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們兩人
在認識蕭臻之前,喬紹廷沒想過自己需要一個搭檔。從業多年,他有過領導,有過客戶,有過同事,有過徒弟,但沒有過夥伴。章政和薛冬一口一個「兄弟」,他卻沒指望過他們在這時候明確地站在他這邊,他對別人的期待沒那麼高。然而認識蕭臻之後,這個想法出現了。
或許是舒購和千盛閣的案子讓他看到蕭臻的選擇,或許是在某些無關緊要的瞬間,他的本能比他自己更早發現他和蕭臻是同類。然而在意識能夠到達的地方,他想得沒那麼多,無非是眼下狀況——執業證被暫扣,欠下一大筆錢,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子需要有別的律師出面代理。總之,這個想法一出現,他就覺得天衣無縫,幾乎能解決當下所有的問題,所以他決定找蕭臻談談。
當然,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和他結盟很難不被曠北平知曉,那就意味著蕭臻可能受到牽連,甚至被曠北平針對,所以他也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就算蕭臻答應,他也要提前陳明利害。
可蕭臻的反應不在他意料之內。
「合作?」當時是在德志所會議室,蕭臻微微皺眉,看著桌對面的喬紹廷。
喬紹廷藏起擔憂的那部分,往後一仰,靠在椅背,十足自信:「我現在執業證被暫扣,而你可以出庭。另一方面,我擁有你最需要的東西。」
蕭臻眨眼:「辦案經驗?」
「案源——所有新入行的律師最需要的就是案源。我現在是有活兒幹不了,你是有本事沒那麼多活兒。」
「你是覺得我們可以互補,對嗎?」蕭臻不動聲色,看著喬紹廷。
喬紹廷看不透她的想法,一拍手:「是不是很完美?」
「聽起來還是挺誘人的。可喬律師這樣的資深前輩,為什麼紆尊降貴找我合作?」蕭臻也向後一靠,抱起胳膊,擺出談判的架勢。
喬紹廷被蕭臻一問,才意識到自己從沒考慮過跟其他人合作,這部分喬紹廷沒提。他說:「首先,我認為你是一個業務能力很出色的律師;其次,在形式要件上,你是有本兒的律師,我現在不算;再就是,我介紹來的案子,收入扣稅之後,我都要分一半。」
蕭臻側著腦袋沒有回答。喬紹廷想著她或許是在考量潛在的風險,卻聽見她問:「喬律師只提供案源,憑什麼分一半的收入走?」
喬紹廷愣了片刻。憑什麼分一半走?這個問題他之前沒想過,似乎也不該是重點。他向前傾,雙肘架上會議桌,咽下疑惑,就事論事:「我除了能給你帶來案源,還可以幫你分析案件的法律關係,找出爭議焦點,組織抗辯證據……」
「不麻煩您,這些我自己都能搞定。」
「那沒事,我還可以給你開車。」
蕭臻皺眉:「開車?」
「字面意義上的,我有車,能當司機。」
蕭臻不由點頭:「有車確實會方便許多,凱迪拉克也很加分……四六吧。很高興有機會能跟喬律師共事。」
喬紹廷感覺自己的思路完全被蕭臻帶跑了,一拳砸在桌上:「我不光是司機好嗎?我——喬紹廷——當你的全職助理。五五!」
說出「全職助理」這個詞,喬紹廷和蕭臻都呆愣了幾秒,同時笑起來。
「其實還有個條件……」喬紹廷話沒說完,就看到蕭臻伸出了手。
「我同意。」
直到握手為盟,喬紹廷也沒來得及說出他為蕭臻擔憂的部分,也沒來得及說出自己的條件。
之後就是各種各樣的案子,財產糾紛、進口車、房地產……喬紹廷案源的確廣泛,蕭臻也的確如她自己所說,「都能搞定」,還越發沉著老練。喬紹廷確信自己沒信錯人,卻始終弄不明白,蕭臻當時為何答應得如此痛快。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提出合作的瞬間,蕭臻其實什麼都沒想。
她沒有想到風險,沒有想到自己和薛冬的計劃,也沒有想到自己作為新律師,的確缺些案源。她只想起自己與喬紹廷的第一次見面,那個人站在法律援助中心的窗邊,逆光勾勒出的輪廓。
在他們合作達成的大概兩周後,一個下午,四點,庭審結束。
蕭臻起身收拾材料,並準備在筆錄上簽字。她瞟向旁聽席,喬紹廷正單手托腮,朝她豎起大拇指。兩人快步走下台階,離開法院,討論著所里派的案子很快要開庭,萬一和其他案子撞期的問題。蕭臻忽然想起,喬紹廷說過,他還有個條件。
「對了,之前您跟我說,咱倆合作您也有個條件,還沒告訴我具體是什麼。」
喬紹廷敷衍地擺手:「這個……到時候再說也來得及。」
說罷他看向停車場的圍欄,停頓幾秒,狀似漫不經心,提起那兩個名字。
聽了喬紹廷說的,蕭臻其實並不驚訝,還有些竊喜。她總覺得那是喬紹廷真正在意的事情,他能主動說起,或許代表某種信任。可她故作詫異,停住腳步,重複道:「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子?那案子不是已經審結了嗎?」
「現在在死刑複核階段,我想把這案子跟完。」喬紹廷說著,單手插兜,直視蕭臻。
蕭臻打量著喬紹廷,還想聽他說得更深入些,卻沒想過自己為什麼想要了解他,接近他:「我怎麼覺得,恐怕不只是『想跟完』這麼簡單?再說,連被告人自己都沒上訴的案子,死刑複核這部分的代理工作還有什麼意義嗎?」
「這個程序的設置本身必定有它的意義,何況,辯護嘛,有總比沒有強。」
說話間兩人來到那輛老舊的銀色富康車前。看到喬紹廷的新座駕,蕭臻瞬間忘記之前在談的事,詫異扭頭。
她的目光在這輛車和喬紹廷的臉之間逡巡,不知道這些天里喬紹廷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喬紹廷沖她一笑,拉開車門:「總比沒車強。」
蕭臻嘆口氣,繞過車頭,坐進副駕。她費力地拽著因老舊而阻滯的安全帶,看著喬紹廷擰了半天鑰匙,好幾次都打不著火,車子遲遲未能發動。
「那也就是說,條件是要我配合繼續跟進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子。」蕭臻回到原本的話題。喬紹廷沉默不語,等待她的回復,又一次做好了被拒絕的打算。
凱迪拉克,提成,案源,這些事情是能談的,然而不能談的那部分才更關鍵——立場,選擇,潛在的風險,以及始終在暗影中若隱若現的曠北平。在這個案子里露頭,不會不引起曠北平的注意。
下午的陽光照進車窗,把蕭臻的臉分割為涇渭分明的光亮和陰影。喬紹廷從後視鏡中看蕭臻,只見她半閉的眼睛。
「也就是說,您在外面做事,我在法院出面,那費用怎麼算?」蕭臻再開口時,語氣已經恢復輕鬆。
「什麼費用?」喬紹廷還在嘗試發動汽車,同時理解著蕭臻的話。
蕭臻的笑容稱得上頑劣:「被告人沒上訴的案子,就算能拿到代理權,家屬也不一定會付費。喬律師,我不做義工的。」
喬紹廷問她要不要接過一枚隨時可能爆開的炸彈,蕭臻則反問喬紹廷,能不能給炸彈繫上蝴蝶結包裝。喬紹廷手頭的動作停了,啞然失笑。
「你開個價。」
「按一般收費標準,死刑複核階段,兩三萬吧。」
「那就按三萬算。我代理過前一階段,所以到死刑複核應該減半收費,一萬五。」
蕭臻打斷他:「不,不對,前一階段不是您代理的,您進去了,所以就是三萬。」
「好好好,三萬,咱倆五五開,給你一萬五,可以了吧。」「不是一萬五,是三萬。這不屬於咱倆合作的案子,是您在找我幫忙,相當於掛靠費。」
喬紹廷忍不住笑了,盯著蕭臻:「蕭律師,你這就有點兒乘人之危了。」
「您可以另找律師,我沒意見。」
喬紹廷深吸口氣,擺出懊惱的樣子,答應蕭臻的出價。他繼續努力地擰鑰匙,終於發動了車子。
