」

蕭臻停下了咀嚼,拿起餐巾擦嘴,抬頭看著韓彬:「可我又真有點兒想辦這個案子。」

韓彬和她對視片刻,笑了:「讓你煩惱的並不是你能不能辦這個案子,而是喬律會不會答應你。」

蕭臻被戳中心事,臉色變了。整點的鐘聲響起,兩人都沒說話。

片刻的沉默後,韓彬還是一臉放鬆:「如果他來找我,我會拒絕他。喬律既不想傷害德志所的同僚,又找不到對曠北平無所謂的人,那他剩下的選擇就很少了。」

蕭臻又沉默片刻,沒再追問,換了話題:「韓律師,能不能請教您一個技術上的問題?」

「請教不敢當,你說。」

「兩份書寫時間相近的書證,能否通過筆跡鑒定區分出先後時間?」

韓彬想了想,掏出手機:「這個……我幫你問一下司法鑒定中心的朋友。」

此時,喬紹廷正坐在公寓床邊的地上,翻看著王博和雷小坤的案件資料,拿手機比照著自己今天在官亭灣水庫拍的地形地勢照片,同時在紙上寫著什麼。

似乎有人用鑰匙開門,隨後,傳來「咚咚」的砸門聲。

喬紹廷嚇了一跳,打開門一看,是氣勢洶洶的唐初。

哪怕是千頭萬緒的現在,唐初忽然造訪,對喬紹廷也是意外之喜,他不由笑了。

喬紹廷剛要說些什麼,唐初劈頭蓋臉就問:「你是不是教阿祖打架了?」

「打架?」

「今天阿祖打了他們班一個叫九九的男生,給人家鼻子都打出血了。我問他,他說是你教的。」

喬紹廷愣了愣,明白過來:「你先進來。」

唐初站著不動,抱起胳膊,瞪著喬紹廷。

喬紹廷無奈:「那他是怎麼打的那孩子?是正面出擊還是偷襲?」

「有區別嗎?」

「有啊……沒錯,是我教他的。那個叫九九的孩子總欺負人,我是希望孩子懂得面對侵犯一定要反抗。」

「反抗有很多種方式,而且他也可以去跟老師說,或者回來跟我說,我去找那個九九的家長交涉……」

「小孩子之間出現這種霸凌……好吧,也許還沒到霸凌的程度,但至少是欺負人的狀況,肢體上的傷害是瞬時發生的,我覺得孩子應該做出合理的回應。這麼小的孩子,該還手還是得還手,總不能讓他去以德服人吧?」

「我不想聽你詭辯,明天下午三點幼兒園見,咱們得跟九九的家長道歉,你正好順便把離婚協議拿走。」

唐初轉身欲走,又掉過頭來:「你換鎖了?」

「啊?咳,不是我,是房東!前段時間我不是進去了嗎,然後……」

喬紹廷神態有些狼狽,語無倫次地解釋著,內心某個小小角落,又似乎有些竊喜——唐初還會在意他換鎖的事情。

可唐初不等他說完就準備離開,喬紹廷急得連連叫她的名字。他先是急匆匆返回屋裡找鑰匙,又跑去門口張望,生怕唐初走了,顧此失彼。

等喬紹廷找到鑰匙,出了門,樓道里早就空無一人。喬紹廷站在門邊,手機響了,他立刻關上門,翻找出手機,看都不看就接通電話。

「欸,你聽我解釋……」

電話那頭是個男聲:「別解釋了,雖說你是受害人,可也是案件的證人,你說會來做筆錄,這都過去多久了,你是被打到住院了嗎?」

喬紹廷反應過來,是蕭闖:「哦……咳,是你呀。不好意思,我這一忙,給忘了。而且我傷得也不重……」

「所以你就放了向陽刑偵支隊的鴿子?喬律師,你是有多不願意配合公安機關?」

喬紹廷一下坐直了身子:「我可沒這意思!這樣,明天!明天我肯定去!」

「我只是善意地提醒,隨你。」

「對了蕭闖,稍等一下。」

「怎麼了?」

「王博和雷小坤那個案子,如果我總結出了一些案件疑點……我知道海港支隊的很多人都是你小兄弟,你看能不能提醒他們一下……」

電話那頭,蕭闖笑了:「喬律師啊喬律師,你知道規矩的。這案子都到最高院了,你讓我私下去找偵辦人員是幾個意思?既然你還死咬著不放,我建議你把覺得有疑點的地方準備一份書面材料,按正規流程向你認為合適的司法機關呈報,肯定會有人接收的。」

