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落水
商業廣場的水池附近十分空曠,連鴿子都不見幾隻。蕭臻蹲在水池邊的石台上,手提包放在腿上,四周空無一人。她的右手拿著手套,左臂直直地伸出,懸在水面上方。她手腕上的傷口雖然不長,卻很深,正在流血,血滴在水面上,立刻洇開。
蕭臻收回胳膊,若無其事地翻轉手腕,觀察傷口,輕嘆一聲。能使正常人感到痛苦的生理創傷,她沒有感覺;那些不見血的打擊,卻能真正傷害到她,譬如當下的「律協投訴」。
她幾乎可以確定曠北平在此事中居功至偉,也確定一旦投訴成立,自己的律師證被吊銷,喬紹廷會更受掣肘。可她無能為力。
她隨手把手套掖進包里,翻找創可貼。律師證從包里掉出來,落進水池。蕭臻微微一驚,一手夾緊包口,另一隻手去夠律師證。律師證在水裡一墜,又漂向遠處,夠不著了。
蕭臻眼看著律師證一點點漂向水池中心,索性把包放在石台上,連鞋都沒有脫,直接走進水池,蹚了幾步水,撈起律師證。她右手拿著律師證甩了兩下,打開,看著上面自己的照片,有些出神。
身後傳來孫律師的聲音:「蕭律師?」
蕭臻在水池中站定回身,望著站在岸邊的孫律師,這個開庭時一板一眼的對手,此刻面露擔憂。蕭臻扯動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孫律師看著她的樣子,欲言又止。
兩人到露天咖啡廳坐下,蕭臻擰著褲腿上的水:「鞋可以晾,褲子可以洗,這吃飯的傢伙要是泡了,可就麻煩了。」
說著,她想起眼下的處境,直起身,端起咖啡杯,沖孫律師笑笑:「至少現在還能用。」
因為端起了杯子,蕭臻露出手腕流血的傷口。孫律師倒抽一口氣:「蕭律師,你的手腕……」
蕭臻看了眼手腕,放下咖啡杯,波瀾不驚:「來的路上也不知道在哪兒剮的。」
傷口或許是來自拐角處老舊的鐵欄杆,或許是過馬路時那輛速度過快的摩托,蕭臻真的記不起來。她邊說邊從包里翻出酒精液體創可貼,挽起袖口,像塗指甲油一樣若無其事地往傷口上塗抹。一般來說,酒精接觸傷口所帶來的疼痛應該非常難以忍耐才對,蕭臻卻面無表情。
孫律師看得觸目驚心,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原本的來意——她是想告訴蕭臻,千盛閣變卦了。
千盛閣和葛平家屬達成庭外和解之後,本來應該在明天給賠償金。可就在剛才,千盛閣那邊打來電話,說之前他們被迫和解,都是因為蕭臻的暗箱操作。他們不知從哪裡聽說蕭臻向對方律師泄露了不利於千盛閣的信息,所以他們要投訴她。
不僅如此,他們還威脅說,倘若孫律師不協助他們出具證言,他們就不會繼續履行和解協議,讓葛平打官司要錢,同時,他們也會投訴孫律師。
蕭臻塗完創可貼,把東西收回包里:「謝謝你提前告訴我。」
「我知道,跟我見面的那個女孩子背後是你,但我沒向任何人透露。」
蕭臻笑了:「我相信你,孫律師。願意為葛平做代理,你絕不是那種人。我也不怨千盛閣。沒錯,這後面就是我,現在事情敗露了,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手機響了。蕭臻看了眼來電顯示,對孫律師低聲道歉,便接通電話。
「我知道是你乾的。」喬紹廷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蕭臻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由奢入儉難,我只是不想再繼續忍受有司機沒車的日子了。」
「本來我打電話是想跟你說謝謝,聽你這麼一說……」
蕭臻笑笑:「喬律師可以改請我吃飯。」
「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商業廣場這邊,我正好也想找你。咱們去一下龐國家,我知道該如何證明那份遺囑的時間了。」
「呃……你恐怕得先陪我去趟幼兒園。不過沒問題,我現在過去接你,離得很近,十分鐘就到。」
「那就廣場東門,一會兒見。」
蕭臻掛上電話,孫律師探詢地問道:「喬律師?喬紹廷?」
蕭臻笑著撇撇嘴:「我司機。」
孫律師苦笑著搖搖頭。眼前這個女孩跟喬紹廷果然關係匪淺,也難怪有人要對她趕盡殺絕。
「我想過了,不會給千盛閣出證。」孫律師正色道。
這就是她打算告訴蕭臻的第二件事。
蕭臻想都沒想就搖頭拒絕:「千盛閣無論如何都會投訴我,而等到聽證的時候,律協會傳你,那時候你怎麼辦?不配合律協工作?還是在聽證會上對律協撒謊?」
「我不需要撒謊,你我確實不曾有過直接聯繫。」
「想讓這起投訴成立的人,一定會找出證據,你不配合也沒用。更何況千盛閣不付錢了,葛平的後續治療怎麼辦?」
「我和葛平的家屬商量過了,他們接受和千盛閣繼續訴訟。」
蕭臻沉默著。代價太大了,這起訴訟很可能曠日持久,千盛閣會再找個律師,提管轄異議,再要答辯期,加上一審、二審、強制執行……
孫律師像是看透了蕭臻的所想:「最起碼,我不能對有勇氣這麼做的人落井下石。」
蕭臻拿手機看了眼時間,簡單收拾了包:「那就別讓我白忙一場,去給千盛閣出證,讓賠償落實,讓葛平拿到全部賠償。我確實壞了這個行業的規矩,只是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
說著,蕭臻站起身:「謝謝你請我喝咖啡。」
走向廣場東門的一路,蕭臻都在想著一會兒要以什麼樣的狀態面對喬紹廷,傷感的告別庸俗又黏膩,可是裝出興高采烈的樣子又不免虛偽。直到上了喬紹廷的車,繫上安全帶,看著喬紹廷鬆手剎、掛擋、打方向盤,她才找到恰當的態度:「有贖這破車的錢,隨便買輛什麼二手車都比它強。」
喬紹廷被嫌棄得哭笑不得:「你看你,人情和嘲諷還總得搭著來。」
「沒有,我只是以為專職律師是可以調侃助理的。」即將告別的時候,唇槍舌劍反倒自在多了。
「當然當然。你有本兒,你說了算。」
「對啊,趁著你還沒拿回執業證,我得抓緊機會……去幼兒園幹什麼?新接了那兒的案子?」
「是我兒子打了別的小朋友,但由於未到刑事責任年齡,情節顯著輕微,社會危害性不大,姑且不認為是犯罪。」
「哦,是不是唐姐提到過的那個阿祖?」
喬紹廷瞟了她一眼:「唐姐?才見過一面,有必要叫這麼近乎嗎?」
「對呀,說到唐姐,你倆離婚離得怎麼樣了?」
「你……你今天這是怎麼了?吃錯藥了吧!」喬紹廷終於忍無可忍。
蕭臻怕自己被看穿,做了個鬼臉,望向車窗外:「偶爾放飛一下,不也挺好……」
話音未落,她就聽見喬紹廷好巧不巧地打開播放器,播起了「今天我要離開,熟悉的地方和你」。
蕭臻回過頭:「你這放的什麼破歌啊,能不能換個不太像哀樂的?」
「行,給你來個躁的。」喬紹廷感覺到今天的蕭臻有哪裡不對勁,可蕭臻不說,他索性不想,直接伸手去操作中控台,Little Richard Long Tall Sally的歌聲立刻在車內響起。