蕭臻的心情更為愉悅,在一旁笑出了聲。
「三萬塊錢,值得這麼開心?」
蕭臻開心的可不是錢,而是她猜對了——喬紹廷要的,絕不只是「想跟完」而已。
此刻,喬紹廷不會明白蕭臻的好心情從何而來,卻知道自己多了個拍檔,他跟曠北平的戰局將由此重新開啟。他的身邊人有的會默默躲遠,有的會暗中幫忙,也有人會試圖找出屬於自己的真相。他們都將知道,喬紹廷回來了。
所有人中第一個知道喬紹廷與蕭臻成為拍檔的是洪圖。當時是四月十五日的上午,十點,洪圖坐在辦公桌後,盯著蕭臻。
創輝銷售公司和鑫全房地產的案子,是哪個合伙人派給蕭臻的?她怎麼毫不知情?如果是蕭臻自己接的案子,行政那兒怎麼沒有收案記錄?蕭臻又是怎麼拿到的代理協議和函件?她提出一堆質問,說話間不看蕭臻,而是盯著辦公室門上的「合伙人」標籤,似乎想提醒自己,也讓蕭臻明白,誰才是這裡說了算的人。
蕭臻有些無措,正不知如何開口,喬紹廷推門進屋:「案子是我介紹過來的,行政可能登記到我名下了。」
洪圖一愣,神情中的審視和警惕比剛才更多。她面帶慍色,正要開口說話,喬紹廷又說自己已經跟章政打過招呼。
他走到洪圖的辦公桌前,把幾張紙放到她面前,是調卷申請和保密協議,同樣有章政的簽字:「麻煩把王博和雷小坤那個案子的卷給我看一下。」
喬紹廷公事公辦的語氣讓洪圖臉色更為僵硬。她瞪著喬紹廷,三個人沉默了好一陣子。洪圖看看蕭臻,又看看喬紹廷,慢慢明白過來。
洪圖「撲哧」一聲笑了。
「瞧你說的,搞這麼見外,我上次就跟你開個玩笑,你還當真了?」說著,她拉開抽屜,拿出案卷,「有任何問題,隨時跟我說。等都看完了,你給我點評點評……」
洪圖的語速變得很快:「對了,正好現在有個刑案得讓小蕭去辦。這孩子畢竟入行時間不長,沒怎麼出過刑庭,經驗上還有點兒欠缺,你幫她參詳參詳,就當收個關門弟子唄。」
話到最後,她朝蕭臻擺手,讓她找顧盼取案件材料,儘快安排會見。
蕭臻看著洪圖瞬間變得熱情,瞟了一眼喬紹廷,朝兩人頷首致意,走出辦公室。喬紹廷愣愣地盯著洪圖,拿起案卷,沒說話。
洪圖笑著揚起臉:「怎麼了,喬律?」
「你長大了——改改這個一慪氣就摳指甲的習慣吧,開庭的時候容易讓對方律師看出來。」喬紹廷朝洪圖點點頭,離開辦公室。
洪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發現食指在不自覺地刮擦拇指的指甲,甚至連指甲油都被刮花了。
德志所會議室內,蕭臻和喬紹廷迎來他們成為搭檔之後共同辦理的第一起案子。顧盼把厚厚的案卷推向喬紹廷,喬紹廷一指蕭臻,顧盼會意,又把案卷推過去。這是一起販毒案的二審,他們不用去單獨閱卷,所里材料齊全。
蕭臻翻開案卷,掃了一眼目錄,隨即從卷里拿出一審判決書,另一手舉個火燒。李可等九人販毒案,前陣子還上了新聞,蕭臻對這個案子有些印象。
他們要代理的被告名叫王明,不算主犯,一審判十四年,整個案情里判得最輕的一個。其他被告有兩個死刑,一個死緩,兩個無期。王明的家屬希望二審能再爭取輕判。
看蕭臻迅速歸攏案件信息,喬紹廷眨眨眼。他發現蕭臻跨過「經審理查明」和「本院認為」部分,直接看「判決如下」。蕭臻聳肩,她都習慣先看判詞再往回翻。
「王明的父親王鐵軍跟主任見面委託了案件之後,已經回深圳了,說二審開庭的時候會再來。總之,你們加油吧。這小夥子只有二十三歲,能不能三十五歲前出獄,就看你倆的了。」顧盼笑嘻嘻說完,拍拍喬紹廷的肩膀,朝蕭臻做了個「加油」的手勢,離開會議室。
蕭臻望著顧盼的背影,明明是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可顧盼這語氣就像是首長在囑託兩名後輩。她問喬紹廷道:「八卦一下,咱們的行政是有什麼特殊背景嗎?」
喬紹廷一愣:「不了解,我只知道她的手機背景是極端樂隊。」
「真沒想到,這麼年輕的女孩子喜歡聽……我是說,那種好像挺老派的搖滾樂。」蕭臻感到意外,她本來已開始繼續看判決,又抬起頭望向會議室外。顧盼回到前台,又戴上耳機搖頭晃腦起來。
「還好吧。我進看守所之前,她的手機背景是黑色安息日。」蕭臻把判決書遞給喬紹廷:「我大概掃了一眼,在這個團伙裡面,被告人王明是最末端的零售商。一百片搖頭丸,初犯,悔罪,有一起沒被認定的立功表現。」
喬紹廷拿過判決翻閱:「二審開庭是哪天?」
蕭臻從卷里翻到傳票:「後天。」
喬紹廷站起身:「那咱們得抓緊去看守所了。」
蕭臻把沒吃完的火燒用塑料袋裹好,放進包里,也站起身:「哎?剛才咱倆不是在說所里的行政是不是有什麼特殊背景嗎?」
喬紹廷邊往外走邊說:「我說了我不了解。」
「是不了解,還是了解但不想說?」
「你也可以理解為,這事你不該問。」
蕭臻又一次看向會議室外,顧盼好像在和什麼人發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戳著,一臉笑容。蕭臻想,非要說的話,顧盼應該是第二個發現她和喬紹廷結盟的人,可是在顧盼的世界裡,什麼喬紹廷和蕭臻合作,曠北平和德志所的衝突,大概都無關緊要吧。
* * *
2.他人
此時他們不會想到,在這一天餘下的時間,他們的新動向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更多人知曉。
在蕭臻和喬紹廷去往向陽看守所會見王明的同一時間,魯南正在向陽看守所的籃球場旁,看方媛和預審的公安打三對三籃球。他身旁四十歲出頭的警官名叫蕭闖,他和蕭臻如果知道會在這裡遇到對方,恐怕都會皺皺眉頭。
蕭闖快一米九的個子,身形壯實,襯托得魯南都秀氣起來。他叼著根煙卻沒點燃,整個人是磨砂紙般的粗糙質地,公務員的沉穩和九十年代港片打手的匪氣在他身上各佔一半。
「海港支隊我去過了。該問的不該問的,我都問了。」魯南說道。
蕭闖望著籃球場笑了:「我猜他們只說了該說的。」
「差不多把案卷里的抓捕經過和辦案說明給我複述了一遍。這案子很敏感,我能理解,所以我想私下見一見那個承辦的偵查員。」魯南不確定自己的要求是否恰當,但以他跟蕭闖的關係,應該沒什麼問題。
果然,蕭闖看著場上,一口應承下來:「沒問題,趙馨誠我熟——全津港公安口的刺兒頭,我全都熟。幾年不見,你怎麼調最高院去了?」
「我喜歡坐辦公室。這樣一來,我老婆就能每天都確定我的腦袋是扛在肩膀上,而不是掛在腰帶上——當然我還通過了司法考試。」
蕭闖上下打量魯南一番,微微點頭:「挺適合你。雖說我還是很懷念之前跟你打接力的時候。」
蕭闖抓人,魯南起訴,天衣無縫,但前提是蕭闖得選擇性忽略掉那十幾次魯南把卷扔回來讓他補偵的經歷,魯南也得盡量忘掉自己押運和抓逃的時候還得穿著防彈衣的那段。
想起昔日,兩人都笑了。
蕭闖瞟了一眼遠處會見室門口,一名律師正帶著助理有說有笑地朝外走。跟律師那精緻的髮型比起來,蕭闖的腦袋就像剛被迫擊炮轟過,魯南的穿著也稍顯寒酸。那是薛冬和助理高唯。
「有沒有考慮過出去干?我有幾個同學出去做律師,現在活得挺滋潤。」蕭闖問魯南,同時發現薛冬把會見室的窗戶當鏡子照著,整理起髮型。
「咱們這個歲數的現在可是機構骨幹,一個個兒要都下海了,讓老的和小的怎麼辦?」魯南想都沒想。
方媛一個精彩的蓋帽引來一片驚呼。蕭闖眯了眯眼:「這孩子夠虎的。你徒弟?」
「我可沒資格做她師父。人家正經有兩把刷子。」
說著,他和蕭闖往籃球場外走,扯起嗓子叫方媛一起撤。方媛跟一干公安擊掌碰拳,拎起外套往這邊跑。
「等完了事,別急著走,咱們一塊兒吃個飯,好好喝兩杯。」蕭闖說著,拍拍魯南的背,手勁對於魯南來說稍重了些。