喬紹廷想了想,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說,海港刑偵支隊其實還在……」

「我什麼意思都沒有。記得明天來做筆錄。」

蕭闖掛斷電話。

5.他者的立場

官亭灣水庫案發地,魯南把車停在水庫附近,和方媛下了車,用手電筒照著路,尋找王博和雷小坤的案發現場。

「南哥,咱說好了還可以順便看看晚霞,這都幾點了?你別把鍋都甩給導航軟體。」

「當然,還有一半鍋可以甩給你吃米線的時間太長了。」

「既然沒晚霞可看了,那咱們撤吧。」

「好歹是案發現場,走一圈總是應該的。」

魯南說著,拿手電筒照了照地上的腳印,還很明顯。是喬紹廷和薛冬的,不過他們並不知道。

方媛低頭查看腳印,挑眉:「這地兒還挺熱鬧。」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懸崖邊。方媛舉起手電筒,胡亂照射懸崖下的水面:「可能是我笨,跑這兒來能對查案有什麼啟發?」

魯南思索著:「咱們換個視角,你要是律師的話,沒有國家強制力的保障,也沒有司法系統的資源,你的調查許可權和一般老百姓沒什麼區別。像這種案子,能從哪個角度入手?」

方媛想了想,跟上了魯南的思路,不再戲謔:「我會假設,如果朱宏沒死,或是他藏起來了,他需要找誰幫忙。」

魯南點頭:「第一選擇永遠是家人。」

方媛似有所悟:「所以喬紹廷會找人去查被害人家屬的財務狀況……」

「然後就出事了。有意思……」

「比起這個,我覺得他能支使對家律所的人替他會見,才更有意思。話說這委託書總得交到咱們這兒,那上面總不可能寫的是金馥所的律師吧。」

「我感覺,在這個案子上,喬紹廷似乎在儘力撇清德志所其他人的關係。」

「本兒被扣了,他遲早得找個律師頂上來。」

「咱們查德志所資料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們還有一個合伙人?」

「誰?」方媛收了手電筒,看向魯南。

指紋咖啡里,韓彬掛斷電話,走到蕭臻對面,收走她的意麵盤子:「我問了一下,司法鑒定中心說類似這樣的鑒定,對物證本身和做比對用的檢材要求非常高,通常情況下很難識別,中心也不太願意接受這類申請。」

韓彬把餐盤送去廚房的窗口,回頭見蕭臻滿臉失望的神色,便拿出酒和糖漿,調著雞尾酒:「不過,今天還有一個男律師親自跑到司法鑒定中心諮詢了同樣的事。」

蕭臻抬起頭:「喬律師?」

「我那個朋友也是聽她同事說的,沒問具體是誰,不過聽著挺像一個騎車往返二十公里去拿芝麻醬的人會幹得出來的事兒。」韓彬似笑非笑,看著蕭臻眼睛發亮、疲憊和沮喪一掃而空的樣子,把調好的雞尾酒放到蕭臻面前,「這麼晚就不要喝咖啡了,這杯酒算點餐附贈。」

蕭臻的興奮只持續幾秒,很快,她又回到了現實,苦笑著握住酒杯:「看來雖然我們都想到了這個突破口,但此路不通。剛才另一個案子的法官通知我,明早還要去聽個錄音證據,說是原告剛提交的。不知道是搞什麼飛機……」

「證據突襲是吧。沒關係,如果當庭拿不準質證意見的話,就說要回去和當事人核實。」

蕭臻抓著頭髮:「不想那麼遜啊,第一次突襲就被打得不能還手……」

「那你可以讓喬律師一起去,他是反突襲老手了。質證的時候,還可以隱晦地向合議庭提議確認證據關門的時限。」

蕭臻勉強地笑著點點頭。喬紹廷現在一門心思都在王博和雷小坤那個案子上,還抽身跑到鑒定中心詢問情況,她已經十分感激了,不想再給他添麻煩。再說,喬紹廷就算去了,也只能坐在旁聽席上,真有什麼需要臨時應變的,他幫不上忙。

