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逢生
凌晨一點時,德志所開放辦公區所有的燈都亮了起來。蕭臻抱著龐國的筆記本,走進空無一人的律所,深吸一口氣,挽起袖子,在工位上坐了好一會兒。
這恐怕是她在德志所的最後一夜,明早投訴就該來了——可那又怎麼樣呢?她把筆記本放在桌上,長出一口氣,挽起袖子,去茶水間給自己泡了一大壺咖啡,開始幹活兒。
今天的代理意見寫起來格外順手,複印機也比往日好用,就連茶水間冰箱里的點心,似乎都比之前來得香甜。在給自己續了兩杯咖啡之後,她伸了個懶腰,打開音樂播放器,開始播放Long Tall Sally的整張精選輯。她現在很確信,如果穿越進末世電影,自己一定是會上街狂歡的那種人。
這樣特殊的日子,工位的那張小轉椅就太不應景了些,於是蕭臻進了章政的辦公室,坐在那張寬大的老闆椅上,把自己一路滑進茶水間。她用牛奶打了奶沫,又小心翼翼地拉了個花,端起咖啡,一蹬茶水間的柜子,滑向辦公區。
工位上,蕭臻貼著椅背,一手捧著咖啡杯,一手舉著列印好的代理意見,邊喝邊看,頻頻點頭。
看到末頁,她把代理意見放在桌上,在「委託代理律師」後面大筆一揮,簽下自己的名字,又把筆往旁邊一扔,心滿意足。
牆邊複印機傳來複印結束的提示音,蕭臻放下咖啡杯,直接躥上辦公桌,本著「兩點之間直線最近」的原則,一路踩著桌子跨向複印機,拿起材料又原路返回。
可沒走出兩步,她就看到辦公區的走廊口多了個人——洪圖不知什麼時候來了,正抱著胳膊,抿緊嘴唇,冷冷盯著她。
蕭臻愣了,一臉尷尬地站在桌上。她感覺自己繼續走也不是,下去也不是,只好先微微點頭,禮貌地打招呼:「洪律師……晚上好。」
洪圖懶得回應這樣荒唐的問好,走到蕭臻的辦公桌前,放下包,往老闆椅上一靠,關掉音樂播放器,滾動滑鼠轉輪,開始看蕭臻電腦上的代理詞文檔。蕭臻忙趁機跳下桌子,走到洪圖身邊。
「你請假說今晚不能去找我彙報,就為了這案子?」
「是,明天要開庭。」
洪圖微微側身,望著蕭臻:「你確定明天還能去開庭嗎?看這末日狂歡的架勢,你恐怕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蕭臻苦笑:「就算被投訴,也不會立刻停止執業。我查了一下相關規定,還是有機會通過聽證向懲戒委員會申辯的。喬律師那種,屬於特殊情況……」
「在懲戒委員會做出決定前,所里會先停止你執業,這是規章制度。更何況今年章政要在律協參選,對這種事更要做出立場鮮明的表態。」
蕭臻看看手裡的複印材料和代理意見:「那我要是……停止執業,手上的案子怎麼辦?」
「放心,喬律會找到另一個你。」洪圖笑笑,她不吝於把話說得直白,在她看來,這是在幫蕭臻。
「那希望喬律師能儘快找到合適的人和我交接,別耽誤當事人的案子。」蕭臻低垂腦袋。
洪圖不確定她是否聽懂了自己的弦外之音,也沒想到蕭臻此刻在意的會是這個,垂下目光嘆了口氣:「我早就提醒過你……是否立刻停止執業的事,作為合伙人,我可以嘗試去找主任說情,但在事情結束前,你暫時先不要和喬律合作。」
「會被投訴是我自己的原因,並不是喬律師導致的。」
「他身上的是非太多。再說,你們一個被停止執業的律師,和一個正被投訴的律師合作辦案,讓外面怎麼看?如果你擔心失去鍛煉機會的話,我手裡有很多案子都可以交給你去辦。」洪圖自認算得上語重心長、仁至義盡,她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只有我和喬律會保護你。現在,他自身難保,我是在幫你。」
「那今後,我也不用每天晚上給您彙報喬律師的行蹤了?」蕭臻忽然抬眼,看向洪圖。
此刻忽然的心虛代表著什麼,洪圖懶得去想,她瞪了蕭臻一眼,拎起包就往外走,快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你好像並不知道今晚都發生了什麼。」
蕭臻的確不知道,愣愣地看著她。
果然,章政挨打,蕭臻一無所知。畢竟還是小孩。洪圖不屑地一笑,走出辦公室。
洪圖剛出樓門,就迎面碰上了喬紹廷。看著喬紹廷行色匆匆想要上樓,洪圖面露不悅。先前急吼吼掛了她的電話,如今卻這麼晚跑來找蕭臻。她剛才那句「很快找到另一個你」,好像頓時有些可笑。
「喬律,你今天怎麼話說一半就把我電話掛了?而且晚上我聽客戶說……」
話到一半,她看到喬紹廷伸手整理襯衫領口,指關節上有傷,便沒再往下說。
「電話的事,我很抱歉,而且你聽說得沒錯,我掛你電話,就是急著去辦你聽說的那件事。」
洪圖略一思索就明白過來,不管喬紹廷用了什麼手段,蕭臻恐怕不會被投訴了——以喬紹廷現在的處境,那個手段的代價一定不小。
「蕭律師值得你做到這個地步嗎?」