「我可能一時半會兒還真走不了。哦對,有個叫喬紹廷的律師,在行業內也算個刺兒頭,你聽說過嗎?」
蕭闖皺眉:「他?!」
與此同時,讓蕭闖皺眉的人正和蕭臻走進向陽看守所的大門,談論著介紹信在看守所是不是好用。
喬紹廷信心滿滿:「以前有過類似的情況,比如因為註冊,本兒不在手上,就臨時開個介紹信。反正現在上律協的官網查詢,也能查到我是在冊律師,糊弄一下就過去了。」
「那咱們得趕快糊弄,看守所五點鐘就不對外接待了。」
蕭臻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喬紹廷想著蕭臻對向陽看守所的情況還挺了解的,就看見蕭闖、魯南和方媛迎面走了過來。
蕭闖和蕭臻見到對方都是一愣,蕭臻下意識握緊了手套,而蕭闖那岩石般的臉上,罕見地顯出些尷尬,隨即他看到蕭臻身旁的喬紹廷,兩三秒的工夫,臉就沉了下來。
喬紹廷認得蕭闖,抬手剛要打招呼,蕭臻和蕭闖異口同聲問對方道:「你怎麼在這兒?」
蕭闖瞟了一眼魯南:「我是警察啊,我在這兒不是很正常嗎?」
蕭臻面無表情,盯著他:「我是律師,來看守所會見被告人也很正常。」
「你一個人怎麼會見?」蕭闖說話間故意沒看喬紹廷,還把「一個人」咬得很重。
蕭臻扭頭看喬紹廷,用目光示意蕭闖自己不是獨自一人,喬紹廷笑得尷尬。
雖然不知道蕭臻和蕭闖的關係,但他能感覺到氣氛微妙。
蕭闖好像剛發現喬紹廷的存在,誇張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喬紹廷律師?別人我不清楚,你不是被海港分局給拘了,才放出來的嗎?」
蕭闖故意叫出他全名,說話間用餘光瞥著魯南。喬紹廷也注意到這點,看向魯南和方媛的法官制服。
「我又沒受到刑事處罰,這不影響我的律師執業資格。」
「對,但我聽說,你現在被律協暫停執業,也就是說,你沒本兒。怎麼,難不成是想弄封介紹信糊弄過去?『海看』沒住夠,想來我們這兒住段日子了?」
喬紹廷沒話說了。他不知道蕭闖的敵意從何而來,如果他沒記錯,以前他倆並沒有什麼過節。
那一大通質問,雖然是沖著喬紹廷去,可蕭闖的目光一直沒離開蕭臻。
蕭臻想了想:「會見被告人,一個律師也可以。」
「理論上是這樣,但各看守所在實踐中執行標準不同,譬如現在,你就需要兩個律師。」
聽到這兒,蕭臻看了眼喬紹廷,發現喬紹廷也正看著她,一臉無奈。
魯南打量了一下喬紹廷,沒說話,微笑著拍了拍蕭闖的肩膀,和方媛一同離開。
「蕭闖是你哥?親哥?」向陽看守所的馬路對面,喬紹廷瞪大了眼。沒人會願意自己的親人在這時候和喬紹廷混在一起,那些敵意頓時都有了解釋。
「家庭關係上,是,他不是我表哥也不是我堂兄。從血緣上,不是。我是被收養的。」蕭臻倒是滿不在乎。
喬紹廷擺擺手:「我就隨口一問,不想打探你的個人隱私。但看來你倆關係不太好,而且是不好到見面就拆台的程度。」
「很抱歉沒能給你展現一個兄妹情深的溫馨偶遇。馬上就五點了,我問問哪位律師有時間,明天能跟我一塊兒去會見吧。這向陽看守所也夠落後的,不是說現在大部分看守所都已經可以網上預約辦理會見手續了嗎……」
正說著,喬紹廷看見薛冬和助理高唯從看守所里走了出來。喬紹廷一挑眉毛:「我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
蕭臻見是薛冬,臉色微微一變。只能說老天的安排極其曼妙,把所有人在今天的向陽看守所湊了堆。比起蕭闖,薛冬才更讓蕭臻覺得麻煩。
大概一刻鐘後,喬紹廷站在富康車旁,看著薛冬和蕭臻從向陽看守所門口的傳達室出來,拿著會見手續,走進看守所大門。
他從富康車裡拿出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卷,攤在車頂。現場照片當中有從水庫打撈出來的鐵籠和車輛後備廂的全貌、捆綁用的繩索、封嘴用的膠帶等。他又向後翻幾頁看審訊筆錄,就看到現場一份勘驗筆錄,上面寫著鄒亮被發現死於其車內。喬紹廷又往後翻一頁,看到了鄒亮的照片,面露悵然。
喬紹廷愣了一會兒,手機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微微皺眉,接通電話:「韓律,什麼事?」
韓彬正站在指紋咖啡外的樓梯:「今晚有幾個朋友會來我這兒坐會兒。」
「怎麼了?」
「其中一個朋友是海港支隊的,叫趙馨誠。」
喬紹廷一驚,把案卷往回翻幾頁,訊問筆錄的抬頭寫著「偵查員趙馨誠,曹伐」。趙馨誠,就是之前蕭闖提到的那個「刺兒頭」,喬紹廷沒和他直接打過交道。
喬紹廷合上案卷:「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通知你一下,今晚店裡拉森打折。」
電話掛斷了。
* * *
向陽看守所門外馬路旁,黑色民用牌照轎車裡,副駕上的魯南拿起手機,給馬路對面的喬紹廷和那輛富康車拍了幾張照片。
方媛兩手搭在方向盤上:「這麼巧。」
魯南收起手機:「如果蕭闖的妹妹現在和喬紹廷在一個事務所,這就不光是巧的事了。」
方媛笑了:「沒本兒了,還想往看守所里混,看來你師父說得沒錯……南哥,海港支隊咱們也去了,你為什麼要私下見那個承辦警員啊?」
「這案子有不對勁的地方,但是礙於部門職能、程序、保密義務……我相信海港支隊的人,對咱們是知無不言的。」
「哦,但你覺得他們不夠言無不盡?」
「不管怎麼說,私下會會這個趙馨誠。」
方媛鬆開手剎,掛上擋:「走吧,先去吃金拱門。」
魯南一愣:「哎……要不還是我開車吧。」
方媛一邊揉著方向盤一邊駛離路旁:「你開車太肉。」
車開上直道,猛地加速。
向陽看守所會見室內,隔著鋼化玻璃,蕭臻一手舉著通話器和被告人王明通話,另一隻手在做記錄:「那你對一審判決有什麼意見?」
玻璃另一側的王明對著話筒回答,薛冬只能看見他乾燥的嘴唇翕動,聽不見他的聲音,焦慮不安地看著蕭臻:「你確定喬紹廷不是故意安排這個時間來的?」
蕭臻瞥了薛冬一眼,沒說話,繼續向王明問話:「請你將涉案的情況再簡單講述一遍……對,和一審判決事實認定的部分一樣嗎……好的。那你有前科嗎?你被正式逮捕後,有沒有協助公安機關偵破案件的行為?」
王明回答。蕭臻繼續記錄。
「喬紹廷是不是察覺到我們之間的關係,或者你有什麼舉措讓他開始懷疑了?」
蕭臻沒理會薛冬,直到把這段對話也記錄完後,才對通話器說:「稍等。」
她一手遮住通話器的話筒,扭頭對薛冬說:「這案子是今天下午所里才派給我的,來看守所也是臨時決定的。你要說巧合,剛才還在門口碰見我哥——相比較遇到你,那才是我更不願遇到的人,所以你不要總是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再就是,咱倆沒什麼關係,我們之間,是交易。」
說完,她繼續對著通話器說:「不好意思……詳細說說你和被舉報人馬肖駿的關係。」
同一時間的津港市律師協會已經臨近下班,一樓大廳不時有人背著公文包或電腦包出門。
五十多歲的男人一路側著身,一手伸在前面引路,送曠北平往外走。這是律協的秘書長。曠北平一再對他說:「留步,留步吧。你怎麼說也是律協的秘書長,讓別人看到多不好。」
「我送我老師出來,這不天經地義的事嗎?當然,很快您可能就是我領導了。」秘書長一臉誠懇。
曠北平笑了:「這些年律協不容易,我本是希望能過來替你們正一正風氣,不過喬紹廷那件事,你們反應得很及時,處理得也很果斷,應該是用不著我這老頭子來多管閑事。」
「瞧這話說得。有您老坐鎮,我們出去說話也硬氣……」