韓彬盯著蕭臻看了會兒:「蕭律師,你信任喬律嗎?」

蕭臻愣了愣,不知該如何作答。

「我覺得他應該也很想信任你。」

蕭臻垂下目光,沒接話。

「有時候,要嘗試著去相信自己的夥伴。」

「韓律師覺得什麼樣的人稱得上是夥伴?」

「每個人不一樣。可能是讓你覺得有安全感的人,這個你總能辨別出來。」

「是嗎……」蕭臻努力確認自己的感受。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什麼人或者事物讓她覺得安全。安全感是什麼樣的?跟喬紹廷在一起,她覺得自己似乎在受到保護,又似乎能自由地選擇。千盛閣、舒購,還有剛才鑒定中心的人說喬紹廷剛剛去過……蕭臻無法概括這些時刻的感受。

「就好像你剛吃完的意麵,也許你不覺得辣,但你能吃出來是剛出鍋的,是熱的。暖食總會讓人覺得更安心一點兒。」韓彬的解釋聽著也玄之又玄。

蕭臻看著韓彬,低頭看看自己戴著手套的手。她摘下手套,看來,無痛症的事情韓彬也早就注意到了。

韓彬解下圍裙:「明天的質證,是上午還是下午?」

「上午十點。」

「你還來得及去當事人那兒多要一份委託書嗎?」

蕭臻沒明白韓彬的意思,懵懂答道:「可以啊。」

「九點半拿著委託書去所里,蓋張出庭函,我陪你去質證。」

蕭臻呆住了。

韓彬笑著朝她聳聳肩:「怎麼了?我也是律師啊,你真當我只是個知名富二代嗎?」

蕭臻笑了,把喝完的空酒杯向前推了推:「韓律師,我能不能再要一杯?」

韓彬想了想,轉身打開木盒,從剩下的五瓶酒里又拿出一瓶「與魔鬼交易」,颳去蠟封,起開瓶蓋,給蕭臻倒了一杯:「向你分享一下我的個人收藏。」

蕭臻看著酒杯里棕黑色的酒體,聞了聞,味道很重,可聞起來甜甜的。

韓彬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沖蕭臻舉杯:「十七度的酒,慢點兒喝。」

韓彬把酒杯舉到嘴邊,似笑非笑地看著蕭臻喝下那杯「與魔鬼交易」。

已是深夜,蕭臻走出咖啡廳,似乎放鬆了一些。她深吸了口氣,掏出手機撥通電話。

「關於那筆顧問費,我跟你說一下怎麼交接。」電話那頭,薛冬還沒來得及答話。蕭臻抬頭看著天空,見明月高懸,脫口而出:「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電話那頭,薛冬的聲音急切起來:「你說什麼?!月色真美?你是說喬紹廷……」

蕭臻自知失言,忙說道:「這話不是對你說的!我跟你說明天怎麼交接,你聽好……」

「等等!你剛才是不是說今晚的月色很美?這話是喬紹廷說過的嗎?他問我的那些話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