就在他們開車時,一輛挎斗摩托車也正駛向幼兒園的方向,摩托車駕駛員身著皮衣,白髮蒼蒼,一台老式錄音機放在車斗位置,伴隨著發動機的噪音,播放著同一首歌。
喬紹廷進了幼兒園,蕭臻靠在車旁,等在門口。她翻看著自己的律師證,把手提包放在車的前機器蓋上拍照留念。手機相冊往前一划,就是她和喬紹廷第一次見面時,她在看守所門口拍的照片。
快樂的時光太短暫了。
幼兒園的方向傳出人聲,蕭臻忙收起手機,整理情緒,回過身去。喬紹廷一家三口和另外一家人正往外走,蕭臻迎著他們走了過去。
唐初壓低聲音,語氣嚴厲地問喬紹廷:「阿祖這就和九九成好朋友了?!你怎麼給九九家長洗的腦啊?是讓他倆以後聯手欺負別的孩子嗎?」
喬紹廷小聲說:「我的洗腦嘗試很失敗,所以我最後跟他們說,準備起訴這家幼兒園未盡到教育和管理責任。」
轉移重點,跳出框架,這的確是喬紹廷的風格。蕭臻有點兒想笑,唐初卻雙目圓瞪,眼看著就要翻臉。九九的家長和幼兒園園長過來告別,唐初又趕忙換上笑臉,同他們寒暄,把他們送走。
隨後,唐初牽著阿祖的手,沉下臉來:「告幼兒園?你是盼著阿祖換幼兒園嗎?!」
喬紹廷忙不迭地解釋:「不是真的啦!找出一個共同的敵人,我們兩家自然就結盟了,就是種策略……」
唐初懶得再理會喬紹廷,直接打開挎包,拿出離婚協議書。
喬紹廷的表情和身體明顯僵住:「阿祖還在這兒。」
「爺們兒點兒,別拿孩子當擋箭牌。」
兩人僵持著,站在他倆中間的阿祖朝人招手:「大姐姐。」
像是要跟心愛的美劇告別——本以為是試播集,沒想到竟然是最終季,蕭臻藏起心事,笑著沖阿祖招了招手。
當視線轉向喬紹廷和唐初,蕭臻笑得就有些尷尬:「要麼……我先去周圍轉轉……」
正在這時,隨著喧囂的搖滾樂,那輛疾馳而來的挎斗摩托停在幼兒園門口,駕駛摩托的「白髮騎士」正是喬紹廷的父親喬鏞。
喬鏞停下車,摘下墨鏡,沖他們一行人揮手喊道:「阿祖!」
唐初收回手,把離婚協議放回包里。阿祖喊了聲「爺爺」,興沖沖地跑了過去。喬鏞下車一把抱起阿祖,走向喬紹廷和唐初。喬紹廷愣愣地看著喬鏞和那輛摩托車,扭頭再去看唐初時,發現她警覺地眯起了眼睛,盯著那輛摩托,似乎比剛才更生氣了:「你不是跟我說……」
「我怎麼知道他又給弄好了……」喬紹廷壓低嗓音,眼見喬鏞抱著阿祖越走越近,只好擠出個笑臉,迎上前去。
「爸,你怎麼來了?我都跟你說多少次了,別再騎這個破銅爛鐵,多危險啊。」
喬鏞把阿祖放下來:「我這修了好幾個月,終於發現原來是離合器彈簧沒了,我說怎麼總掛不上擋。」
喬紹廷偷偷瞟了眼唐初:「這件兒您都能再淘換到,也挺不容易的……」
「昨天我給小唐打電話,她說幼兒園有孩子欺負阿祖,我今天過來看看哪個小子敢欺負我們喬三代!」
蕭臻在一旁看著喬鏞和喬紹廷等人的互動,徹底驚呆了。最終季的最後一集,竟然還有個番外篇的高潮。
「我們已經都解決了,爸,你不要來搞事情好不好?」喬紹廷哭笑不得,只希望自己的表態能讓唐初滿意。
喬鏞擺擺手:「你們這當爹媽的太。阿祖,以後誰敢欺負你,就告訴我,看爺爺怎麼收拾他!」
阿祖搖頭:「爺爺你別打架,打架不好。媽媽說,人家也有爸爸媽媽……」
「有爸爸媽媽怎麼了!他敢碰我們家三代,我就剷平他們家三代!」
喬鏞的激昂架勢和那身皮衣相得益彰,喬紹廷差點兒沒笑出聲。他瞟了一眼唐初,連忙擺出嚴肅的樣子:「您老打住吧!別跟孩子說這些成嗎……」
唐初白了喬紹廷一眼:「爸,我今天下午還得去單位,先帶阿祖回去了。」
「哎等會兒。阿祖,想不想坐爺爺的碰碰車啊?」
阿祖看向那輛摩托,頓時歡呼雀躍。喬鏞領著阿祖就往摩托邊走,唐初一驚,看向喬紹廷。
喬紹廷忙上前攔:「不行不行!爸,這太危險了!」
「這有啥危險的?我帶著阿祖呢!又不是他自己開。」
唐初也忙上前勸:「爸,阿祖還小,不安分,在挎子裡面亂動的話,您弄不了。」
喬鏞想了想,點頭:「也是……那這樣,小唐你抱著阿祖坐挎子里,我送你倆。」
喬紹廷仰天長嘆,一臉絕望。唐初嘆了口氣,勉強地朝喬鏞笑了笑,抱起阿祖朝摩托車走過去,邊走邊回頭狠狠地瞪了喬紹廷一眼。
喬鏞騎上摩托,帶走了唐初和阿祖。喬紹廷看向留在原地的蕭臻,攤手聳肩,一臉無奈。
「這位是……喬律師您的父親?」蕭臻小心地問道。
喬紹廷沮喪地點點頭。
蕭臻的笑容也有些勉強:「老爺子……超酷的。我一看他,就想起了……」
「鐵血戰士?」
蕭臻眨眨眼:「呃……《瘋狂的麥克斯》里的某個反派……」
喬紹廷擺擺手:「走走走,幹活兒去!」
* * *
此時,魯南和方媛正開車去找趙馨誠。方媛邊打方向盤邊不解地問道:「你是打算利用喬紹廷?拜託,就算他現在還沒有恢復執業資格,可也算為被告人辯護那一頭的吧。」
「我不是要利用誰,只是那傢伙對案件真相很執著,會是個助力。」
「執著?當然,他乍一看比那些光為了賺錢的律師強,可他的最終目的無非是替被告人減刑或脫罪。」方媛冷笑一聲。直來直去的她,看大多數律師都不順眼。
「為了賺錢有什麼不好?又沒有機關給他們開工資,不賺錢你讓律師用愛發電?」魯南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但你確定這個喬紹廷可信嗎?」
魯南明顯愣了一下,又似乎是受了啟發,他望著窗外想了想:「靠邊停車。」
車停在路旁,魯南下車,脫下法官的制服外套,又從后座拿了另一件外套:「趙馨誠那邊你去就行了,我去辦點兒別的事。等你從海港支隊出來,告訴我一聲。」
「你幹什麼去?」
「摸摸這個喬紹廷的底。」
2.被傳遞的消息
富康車內,喬紹廷還不知道自己要迎來「摸底」,正繼續和蕭臻聊著那輛讓他頭疼的挎斗摩托。蕭臻一臉震驚:「你把離合器彈簧給拆了!」
「為這事我正經研究了好一陣機械常識,得是讓他打頭兒就開不了這車,不能是開起來半路出毛病了;還得不容易被發現,別像打火裝置那種第一時間會想到的;最後,這件兒還得不好找。像這種老挎子的離合器彈簧,想再配一個,恨不得去古董市場那種……」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說,如果覺得伯父開車太危險,不能通過正當的勸阻……」
喬紹廷苦笑一聲,扭頭看著蕭臻:「勸阻?你看他那樣兒,像是聽勸的嗎?現在看來,只能盼著他趕緊到七十歲,駕駛權人道毀滅了。」
蕭臻看著喬紹廷的一臉愁容,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來安慰他。
「哎?你說知道如何證明那份遺囑的時間了?」喬紹廷忽然轉移了話題。
「哦,我今天聽韓律師說,要進行語聲鑒定,對檢材的要求非常高,而這類書證的書寫時間鑒定對檢材要求同樣很高。喬律師,你不也去諮詢過了?鑒定機構雖然比較抵觸這類申請,但抵觸的原因往往是因為得不到足夠的檢材……」
喬紹廷嘴裡還在默默地念叨著:「不行,今兒晚上我還得去拆個什麼零件下來……」
「喂喂!喬律師!專註點兒好嗎?」
「放心,我一直在聽你說。你怎麼知道我也諮詢過?」