送到門口,兩人分別。「喬紹廷那件事」無疑就是指喬紹廷執業證被暫扣。以律協秘書長對自己老師的擁護程度,喬紹廷想拿回執業證,恐怕困難重重。
曠北平想著自己對事態的掌控,內心感到一陣平靜——事情本來就該這樣。秘書長那張誠惶誠恐的臉他都看了幾十年了,喬紹廷那樣敢挑事的才是異類。
他走出律協,就發現章政正站在門口,將剛才的一幕盡收眼底。
曠北平的臉色變得有些陰沉,他目不斜視,徑直走過章政身邊。
章政不冷不熱地笑笑,伸出手來,語氣恭敬:「曠主任,好久不見。」
曠北平站定,卻沒和他握手:「章政,怎麼樣,主任的位子,坐著可還舒服?」
「主任,當年咱們只是正常改選。再說了,不管誰當家,大家對您的尊崇是不變的。」章政垂眼道。
「也包括你和喬紹廷嗎?」曠北平居高臨下,盯著章政看了兩秒就往外走。
章政忙追上兩步:「主任,您看這回,能不能放紹廷一馬——」
章政話沒說完,就被曠北平打斷:「他自作自受,與我有什麼相干。」
章政苦笑:「主任,您要是能不計前嫌出面幫紹廷說句話,他百分之百能擺脫目前的處境。」
曠北平轉過身:「高看我了。真有這能耐,我怎麼會連自己一手創立的事務所都保不住?」
章政有些語塞。曠北平伸手一指章政身後的律協大樓:「你來這兒幹什麼?給喬紹廷講人情嗎?」
章政尷尬地笑了,看向剛才曠北平和律協秘書長告別時站的旋轉門。本來他有這個想法,不過,現在看來是沒必要了。
曠北平順著章政的目光回身看看,也笑:「有我在又怎麼樣,你不一樣參選律協會長嗎?」
說著,他拍了下章政的肩膀:「試試也無妨。」
曠北平轉身離開。章政扭頭看了看律協大樓,目光變得陰鷙,又回頭望著曠北平的背影。
他知道曠北平來律協對喬紹廷不利,卻暫時沒注意到時間節點的問題——上午,喬紹廷和蕭臻一同出現在德志所,一同辦王明的案子;現在,曠北平已經來律協了。
時間已接近傍晚,夕陽中,向陽看守所的馬路對面,喬紹廷靠在富康車的機器蓋子上,翻閱著蕭臻的會見筆錄:「二點七公斤氯胺酮?」
蕭臻啃著火燒:「王明舉報的馬肖駿是個制毒的原材料供應商。公安機關通過王明的舉報抓到他,這二點七公斤K粉就是抓捕他同時起獲的。問題在於——」
「問題在於,馬肖駿被捕時,氯胺酮只是屬於國家管制類藥品,不算毒品,馬肖駿也被釋放了。兩個月後,氯胺酮才被納入毒品歸類。」喬紹廷接過話。
「對,就差五十四天。特別是王明被捕時收繳的搖頭丸,經過毒品檢測,百分之九十五的成分都是氯胺酮。」
「給他定罪的是另外百分之五的苯丙胺類毒品。你吃的這火燒,是中午剩的嗎?」
蕭臻低頭看著手裡的食物:「我中午就啃了一口,扔了太可惜。」
喬紹廷擺擺手:「我的意思是說,咱們可以找個便利店,用微波爐熱一下你再吃。火燒嘛,得吃出那種酥脆的感覺來才好。」
蕭臻嘆口氣:「對啊,這檢舉揭發,也得等到氯胺酮被納入毒品之後才好。但這個事……你不覺得很荒誕嗎?」
「如果今天頒布的刑法說殺人是犯罪,那麼你昨天殺人就不算犯法。這是標準。法律不溯及既往。」
蕭臻把剩下的火燒塞進嘴裡,把塑料袋揉成一團,邊嚼邊說:「不用跟我普及法理知識了,我們需要辯護的切入點。」
她把塑料袋扔進路旁垃圾桶。
「是你需要辯護的切入點,蕭律師。你是回家嗎?我可以捎你一段。」喬紹廷說著來到副駕席旁,拉開車門,「對了,薛冬在會見室沒幫你參謀參謀?」
蕭臻坐上車,看了眼喬紹廷:「我跟薛律師就是一面……應該說叫『一面試之緣』,他恐怕是看你的面子才陪我進去會見的,好像沒義務提供什麼案件上的幫助吧?」
喬紹廷沒忽略蕭臻刻意撇清和薛冬的關係,但也沒追問。他點點頭,關上車門,走到駕駛席一側上車,艱難地發動車子:「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難道說我倆的關係其實沒那麼糟?」兩人討論著案情,開著車,就到了指紋咖啡的門口。喬紹廷來見趙馨誠,蕭臻則打算下車回家。
看著蕭臻要轉身離去,喬紹廷低頭略一沉吟,抬頭叫住她:「蕭律師!」
蕭臻回過頭。
喬紹廷一指「指紋咖啡」的招牌:「咱們所的三個合伙人,是不是你到現在才見過兩個?」
蕭臻想了想,扭頭看著店門:「第三個……是說韓律師?」
喬紹廷笑著沒說話。蕭臻嘆了口氣:「你早說啊,我就不吃那半個火燒了。」
3.所有人
蕭臻坐在吧台旁打量著韓彬。他不在所里露面,可是知名度並不低。國內目前刑法界的三大元老級專家,應該是高轅教授、曠北平教授和韓彬的父親韓松閣教授。曠北平當初被趕出德志所,卻沒對章政等人趕盡殺絕,韓松閣教授恐怕也是其中的因素之一。
不過韓彬的名聲並不只因為他的父親。曠北平離開之後,幾起重新奠定德志所地位的案子背後,也都少不了韓彬的身影。
蕭臻聽其他律師聊過,韓彬辦案沒有什麼固定的風格。他有時候窮追不捨,趕盡殺絕;有時候又忽然從善如流,網開一面。有時候會動用關係,有時候又完全單打獨鬥——簡而言之就是「看心情」。蕭臻沒研究過韓彬經手的案子,但直覺韓彬身上有超脫的部分,超脫於德志所合伙人的位置,超脫於律師的身份,有時甚至超脫於常規生活。中等身材,戴著有框眼鏡,穿著一身深色的休閑裝。從他的外表,蕭臻什麼都讀不出來。
韓彬給她調了杯飲料送到面前:「你和喬律現在是搭檔?」
蕭臻笑笑:「喬律師跟我談的時候,說的是『全職助理』。」
韓彬點點頭,一拍吧台的案鍾,把另一杯調好的酒放在托盤上遞給服務員。
「您好像並不驚訝。」
韓彬瞟了眼坐在角落桌旁的喬紹廷:「他現在執業證被暫扣,可能還欠了外債,剛出來那天,把表都當了……」
蕭臻也不自覺地看向喬紹廷的方向。喬紹廷對面坐著個板寸頭男人,三十歲出頭,棕色皮膚,身材很結實,穿著便裝也一眼能看出是警察。
「但那塊表他很快就贖回來了。」蕭臻收回目光。
「他要贖的恐怕不只是塊表……」韓彬話裡有話。
「那看來他很缺錢。」蕭臻沒理會韓彬的暗示。
「他當然需要錢,而且導致他出事的那個案子他不會放手,所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需要他,但他肯定需要你。」韓彬露出友善的微笑。
蕭臻喝了口飲料:「真好喝。這個酒叫什麼?」
「黑色大麗花。」
蕭臻眨眨眼:「是不是『伊麗莎白』或者『肖特』都不如這個名字好聽?」
「她的中間名叫安。」
蕭臻想了一下,點頭,又喝一口:「這個也好聽。」
韓彬注意到蕭臻戴著手套的手。
「但所里還有很多律師的經驗、資歷和業務水平都比我強得多,我不太明白,喬律師為什麼會找我合作。」蕭臻明知故問道。
「他這次出事,是因為得罪了誰,你知道吧?」
蕭臻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雖然他人出來了,恩怨還沒了?」
蕭臻眨眨眼。她當然知道。
「那位老爺子勢力龐大,咱們的律師都不傻,誰會願意往沉船上跳?」
蕭臻笑笑:「那看來是我比較傻。」
韓彬聽到廚房方向的案鐘響了一聲,走到出餐口拿過一盤意麵放到蕭臻面前:「沒準兒是你更聰明,相信這艘船不會沉。」
蕭臻同樣略過這句試探,往意麵上倒著辣醬。韓彬看著蕭臻的動作,愣了一下,頓住了話頭。
他看著蕭臻把辣醬和意麵拌勻,開始吃面。
「咱們主任和喬律師是同學嗎?」蕭臻問道。
話音剛落,蕭臻的手機響了,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薛律師」。蕭臻忙按下靜音,把手機扣在吧台上,抬頭去看韓彬。韓彬正背對著她在碼放洗乾淨的杯子,應該沒有看到。
放好杯子,韓彬回過身來:「對,章主任和喬律師是同學,金馥所的薛冬律師大他們一屆,他們仨住過一個宿舍。」