蕭臻邊走邊對著電話說:「我都說了,這話不是對你說的!跟喬律師也沒有任何關係。那錢你到底給不給我……」

蕭臻舉著電話邊說邊走,沒注意到在她身後停下一輛轎車。曠北平走出車門,瞟了眼蕭臻的背影,便認出了她。他看看指紋咖啡的招牌,又看看走遠的蕭臻,思量片刻,走向咖啡廳。

指紋咖啡臨近打烊,服務生在收拾桌椅,打掃地面,韓彬在收拾吧台。門開了,曠北平和韓彬對視一眼,便徑直走向吧台。

韓彬朝他笑笑:「伯父您好。」

曠北平也笑著點頭,環視周遭:「老韓身體還好吧。」

「挺好。」說著,韓彬把一個水杯放在曠北平面前,給他倒了檸檬水。

「有金馥所你不來,去和章政、喬紹廷那些人一起瞎攪和……怎麼?是我有什麼事開罪過老韓嗎,還只是你小子對我有意見?」曠北平打趣著,接過水,頗有長輩的威嚴。

韓彬虛指了一下吧台周圍,笑道:「您看我一天到晚忙活這點事,去您那兒,還不夠丟人的。在德志,章政也不管,我落個自在。」

曠北平盯著韓彬,還是面帶笑意,語氣平靜,像是在嘮家常:「有些事,不是你藏在吧台後面就能躲得開的。」

韓彬苦笑,在曠北平看來,他跟德志,跟喬紹廷,恐怕都已經是水火不容。

曠北平收起笑容,盯著韓彬,像是想將他的立場看透:「喬紹廷常來你這兒?」

韓彬笑了:「前兩天他還坐在這個位置,問了我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他說什麼?」

「他問我,到底是因為我們是這種人,才從事的這個行業,還是這個行業讓我們變成了這種人。」

「哪種人?」

「囚徒。或者說,在囚徒困境里的人。自私,不安,就算存在最優解,互害也會是第一選擇。」

曠北平愣了片刻,神情變得相當不悅。這幾乎是直接說他反應過度,才總想下狠手先發制人。他直視韓彬,語氣嚴厲:「我跟德志所的過節,你不可能不知道。」

韓彬打開木盒,從剩下的四瓶「與魔鬼交易」中拿出一瓶,給自己倒酒:「我知道,而且我猜,德志所面臨困境不假,您老也遇到了問題。恕我直言,解決喬紹廷,不一定能解決您的問題。」

「誰告訴你我要解決喬紹廷?」曠北平微微後仰,眯眼看向韓彬。

韓彬放下瓶子,端起酒杯,微微皺眉:「那要這麼說,我更不知道怎麼才能解決……」

曠北平打斷他,更加咄咄逼人:「你說我遇到問題,我有什麼問題?」

韓彬喝了口酒,放下酒杯,望著曠北平:「喬紹廷有個叫鄒亮的同學死了,這是一條人命,伯父,在津港,這事不可能不了了之。」

整點鐘聲再次響起,十點。曠北平回頭看著掛鐘,面色陰沉,拿起水杯,卻沒有喝:「我聽說老韓和他那屆的同學想成立個什麼律師學院,正在和法學院談合作。這事,得院長點頭吧?」

韓彬一愣,馬上明白過來。他拿過另一個酒杯,放在曠北平面前,給曠北平倒酒:「我知道那事,是不是您老能幫忙說得上話?」

感覺到韓彬緊張了一些,曠北平終於滿意,放鬆下來。他笑笑,指節敲擊桌面:「你父親用不著我幫忙。他們老哥兒幾個的事我不摻和……喬紹廷和我的事,你也別摻和。」

韓彬想了想:「他好像沒什麼事會找到我,而且他現在有一個工作夥伴是……」

曠北平打斷他:「放心,他很快就會來找你。」

韓彬低頭思考,品味著曠北平語氣中的篤定——看來曠北平很確定,蕭臻很快會被他幹掉。

「所里好幾十人,他可以找任何一個律師繼續合作。」韓彬繼續低垂目光。

「那些人沒這個膽。」

「您老的意思是……需要我幫忙做什麼?」

曠北平端起酒杯:「不用你做什麼,跟我一樣,你別幫倒忙就行。」

韓彬聽罷,舉杯隔空向曠北平敬了一下。

兩人對飲。

此時,蕭臻已經到了洪圖家中。洪圖疲憊地陷進沙發,給自己倒了杯酒:「你今天沒陪他去看守所?」

「沒有。他說他找別人陪他去了。」

洪圖笑了:「你不在身邊,喬律還真是沒抓手。今天在樓梯那兒碰上他,他還問過我。」

蕭臻露出疑惑和探詢的表情。韓彬說過,喬紹廷不想讓德志所的人參與進來,她相信這個判斷,可喬紹廷問了洪圖?

洪圖瀟洒地擺擺手:「我當時有事,實在是沒工夫陪他去。」

「那您如果有時間,會替喬律師去看守所會見嗎?」蕭臻沒提自己的疑惑,看向洪圖。

洪圖身體緊繃片刻,隨即又猛地放鬆下來:「當然了。大家都是同事,舉手之勞的事。」

蕭臻沒說話,盯著洪圖的手,洪圖的食指又在不自覺地摳拇指的指甲。

蕭臻笑笑:「那沒什麼事我先回去了。洪律師再見。」

洪圖叫住她,斟酌著措辭:「喬律辦案總喜歡摻雜一些個人價值評判,你盡量不要被他帶偏。否則真出了事,能救你的人不會救你,想救你的人救不了你。」

洪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酒杯,說不上是警告蕭臻,還是在關心她。

蕭臻琢磨幾秒,點頭:「您放心,無論是經手的案件,還是對於喬律師,我都會自己做出判斷。」

直到蕭臻離開,洪圖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指在刮擦指甲。她抹了抹指甲蓋,喝掉杯中酒,放下酒杯,又拿起酒瓶。

6.危機來襲

四月二十日清晨時,喬紹廷的心情還相當不錯。根據蕭闖的暗示,海港支隊還在繼續調查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子,於是喬紹廷連夜匯總了手頭的資料,約趙馨誠見面,說的是「有公事」。