「韓律師幫我找鑒定機構的朋友諮詢時,人家說有個男律師問過同樣的問題。應該就是你吧。」
喬紹廷嘆了口氣:「我現在更確定有多不喜歡那個姓韓的了。」
兩人一路說著,停車,上樓,進了龐國家的卧室。蕭臻把一大摞筆記本搬到茶几上,遞了一本給喬紹廷。
充分的檢材要包括同樣的書寫顏料、相近或相同的書寫時間,甚至最好是書寫了相同的字。龐國習慣隨手書寫繪畫,留下了這些筆記,這就是蕭臻想到的突破口。
喬紹廷隨手翻著筆記:「這凈是畫也不成啊,鑒定機構需要用文字來比對。」
蕭臻翻到其中一頁,展示給喬紹廷:「老人家生前還經常喜歡抄寫名人詩詞。你看,這首是《滿江紅》。」
喬紹廷低頭翻了翻,一挑眉毛,竟然還有「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呢。
指紋咖啡白天的客人很少,韓彬把一盤炸魚薯條和一盤海鮮比薩放到魯南面前,不動聲色打量著來人。
魯南抻了抻胳膊,挽起襯衫的袖子:「有辣醬嗎?」
韓彬遞給他一瓶「瘋狗357」:「這個辣醬稍微有些……」
魯南滿不在乎地一擺手,把薯條和炸魚上都倒滿了辣醬:「無所謂,我要放縱一下。」
韓彬沒再說什麼,只是倒了大半杯檸檬水放在魯南面前,又拿起冰錐,開始在旁邊的冰盒裡鑿冰。
手機鈴聲響起,魯南瞟了眼吧台上的手機,發現沒有來電提醒,又從身上掏出另一部手機,起身走開幾步,接通電話。是領導來問複核的進展,魯南彙報了狀況便掛斷電話,默默盤算著下一步的行動。
回到吧台旁,魯南又往薯條上倒了些辣醬:「這地兒不錯啊,聽說老闆是個律師。」
韓彬笑了:「律師開咖啡廳的好處就在於,偶爾能吸引到兩高的大員來就餐。」
魯南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頭,望著他。
「你是哪頭兒的?」韓彬直接問道。
「東交民巷那頭兒的。」
「我記得南門斜對面好像有家雲南館子,那裡的春卷很好吃。」
魯南笑了:「消費水準對我而言略高了點兒,而且我們早就搬去北花市大街辦公了。」
「第二辦公區?那你是審判庭的。」韓彬點點頭,肯定自己的判斷。
魯南看看自己的便服外套、褲子、鞋,好像沒有什麼特徵能和最高法院掛鉤。
「你剛掏出來的那個老三星,是以前最高院統一配發的工作手機,還沒換新的嗎?」
「現在已經改成每月幾十塊錢的通訊補貼了。」魯南明白過來。
「那你怎麼知道我是律師?」韓彬問道。
魯南想了想:「我本想說點評網站上寫了,現在看來,不如直接告訴你我是沖你來的,更方便些。」
韓彬友善地笑了:「好吧,我也得實話告訴你,那晚趙馨誠跟我說了你是誰。」
魯南繼續往另外一盤海鮮比薩上倒辣醬:「那就開宗明義吧……」
「你是想聊聊喬紹廷嗎?」韓彬自然地接話道。
魯南先是一愣,隨即覺得這樣直截了當地聊天很有眼前這人的風格。他微微一點頭,手拿餐叉,聚精會神,準備聽韓彬講述。
「我第一次辦刑事案子,就是喬律師陪我去會見的。是個故意傷害致死的,被告人跟我同月出生,就比我小整一歲。我還記得當時我們在會見室里等,突然聽到樓道里有鐵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是嘩啦嘩啦的鎖鏈聲,一直到門口。」
魯南點頭,重刑犯腳上的確得戴戒具。
「當時我就傻了……就是那種第一次直面國家公權力的衝擊。」
魯南再次點頭,第一次跟師父去看守所提訊的時候,他也是這種感覺。
「當時喬律師問我什麼感覺,我說覺得心情有些沉重。他說沉重就對了,因為這個委託人未來的命運有一部分可能就把握在我手上。」
「所以你務必要全力以赴。」
「總之,那會兒我就感覺到喬律師是個執念很重的人。」
魯南低頭用叉子把辣醬在炸魚和薯條上抹勻:「他雖然被暫停執業,可還在繼續跟我手裡這個案子,你們所對這事怎麼看?」
「恐怕這得去問我們主任。」
「章政,他和喬紹廷原來都是曠北平的手下。」
韓彬一怔,笑了:「你連這個都知道。」
「就因為我之前一直不知道,現在才會好奇這裡面有曠北平什麼事。」
韓彬做了個不置可否的表情,似乎沒明白魯南為什麼有此一問。
魯南盯著他:「喬紹廷自從接了這個案子就開始走霉運,而我後來碰巧查到了曠北平這個名字。換句話說,如果喬紹廷目前的處境不是玄學問題的話,有能力把他打壓到如此地步的,絕不是什麼泛泛之輩。」
韓彬還是沒表態,他打開吧台里的那一箱「與魔鬼同行」,朝魯南笑笑:「要不要喝一杯?我請客。」
魯南擺手:「出差從不喝酒。」
韓彬見他態度堅決,笑了笑便關上木盒:「因為那個案子,他倆的關係異常敵對,似乎都覺得只要解決了對方,就解決了問題。」
「那看來我猜得八九不離十……」
「喬律師的方向也大差不差。」
「那曠北平呢?」
韓彬微微搖頭:「他恐怕錯了。他的問題,不是剷除一個喬紹廷就能解決的,那只是他自欺欺人。」
魯南叉起一根薯條:「那他可太絕望了。」
韓彬瞅著薯條上厚厚的那層辣醬,皺起眉頭,笑著嘀咕:「你也快了。」
此時,曠北平正在金馥所的辦公室里,聽取付超的彙報。
「聽吳總說,葛平的律師似乎並不願意配合。」
「涉及這種違規違紀行為,是她說不配合就能不配合的嗎?那個律師叫什麼?」
付超似乎早就料到曠北平會有此一問,把一張紙遞到曠北平面前:「孫志英律師。這是她的資料。」
薛冬出現在門口,見門也沒關,作勢想敲門。曠北平沖他點了下頭,薛冬便直接進了辦公室,站在付超身後。付超低頭放資料,沒注意到後面有人,薛冬順勢聽他繼續彙報。
「主任,瞅那個孫律師的態度,顯然是真的和蕭臻有串通,而且不排除她已經把千盛閣酒樓要投訴的事情通知蕭臻了。」
曠北平淡淡地一點頭:「我知道了。」
付超頷首致意,準備離開,一轉身就被薛冬嚇了一跳。
薛冬上前兩步:「主任,您找我?」
「高副行長跟我說,昨天你去津港銀行了?」
薛冬冷靜答道:「是。關於南玻那筆政策性貸款展期的事,咱們之前出了法律意見書。銀行法務部發現展期複利的計算方式和國家目前的金融政策有衝突,找我過去幫他們參詳一下。」
曠北平將孫律師的資料遞給薛冬:「千盛閣酒樓那案子的事,你打聽到了嗎?」
薛冬瞟了眼那張紙,面色如常:「我知道。只是跟這個孫律師直接聯繫的並不是蕭臻本人,沒有能坐實的證據,就沒繼續跟進。」
「這個孫志英是蔚星所的一個老專職,沒什麼出息。他們主任是誰你知道嗎?」
「楊國晨。我認識,他是黃偉教授的博士。」
曠北平點點頭,輕描淡寫:「打電話給黃偉,讓他帶著這個學生來見我。」
「是。」
薛冬剛轉身要走,曠北平又叫住了他:「對了,千盛閣那個案子,蕭臻有可能和對方律師串通,你是從哪兒知道的?」
薛冬身體一僵,隨口答道:「喬紹廷告訴我的。」
曠北平抬眼盯著他:「喬紹廷?」
「為了打聽蕭臻的事,我瞎編了個借口,跟他出去轉了一圈,路上聊天他不小心說漏嘴了。」
曠北平緩緩點了下頭,薛冬出了辦公室。剛一出門,他的冷汗就滲了出來。