蕭臻吃面的動作一頓,沒再接話。
「你放了很多辣醬啊。」
蕭臻抬頭看了韓彬一眼,愣了愣,隨即笑了:「哦,不是覺得這個面不好吃的意思,我口重,吃什麼都喜歡放一點兒酸酸甜甜辣辣的調料。」
韓彬點頭,「酸酸甜甜辣辣」的「瘋狗357」——世界辣度排名前十的辣醬。韓彬又一次看向蕭臻戴手套的手。
角落的桌邊,趙馨誠和喬紹廷第一次見面。趙馨誠一手搭在椅背,坐姿舒展,剛開了瓶啤酒,讓了一下喬紹廷:「真的不喝一杯?過會兒可以找代駕嘛。」
喬紹廷正襟危坐,擺擺手:「我最近得壓縮開支。」
趙馨誠伸出大拇指,朝身後吧台方向的韓彬指了一下:「沒關係,讓他請。」
喬紹廷笑笑,還是沒接過啤酒。
趙馨誠也沒再讓,自己喝了口酒:「韓彬說,你有事想找我了解一下。只要是我能說的,隨便問。」
「什麼是你能說的?」
「你在公訴和審判卷里能看到的,就是我能說的。」
喬紹廷一愣。
趙馨誠一臉壞笑:「是不是很想打我?」
「趙警官……」
「不用這麼客套,叫我小趙什麼的就行。」
「那好吧。馨誠,你做警察很多年了吧?」
「從警校畢業到現在,七年多吧。」
「一直是在刑偵?」
「派出所,一一〇中心,治安,預審,刑偵……我幾乎所有警種都干過。」
喬紹廷點頭:「那……我想問一下,以你這麼多年工作的經驗和直覺,你覺得王博和雷小坤,是想殺掉朱宏嗎?」
聽到這兒,趙馨誠喝啤酒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把酒瓶放到桌上,皺眉不語。
過了會兒,他把瓶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放下酒瓶:「判決是法院的事,而且喬律你肯定知道,類似這樣情節案件判死刑的,以前不是沒有過。」
「此一時彼一時。再說,咱們國家不適用判例法。」
趙馨誠笑著說:「最高院的批複算不算?」
喬紹廷搖頭:「那是司法解釋。我感興趣的是你怎麼想。」
「你問我他倆的主觀意圖,他們心裡怎麼想的,我哪兒知道去?」
「王博和雷小坤以非法手段替人催討債務近兩年,威脅和非法拘禁各類債務人的行為,恐怕得有個十幾次甚至幾十次了吧?至少我在訊問筆錄里看到過幾起。」
趙馨誠點頭。
「之前卻從沒有鬧出過人命,對嗎?」
「凡事都有第一次,喬律。」
「我覺得更像是第一次過失致人死亡。」
趙馨誠深吸口氣,正色道:「喬律我問你,如果我拿這個酒瓶子砸你腦袋,算什麼意圖?」
「故意傷害。」
「如果我把這個酒瓶敲碎半截去扎你脖子,算什麼意圖?」
「故意殺人。」
「對,我知道你想說王博和雷小坤可能只是打算嚇唬嚇唬朱宏,沒想到『大力出奇蹟』了。那我也可以告訴你,如果那個鐵籠離懸崖還有十米遠,你的說法就成立,但如果它離懸崖只有半米,故意殺人沒毛病。」
喬紹廷沉默著不再說話,趙馨誠直直盯著他的眼睛。
蕭臻走了過來:「喬律師,你們繼續聊,我先回去了。」
喬紹廷下意識地看了眼表:「哦,我也該走了。我送你。」
趙馨誠回過頭看到蕭臻,兩人非常自然地打了個招呼。
喬紹廷很吃驚,他們竟然認識。
「她哥是我師兄啊,我看著她長大的。我這小妹妹可不含糊,當初給偵查系的一個傻缺都開了瓢了。」
要不是蕭臻來打招呼,趙馨誠都不會提起自己認識喬紹廷的搭檔——可見今日的見面,他有多少戒備和保留。喬紹廷翻了個白眼,起身和趙馨誠握手:「那幸會了,兄弟。」
趙馨誠也站起身,誠懇地點頭:「別這麼客氣,以後常聯繫。」
韓彬走過來,把剩的半瓶多「瘋狗」辣醬遞給蕭臻:「蕭律師很喜歡吃這個辣醬,剩下的也帶走吧。」
蕭臻接過辣醬:「謝謝韓律師。」
喬紹廷瞟了眼辣醬上的商標,跟剛才的韓彬一樣吃驚。
喬紹廷走時天已經全黑,趙馨誠靠在咖啡店門口的牆邊點了根煙,就看到兩人來到他身前,還衝他打了個招呼。來人是魯南和方媛。看著他們身上的制服,趙馨誠明白過來,這就是蕭闖引薦來的那兩位最高院法官。
方媛沖趙馨誠點了下頭,隨後對魯南說:「薯條太咸了,我要喝點兒水。」
說罷她就推門進了咖啡廳。魯南在後面還叮囑了她一句:「出差期間,別喝酒。」
方媛頭也不回,朝魯南比畫了個「OK」的手勢。
趙馨誠指指自己,面帶歉意:「不好意思,我喝了兩杯。」
「下班時間嘛,放鬆放鬆,而且我希望你也能儘可能放鬆地告訴我一些信息。」
「你想知道什麼?」
「你的直覺。」
趙馨誠笑了,這和喬紹廷的問題一樣:「我的直覺告訴我,最好不要在最高院的人面前亂說話。」
魯南也笑了,他點點頭,看看周圍,又盯著趙馨誠:「那就把剛才你不能跟喬紹廷說的那些跟我講講吧。」
趙馨誠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咖啡廳里,韓彬把冰鎮檸檬水放到方媛面前。
方媛拿起杯子:「真的不要錢?」
韓彬笑笑:「留個好印象,期待你下次來消費。」
方媛回頭環視了一圈咖啡廳,又上下打量了韓彬幾眼:「我怎麼看你眼熟?」
韓彬一愣。
方媛努力回憶了半晌,指著韓彬:「哦!我想起來了,你是司機!」
「啊?」
「我當初聽過韓松閣教授的課,下課之後,他好像很趕時間,我有問題都沒來得及問。我看他急匆匆地上了一輛來接他的車,開車的就是你。你是韓教授的司機!哎,你怎麼跑這兒來做酒保了?」
韓彬瞠目結舌,尷尬了片刻,微笑著給方媛的水杯續滿:「嗯……貼補家用。」
二樓外掛樓梯處,趙馨誠把煙頭扔到地上,用腳踩滅:「那要聽你的意思,是說最高院對這案子有定論了?」
魯南搖頭:「目前我們還在審查程序,先確認從偵辦到審判任何一個階段的程序都沒有被影響或操縱。老實說這案子複核起來並不太困難,但正片之外,花絮好像有點兒多。」
趙馨誠笑了:「對。前一段時間喬紹廷就是被我們支隊收進去的。」
「那你們公安這邊的意思是?」
趙馨誠又點了根煙:「南哥,你混司法圈這麼久,肯定也沒少見這類人。好好的律師不做,變著法兒在國家機器面前耍花活。」
魯南笑了:「這種人總是有的……」
趙馨誠盯著他,毫無醉意:「要我說,這種人就別再做律師了。」
此時的蕭臻已經到家,正在整體浴室里洗澡。
李彩霞在洗手池前卸妝,眼周一片都黑乎乎的:「那二審就是在高院開庭了。第一次單獨開刑庭就這麼刺激的嗎?」
蕭臻關上了花灑,把手從整體浴室的門縫裡伸出來:「刺激歸刺激,但我估計這案子走走過場就行了,一審判決沒什麼問題。」
李彩霞遞過浴巾:「出庭總得說點兒什麼吧?」
「不知道能不能在他那個沒被認定的立功表現上做做文章。」
「可氯胺酮當時就是沒被納入毒品,這文章怎麼個做法?」
蕭臻裹著浴巾走出浴室:「看從哪個角度說。」
她站到李彩霞身邊,對著鏡子攏了攏頭髮:「氯胺酮有可能對人體發生作用的最低致死劑量是五百毫克。」
李彩霞扭頭看著蕭臻:「一克就能殺倆?」
「理論上——那麼,儘管王明檢舉馬肖駿的行為並不構成法律意義上的立功,但從客觀上,他阻止了有可能使五千四百人致死劑量的國家管制類藥品流入市場。這是一種積極正向的協助國家司法機關的行為,也和刑法中鼓勵嫌疑人檢舉立功的精神是一致的。」
李彩霞張大了嘴,一臉吃驚:「你這個春秋筆法……照這麼一說,王明可以無罪釋放了。」
蕭臻瞟了她一眼:「這勉強也就是個文過飾非,而且我不認為合議庭會採信。」
李彩霞一挑眉毛。
蕭臻聳聳肩:「你都說了,我開庭總得講點兒什麼吧。」
說著,蕭臻拿起電吹風,準備插上電源。
李彩霞一把搶過來,替她插上:「你把手擦乾。小心觸電。」
隨後,李彩霞走出衛生間。蕭臻先用電吹風把鏡子上的一塊霧氣吹乾,再對著鏡子吹頭髮。她盯著自己裸露的雙臂,上面有很多深深淺淺的傷疤。