七點多的海港支隊門口還沒什麼人,趙馨誠穿著便裝從辦公樓里出來,跟喬紹廷打了個招呼,看起來有些疑惑。

喬紹廷和他握手之後,遞過一個文件袋,趙馨誠從裡面抽出張紙看了看,笑了:「這就是你說的公事?」

喬紹廷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把案件有疑點的地方向咱們公安機關反映一下。這應該是合法的吧?」

趙馨誠拍拍喬紹廷的肩膀:「瞧你說的,這也是我們分內的工作。」

「那咱們會根據我提的建議……」

「只要是分內的事,我們肯定該做什麼就做什麼。」見喬紹廷還欲言又止,趙馨誠補充道,「如果不是我分內的事,該誰管,我就把這東西轉給誰。放心吧。」

剛說到這兒,兩人的手機都響了。

趙馨誠接起電話,說了兩句,似乎是隊里有事找他。他朝喬紹廷比畫了個告辭的手勢,返回刑偵支隊。喬紹廷的電話那頭則是個陌生的聲音:「您好,您現在在哪兒?」

喬紹廷看了眼周圍:「我現在在……您是誰啊?」

「我是代駕。這輛富康是不是你的?」

喬紹廷愣了愣:「是我的。」

「那你現在在哪兒啊?」

「我在海港區這邊兒,海港刑偵支隊門口。」

「我知道那兒,離得也不遠。你別動啊,我一會兒就到。」

沒等喬紹廷回答,對方已經把電話掛斷了。

喬紹廷盯著被掛斷的電話,一臉莫名其妙。

不到十分鐘,那輛富康就被開到了海港刑偵支隊門口,開車的是個穿制服的代駕司機。司機停好了車,就走到車後去拿他的電動車。喬紹廷跟到後備廂旁,追問道:「這車你從哪兒開來的?」

「劉家堡東路的二條衚衕,穿黃背心的大哥給我的車鑰匙。」

「那誰下單找你把這個車開來的?」

「我不知道啊,公司派的單,我這兒看不見名兒和電話。」

「姓總有吧?」

代駕司機把摺疊車支好,掏出手機摁了兩下:「姓……姓蕭。」

喬紹廷愣了愣,笑了。

蕭臻正在德志所的停車場樹下,喂那隻流浪狗吃火燒:「我知道這個火燒隔夜之後不好吃,所以我還買了一根火腿腸補償你。」

說著,她又剝開一根火腿腸。

韓彬從德志所樓門走出來,把簽了字的函件遞給蕭臻,看著流浪狗面前的食物:「看來你是特意給它準備了食物,有沒有考慮乾脆帶回家去養?」

「我有想過,可現在我跟一個朋友合住,房子很小,工作又沒時沒晌的……」蕭臻像是要說服自己,一連串理由說得飛快。

「明白,任何選擇都有代價。」韓彬說罷,走向自己的車。

蕭臻看了看流浪狗,有些糾結。隨後,她隨韓彬上了車,駛離停車場。

一小時後,兩人便並排坐在了西關法院第七法庭的被告席上。

原告律師打開筆記本電腦:「之前被告律師一直說他們賣的都是進口車,原告現在整理出來一份錄音,是原告當事人和被告公司的經理交涉時錄下來的。我們認為,這份錄音證據可以證明被告相當於承認了他們銷售的汽車是組裝車。」

說完,他開始用筆記本播放錄音,又補充道:「原始載體是原告手機,為了便於播放,我們拷貝了一份在電腦上。」

隨著錄音播放,蕭臻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這是原告帶著律師去找4S店高管談話時的錄音。

律師處處挖坑,先是問進口車的零配件問題,而後又問道做四輪定位用的生產線。那個姓周的高管大概以為這就是一次普通的協商談話,大剌剌地承認了生產線當然不是來自原廠。隨後那個律師就窮追不捨,說很多合資車也是這樣組裝生產。那個高管最後直接說道:「你要非這麼理解也行……可正是因為拆開進口,價格才能控制得住。你自己說是不是?同樣的車型,那4S店價格能高出十幾萬去……」