薛冬先將電話打給了黃偉,傳達了一番曠北平「很不高興」之類的事宜。如他所料,電話那頭誠惶誠恐,忙不迭要前來覲見。掛上電話,薛冬心事重重地劃拉著手機屏幕。曠北平已經動手了,比他預料的速度更快,也比他預料的程度更徹底。他調出蕭臻的電話號碼,打開發送信息欄,輸入幾個字,又刪掉了。隨後,他又調出喬紹廷的號碼,猶豫了好一陣兒,連高唯走到他身旁都沒察覺。
高唯輕聲問道:「薛律師,你怎麼了?」
薛冬回過神,想了想:「有個事……能不能幫我跑一趟?」
3.偶遇
挎斗摩托停在劃定的車位,正對一樓的窗戶,喬紹廷和蕭臻躡手躡腳地走到一旁,都蹲下身。
蕭臻壓低聲音:「這李煜跟他小姨子偷情得『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喬律師回父母家也這麼心虛的嗎?」
喬紹廷指指旁邊的窗檯:「老頭兒最寶貝的就是這車,但凡有個風吹草動,出現得比閃電俠還快。」
正說著,他聽到蕭臻那邊傳來「咔嚓」一聲,扭頭一看,見蕭臻拿著手機給他倆自拍了張合影。
「幹什麼呢?」喬紹廷一拽蕭臻的袖口,生怕她動靜太大,所以他也沒注意到,就在他回頭的時候,喬鏞出現在窗口,打開了窗戶。
蕭臻笑得開心:「和喬律師一起做賊的曼妙時刻,多有紀念意義。」
「誰做賊了?」喬紹廷連連擺手。
「你不是打算偷偷把老爺子好不容易換上的離合器彈簧再拆走嗎?」
「故技重施是沒用的。我想好了,這次三管齊下——擰死他的火花塞,再剪斷熔斷器熔絲,最後放空蓄電池的電解液。這樣一來,檢查、找件兒、修理,怎麼也能讓他消停三五個月。」
蕭臻皺著眉頭:「呃……喬律師,先前你拆根彈簧,老爺子可能還沒多想,這次搞這麼大規模破壞,一看就知道是人為的呀。」
喬紹廷擺擺手:「沒事,你放心吧,我們家老頭兒頭腦簡單得很……」
話沒說完,趴在窗台上的喬鏞俯視著他倆:「也是,我頭腦簡單,真想不通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滿肚子壞水的小畜生來!」
數分鐘後,喬紹廷一開家門,疾風驟雨就朝他襲來:「你以為之前我不知道?那離合器彈簧能自己沒了?不跟你小子計較就是了。我這兒寬宏大量,你還蹬鼻子上臉!」
喬鏞說著順手拿起旁邊架子上的唱片擲向喬紹廷:「故技重施啊!三管齊下啊!頭腦簡單啊!」
喬紹廷護著腦袋:「別扔了爸!我同事還在呢!」
在他身後,蕭臻笑著把唱片都接在手裡,放到進門的桌上。
喬鏞這才看到蕭臻,愣了愣,努力找回長輩威嚴:「丫頭坐,別見怪。今天在幼兒園門口,這臭小子也沒跟我介紹你。」
蕭臻欠身:「我叫蕭臻,是喬律師的同事。」
喬鏞點點頭,看看蕭臻,又看看喬紹廷:「你和小唐要離婚是因為她?」
蕭臻和喬紹廷爭先恐後地擺手。
喬鏞一臉失望:「不是為了這丫頭,那你倆離什麼婚?」
喬紹廷以手掩面:「爸,不會聊天就別愣來了。」
「我不會聊天?哼!你不想聊天,吃飯總會吧?上禮拜回家,一共待了沒二十分鐘你小子就跑了。今天和你同事一塊兒跟家把飯吃了!我讓你媽去超市買海鮮回來,做你最愛吃的麻辣花蟹。」
他正說著,保姆楊媽從過道走向門口,說要去買菜。蕭臻以為這就是喬紹廷的母親,忙上前說:「阿姨,我陪您一塊兒去。」
等到蕭臻和楊媽離開,喬鏞和喬紹廷嘮起家常來。
「我聽小唐說你的執業證被暫扣了,怎麼回事?」
「之前辦的一個案子出了差錯,我的一個同學死了。」
喬鏞的臉沉了下來:「是你害死的?」
「不是,但跟我有關。」
「那就是這案子現在還跟你有關。」
「是。」
這時,喬紹廷的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了眼號碼,不認識,就關掉了聲音。
喬鏞指了指他的臉:「你挨打也是因為這事?」
「呃……勉強也算吧。」喬紹廷回想起娛樂城那幫打手,不由苦笑。
喬鏞不屑地哼了一聲:「教阿祖還手,自己不知道還手。打小兒我就覺得你這孩子太,你媽還總跟我說這樣挺好,不惹事兒,保平安……」
「我還手了,這不是沒打贏嗎……」
喬鏞搖頭嘆氣:「哎,你這把式不行啊……回頭別跟你媽說挨打了啊,她又該念叨了。」
喬紹廷輕輕嘆了口氣,點點頭,拿起桌上剛才被喬鏞丟出去的唱片,重新碼放回書架。書架上方是個小小的龕位,喬紹廷的母親在照片里對爺兒倆笑得慈祥。
「爸,拆零件是我不對,但您這一把歲數,還騎輛歲數不見得比您小的挎子上街,咱就說您老當益壯,是不是也該顧及一下其他行人的安全?」看著照片,喬紹廷忍不住又說教起來。他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的照片。
果然,面對照片,喬鏞心虛地避開了眼神:「行了行了,你怎麼跟你媽一樣,一天到晚就叨叨這點兒事!我又不是天天騎,而且這挎子它本身跑不快,能有什麼危險?我昨兒還跟你媽說——」
喬紹廷坐到喬鏞身旁,輕聲打斷他:「爸,媽已經過世很久了,您不會剛好忘了吧?」
喬鏞愣了一會兒,隨即神色黯淡下來:「我記得呢,就是偶爾想起她,跟你念叨念叨。」
喬紹廷伸手扶在喬鏞的肩膀上:「我明白……爸,我也想她。」
喬鏞垂下了頭。喬紹廷的手機又響,他掏出手機,閱讀信息,一皺眉頭,情不自禁地望向窗外。
果蔬超市裡,蕭臻幫楊媽推著購物車。來的這一路,她知道了喬紹廷的母親已經去世,也知道了楊媽是照顧喬鏞多年的保姆。楊媽挑揀蔬菜往筐里放,和蕭臻嘮著家常:「別看他倆來回折騰,紹廷和小唐分不了。這年輕人就是觀念開放,過不來就離,分不開就複合啦。」
「我看喬老爺子對他們要離婚這事好像也挺無所謂的。」
「那老頭兒更想得開。兒子和兒媳婦分分合合,他不管;大女兒嫁到江州就沒信兒了,也不問。」楊媽說著,拿起幾個西紅柿,端詳一番又放回原位。
蕭臻一愣,她從不知道,喬紹廷還有個姐姐。
「但這個大女兒,我也沒見過,聽說連老太太過世都沒露面。」
楊媽說著,把蕭臻推著的購物車往蔬菜貨架旁挪了挪:「生鮮區那邊太擠,你幫我看著車,我去拿點兒肉餡。」
蕭臻看著蔬菜貨架上的商品,拿起了一個南瓜,用手指在上面比畫了幾下,好像是想切個南瓜燈的樣子。就在這時,另一輛購物車停到一旁,曠北平出現在蕭臻身側。
曠北平一身休閑裝,頭髮比照片資料里花白,所以蕭臻花了幾秒才認出他來。蕭臻微微一驚,除了在金馥所面試那次匆匆的擦肩,這是他倆的第一次見面。
曠北平沒看蕭臻,挑選著眼前的綠葉菜,聲音和藹:「不用緊張,喬紹廷父親的保姆總在這兒買菜,偶爾會碰上。」
蕭臻看著曠北平,笑了:「您老這輩子閱人無數,您正眼看看我,我像是緊張的樣子嗎?」
曠北平扭頭盯著蕭臻。的確,蕭臻面帶笑意,身體放鬆,周身上下都看不出半點兒緊張。一貫令人噤若寒蟬的威嚴氣度此時竟然失去效用,曠北平頓時有些不悅:「你不要以為孫志英不配合千盛閣,你就能沒事……」
「拜託您幫我個忙,甭管是威逼還是利誘,明天千盛閣投訴前,您務必想辦法讓孫律師配合。我雖然反覆叮囑過她,但總不如您這樣德高望重的老前輩說句話好使。」