十二歲到二十二歲,劃開手臂,看它流血,直到停止,好像這樣就能確認自己存在。她忽然意識到,認識喬紹廷之後,她已經不需要這種方式了。
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機響起,是薛冬打來的。蕭臻把虛掩的衛生間門關上,又關掉吹風機,接通電話,打開免提。
「薛律師,以後再要給我打電話之前,先發個信息,問一下我是否方便。」
「呃……不好意思,我是想跟你說,舒購的法律顧問我拿下來了,顧問費是上付的。說好的那一半,我是轉賬給你,還是給你拿現金?」
「轉賬會有記錄,拿現金……我又不想見你,怎麼辦?」
「你可以讓別人來取,或者我派高唯給你送去。」
「我想想吧。」
「真是奇怪……」
「嗯?」
「你不關心這一半是多少錢嗎?」
蕭臻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傷疤:「我要掛電話了。」
「你就那麼討厭我?咱們可是合作夥伴。」
「真不湊巧,我已經有新的合作夥伴了。」蕭臻掛斷電話。
4.家屬
「不夜」娛樂城坐落在城郊的大型汽配批發市場旁邊,那裡的空氣里瀰漫著濃厚的砂土味,可能是路過的卡車和砂土車太多。路兩邊巨大的楊樹在初春季節也沒精打采,枝葉稀少,伸出枯瘦的樹枝。上午時分賣早點的還沒收攤,「灌餅」「豆漿」的紅底白字招牌立於有污漬的玻璃上,小推車旁邊是髒兮兮的流浪狗。
銀色的富康車停在路旁,喬紹廷和蕭臻走下車。
「你為什麼不找洪律師合作?」
蕭臻問話的當兒,喬紹廷正打量著娛樂城彩燈熄滅的招牌,他愣了一下:「你把我問住了。老實說,我沒往這個方向想過。」
「她是你帶出來的徒弟,又一起共事了那麼多年,比我經驗豐富,也比我更了解你的辦案思路,而且她現在還是合伙人。」
看著娛樂城門邊堆積的垃圾,喬紹廷點頭:「你基本上把原因都列出來了。」
蕭臻皺起眉頭:「是不是說,比起我來,她更不容易糊弄?」
「應該是說比起你來,她更像個律師。」
蕭臻轉頭看喬紹廷的側臉,抿起嘴唇不再問話。
喬紹廷看著道路左右:「這兒不許停車,要有協管來的話,給我打個電話。」
蕭臻也看了眼「不夜」娛樂城的門臉兒:「這個時間去歌廳是不是早了點兒?」
「對王博來講,已經有些晚了。」
蕭臻想起來了,王博的愛人沈蓉正是娛樂城的經理。
「可她有給王博繼續請律師的意願嗎?」
「我之前打過電話,至少爭取到了面談的機會。」
說著,他走向「不夜」娛樂城,走出幾步又回頭看著蕭臻:「那個販毒案,我建議你再斟酌一下辯護思路,那串數字聽起來是挺酷炫的,但我不認為刑事審判庭是一個能用煽情影響認定標準的地方。」
蕭臻用手攏音對喬紹廷喊:「那我開庭總得說點兒什麼吧!」
喬紹廷也雙手攏音答道:「別一條路走到黑,換個思路!」
娛樂城大門緊閉,喬紹廷又敲門又摁門鈴都沒人應門。他掏出手機撥打沈蓉的電話,通了但沒有人接。喬紹廷邊發消息邊往回走,沒走出兩步又突然聽到身後有開門聲,他一回頭,就見兩個保潔人員提著垃圾袋從裡面出來。
喬紹廷忙上前幾步,伸手一攔門,走進了娛樂城。
上午的娛樂城內空無一人,大部分的燈也關了,走廊盡頭的燈球還亮著,旋轉著照射彩光,有些晃眼。喬紹廷繼續打沈蓉的電話,還是無人接聽。他穿過金碧輝煌的大堂,上樓來到辦公區,就見門上貼著「非工作人員勿入」的牌子,門也是鎖的。
一回身,他看到樓道遠端一間包房的門開了,從裡面走出兩個人。
喬紹廷想了想,順著樓道走向包房。
包房門上是一道窄窄的玻璃,喬紹廷敲了兩下門,就看見一個三四十歲的女人扎著高馬尾,穿著黑色皮靴配皮裙,戴著手掌大的圓耳環,叼了根煙,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看側臉正是沈蓉。他也沒多想就推門而入,這才看到包間的地上還跪著三個女孩,看穿著都是陪酒女,臉上都有被毆打過的痕迹,又紅又腫,其中一個還哭花了妝。沈蓉身後站著三四個打手,旁邊有個又高又壯的金鏈大漢摟著她的肩膀。
喬紹廷一進屋,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望向他。
「呃……」喬紹廷一時語塞。
沈蓉向前探了探身:「喬律師?」
喬紹廷走進屋裡,同時悄悄撥通蕭臻的電話,把手機揣進兜里。
富康車裡,蕭臻接通電話,卻發現對面沒有聲音。她又「喂」了兩聲,就聽到那頭傳出沈蓉的聲音,略帶嘶啞,透著頤指氣使的勁。
「這是工作,你們懂不懂,要講『敬業』的。你以為客人們來花錢,是為了看你這張臉?是為了聽你唱歌?摸你一把怎麼了?親你一下又怎麼了?胡總是很大方的熟客,人家在全世界各個國家都有女朋友,玩兒得很開的。昨晚你們給人家氣得說要退卡,我為了哄好胡總都喝吐了,你們這不光是砸自己的飯碗,你們這是在砸我的飯碗!」
聽到這些,蕭臻臉色微微一變。
娛樂城的包間,喬紹廷拿出委託書隔著茶几遞了過去:「沈女士,這是我之前跟您聯繫過的,關於您愛人死刑複核階段的代理工作,麻煩您簽一下委託書。」
沈蓉抽著煙,漫不經心地掃著委託書的內容:「你說這都是男人養家,女人持家,現在倒好,我又得持家,又得出來打拚,賺錢去撈他。這姓王的上輩子真是積了德了,才能找到我這麼傻的媳婦。」
喬紹廷瞟了眼跪在地上的三個陪酒女:「您簽個字,我就能去看守所會見,儘快展開工作。」
沈蓉把委託書往茶几上一撂,又蹺起二郎腿,往沙發背上一靠:「可你說,喬律師,我現在自己一個人過得也挺好。你要真把他救出來,我圖什麼呢?」
喬紹廷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我沒法把他救出來,就算我能在死刑複核階段爭取到什麼,他恐怕也要在裡面關很久很久……如果非要說對您有什麼好處的話,我可以免費給您做辯護。」
沈蓉一愣:「給我辯護?」
喬紹廷攤手,指了一下那三名跪在地上的陪酒女:「非法拘禁加故意傷害,不知道檢控機關會不會往涉黑和組織賣淫上靠。像這類刑事案件的辯護,我的收費一般都是六位數起步,現在〇折送給你。」
這話聽得沈蓉和旁邊的金鏈大漢面面相覷,兩人都愣了好一會兒,而後,屋裡爆發出一陣大笑。此起彼伏的笑聲過後,金鏈大漢一臉殺氣,要站起身,沈蓉攔下他。
沈蓉用煙一指喬紹廷,調笑道:「那我要不接受你的免費辯護呢?」
「也行,我給你另指條道。現在就把她們仨放了,委託書你愛簽不簽。」
沈蓉還是在笑,她掐滅香煙,靠在沙發背上,拍了拍旁邊的金鏈大漢,他站起身走向喬紹廷。
此時的德志所會議室里,章政正問洪圖道:「舒購公司不再和咱們續簽常年法律顧問了。你知道是出了什麼情況嗎?」
「啊?!不是之前連合同都準備好了嗎?」洪圖也是一臉詫異。
「合同今天被他們退回來了。小顧打電話和他們聯繫,那邊的財務說暫時不考慮和咱們續簽了。」
「之前小蕭去處理過他們公司的一個事,我回頭問問舒購的劉總。」
「劉睿被抓了。」
「什麼?」
「聽說舒購集團報案,把電購這邊的劉總給抓了,好像是涉嫌職務侵佔之類的事。」
洪圖愣住了。
章政看向會議室的窗外:「這小蕭最近經手的案子……我有點兒看不透啊。」
洪圖不輕不重地捶了兩下桌子:「你也不想想她身邊是誰,有什麼可看不透的。」
洪圖想起蕭臻和喬紹廷一起站在她的辦公桌前的瞬間。
半小時後,娛樂城的包間內,已經換了一番景象。
十幾名穿制服的公安正進進出出,帶頭的正是蕭闖。沈蓉和金鏈大漢等人全部被逮捕、控制,有的抱著腦袋靠牆蹲著,有的上了手銬,正跟著公安往外走。喬紹廷坐在沙發上,T恤被扯破了領口,眼圈和嘴角都是烏青,手裡正拿一袋冰敷著額頭。蕭闖站在一旁,似笑非笑,扯起一邊嘴角,看著喬紹廷的狼狽模樣。