「你也值得。」
洪圖冷笑。這種安慰獎似的回答,太過冠冕堂皇。
「為了我身邊任何一個去追求和實現公平的人,都值得,而且,不僅到這個地步。」
像是認定了洪圖不會明白,也不會相信,喬紹廷沒再停留,快步走向德志所。
蕭臻收拾好東西正往外走,就看見喬紹廷迎面走來,不禁一愣:「喬律師,怎麼這麼晚你還來了?」
「我說了,完事就過來。更何況……你哥吃了我的晚飯,雖然我已經用某種方式找回點兒補償,可肚子還是空的。」
「問題是,我並不太餓啊……」
十分鐘後,「不太餓」的蕭臻在大排檔里,摘了手套,挽起袖子,狼吞虎咽地吃著小海鮮。
對面,喬紹廷挑著半筷子沙茶麵瞠目結舌。
「龐國二十一號身體狀況恢復後,在日記中記下了十九號訂立遺囑的全過程,甚至把遺囑內容都寫在裡面了。這篇日記既可以作為筆跡鑒定最有針對性的檢材,同時也是對十九號那份遺囑的有力佐證。不過我在寫完代理詞後,也想到對方律師很有可能會提出……」
喬紹廷吃著面接話道:「為什麼二十一號可以自書日記,十九號卻要代書遺囑?邏輯存疑。」
蕭臻點頭:「十九號的代書遺囑缺乏一個有效要件——日期。遺囑本身無效的情況下,可以主張無視其他間接證據。」
「就算日記里記錄了遺囑內容,但那只是龐國自己寫的,涉及處置吳秀芝那部分財產的,對方還是可以不認。更別提他們大概率會先行質疑日記的真實性。」
「所以,我想在形成證據均勢的情況下,引導雙方進行調解或庭外和解。」
「好主意。雖然我認為雙方很難接受和解。」
「房產具有不可分割的屬性,我們是站在龐家子女的立場上沒錯,但考慮到被告一方……這案子總要有個能讓雙方都勉強接受的……嗯,怎麼說呢……」蕭臻努力想找出恰當的辭彙,停止了咀嚼。
喬紹廷笑了:「也許你還沒意識到,從剛開始辦案,你就在追求這種目標——相對公平。」
「相對公平?」
「對。在我們接觸到的絕大多數案件里,民事案件往往既有經濟利益,又摻雜了道德或情感。商事案件中,雙方互負違約責任屢見不鮮。甚至連刑事案件,都會有很多酌定或法定的從輕、減輕、從重、加重情節,會有起刑點到最高刑期的自由裁量空間。這是因為在現實生活中往往沒有絕對的好壞或對錯,那麼公平的實現,往往也是相對的。」
蕭臻久久不語。從做律師的那一天起,她就明確知道自己不要什麼;而想要的那個東西,她一直模模糊糊地感受著,卻無法概括清楚。她要的不是發家致富,儘管許多律師的確賺得盆滿缽滿,而她也的確是個財迷;不是「社會能量」,儘管不少律師的確能夠呼風喚雨,她也嚮往;她要的甚至不僅僅是維護當事人的利益,儘管這是律師最為基礎的職責,她也一直竭力做到。可她始終知道,最為核心的不是那些。而喬紹廷說的「相對公平」,讓那個原本晦暗不明的指向忽然變得清晰可見。
「喬律師一直信奉這種相對的公平嗎?」
「六年前我和章政將曠北平從德志趕走,就是因為在我看來,他破壞了這種哪怕僅僅是相對的公平——是的,你說得沒錯,我信奉這種相對的公平。」
喬紹廷從座位下拿出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卷,放在蕭臻面前:「蕭律師,如果對待每一個案件都這樣竭盡全力的話,對你而言,律師將是個很辛苦的職業。值得嗎?」
蕭臻低頭看著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卷,莫名地激動。「他終於把你當作同類了。」她聽到自己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說。為了來到喬紹廷身邊,她在付出代價,可是此刻她明白了,這些代價從來都微不足道。
她再抬頭去看喬紹廷,平靜而篤定:「值得。」
喬紹廷點頭:「我也覺得值得。」
蕭臻抽出兩張紙巾擦了擦手,拿起案卷就翻,情不自禁地念叨著:「沒想到,到了最後,我終於還是看到……」
喬紹廷盯著她:「沒到最後。」
蕭臻抬頭看喬紹廷。
「不管你當初來到德志所的目的是什麼,也不管派你來這裡的人想如何利用你,但現在對我而言,你是我共進退的夥伴……」喬紹廷說著,遞去一支筆,「所以相信我,這絕不是最後。」
蕭臻思索著這番話,接過筆,注意到喬紹廷指關節上的傷。她從案卷中拿出委託書,再去看喬紹廷,他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了。
蕭臻在委託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今晚的月色真美。」喬紹廷在夜色中仰面朝天,伸著胳膊。
蕭臻一愣,便發現喬紹廷並沒有望向自己,顯然,他這話也不是沖自己說的。
「喬律師是很喜歡日本近代文學嗎?還是只單純欣賞夏目老師這句話?」
喬紹廷一臉茫然:「什麼?」