曠北平原本是想提醒蕭臻,她的命運就掌握在自己手中,可聽她的語氣,竟像是在盼著千盛閣的投訴趕緊成立。曠北平愣了片刻,隨即不屑地笑了:「真是初生牛犢……你這樣的膽識和個性,挺適合這個行業。只是有時候,選擇比努力更重要。」
「聽您這麼說,我真幸運。我還有選擇,而您只剩下努力了。」蕭臻直視曠北平,和他對視,依舊是一臉平靜。
蕭臻說完就推著購物車離開了。曠北平望著她的背影,竟然覺得有些捉摸不透。
在蕭臻與曠北平偶遇時,喬紹廷也迎來了兩名意想不到的來訪者。他站在喬鏞家的小區門口,拿著手機,等著剛才發來簡訊的人。
馬路對面一輛黑色轎車摁了兩聲喇叭,從車裡出來的是魯南和方媛。他們做了自我介紹,喬紹廷看著他們,始終覺得有些眼熟。
「我們在向陽看守所見過,後來方媛和你搭檔在中院也見過一面。」
喬紹廷略一回憶,就想起蕭臻那句「漂亮的女孩子」,不由笑了。
「兩位是哪個庭的?」
「刑五的。」
這是死刑複核庭,喬紹廷立刻反應過來,他們兩個應該是在對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子進行複核。
「那咱們這個時候見面,合適嗎?」喬紹廷問。
「有什麼不合適的?」方媛大剌剌地直視著他。
「等等,我們所是拿到了王博和雷小坤死刑複核的代理權,可委託書還沒有往咱們最高院送,甚至具體承辦的律師也沒做出指派……您二位是怎麼知道……」
「我們知道這案子一審就是德志所代理的,原來的代理律師是你,後來因為牽扯刑事案件調查,換了洪圖律師。現在你們所又拿到了王博和雷小坤在死刑複核階段的代理權,而且昨天是薛冬律師去看守所找兩名被告人簽的字。」
魯南對答如流,喬紹廷不由苦笑,他們什麼都知道。
「反正,你不是這個案子的代理律師,我們見面完全沒有任何問題。」魯南做了個總結陳詞,就看方媛指著街道的另一邊:「南哥,那兒有個『開封菜』。」
魯南看著肯德基的招牌,朝喬紹廷一擺手:「喬律,咱們走兩步?」
三人走出餐廳,魯南和方媛都拿著漢堡,喬紹廷則兩手空空。
魯南朝喬紹廷讓了一下:「你真的不吃嗎?」
「不了,我一會兒回去和家人一起吃。」
「這案子的證據鏈沒什麼問題,也符合先證後供,只是被害人的屍體一直沒找到。」魯南啃了一口漢堡,說回正題。
喬紹廷琢磨著:「我還是希望這部分能夠有個清晰明確的結果,而且……」
方媛掏出一張紙,朝喬紹廷晃了晃:「這是你交給海港刑偵支隊的吧?上面都寫得挺清楚的。」
喬紹廷似有所悟,點點頭,看來他所在意的那些疑點,這兩人也心知肚明。
「那我就沒什麼別的可說了。您二位來找我見面,是不是咱們院覺得這個案子有可商榷之處?」
魯南繼續啃著漢堡:「從偵查到公訴到審判,這案子沒毛病。不是我想替任何一個階段遮羞,而是實實在在的,程序和實體都很亮堂。只不過死刑複核是另外一個階段的程序,而我們做出考量的原則立場有所不同。」
「據我所知,自二〇〇七年最高院收回所有的死刑複核權後,慎殺應該是一貫原則。」喬紹廷說。
魯南笑了:「瞧你這話說的,二〇〇七年以前對死刑複核也一樣很謹慎。我們自己私下裡經常說,做死刑複核最怕兩種情況——」
「真兇出現,或是亡者歸來。」方媛接過話。
喬紹廷明白了,他們所擔心的,也恰恰是自己所懷疑的。
「朱宏的屍體一直沒有找到,我不確定偵查機關是不是還在繼續調查這個證據鏈當中有些模糊的環節。」
「我看過你寫的材料,你還認為雷小坤並沒有力量將那個鐵籠踹下山崖,而更有可能是由於案發當天下雨,地面濕滑,雷小坤一腳踹在鐵籠上,在懸崖邊製造出一個相當於局部山體滑坡的效果。同時,鑒於王博和雷小坤一貫是用這種方式來恐嚇債務人,所以推斷他們在主觀上並非故意,而是過失。」
喬紹廷點頭:「我知道這種推測很難對抗本案中雷小坤一腳踹在鐵籠上導致朱宏落水並推斷死亡的直接因果關係,只是作為辯護律師的立場,該說的總要爭取一下。」
魯南也點點頭:「主觀動機這種事,有時候很模糊。被告人的供述不可盡信,而你提出的那些推測和參照,確實不如檢控機關給出的強證據鏈有力,因為我們誰都無從得知實施侵害那一刻雷小坤到底是怎麼想的。既然這種推測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持,檢控和審判機關必然傾向於依託更為確鑿的證明事實。」
喬紹廷低頭,默默想著,果然,對他們而言,模糊的環節只有朱宏的屍體。
魯南他們走到車旁,停下腳步。魯南把自己和方媛手裡的漢堡包裝紙扔進路旁的垃圾桶:「再怎麼說,人命關天,被害人的命是命,被告人的命也是命。」
說著,魯南拉開車門:「雖然之前對你有所耳聞,不過還是親眼見後更確定。」
「確定什麼?」
「你好像是個不怎麼靠譜的傢伙。」魯南笑笑,上了車。
喬紹廷聽得雲里霧裡:「等等!那咱們院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方媛拉開副駕一側的車門,拍了拍車頂:「你與其追著我們問,不如去仔細讀一下『兩個規定』,一個是死刑案件證據審查的,一個是排除非法證據的。」
喬紹廷皺著眉頭想了想:「都是咱們最高院發的?」
魯南搖下車窗:「兩高三部聯發的。拜託,你是干這行的,抓抓業務學習。」
魯南說完,沖喬紹廷擺擺手告別,駕車離開。喬紹廷若有所思,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另一輛車貼在喬紹廷身邊停下,車窗搖下:「喬律師。」
喬紹廷低頭一看,車內竟是薛冬的助理高唯。
高唯把一張疊了好幾折的便條遞給喬紹廷:「這兩天有些敏感。」
喬紹廷打開便條,瞟了一眼,抬頭去看高唯,還想問些什麼,高唯已經迅速駕車離開。
「蕭臻將被投訴,可能吊銷執照。」喬紹廷讀著便條上的內容,臉色越發沉重。
隨即,他回想起蕭臻今天的種種反常,所有事情都串聯在了一起。看來,蕭臻自己已經知道了。
喬紹廷掏出手機,撥通洪圖的電話:「蕭律師有可能被千盛閣投訴,這事你知道嗎?」
「昨晚下班那會兒,我在門口碰到主任,他提了一句。真會出事啊?他也告訴你了?真成,還讓我別往外說……」
洪圖後面的話,喬紹廷已經聽不太清楚。他抬起頭,就看到馬路斜對面,蕭臻正拎著菜和楊媽往回走。蕭臻也看到了喬紹廷,遠遠就笑著朝他歡快地招手。
喬紹廷把便條惡狠狠地攥成一團,他感覺到心跳加快,手指尖微微顫抖。被暫停執業資格、挨揍乃至被拘留,他也都沒有此刻這般生氣。
他很確定,出賣蕭臻的那個人,就是他的「好兄弟」章政。
4.見血
喬紹廷殺上門的時候,章政正在豪華餐廳的包間,與一干客戶推杯換盞。突然,包房的門被踹開,喬紹廷黑著臉沖了進來。屋裡所有人都愣了,章政更是有些不明就裡。
喬紹廷三兩步就跨到了章政身旁,撞翻了靠門的椅子,席上眾人迅速起身躲閃。章政的助理忙起身去攔,喬紹廷一把將他推了個趔趄。
章政從席間站起身,剛要問些什麼,喬紹廷上前就是一拳,正中章政的面門,把章政連人帶椅子打翻在地。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喬紹廷抓住章政的一側腳踝,像拖死狗一樣拖著他就往外走。