蕭臻走進屋裡,直接忽略蕭闖的存在,站在喬紹廷面前:「公安說先帶你去醫院,可能還要驗一下傷。」
喬紹廷抬頭,用尚能睜開的那隻眼睛看向蕭臻。他剛要說話,就見公安人員正把沈蓉押出房間,他忙一把抄起桌上的委託書,追了出去:「稍等一下,警察同志!」
公安要把他攔開,蕭闖沖他們擺了擺手。喬紹廷把委託書和筆遞過去:「簽了委託書吧,你老公很可能罪不至死。」
沈蓉不可思議地看著喬紹廷,苦笑一聲:「看來我還真用得上免費辯護了。」
喬紹廷搖頭:「不,那是十五分鐘之前的條件。現在你簽了委託書,我不單獨就自己受的傷向你提附帶民事訴訟。」
蕭臻接話道:「那你能省下不少錢,沒準兒都夠請喬律師給你辯護的了。」
沈蓉盯著喬紹廷看了好一會兒,搖搖頭:「喬律師,你真是個很奇怪的人。」
她接過筆,在委託書上籤了字,被公安人員押走。
喬紹廷低頭看委託書,就見一滴血從他鼻子里出來,滴在紙上。他趕忙仰起頭,用手背捂著鼻孔,把委託書遞給蕭臻。蕭臻掏出紙巾遞給喬紹廷。
蕭闖走過來,看看喬紹廷又看看蕭臻。
喬紹廷把紙巾墊在鼻孔下面,對蕭闖說:「我可以解釋……」
「別解釋了,趕緊去醫院,回頭驗個傷,記得來隊里做筆錄。」蕭闖說著,又沖蕭臻一伸手,「你是說手機里有通話的全部錄音,對吧?」
「我發給你。」
「你是做律師的,應該懂——錄音證據的原始載體。」
蕭臻無奈地瞪了蕭闖一眼,直接把手機塞給了他:「密碼〇五一五。」
德志所樓下,章政走到之前和薛冬會面的那條小巷。薛冬的車停在那兒,但駕駛席上並沒有人。章政感到奇怪,圍著車轉了轉,掏出手機正要撥打電話,後車窗突然搖下條縫,露出薛冬的小半張臉:「哎!快上車!」
章政上了車:「這光天化日之下,兩個大男人,還是同行,還在車后座……」
「這樣外面的人就不容易看到咱們,咱們就……」
「就顯得更奇怪了好嗎!」
薛冬擺擺手:「咱倆之間又沒什麼,你心虛個啥?」
「沒什麼?舒購公司是怎麼回事?」章政看著車玻璃那側,抱起胳膊,完全沒意識到這樣一來自己和薛冬更像是一對賭氣的情侶。
薛冬裝傻:「舒購?哦……是不是我們新接的那個常年法律顧問的客戶……」
章政不耐煩,擺手打斷他,懶得聽他裝蒜。
薛冬低頭笑笑,看著章政:「這就沒意思了,大家的想法不都一樣嗎……追求利益最大化,同時把風險降到最低。」
「我可……」
薛冬打斷他:「你可別忘了,會這麼想的不只有咱們。那個蕭律師不簡單。」
章政一愣:「你跟我說過她是可控的。」
「沒有。我只是告訴你,她是可犧牲的。」
可犧牲的。章政一下明白過來。他看向薛冬,薛冬不知從哪兒掏出面小鏡子,開始整理自己的髮型。
中午,蕭臻和喬紹廷到了和光醫院的急診室,兩人從一面面帘子中間穿過,喬紹廷坐上一張擔架床。
周遭的人看起來都比喬紹廷傷得重,急診醫生對他們說:「稍等一下,護士來給你處理。」
蕭臻盯著喬紹廷看:「你除了額頭和臉上……還是全身拍個片子吧。」
「不用了,應該沒事。」喬紹廷輕輕撫摸臉上的傷口,痛得一齜牙,看著對面床上的男人,一條腿流著血,腳邊還擺著個外賣箱。
「那女的就是王博的愛人沈蓉?」蕭臻左右看,也沒找到什麼包紮或者消毒的東西。
喬紹廷點頭:「也是我唯一能找到的簽委託書的直系親屬。」
蕭臻從包里掏出那張委託書,上面的血跡已經幹了,她拿出筆:「那我應該把名字填在這張『血書』的『受託律師』後面吧?」
喬紹廷猛地一抬頭:「先別填。」
蕭臻愣了:「在死刑複核程序結束前,你的執業證不一定能恢復,有可能聽證程序都沒結束呢。」
「我知道。」
蕭臻有點兒不悅,感覺自己似乎不受信任,勉強地笑著:「昨晚韓律師還跟我說,除了我,你應該沒有太多選擇。」
「我現在頭很疼,以後再慢慢和你解釋。」
「這雷小坤的委託還沒拿到手,如果次次都這麼驚險的話,你可能就沒有以後了。」蕭臻聲音冷下來。她一直不看喬紹廷,打開床頭櫃的抽屜,找到一卷膠布,撕開一小截,纏在手指上又鬆開。
喬紹廷聳聳肩,試圖緩解氣氛:「有驚無險。再說,也是因禍得福。這還可以忙裡偷閒到醫院來,等著漂亮的護士小姐姐給我包紮……」
話沒說完,隔離的帘子被拉開了,唐初穿著護士的裝束出現在他倆面前。她拉帘子的動作因為喬紹廷的話而停住,喬紹廷愣愣地看著唐初,也說不下去了。
蕭臻來回看著兩個人的表情,不明所以。
沉默片刻後,唐初問:「那……我換別人過來?」
喬紹廷忙從床上下來,一把抓住唐初的衣袖:「別別別,我……」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只好轉移話題,指著蕭臻說:「介紹一下,這是我回所里之後的工作搭檔,蕭律師。」
他把唐初拉回到擔架床旁邊,又對蕭臻說:「這是我愛人,唐初……」
唐初把手裡的醫用托盤放到擔架床上:「——准前妻。說清楚一點比較好,你快自由了。」
蕭臻來回看著兩個人,一臉猶豫:「要麼,我先出去?」
蕭臻想起自己在辦公室里看過的那張海邊照片,說話間看了看唐初。果然,真人比照片更美。
此時,身著制服的魯南和方媛走出津港市中級人民法院。
中院法官和魯南握手:「這個案子我們打過報告,看來還是受到了咱們最高院的重視。」
「審是審,核歸核,正因為咱們院如此嚴謹,我們後續工作的展開也能更全面。感謝你們沒有大撒把。」魯南說道。
中院法官笑了:「把可以撒,人命不行啊。」
魯南的手機震動,他掏出來看了眼來電顯示,走出幾步,接通電話。那頭是蕭闖:「有個消息你可能會感興趣,喬紹廷已經拿到王博家屬的死刑複核委託了。你猜得沒錯。」
魯南一挑眉毛:「這傢伙連本兒都沒有,怎麼說服王博家屬簽的委託?」
「嗯……代價慘重。」
* * *
和光醫院放射科門外,蕭臻和唐初目送喬紹廷拿著單據走進了放射科。唐初扭過頭,氣出一聲冷笑:「王博的老婆打他?!她找死啊!我都沒打過他!這娘兒們現在在哪兒?」
蕭臻忙解釋道:「警察已經把他們都抓了。而且應該不是她本人打的,是……歌廳看場子的那些馬仔。」
唐初運了運氣:「就為了那破案子。這事說紹廷也沒用,他肯定會死咬著不放的……舊情難忘。」
蕭臻一愣:「啊?」
「被害人朱宏的老婆嚴秋,是他高中時代的女神。」
蕭臻一臉驚訝:「喬律師心目中的女神?」
「在我之前的。那會兒大概是他喜歡嚴秋,嚴秋喜歡鄒亮,鄒亮和他還是好哥們兒。」
蕭臻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估計唐初也明白,喬紹廷執著於一個案子,不像是會因為這種原因的。現在這番話,更像是唐初看喬紹廷被打心疼,宣洩著情緒。她對唐初的直來直去頗有好感,唐初願意告訴她這些,看來也不太討厭她。
「這麼……狗血的嗎?」蕭臻嘿嘿笑。
「但最後,朱宏把嚴秋的肚子搞大了,所以她嫁給朱宏也算是神展開……說起來,我以前沒聽紹廷提過你。」唐初說著,轉臉打量蕭臻。
「我轉來德志的時候,喬律師還在……」她隨便虛指了個方向。
唐初立刻會意:「那他怎麼現在和你……他辦案一向獨來獨往。」
「他的執業證被暫扣了。」
「是暫扣,不是吊銷吧?」
「暫扣。」
「什麼時候聽證?」
蕭臻聽唐初如此熟悉流程和專業術語,瞪大了眼:「呃……還沒通知。」
唐初擺擺手:「不用奇怪,我雖然是醫學院畢業的,但也通過了司法考試——那會兒還沒有『三證合一』,叫律師資格考試。」
「哇,那您也算是我前輩了。」
「當初我記得法學專業專科就可以報名,非法學專業需要本科以上學歷。四張卷子下來,我比紹廷還高十五分。」
「那您為什麼沒做律師呢?」