「你剛才不會是隨口瞎念叨的吧?」
「不是啊,前兩天唐初去找我,走的時候她抬頭望天說了這麼一句,結果我跑樓頂上找了半宿的月亮。」
蕭臻哭笑不得:「喬律師,打開手機上網搜一下……沒文化不可怕,別跟時代太脫節。」
喬紹廷聽完愣了愣,掏出手機搜索,隨即,夜空中響起他「杠鈴」般的笑聲。
「主任,律協的投訴受理通知書列印出來了!」清晨時分,蕭臻剛走進事務所,就聽顧盼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沖辦公區喊道。
章政風風火火地跑出來看通知書,蕭臻長嘆一口氣,一臉釋然,準備好了承擔一切。
章政邊看通知書邊念叨:「這……怎麼紹廷又被投訴了?!千盛閣的案子?」
蕭臻的大義只凜然到一半,頓時戛然而止,剛剛放空的視線立刻對焦,震驚地看向章政。
章政一抬眼,也正好看到蕭臻:「小蕭,這案子不是你辦的嗎?怎麼喬律師被投訴了?」
蕭臻比章政還要茫然,上前兩步,先注意到章政臉上的傷:「主任,您的臉……」
「不小心摔的……這案子,喬律師插手了嗎?怎麼受理通知還說有什麼錄音證據啊?」章政故意不去看她。蕭臻從他手上拿過通知書,仔細查看。
洪圖也走進了事務所。她看到章政一臉的傷,心照不宣地和章政對視片刻,便來到蕭臻身旁,和她一起看通知。
洪圖看了幾行,便明白過來,別開目光,冷笑一聲:「嘁,還真是債多不愁還。」
蕭臻看完通知,也慢慢回過神來。原來,喬紹廷昨天說的「沒到最後」,是這個含義。
她把通知書還給章政,說不上來自己此刻是什麼情緒。劫後餘生的慶幸?對喬紹廷的感激?為喬紹廷擔憂?好像都沒有。該波動的情緒,好像昨晚都波動完了,雖然昨晚她似乎只是吃了一頓豐盛的夜宵。
「主任,那我拿所函先去開庭了。」
章政沒看她,點點頭,問顧盼道:「喬律師呢?通知他沒有?」
「電話沒人接。」
蕭臻走向辦公區,從桌上拿了空白出庭函,又拿了蓋章登記表,敲開洪圖的辦公室,把登記表遞過去:「洪律師,龐國家析產的那個案子,我得去開庭,麻煩您批一下出庭函蓋章。」
洪圖接過登記表,低頭簽字:「看來,他還是有能力保護你……」
簽完字,她把登記表遞還給蕭臻:「或者,這事本來他也有份。」
蕭臻接過登記表,想了想:「相對公平。」
洪圖一臉疑惑。蕭臻沒再說什麼,笑了笑,離開辦公室。
2.反擊
薛冬快步走到曠北平辦公室門前,就見付超和劉浩天都站在門外,噤若寒蟬。辦公室內傳出曠北平的咆哮。
很快,咆哮聲結束了,曠北平隔著門沉聲喝令:「進來!」
另外二人都不自覺地後退半步,把薛冬往前推了推,薛冬只好硬著頭皮敲門。
「我說『進來』!」
三人只好開門,都進了辦公室。
曠北平顯然余怒未消,嘴裡還在念叨:「黃偉這個廢物……」
薛冬左右看看,付超和劉浩天都在朝他遞眼色,示意他上前說話。
「主任,往好處想的話,喬紹廷可以說是自絕後路。在這一行里,他算是廢了。」薛冬觀察著曠北平的臉色。
「那不好那頭兒呢?」
「他身邊恐怕有了個死心塌地的同伴。」薛冬努力說得輕描淡寫,雖然在他看來,這並不是一件小事。
不曾想曠北平一臉不屑,冷笑一聲:「無名小輩罷了……問題在於,這事喬紹廷是怎麼提前知道的。」
薛冬哭笑不得。果然,曠北平的腦迴路別人是怎麼都猜不透的:「既然孫律師有可能私下和蕭臻聯繫過,喬紹廷知道也就不奇怪了。」
曠北平突然又怒不可遏:「什麼時候聯繫的?怎麼聯繫的?他跟那個姓孫的見過面沒有?」
曠北平說著,乾脆站起身,數落著面前的三個人:「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們沒一個人能告訴我!」
三人都低頭不語。
曠北平在窗前來回踱步,平息怒火。
他背著身說道:「從現在開始,這個喬紹廷和他搭檔的一舉一動,我隨時都要知道。」
「主任,您的意思是讓我們……」付超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我不管你們做什麼,也不管你們怎麼做。」曠北平猛地回過身,瞪著眼前的三人。薛冬忙領著另外兩個人點頭答應,忙不迭地離開。
一進自己的辦公室,薛冬誠惶誠恐的神態就揮發得乾乾淨淨,甚至差點兒笑出了聲。喬紹廷那近乎耍賴的手段,任誰提前知道,恐怕都只會說句「胡鬧」,再補上一句「何苦」。可是現在,一無所有的喬紹廷往深淵再走一步,反倒把那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曠北平逼瘋了。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人寧願騎二十公里的自行車,也非要拿到那幾罐調料。
薛冬還是沒能忍住。他坐在辦公桌前,把腦袋埋進胳膊,痛痛快快地笑了好一會兒。