聽到這裡,蕭臻強裝鎮定地扭頭去看韓彬,可韓彬低垂目光,什麼反應都沒有。

法官問:「被告律師,剛才原告出示的錄音證據,你們聽清楚了嗎?」

蕭臻略一猶豫:「聽清楚了。」

「對證據的真實性認可嗎?」

蕭臻遲疑著,韓彬突然開口:「不認可。」

蕭臻一驚。就聽韓彬坦然地繼續說道:「剛才的錄音聽起來不是很清晰,而且錄音當中被稱作周總的那人,聲音也不像是被告公司高管……」

韓彬的話還沒說完,對面原告當事人就憤怒地指向了被告席:「這就是那姓周的經理!那人現在還天天在他們公司上班呢!」

法官提醒道:「原告注意法庭紀律。被告發言結束後,你們可以繼續發表意見。」

「今早我和蕭律師去原告公司拿委託書的時候,還跟周總見過面。我對他的聲音有印象,和錄音中的聲音不符。如果原告堅持的話,可以就這份錄音證據申請語聲鑒定。」韓彬不緊不慢地陳述完畢,別說原告和原告律師,連蕭臻都措手不及,庭上一時間沒人說話。

開庭一結束,蕭臻和韓彬走出法院,蕭臻就急切地問道:「今天早上是我去當事人公司取的委託書,您並沒有去啊。」

韓彬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哦,就當我也去了唄。」

「可那確實是周總經理的聲音。」

「你的聽覺系統又不具備語聲鑒定功能,怎麼就確認是周總的聲音呢?」

「可如果原告申請語聲鑒定……」

「那他們需要有足夠的檢材才行,這個姓周的總經理又不是公眾人物,在網上應該找不到什麼他的音頻或視頻。」

說著,韓彬站定扭頭:「語聲鑒定是非常複雜的技術,不但要有檢材,檢材還必須相當充分。換句話說,就剛才那段幾分鐘的對話,鑒定機構恐怕要找這個周總錄上一個小時的音。」

「所以呢?」蕭臻感覺自己之前根本不認識韓彬。

「所以你可以通知被告公司,給這個周總放個長假,讓他去環遊地球吧。不管他是不是要在外面晃悠八十天,民事案件總是有審限的。」韓彬朝蕭臻微笑。

蕭臻微微皺眉:「我們這不是……」

「我們這是履行律師的正常工作職責。對方律師也一樣,從他開始偷錄這段對話,試圖搜集錄音證據時就該做好準備。他應該預見到我們可能對這份錄音證據不予認可的回饋,也應該準備好其他相關佐證,用以證實這份錄音證據的真實性。作為有舉證責任的一方,如果沒有做到這些,就要承擔舉證不能的後果。」

「您對合議庭說的不是真話。」蕭臻也知道韓彬的做法很有效,她根本沒法反駁,只能站定,盯著韓彬看。

韓彬笑了:「這就不是一個說真話的工作,蕭律師。而且,這是你的案子,不是我對合議庭,而是我們對合議庭。」

蕭臻沒再說什麼,但表情有些悵然。如果是喬紹廷,他會做一樣的事嗎?喬紹廷一定有別的辦法……

韓彬看著蕭臻:「這就是選擇。客戶權益和你自身的道德評判,有時你不能什麼都想要。」

蕭臻望著韓彬走向車的背影,還在回味剛才的事情。

他上了車,搖下車窗:「蕭律師,你要回所里,還是去別的地方辦事?」

蕭臻想了想:「我想聯繫一下喬律師,看看他那邊有沒有什麼工作安排……」

「是那個死刑複核的案子?」

蕭臻苦笑:「那案子我連卷都還沒看過,我覺得喬律師應該還在猶豫。」

韓彬低頭笑了:「算我多嘴,喬律師猶豫的,可能是你該堅定的。」

蕭臻若有所思,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幫喬紹廷些什麼,從認識到現在,好像一直是喬紹廷在幫助她。

「記得環遊地球。」韓彬又笑了笑,開車離開。

蕭臻想著韓彬的話,掏出手機正要撥號,就有電話打了進來,是個陌生號碼。蕭臻面帶疑惑,接通電話。

「蕭律師,我姓孫,是葛平的代理人,咱們開庭時見過。」電話那頭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孫律師?你好。」蕭臻更困惑了,葛平的代理人打電話給她做什麼?

「方便的話……我需要儘快和你見個面。」孫律師停頓片刻,「律協很快就會收到針對你的投訴,而我必須出面作證。」

蕭臻的臉色變了。倘若如韓彬所說,喬紹廷猶豫的就是她該堅持的,那麼現在,她還有堅持的資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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