「我沒這個志願,當時我是陪著紹廷一塊兒複習。這傢伙可笨了,看一遍就能記住的東西,他背了半年都背不下來,後來還跟我抬杠。不服氣?那就一起考,他輸了就向我求婚。」
蕭臻眨眨眼:「那,要是他贏了呢?」
唐初看了眼放射科的方向:「我就向他求婚。」
蕭臻覺得這兩口子很有趣,想了想又問道:「剛才您說什麼准前妻……」
唐初滿不在乎:「哦,我們正在協議離婚。」
蕭臻微微皺眉:「恕我直言,您二位看著不太像是要離婚的狀態。」
唐初看著蕭臻笑笑:「婚姻保護的又不是愛情。」
蕭臻一時間語塞。的確,唐初和喬紹廷之間,有默契,有關心,似乎還有很多美好的過去,然而喬紹廷的狀態,的確也不是能兼顧家庭,經營好婚姻的樣子。不過能像唐初這樣果斷洒脫的人,似乎也很少。蕭臻側過頭看唐初,看到她,蕭臻感覺自己也更了解喬紹廷一些。
兩人正說著,放射科的門開了,喬紹廷邊穿外套邊走了出來,上前對唐初說:「片子要等很久嗎?我這邊今天還有很多事要辦。」
「該消毒上藥的都給你處理了,我回頭去電腦上看一下片子,有問題再叫你回來。條形碼給我,等下班我把片子打出來。」
喬紹廷把條形碼遞給唐初:「今天是周二,你不是夜班嗎?」
「阿祖放假之後,我都換成白班了。怎麼,本想故意躲開我?」
喬紹廷做了個投降求饒的姿勢:「那拜託你了。如果X光片顯示沒有性命之憂,就不用叫我回來了。」
說完,喬紹廷往醫院門外走,蕭臻沖唐初微微點頭道別,也跟了過去。
唐初看著喬紹廷的背影,又喊他回來。
喬紹廷轉過臉。
「臉消腫之前,不要在阿祖面前出現。」
5.案情
這是一棟商住兩用的公寓樓,有些年頭,喬紹廷租的公寓就在這邊。蕭臻一開始不明白喬紹廷讓她跟著回家的用意,直到跟著喬紹廷出電梯,看他打開房門。
她掃視了一圈狹小、髒亂的公寓,又看了眼垃圾桶里速食麵的碗,隨後就發現單人床上鋪滿了王博和雷小坤的案件資料。蕭臻明白過來。
喬紹廷用腳從地上的垃圾和各類生活用品中間蹚出條路,回身說:「孤男寡女的,你就別關門了。我換身衣服,很快就好。」蕭臻笑了:「沒事,喬律師你現在這樣估計也打不過我。」喬紹廷把沙發上胡亂擱的衣服團起來扔進洗衣筐里:「還是開著吧,你先坐。」
說完,喬紹廷拿了幾件換的衣服,走進衛生間,關上門。
蕭臻走到床邊,翻看資料。一審判決書被放在最上面,她拿起判決書,首先看到一審的辯護律師是洪圖。她又向後翻,翻到判決主文。目光迅速掃過「本院認為」「非法拘禁罪」「被告人故意實施」「殺害被害人朱宏」「應按牽連犯的處罰原則」「從一重罪定罪處罰」「判決如下」「犯故意殺人罪」……判決書的最後一行是「判處死刑」。
廁所的門打開,喬紹廷換好衣服出來,就看到蕭臻正拿著判決書。他並不驚訝,整理著袖口。蕭臻也是一臉坦蕩,盯著喬紹廷:「這個案子我不是很了解,但即便是只知道個大概的情況下,這個判決結果並沒有什麼問題吧。」
喬紹廷在蕭臻和床上那堆資料之間來回掃視。這個案子影響了他的命運。曾經有人說,人就該和親密的人共享命運。
他從頭開始講述。
「王博和雷小坤是個『混子組合』,多年來,經常使用威脅恐嚇,甚至暴力毆打的方式替人催收。聽海港支隊的人說,他們最慣用的手段,就是將債務人挾持至官亭灣旁邊的山崖上,並把人鎖進他們藏在樹叢中的一個鐵籠里,進行各種威逼恐嚇。」伴隨著喬紹廷的描述,案發那天的景象逐漸呈現在蕭臻眼前。官亭灣水庫旁,王博和雷小坤把被捆住手腳、堵著嘴的朱宏從後備廂里拖了出來,拉到懸崖旁的一個鐵籠子邊,鬆開了朱宏的綁縛,把他推進鐵籠子,然後鎖上籠門。
「然而這次,也許是因為朱宏不為所動,也許是因為王博和雷小坤想殺人立威,甚至有可能是比較年輕的雷小坤一時衝動……」蕭臻聽喬紹廷回溯著案情,彷彿看見水庫的懸崖邊,王博和雷小坤在籠子外對朱宏威逼恐嚇,而朱宏的情緒也十分激動,搖著鐵柵欄破口大罵。雷小坤氣急敗壞之下,上前一腳踹在鐵籠子上,鐵籠子從山崖墜落。
「當時在山腳下,還有一名水庫管理員目擊到了這一過程。有了人證,王博、雷小坤很快被捕。第二天,這個鐵籠在入海口附近被打撈出來,籠體經水流衝擊與岩石碰撞已經變形,但在籠子內發現了朱宏的衣物殘留,並找到了DNA證據。朱宏的屍體雖然沒有立刻被找到,但可以做出死亡的合理推測。王博和雷小坤對殺害朱宏的事實供認不諱,甚至在一審判處死刑後都沒有上訴。」
蕭臻向後靠了靠:「可是既然上訴不加刑,為什麼他倆都沒上訴呢?」
「沒準兒是兩個敢作敢當的講究人兒,回頭咱倆去會見的時候可以問問他們。但最重要的問題還是始終沒有找到朱宏的屍體。」公寓里,喬紹廷從蕭臻手裡接過一審判決書。
「如果鐵籠是在入海口被發現的,他的屍體很可能被衝進大海了,被害人已經死亡的推測非常合理。更何況都這麼久了,朱宏如果沒死,為什麼不現身呢?」
喬紹廷沒有直接回答蕭臻的問題,他想了想,說起更為關鍵的部分——案情的延伸,也就是導致他被抓進看守所的那部分。這些事情他還沒有跟其他人說起過。
「我的小學同學鄒亮,在津港銀行信貸部工作,辦案期間,我托他去調查被害人朱宏及其家屬的財產狀況。但我們按約定交接調查資料的時候,鄒亮被發現死在了自己車裡。而我因為涉嫌為他提供毒品或殺人滅口,被拘留。」
蕭臻第一次聽喬紹廷聊起鄒亮,沒有忽略喬紹廷神色中的悲傷和黯然。
「他是被謀殺的?」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死於毒品注射過量,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喬紹廷發現,向蕭臻談起那件事,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艱難。
蕭臻想了想:「那海港支隊為什麼會懷疑到你身上?」
「除了現場到處都是我的指紋,海港支隊還發現了我和鄒亮之間一筆二十萬的轉賬記錄。那錢是他朝我借的,但我們一直當面聯繫,既沒打欠條,也沒留下關於這件事的任何文字通信記錄。」
「好吧,就算是沒什麼直接證據,但這也不算什麼事吧?總不能說你剛借了人錢,就把人家給殺了……」
「海港支隊在鄒亮的車裡發現了他給我準備的銀行財務單據——有關朱宏及其家屬的。海港支隊拿著那些記錄去津港銀行核實了,所有單據都是偽造的。」
蕭臻看著喬紹廷,明白過來:「哦……也就是說,公安覺得,你出錢讓鄒亮製造偽證,而鄒亮有可能以此要挾,想再多要錢,是這樣的一個邏輯嗎?」
見喬紹廷默認,蕭臻又繼續說道:「可是據我所知,這案子德志所一共就收了十萬塊錢,您花二十萬去找人造假……」
喬紹廷沒有回答,蕭臻也明白,重點不是錢。自從參與到這個案子里,喬紹廷的沉沒成本遠不止二十萬。事實上,她一直覺得,喬紹廷有些執念。
喬紹廷坐到床邊,聲音很輕:「我覺得王博和雷小坤不是故意殺人……」
蕭臻低頭,翻到判決主文部分遞給喬紹廷:「喬律師你仔細看一下,非法拘禁和故意殺人這兩個罪名很容易發生牽連或競合。但在這起案件中,被害人遇害,顯然不是非法拘禁導致的一種嚴重後果,而是被告人故意實施的行為,應當按故意殺人論處。」
喬紹廷看了一眼就合上判決書:「就算是按故意殺人,也是未遂。」
喬紹廷篤定地說出他的結論。蕭臻吃驚地盯著他。
喬紹廷放低聲音,一字一句:「我認為,朱宏並沒有死。」窗戶虛掩著,蕭臻聽到隔壁的空調外機嗡鳴,小小的公寓內一片寂靜。
此時的他們並不知道,同一時間的津港巡迴法庭辦公室里,魯南和方媛也在討論著同一件事,並且得出了一樣的結論——喬紹廷如此執著,是因為他懷疑,朱宏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