他邊笑邊盤算著自己應該給誰打個電話,就在此時,章政要求見面的簡訊發了過來。兩人約在德志所的樓後見面。
半小時後,章政一臉警惕地來到薛冬身旁。薛冬靠著柵欄,遠遠地就看見章政臉上的五彩斑斕。他表情有些誇張,明知故問道:「呦!怎麼了這是?」
「紹廷昨兒晚上發神經,非把曠北平操縱千盛閣投訴蕭臻的事遷怒於我。」章政沒好氣地說。
薛冬實在難掩壓抑在心中的狂喜:「哦?怎麼打成這樣啊……那你還手沒有?這看著可不是打了一兩拳……你這鼻子不是被腳踹的吧?在哪兒打的你啊?旁邊還有人看見嗎?嘿!這就沒人上來攔攔?你那司機呢?哎呀,紹廷也是,下手也太重了!差不多就得了……」
章政深呼吸,擺擺手:「你有完沒完!曠北平那邊什麼反應?」
「你什麼時候見過他站起來罵人?」
章政倒吸一口涼氣,愣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所以我當初就跟你說,要治他,就得紹廷這樣的。」章政點了點頭。
「紹廷固然是回擊得漂亮,可他也把老爺子惹急了。」
「以我對他的了解……靠,我好像不太了解他。」
「我本想像不出來紹廷會怎麼反擊,不過你今天這張臉,好像也給了我新啟發。」薛冬還是憋不住笑。
章政瞪著他:「別光顧著幸災樂禍。出了這檔子事,曠北平會認為自己的控制力和影響力受到直接挑戰。他一定會使出更多的手段,而且也會愈發不相信身邊的任何人,尤其是你。」
「那我是得小心……哎,打完你之後,紹廷有沒有跟你和解?帶你去醫院了嗎?」
「你給我滾!」
薛冬笑著拉開車門,章政又說道:「無論紹廷現在想做什麼,你最好能主動幫幫他,不然大家都危險。」
薛冬一臉玩味地看著章政。兩天前催他出賣蕭臻的人,現在又來催他幫喬紹廷:「主動幫他?我怎麼主動幫他?」
章政冷冷地看著他,毫不覺得自己的轉變有任何突兀之處:「你最好趕緊想出來。」
斷定喬紹廷需要幫助的人,還不止章政一個。魯南被領導要求去南津述職,彙報王博和雷小坤案的死刑複核進展。在機場的出發口,他也對方媛說,讓她想辦法幫一幫所有想要找到朱宏的人。
需要幫助的喬紹廷剛把銀色富康停在一家餐館門口,金義和幾個手下正圍坐在露天的桌旁吃喝。
金義走到車旁,喬紹廷搖下副駕的純手搖車窗:「你這……剛幾點就開始喝了?」
金義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我也沒耽誤事。」
金義帶些歉意,扭捏地說起自己尚未找到宗飛的下落,畢竟他和他的兄弟不過是些混社會的,而宗飛他們屬於犯罪團伙,真那麼好找早就該蹲大牢了。喬紹廷瞟了他一眼,按金義的性格,不可能光為了說這一通解釋,主動把他叫來。
「你之前給過我朱宏的照片,還有一個姓嚴的老頭兒的……」果然,漫長的鋪墊之後,金義切入正題。
「嚴裴旭?那是朱宏的岳父。」喬紹廷一驚。
金義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把屏幕轉向喬紹廷。昨晚,他有幾個兄弟在西平港喝酒,正好看見個老頭兒,覺得有點兒眼熟,就拍了照片。照片里的老人頗顯疲態,雙眼放空,端著個一次性紙杯。雖然比印象中蒼老不少,喬紹廷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這的確是嚴裴旭。
「西平港?離他們家得有二三十公里呢吧,怎麼跑那兒喝酒去了?」
金義一划屏幕:「後來還有個老頭來找他……」
這次,看到照片的喬紹廷忘記了言語。有一根細細的線,把所有的東西都穿成了一串。偽造的財務報告、鄒亮的死、這十幾天來密不透風的圍追堵截,好像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釋。
照片上的那人是曠北平。
喬紹廷想了想,把手機還給金義:「這個人很可能是我目前最大的對頭。幹得好,我現在方向更明確了。」
喬紹廷的下一個目的地是向陽區人民法院的門口,按照約定,他來這裡跟蕭臻匯合。
蕭臻開完龐國案的庭,見他過來,首先嘆了口氣:「你沒猜錯,他們既不同意調解,也不願意庭外和解。」
「是對面不同意?」
「所有人都不同意。大家寧願接受訴訟帶來的高昂時間成本,也不願意各退半步……說起來,喬律,你又被投訴了。」
喬紹廷正分心想著金義給他的照片,意外的表情很沒誠意:「我說怎麼所里一直給我打電話。」
蕭臻白了他一眼:「而且主任那臉是怎麼回事?」
「他臉怎麼了?」喬紹廷繼續偽裝懵懂。
「傷痕纍纍,據他說是不小心摔的,我猜他摔倒的時候,臉下面可能硌了個拳頭。說起來,喬律師,我昨晚忘了問你,你的手怎麼受傷了?」
喬紹廷看了看自己指關節上的傷:「我也不小心摔了。」
蕭臻品味著喬紹廷毫不遮掩的敷衍:「你的誠懇真讓我感動。」