包房內上前試圖勸阻和攔擋的人,都遭到喬紹廷連打帶踹地逼退,餐廳經理嚇得拿出手機就要撥打一一〇報警,章政的助理又趕忙去攔:「實在抱歉!我們都一個單位的,有點兒小誤會。一會兒您清點一下,弄壞的東西我們賠償……」
包房門口的走道上,章政終於掙脫了喬紹廷,滿身狼狽,半直起身,嘴裡還質問著喬紹廷是不是瘋了。喬紹廷懶得理他,又是一拳上來,被章政抬手擋下。
「你要再胡鬧我就還手了!」
喬紹廷繼續揮拳而上,章政連挨數拳後,終於一腳把喬紹廷踹開。喬紹廷隨手抱起走廊茶几上的一盆綠植,就要往章政腦袋上砸。章政攔腰抱住綠植,摔在地上,頓時也失去了理智,和喬紹廷廝打起來。
章政胡亂地拳打腳踢,喬紹廷則雙眼通紅,一拳接著一拳,掄向章政的臉、胸口和下巴。四五名服務員一擁而上,把兩人拉開。章政還衝喬紹廷喊著:「就你他媽一肚子苦水,就你委屈……」
章政被打得滿臉是血,襯衫都染紅了。喬紹廷襯衣上同樣染著血,臉上也挂彩了,正靠牆喘著氣,余怒未消。
章政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沒理會喬紹廷,朝洗手間走去,想收拾自己的一身狼狽。喬紹廷沉默著跟了過去。
洗手間里,章政剛俯身到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喬紹廷就走進洗手間,一把拽住他的後脖領子,把他向後一甩,關上水龍頭:「不用急,洗了也白洗。」
章政踉蹌幾步,勉強扶住牆才沒摔倒,忍無可忍:「你鬧夠了沒有!」
「你為什麼把蕭律師出賣給曠北平?」喬紹廷逼近一步,質問道。
「你說什麼呢?!」
「別他媽跟我裝傻!千盛閣的案子,他們要投訴蕭律師串通對方代理人!你別裝了,我給洪圖打過電話,而且你有辦法把消息透露給曠北平,那個辦法,只有你和我知道。」
章政先是愣了幾秒,隨即冷笑一聲,面色陰沉,逼視著喬紹廷:「那要這麼說,蕭律師真的串通了對方代理人?」
喬紹廷愣住了。
章政走回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清洗著血跡,步履比剛才從容許多,語調間是扭轉局面後勝券在握的從容:「如果她真的串通過對方律師,被投訴很冤嗎?不錯,蕭律師會被投訴,可你別忘了,她被投訴,就是德志所被投訴,你以為我能放任不管嗎?曠北平怎麼都會找到把柄,而我相信蕭律師跟著你,絕不僅干過這一件出格的事。」
「不管我們跟曠北平最後打成什麼樣,你不能犧牲蕭律師,她跟這些恩怨沒關係。」喬紹廷的氣勢弱了下來,怒火慢慢退潮。章政是對的,不管是誰出賣了蕭臻,讓曠北平有縫隙能夠下手,真正的罪魁禍首都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如果蕭臻不是他的搭檔,沒人會找她麻煩。
章政回過頭,毫不留情地冷笑道:「沒關係?」
「我知道,她是薛冬找來幫我的——」
章政厲聲打斷:「你去問問薛冬那個王八蛋,是誰讓他這麼乾的!」
喬紹廷又愣了。
章政上前兩步,來到喬紹廷近前:「是我!是我讓冬子去找一個能給你出庭的人,這個人要有能力,而且不能是德志所的老人兒,因為他要敢去面對曠北平。是我!是你兄弟我!我為你做了這麼多,我為你扛了這麼多雷——」
章政指著自己的臉:「這就是你給我的回報!」
此刻的章政青筋爆出,血跡未乾,面容可怖。喬紹廷閉上眼睛,不去看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對。她要有能力,她要有膽量,而且對你和薛冬而言,她還得是隨時可以被捨棄掉的。」
章政慘笑著後退幾步:「我為保我兄弟找了個棄子,我兄弟現在卻來跟我逞英雄……」
章政從牆上的抽紙盒裡抽出紙巾,一邊擦臉一邊說:「對,她確實是炮灰,但棄車保帥這個道理你要明白。況且我不會平白無故就把她拋出去,一定是在她和我兄弟之間讓我選擇的時候,我才不得不這麼做!難道你覺得我應該出賣你?還是說在你看來,跟蕭臻比,冬子才是可以犧牲的?」
喬紹廷低頭想了想,也說不出話來。
「沒錯,你比我有同情心,你比我有人味兒,但你不在我的位置上。你換到我的位置上試試?上面有個曠北平隨時想要滅了你,底下有幾十號人指著你吃飯,身邊還有個說揍你就揍你的兄弟!對,我他媽說的就是你!喬紹廷!你真是好兄弟!」
喬紹廷猛地抬頭,上前兩步:「扯兄弟這段是吧。那好,章政,還記得當年你對兄弟的承諾嗎?」
章政沒說話。漫長的沉默後,喬紹廷一字一句,緩緩說道:「你向我保證過,你不會成為另一個曠北平。」
章政和喬紹廷對視片刻,笑了:「你憑什麼控制別人成為你想要的人?你是什麼?國際刑警?還是上帝?我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有數,用不著你來教我。」
「你最好說到做到。」喬紹廷伸手一戳章政的胸口,轉身就往外走。
章政抬起頭:「不然呢?」
「不然的話,別怪我說到做到。」
5.隱情
華燈初上,津港銀行會議室里,分行行長將一份資料遞給魯南:「鄒亮當時以津港銀行的名義,向一些客戶推銷不屬於我們行的社會理財產品,這裡面有可能關係到一些非法集資,甚至詐騙……我們也不太懂,但是法務部門和專家研討之後,一致認為鄒亮的行為不構成犯罪。事前和事後,我們行的特聘專家都和鄒亮面談過。我的理解,大概就是一種類似於審訊式的當面對質。這是當時的會議紀要。」
魯南聽著行長的介紹,將紀要遞給方媛。方媛看了看,抬頭問道:「這個主持會議的曠北平,就是你們行特聘的法律專家嗎?」
「是。曠教授水平非常高,我們行和他合作很多年了。」
「你們的法務和專家就這件事情開的研討會……」
「會議紀要上都有。」
「那有沒有視頻或錄音資料?」
「有。」行長立刻答道,「吳經理,把談話錄像調出來給法院的同志看一下。」
可那個吳經理沒有立刻答話,笑得有點兒尷尬,沉默了幾秒,低聲說:「行長,這個是內部保密資料吧。」
見行長向他使眼色,那名經理點頭:「您二位稍等。」
他說著便離開了會議室。
此時,曠北平正在西平港的海鮮大排檔,坐著一張塑料凳,面前放著一次性紙杯。他身旁的人,正是朱宏的岳父,嚴秋的父親嚴裴旭。曠北平身後不遠處,是個剃寸頭的精幹青年,這是他的司機孟鷗。
整個露天排檔被一截裸露的節能燈管照亮,周遭都鬧哄哄的,旁邊有人喝酒划拳。見曠北平坐定,嚴裴旭拿起酒瓶,給他也倒了杯酒。
曠北平端起酒杯抿了一點兒,又放下。
嚴裴旭笑著瞥了他一眼:「喝不慣?」
「在兵團那會兒,咱們喝的是什麼來著?我記得就叫糧食白酒?」曠北平說著,拿起酒瓶端詳。
嚴裴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乾笑兩聲,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六十度的兵團白。那會兒都是純糧食酒,不像現在這些勾兌的破玩意兒,你喝不到半斤,人就滾到炕下面去了。」