「鄒亮出事之前,私下寄給我這些,更讓我感動。」喬紹廷換上正色,把一個文件袋塞給蕭臻。
蕭臻接過來,拿出裡面的文件看了看,微微皺眉:「房屋抵押貸款?」
「就在朱宏失蹤的第三天,嚴裴旭把他、他女兒嚴秋以及他外孫朱佳共同居住的那套房子抵押出去了,申請到兩百萬的商業貸款。而且就在之後的一兩天……」
「嚴裴旭幾乎從銀行各個賬戶取走了所有存款。」蕭臻抬起頭,開玩笑道,「沒準兒是老頭兒講究,替女婿還債去了?」
喬紹廷笑笑:「那我們就一起證實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很講究……」
他正要把照片的事情告訴蕭臻,手機響了,電話那頭是薛冬:「紹廷,我現在在巴博斯,就那個網紅餐廳。」
「關我什麼事。」喬紹廷朝蕭臻遞了個眼色,打開免提。
「上回,你找我去津港銀行查鄒亮的事,今天我正好又去那邊辦事,聽說昨晚有法院的人要查鄒亮和主任談話的相關資料。」
「法院的人?」
他和蕭臻互換了個眼神,都猜可能是魯南和方媛。
「然後呢?」
「因為他們缺手續,銀行沒把這部分資料給到他們。在這方面,那些守規矩的司法部門反倒沒什麼優勢可言。」
喬紹廷想了想,說:「就是說,你拿到了?」
「來求我吧。」電話那頭,薛冬的聲音十分欠打。
喬紹廷看看被掛斷的電話,又看看自己手上的傷:「我是不是應該帶根棍子什麼的過去?」
蕭臻笑了:「滅口之前,先看看他拿到什麼有用的資料了。我這邊嘗試追查一下嚴裴旭這筆貸款的流向。」
「這部分的客戶信息銀行是保密的,律師證派不上用場。」
「明白,我想想辦法。」
喬紹廷剛駕車離開,方媛的車就停在蕭臻身旁。
方媛搖下副駕的車窗,朝蕭臻招了招手。
蕭臻愣了一下,上前躬身對方媛說:「該不會我在哪個法院開庭都能遇到你吧?」
「不,我是專門來找你的。那個析產的案子順利嗎?」
蕭臻翻著白眼嘆了口氣:「哦對,你能在系統里查到所有我代理的案子……可這通知開庭的時間也能查到嗎?」
方媛眨眨眼:「不用什麼內部系統,你們這案子是公開審理,我看今天的開庭公告就行了。上車吧。」
奶茶店裡,蕭臻把手裡的兩杯奶茶遞給方媛一杯。蕭臻手裡的那杯是原味奶茶,而方媛那杯里,珍珠、蒟蒻、龜苓膏、果切堆成一座小山。
方媛接過奶茶,草草翻了翻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卷,遞還給蕭臻。案卷內容和魯南背給她的幾乎一字不差,看來,魯南的記憶力真的很厲害。
「方法官特意把我從法院門口截下來,是有什麼事嗎?」
「你和那個喬律師一直都沒放棄查這個案子?」
「不僅我和喬律師,他還有個叫金義的好基友,他現在開的車也是向金義借的。」
「有進展嗎?」
蕭臻猶豫片刻便打開筆記本電腦:「被害人朱宏的岳父嚴裴旭,在案發後第三天跟銀行申請了一筆抵押貸款,用途是商業經營中的債務清償。」
「這很可疑嗎?」
「不好說,但我和喬律師打算追蹤一下這筆貸款的資金流向。」
方媛笑了,且不問他們如何得知的這個信息,單就下一步來講,他們需要追查的信息都在銀行,銀行昨天甚至讓她和魯南都吃了閉門羹。
「我想通過天眼系統查詢。」蕭臻喝了一口奶茶。
方媛明白過來,既然嚴裴旭申請了經營貸,那麼有經營債務需要清償的那家公司,一定得是嚴裴旭任職或有股份的關聯企業,銀行才能放款。
「很合理,然後呢?」
「然後再想辦法唄,車到山前必有路。」說完,蕭臻開始用筆記本電腦上網查詢。
方媛把桌上鄒亮提供的資料拿過來掃了一眼,嘆了口氣。她還以為蕭臻和喬紹廷有什麼驚人進展,現在看,也是費事耗力,未必有結果的調查方向。
「謝謝你的奶茶。」方媛站起身,舉了下手裡的杯子,離開了。
蕭臻打開天眼查詢系統,輸入嚴裴旭的名字,很快就搜索出數家與嚴裴旭有關聯的企業。她在紙上一一記錄下每家企業的名稱和基本信息情況,隨後查詢這些與嚴裴旭有關的企業是否存在經營風險。通過這個方式,蕭臻篩掉一部分企業,並在紙上把那些企業打了叉。
剩下的企業中,蕭臻挨個兒查詢是否有「法律訴訟」和「開庭公告」,查到其中三家有相關信息。她又打開津港市人民法院的信息查詢網站,查詢這幾起訴訟,並沒有任何一起訴訟涉及企業負債。
蕭臻咬著筆,盯著電腦屏幕,又去看自己記錄下那些公司的紙,琢磨了好一陣子,隨後扔下筆,拿起手機,挨家公司撥打電話。
「喂您好,我是津港銀行信貸部,咱們公司的股東嚴裴旭先生在我們這裡申請了一筆抵押貸款,請問這筆貸款已經到咱們公司賬戶了嗎?……什麼?嚴先生沒有為咱們公司申請經營貸款?……哦,那可能是他填錯了……
「喂,您好,津港銀行信貸部……哦,好的,那您能幫我轉一下財務嗎?」蕭臻在那家公司的名字後面畫了個叉,又換了一家公司。
「財務出差了?您方便把財務的手機號碼給我嗎?
「哦……嚴裴旭先生已經退股了?
「沒有申請這筆貸款?那嚴先生最近在公司有沒有增資?」蕭臻把手機扔回桌上,愁眉不展地看著那張紙,所有公司後面全打了叉。
這時,方媛又出現了。
她坐在蕭臻對面,看了看蕭臻的表情,又瞟了眼蕭臻面前的那張紙:「看來,我離開這會兒,你不像是有什麼突破的樣子。」
「方法官去而復返,就為了嘲笑我?」
「不,我是覺得這家的奶茶味道很不錯。」說著,她把一張紙隔著桌子丟給蕭臻。
蕭臻接過一看:「錦林園藝有限公司?」
嚴裴旭的確是這家公司的股東之一,可公司並沒有涉嫌訴訟的風險信息。這是蕭臻第一批排除掉的公司之一。
「沒有訴訟,但是他們欠下一筆一百七十九萬的物流費用。對方沒有起訴,而嚴裴旭正是向銀行提供了雙方的物流合同,才申請到這筆貸款。」方媛說著把另一張紙遞給蕭臻,「這是那家物流公司。」
蕭臻有些驚訝,看著紙上的信息:「你不是說昨天還吃了閉門羹嗎?」
「對啊,所以我剛才去找了巡迴法庭的同事。津港銀行是大行,在我們那兒總會有案子。我讓同事一個電話過去,詢問某一時間段的經營貸款信息,只要裡面包含嚴裴旭的這筆申請,就都搞定了。」
蕭臻盯著她,愣了片刻:「你還要跟上杯一樣的?」
不過是數十分鐘後,方媛調查的事情就傳到了曠北平那兒。辦公室里的付超放下電話,急匆匆地追出來:「主任,主任!」
他上前在曠北平耳旁小聲說道:「津港銀行的吳經理剛才給我打電話,說最高院巡迴法庭因為他們行的一個案子,打電話詢問了某幾天申請抵押貸款的申請人和相關事由。他也不好說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只是時間上……正好是那個案子發生之後的一周內。」
曠北平微微一驚,略一思忖,轉身返回辦公室,同時對付超說:「把孟鷗叫來,再就是馬上幫我向銀行預約大宗提現。」
曠北平一路往辦公室走,掏出手機,撥通電話:「老哥,是我。說話方便嗎……」
付超跟上兩步,曠北平用手掩住通話器,回頭看著付超。
「大宗是?」付超請示道。
「兩百萬。」曠北平說完,把聽筒放回耳邊,返回辦公室。
3.追查
巴博斯餐廳所有的陳設都是粉色,桌椅、牆壁、服務生的工作制服,乃至洗手間的紙巾。薛冬面前精緻的茶具和茶點,不用說也是粉色。喬紹廷坐在薛冬對面,環顧一圈,顯然,這是個網紅打卡地,甚至還有個漂亮的網紅臉女孩在用手機直播。他和薛冬出現在這種地方,怎麼看怎麼突兀。
喬紹廷合上菜單遞給服務員:「給我杯水就好。」
薛冬笑了:「不至於吧,兄弟。我請客。」
喬紹廷看著薛冬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想著章政挨揍估計也讓薛冬暗爽:「甭廢話,你到底有什麼發現?」
薛冬抿了口紅茶,賣起關子:「我好像還沒聽到有人求我呢。」
喬紹廷向後一推凳子,起身就要走。薛冬又忙攔下他,怪他沒幽默感。
「我看你也皮癢。」喬紹廷坐回薛冬對面。
「聽我慢慢說。你之前讓我查鄒亮和曠主任談話的相關信息,我今天去走了點兒人情,調到了他倆談話那天銀行門口的監控。」薛冬說著,拿出手機摁了幾下,給喬紹廷看他拍下的監控片段。
果然,曠北平和鄒亮私下有接觸。喬紹廷點了點頭,並不意外。比起這個,猝不及防地看到鄒亮走動、與人交談的畫面,對他反倒衝擊更大。
九點多的監控畫面里,曠北平走進津港銀行的正門。十點多將近十一點,他從銀行出來,之後,有個人追了出來,就是鄒亮。
監控中看不清鄒亮的臉,可他微微駝背、邁著大步的樣子,和喬紹廷記憶中一模一樣。鄒亮叫住曠北平,兩人一起走到銀行門外的吸煙區。鄒亮抽著煙,和曠北平聊了好一陣子。
喬紹廷抬起頭:「他們聊了多久?」
「將近半個小時。」
喬紹廷又低頭看著屏攝的監控畫面:「通過這個能看出來,在談話之後,曠北平和鄒亮還有私下接觸,但也沒什麼用。你是覺得可以找唇語專家來辨別他倆都說了什麼?」
薛冬拿叉子挑著茶點吃:「你再往後看,還有第三段。」
喬紹廷點開第三段視頻。那是中午十二點左右,鄒亮走出銀行,上了一輛停在門口的粉色奧迪TT。
喬紹廷一驚,抬頭去看薛冬。
薛冬面露得意:「這車看著不是你同學他老婆的吧?」
喬紹廷想了想,鄒亮的戀情,他的確毫無察覺,可他又不是要找鄒亮婚內出軌的黑料,何況這不過是輛粉色跑車,車裡坐的是男是女都不一定。
「這個監控畫面的清晰度想讀唇語沒戲,但車牌還是能看清楚的。我循著車牌,發現車主是個二十一歲的KOL。」薛冬眯起眼睛,說出他的「重大發現」。
「KOL?」
「關鍵意見領袖,俗稱網紅。」薛冬一臉嫌棄地給喬紹廷科普當代名詞。看他的嘚瑟樣,喬紹廷很懷疑他也是現學現賣。
「你這位老同學啃的嫩草叫陶晴,網名叫黃油果凍。」說到這裡,薛冬總算雙手一攤,表示來到了關鍵部分。
喬紹廷更不解了:「我不問你怎麼通過一個車牌查到的車主,我也不想知道,就說你發現的這個甜品小姐,對我要查的事有什麼幫助?」
「那不好說。不過你也是成了家的人,應該知道有些不會跟自己老婆說的事,是需要其他傾訴對象的。」薛冬一臉嚴肅,緩緩點頭,似乎對這種事頗有發言權的樣子。
喬紹廷白了他一眼:「去哪兒找這個果凍?」