曠北平笑著點點頭:「喝完這杯,送你回去吧,孩子都在擔心你。而且,我之前不是叮囑過,你別總在這片兒待著……」
嚴裴旭把這杯酒也一飲而盡,再一次拿起酒瓶。曠北平伸手想攔,嚴裴旭一扒拉他,繼續倒酒:「北平啊,當初在雲山的時候,我跟你們這些人的心態不一樣。你們有爹有媽,有家可回。我沒爹沒媽,賤命一條,沒想到最後還能回到津港,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最後都有外孫子了。」
曠北平嘆了口氣,的確,很多戰友都留在了那裡。
嚴裴旭抬頭,盯著曠北平:「我特別知足。我從沒想到這輩子能完完整整過下來。」
嚴裴旭說著,又要舉杯痛飲。曠北平一摁他拿酒杯的那隻手,又低頭看了看他手背上的傷疤,不由嘆氣:「我懂。我都懂。」
「我這都是為了孩子……」嚴裴旭說著,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他眼底已經有了淚光。
曠北平輕輕拍著嚴裴旭的肩膀:「要不是你,我也留在那兒了。老哥,你相信我,當初你替我擋過,今天,我什麼都替你擋。」
這時,坐在一旁的孟鷗接了個電話,走到曠北平身旁,伏身耳語幾句。曠北平瞟他一眼,接過手機。
津港銀行的會議室里,方媛和魯南正看著研討會的視頻。魯南還在問分行行長,能不能調出曠北平和鄒亮單獨談話的那兩次視頻記錄。可是數分鐘後,分行行長就接到了來自總行的電話,然後隨秘書走出會議室。
吳經理有意無意地往魯南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卻沒說什麼。魯南看著分行行長離開,若有所思。
另一邊,喬紹廷剛進喬鏞家的門,就看見蕭臻從過道走來,手裡還拿著龐國的筆記本。
喬紹廷看到蕭臻,低頭說了句「不好意思」,脫下外套,往門口的架子上掛。
蕭臻一眼就看到喬紹廷的襯衫上有血跡,但喬紹廷沒解釋,她也沒多問,只是說:「電話也不接,幸虧伯父說不用等你,不然真到這會兒,餓都餓死了。你回來得也太晚了。」
喬紹廷掛好衣服,苦笑一聲,剛要開口,蕭臻比畫了一個「噓」的手勢,又一指卧室方向,示意他喬鏞已經睡了。
喬紹廷點點頭,走向廚房:「你們吃了就好,我隨便整口剩的對付一下……」
話到一半,他站在廚房門口愣住了,只見蕭闖大馬金刀坐在小餐桌旁,正就著幾盤剩菜吃飯。他這才明白蕭臻說他「回來太晚」的真正意思。
還沒等他開口詢問,蕭闖一抬頭,便看到了他:「可把你等回來了。」
喬紹廷收起錯愕,緩步走進廚房,沒好氣兒地問:「你怎麼會在這兒?」
「你昨兒答應我什麼來著?」
喬紹廷疲憊地抹了把臉:「哦對,做筆錄。」
蕭闖端詳著他臉上的傷痕:「你這麼大譜,就是不配合我,行,那我配合你唄。來,坐坐坐,我馬上就吃完。別說,這麻辣花蟹燒得真不錯。」
蕭闖說著,夾起盤子里最後一個花蟹鉗子。
蕭闖吃完之後,喬紹廷將餐桌收拾乾淨,在水池旁洗碗。蕭臻靠著櫥櫃,翻看龐國的筆記本。
蕭闖攤開筆錄紙,還拿了個iPod touch放在一旁,點開了語音備忘錄,準備錄音:「你能不能先別洗碗了,你這樣我錄不清楚。」
喬紹廷頭也不回:「那你拿筆記清楚點兒。」
蕭闖翻了翻白眼,邊寫筆錄的抬頭邊說:「你襯衫上蹭的是血嗎?」
「關你什麼事。」
「你把律師這行干成極限運動都不關我事,可現在我妹跟你搭檔辦案,我不想她有什麼危險……」
蕭臻在一旁繼續翻著筆記本,頭也不抬:「蕭闖,你是當我不存在嗎?」
「我這是怕你出意外,再說哪兒有像他這麼辦案的……」
「關你什麼事?」
蕭闖看看喬紹廷,又看看蕭臻,無奈地搖搖頭:「好,喬律,說一下那天在不夜娛樂城的事發經過吧。」
喬紹廷把刷好的盤子放在瀝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轉身剛要說話,蕭臻忽然驚呼道:「找到了!」
喬紹廷一愣,拽了條毛巾,邊擦手邊走到蕭臻身旁。
蕭臻把手裡的筆記本最後幾頁展示給喬紹廷:「你看這是什麼?」
最後幾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喬紹廷左翻右翻,嘴裡念叨著:「九月十七號,九月二十一號,二十二號,二十六號……」
蕭臻拿起櫥柜上的另外幾本筆記,依次從後往前翻:「這本也有,每本都有。」
喬紹廷抬起頭:「是日記。從前往後是龐國用來速寫和摘抄的,從後往前是他寫的日記。」
「那份遺囑是哪天立的來著?」
喬紹廷想了想:「去年十一月十九號。」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拿著筆記本從後往前翻。
蕭闖坐在餐桌旁,又忍不住翻起白眼:「哎,我說二位……」
蕭臻沖他搖了搖手指,示意他先別說話。蕭闖張了張嘴,但還真沒再開口。眼前這個蕭臻,和他印象里那個需要保護的小女孩好像真的判若兩人。蕭闖沉默著,看蕭臻一臉專註地翻閱著筆記,不時和喬紹廷交換個眼神。
「找到了!沒有十九號的日記,但是有二十一號的,這裡面提到了。」
「提到立遺囑的事了?」喬紹廷忙湊過來看。
「不只提到了遺囑。」
6.轉機
孟鷗架著不勝酒力的嚴裴旭,把他送進大排檔門臉旁的車裡。曠北平跟在一旁,叮囑著務必把嚴裴旭送到家門口。說罷,他轉身就要返回大排檔坐下,孟鷗提醒道:「主任,薛律師說那個黃偉和楊國晨還在等您的時間。」
「告訴薛冬,讓那倆人直接來這兒見我。」
曠北平回到大排檔,坐了下來,拿起嚴裴旭喝剩的小半瓶酒,將自己的酒杯倒滿,喝了一口。的確是酒精勾兌的,很難下咽。他盯著酒杯看了看,咬著牙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此時,分行行長和吳經理正把魯南和方媛送出銀行。
「真是抱歉,讓你們忙到這麼晚。」
「應該的應該的,我這也是不好意思,總行那邊特別提醒我,等您二位把法院的手續拿過來,我們一定繼續配合。」
他們告了別,魯南和方媛走向停車場。
「這戛然而止,曠北平真不白給。」魯南回想著那個突然的電話,以及突然無法查看的視頻。
「現在怎麼辦?院里能給咱們出手續嗎?」
「你看咱們的涉案當事人,有哪個是叫鄒亮或曠北平的嗎?」
方媛想了想:「咱們一來查,這麼快就遇到阻力,裡面肯定有事。」
魯南打了個響指:「大差不差,看來喬紹廷的方向是對的。」
喬紹廷把蕭臻送到樓門口,回頭看了眼不遠不近跟在後面的蕭闖:「你非跟過來幹什麼?」
蕭闖還沒說話,蕭臻就笑道:「他肯定是擔心你又沒影了。趕緊把筆錄做完吧,我看他都快落下心病了。」
「那我做完筆錄去找你。」
「不用,證據都找到了,代理意見和鑒定申請我自己都能搞定。」蕭臻笑著沖喬紹廷揮揮手,轉身要走。
喬紹廷叫住她:「蕭律師。」