「你走路目不斜視嗎?你進來一共也就十幾分鐘,不會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吧?」薛冬又拿出故弄玄虛的那套。喬紹廷眨眨眼,突然想起什麼,扭頭望向窗外,果然,路旁正停著一輛粉紅色的奧迪TT。他把頭扭向另一側,很快就注意到了那名在餐廳里直播的網紅。
喬紹廷看向薛冬。薛冬篤定地點點頭,評頭論足:「好像開過眼角,不過別的都像是原裝,至少八分。你這同學眼光還行。」
喬紹廷發現,自己確實欠了薛冬一個人情,而薛冬也確實是欠一頓揍。
* * *
蕭臻和方媛走出奶茶店,蕭臻正舉著手機和喬紹廷通話。
「太好了,正好我這邊很可能也有新的進展。等完事我跟你聯繫,咱們一起往下跟進。」兩人同步了進度,掛斷電話。蕭臻扭頭對方媛說:「喬律師那邊好像也有突破,晚些時候,我們會再碰。」
「那正好,我也有個方向,你要不要投桃報李?」
「最高院法官辦不了的事,我能辦?」
「我和南哥仔細看過筆錄,王博和雷小坤這對討債組合一直都是由王博來接活兒,提訊的時候,他所說的也跟筆錄一致。他常年和一些伺服器架設在境外的賭博集團合作,津港的那些網路賭棍只要欠了債,都由他們負責催收,報酬是催收回款的三成。海港支隊大致確認了他們的說法,也發現朱宏生前——」
蕭臻打斷她:「朱宏也許還沒死呢。」
方媛不耐煩地擺擺手:「先按生效判決上的說法來,朱宏生前曾經在一個伺服器架設在菲律賓的賭博網站上輸了四百多萬。筆錄里沒有更多的信息了,公安那邊要麼是在另案偵辦,要麼就是報給市局,通過外交途徑尋求合作調查。」
蕭臻似乎明白了方媛在意的部分:「一個朱宏就四百多萬,按照王博和雷小坤的說法,類似的活兒他們接過十幾件,就按三成來算,也該賺了不少錢才對。可那個雷小坤家裡連租金都交不上,而拿了大頭的王博也是存摺比臉都乾淨。這是不是說不通?」
「我也奇怪這事,所以當我得知在你們喬律師的協助下,王博的老婆被抓進去之後,就一直想去找她聊聊。」
「王博的老婆?你不能提訊嗎?」
「先不說她那個案子我們是否有權提訊,就算有,我也不能一個人去,法院辦案是要嚴格遵守程序的。」
「沈蓉羈押在向陽看守所,我去會見也需要兩個律師。」
方媛一臉頹笑:「鬧半天,南哥不在,我一個人辦不了的事,你這邊的喬紹廷也不給力啊。」
「你不能找巡迴法庭的同事嗎?」
方媛臭著臉:「你是說讓民庭的法官去看守所提訊?」
蕭臻掏出手機撥號:「那還是我投桃報李吧。」
巴博斯餐廳內,薛冬笑容可掬,看著對面的喬紹廷。喬紹廷正微微皺眉,盯著手機,認真鑽研。
「你看,我查了啊,她如果是狗牙平台的探店主播,想結識她的話,需要先關注,再加入粉絲團,然後在直播中儘可能給她高額打賞。我看這兒有棒棒糖、辣條……嚯,日用百貨、奢侈品、交通工具,連不動產都有。『真愛永遠』又是什麼鬼……」
薛冬笑笑:「那可能是個打賞的直播特效。行了,你別查了。」
喬紹廷繼續盯著手機,縝密地推理著:「你看,打賞是有排行榜的,如果能夠進入當月排行榜的前十名,咱們就有機會在月底的粉絲見面會結束後跟她一起吃飯,這樣才能當面溝通,並且……」
正在這時,薛冬的手機響了,他一看是蕭臻來電,微微一驚,忙起身離席,走開一段距離才接通電話,壓低聲音:「喂,蕭律師,不管是作為金馥所的合伙人,還是你的合作夥伴,我每天也是很忙的,總會有不方便的時候,拜託你能不能……啊?你怎麼知道我跟他在一起?他知道了?你別嚇我啊,他現在連章政都敢揍……」
薛冬打電話的當兒,喬紹廷也接到了魯南的電話,問什麼走私港口、逃避海關監察,甚至問他是不是有個姐姐。這些都與朱宏的下落無關,所以這個電話喬紹廷沒往心裡去。
薛冬那頭,蕭臻要他陪著會見被羈押的嫌疑人。薛冬回想起上次陪喬紹廷會見,又被喬紹廷威脅,頓時頭大。
「我現在脫不開身,會見的話,律師或實習律師都可以,我通知高唯陪你去……行,你把時間地點發給我,我馬上安排。」掛了電話,薛冬一邊念叨著「我這是造了什麼孽」,一邊跟助理高唯交代好。再回到座位時,薛冬整理好了心情,換回之前揚揚得意的模樣。
「不好意思,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這小女孩兒雖然不是什麼頭部主播,但想進月榜前十,你打賞得起嗎?」
這話明顯說到了喬紹廷的痛處,他抬起頭,愣住了:「那……你能不能先借我點兒……」
薛冬更開心了:「兄弟這麼多年,我也不會讓你真求我。說個『請』字總會吧。」
喬紹廷運了運氣:「薛律師,請你……」
薛冬沒想到喬紹廷真的開口,趕緊伸手攔住他的話:「好了好了好了,我就那麼一說,你這人真不識逗。再說咱們哥們兒之間什麼借不借的,你要用錢跟我說,更何況這次你也用不著借錢。」
「這事是我在查,有什麼花銷就該我自己掏。」
薛冬拿起餐巾擦手,笑了:「什麼粉絲團、粉絲會、棒棒糖的,太麻煩了,也難怪,這不是你擅長的領域。」
說著,他把餐巾往桌上一扔,系起西裝扣子,站起身:「你在這坐會兒,我來搞定。」
喬紹廷瞠目結舌地看著薛冬走向陶晴,熟練地搭訕起來,幾句話之後薛冬坐了下來,甚至跟陶晴一起並肩對著攝像頭直播。到最後,陶晴乾脆關掉了直播器材,專心和薛冬說話。
喬紹廷完全看傻了。
奶茶店門口,方媛發動著車,扭頭問道:「你打給薛冬了?」