蕭臻回過頭,看著他。
喬紹廷有些欲言又止:「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要回所里弄案子的事嗎?」
蕭臻一挑眉,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鐘,還沒明白喬紹廷要說什麼:「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這是咱們的工作啊。」
「你哥的擔心不是沒道理,有時候這份工作不但艱辛,而且……」喬紹廷不知道要如何再說下去,他幾乎要嘆出口氣。這回,蕭臻明白了他的意思。
「放心,我一開始就考量過。」
「考量什麼?」
「你問過我的,風險成本。我一開始就知道,從第一次見到你那天,我就想好了。」
蕭臻沖喬紹廷笑笑,轉身離開。
蕭闖把蕭臻的笑容看在眼裡,和喬紹廷往回走。
「我記得你愛人姓唐,是醫院的,對吧?」走出沒幾步,蕭闖沒頭沒腦地問道。
喬紹廷愣了幾秒,隨後領會了他的意思,哭笑不得:「神經病。」
「你明白就行。剛才錄到哪兒了……」
「聽蕭律師說,你們並不是親兄妹。」
蕭闖瞪著喬紹廷:「她就是我妹。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真的很愛護她。」
蕭闖垂下目光:「少來……反正你別打我妹的主意。」
喬紹廷笑了:「她為什麼想做律師?」
「小說,電影,電視劇……肯定是被什麼玩意兒忽悠了唄,以為律師都特帥。」蕭闖說著,抬頭想了想,「不過那傢伙是個財迷……也沒準兒是覺得當律師能賺大錢。」
喬紹廷有些懶得理他了:「咱們還是趕緊把筆錄做完吧。」
蕭闖沉默了片刻,說道:「大概是三年前,她說她想做律師。我見過太多律師了,尤其是那些混得不好的。我勸她來著,當然,一如既往地失敗了。」
喬紹廷微笑:「蕭律師不是能被輕易說服的人。」
蕭闖點點頭:「她當時跟我說,做律師會讓她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種人。」
蕭闖說著,低頭去看筆錄,準備繼續提問。他並沒有注意到,聽完他剛才的話,喬紹廷的臉色變了,似乎篤定地下了什麼決心。
喬紹廷將iPod touch調轉方向,拿到自己面前:「你都記這麼細了,這玩意兒用不上了吧。」
地下通道里空無一人,牆邊有個小小的卦攤。算命先生靠牆坐在地上,手邊放了半瓶喝剩的酒,已經快睡著了。一雙腳在他攤前停住。算命的很快意識到面前站了人,睜眼一看,職業性地招呼道:「先生要卜一卦嗎?感情,姻緣,事業,健康,十卦九靈,不靈不收錢……」
吆喝的話還沒說完,他注意到來人一臉陰沉,兩手的指節上都有新傷,衣服上還沾著血跡。
算命的仰頭望著他,呆住了。
喬紹廷緩緩蹲下身,拿起算命的身邊那半瓶酒,掏出紙巾,沾了點兒酒,仔細地擦拭掉襯衫上的血跡,又擦了擦手錶。最後,他把剩下的酒分別倒在左右手指節的傷口上。酒精帶來的劇痛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幾下,但他一聲沒吭。他把幾乎倒空的酒瓶放回算命先生腳邊,站起身,甩了甩兩隻手,剛準備走開,又從兜里掏出十塊錢放在算命的面前。
眼看喬紹廷走開,算命先生揣起錢,慌慌張張斂起卦攤,走出通道。
喬紹廷繼續向前走,對面,孫律師走來。
她上前正要伸手去和喬紹廷握手,隨即注意到喬紹廷手上的傷,又把手縮了回去:「您好。」
「您好。我叫喬紹廷,是蕭律師的同事。」
蕭臻手腕那個傷口的樣子,在孫律師腦海中一閃而過。不知為什麼,這兩個人給她的感覺有些像。
「我知道您是誰,在津港,您太有名了。而且,我好像應該慶幸,千盛閣的案子坐在對面的不是您。」孫律師說。
喬紹廷盯著孫律師:「你更應該慶幸坐在你對面的是蕭律師。」
「是的。蕭律師是個好人……」
「也是個好律師。」
喬紹廷說著,從兜里掏出了iPod touch,打開語音備忘錄,播放錄音。
「千盛閣酒樓本應在濕滑的地面設置警示牌,酒樓的消防通道被貨箱都堵死了,門口的停車規劃嚴重違法,再加上你的當事人是被千盛閣酒樓強制要求在法定節假日超時工作,未按規定支付加班費和百分之三百的工資……總之,你去千盛閣走訪一圈,能取到他們很多違規違法的證據。給他們看這些證據,讓他們跟你的當事人和解,把錢賠了,否則你可以向公安、交管、城管部門和勞動局舉報……當然,在你們拿到和解賠償後,我要提百分之二十……」
這段話的前半部分,正是蕭臻託人帶給孫律師的信息,可什麼百分之二十的提成,壓根是沒影的事情。更讓孫律師不明就裡的是,這段錄音中,說話的人並不是蕭臻,而是喬紹廷。
喬紹廷關掉錄音,把iPod touch遞了過去:「我作為千盛閣的原代理人私下和你聯絡,提供了大量對千盛閣不利的信息,迫使他們不得不與你的當事人庭外和解。這是錄音證據。」
孫律師明白過來,目瞪口呆,她看了看iPod touch,又看了看喬紹廷:「你是讓我把這個交給千盛閣……」
「既然我是和你串通,千盛閣有可能連你一併投訴。不用給他們,你拿這個直接去向律協投訴。」
孫律師一臉震驚,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猶豫著,似乎不知道該不該接過那個iPod touch。
「千盛閣那邊要是還想投訴蕭律師的話,無論他們找到什麼證據,都不可能覆蓋這段錄音的證據效力。」喬紹廷說著,把東西往孫律師手裡一塞,轉身就要走開。
孫律師上前兩步:「喬律師,我知道您目前正遭遇困難,我不清楚那起事件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如果我拿著這段錄音去投訴你的話……喬律師,在職業生涯里,你這和自殺沒區別。」
喬紹廷回過頭:「那就拜託孫律師,務必讓我死。」
此時,嚴裴旭剛剛到家,一臉醉意,扶著門口的鞋櫃,躡手躡腳地換鞋。卧室門開了,嚴秋走了出來。
嚴裴旭一愣,小聲說:「是不是吵到你和佳佳了?」
嚴秋搖搖頭:「爸,您去哪兒了?這麼晚才回來。」
她上前幫嚴裴旭脫下外套,聞到了酒氣:「您還喝酒了?」
「就喝了一杯,就一杯。」嚴裴旭說著,還搖搖晃晃伸出一根指頭。
嚴秋苦笑,掛起嚴裴旭的外套:「是曠叔叔送您回來的吧?」
嚴裴旭應了一聲,似乎不想多談。嚴秋上前兩步:「能不能讓曠叔叔不要再為難喬紹廷了?」
聽到這個名字,嚴裴旭酒醒了一些,有些慍怒:「你怎麼還替他說話?」
「我知道在曠叔叔面前,喬紹廷跟只螞蟻沒分別,但他不是壞人。」
「那照你這麼說,我和你曠叔叔才是壞人了?」
嚴秋低頭不語。嚴裴旭憤憤不平地擺擺手,回屋關門。
昏暗的客廳中,嚴秋的背影立在嚴裴旭的門前。她長呼口氣,雙手環抱在胸前,思索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