「他現在和喬律師正在接洽另一條線索,他會給我安排個實習律師。」
「這個薛冬不是第一次幫喬紹廷了,而他居然是曠北平事務所的合伙人,真逗。」
「你們也注意到曠北平了?」蕭臻眼睛一亮。
方媛掉轉車頭,微微一笑:「何止是我們。」
一小時後,向陽看守所辦公室里,蕭闖和方媛盯著顯示器。監控畫面中,蕭臻和高唯已經結束了和沈蓉的談話,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蕭闖將目光轉向方媛:「雖然那天在現場聽喬紹廷提過一句,但我猜,她應該不是來給沈蓉做辯護人的。你倆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九在十都無所謂,也沒準她順便把沈蓉的案子接了。」
蕭闖撇撇嘴:「哼,如果說你倆跑來會見是九,她會給沈蓉做辯護是十,那她的真實目的一定是十一——」
蕭闖說著,扭過頭去看方媛:「或者應該說,是你倆的目的。你們是為了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子而來。」
方媛笑了:「這個沈蓉……我只聽說她的手下揍了喬紹廷一頓,她都犯什麼事了?」
「這姐們兒罪名可多了,非法拘禁、組織賣淫、故意傷害、尋釁滋事、非法經營……這還不包括有可能涉黑的部分,以及治安管理處罰法上的那些輕罪。預審在匯總她和她那幫手下的口供,回頭看看哪些能吸收,哪些得並罰。」蕭闖說著一指門口的方向,和方媛一併往外走。
路上,蕭闖接到了魯南的電話,問他關於走私的事。這個問題和朱宏的案子全然無關,更接近朋友之間互相出主意的範疇。蕭闖有些哭笑不得,這起案子似乎讓他和魯南的關係回到了十幾年之前。他並不知道,喬紹廷在不久之前也接到了相同的電話,他們這些為了同一件事而努力的人,正在產生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聯結。
向陽看守所門口,方媛坐在駕駛席上,和蕭臻交換信息:「你哥說沈蓉那個營業執照的經營範圍里根本不能賣煙酒,但是從查賬的情況來看,雖說這夜總會是另有賣點,可煙酒的收入真不低啊,每個月都有各種土豪在她那兒一晚上消費幾十萬。」
「幾十萬?!」
「聽說一晚上三萬多的路易十三能開個七八瓶,軒尼詩百樂廷能開個十幾瓶,二十一響的皇家禮炮和一九四六年的雪莉酒都按打喝。就這收入水平,我都懷疑王博去干催收沒準兒純粹是業餘愛好。」
蕭臻吐了吐舌頭:「好吧,貧窮限制了我的想像……你能喝酒嗎?」
「南哥有規矩,出差期間不許喝酒。」
「我是問你的酒量。」
「一般吧。上大學那會兒在女生裡面不知道我算不算能喝的,反正我們班男生沒一個喝得過我。」
方媛的「一般」聽起來也不太一般,蕭臻哭笑不得:「給個起步的量唄。」
「四十度左右的,一瓶?」
看著方媛難得一臉謙遜,蕭臻滿臉黑線:「好吧,我明白了。那麼問題來了,什麼土豪一晚上能找十個八個你這種酒量的人陪他喝酒?」
方媛發動了車,點頭:「這個沈蓉嘴很嚴,可還是露出了馬腳。她的客人也太能喝了……話說回來,你們會見的時候,我一直在看監控。她在撒謊。」
「你怎麼知道?」
「你以為我一個刑庭的,跑來巡迴法庭幹什麼?」
蕭臻明白過來:「那你可是我見過胃口最好的抓謊專家。」
4.一些真話
夜幕降臨,蕭臻已經別過方媛,站在洪圖家門外。電梯門打開,洪圖急匆匆地進屋,放下手裡的包,脫掉高跟鞋,也沒和蕭臻打招呼。
她從包里掏出幾份文件放在茶几上,隨後掏出手機撥打電話,跟所里的律師聊了半天其他案件。掛斷電話,她似乎才發現蕭臻站在門口:「說吧。」
「今天您給我簽了手續後,我就去開那個繼承案子的庭。開完庭之後,見到喬律師,沒說兩句話,他就有事先走了。」
這時,洪圖的手機又響了。她沖蕭臻擺擺手,示意她停下,接通電話,又說幾句,扭頭朝蕭臻一揚下巴,示意她繼續說。
「沒了,就這些。」
洪圖想了想:「他這樣捨己為人,英雄救美,你倆沒激動擁抱一下?」
蕭臻忽略了洪圖酸溜溜的調侃,一臉平靜:「沒有。而且他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又被投訴了,我跟他說了之後,他倒也不太在意。」
洪圖冷笑:「看來你倆現在是徹底穿一條褲子了。蕭律師,不要以為躲過初一,就天下太平了,十五之前都算年。你大概知道背後是誰操縱的這次投訴吧,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蕭臻有些同情地嘆了口氣,經過這幾天,她確定了洪圖在意的究竟是什麼,也決定挑明。
「洪律師,你有沒有覺得你一直很酸?」蕭臻的語氣依然平靜。
洪圖臉色變了:「你說什麼?」
「要我猜,一直讓你不爽的,是喬律師為什麼在繼續追查案件的過程中,沒有拉上他本該最信任的你,卻找上我。一開始,他應該是出於對你的關心和愛護,不想讓你冒險;可到了現在,為什麼他沒有選擇你,你應該問問自己。」
洪圖站起身,正要開口反駁,蕭臻繼續說道:「你總在暗示我,對於喬律師而言,我是隨時可以被替換的工具人,但你心裡清楚,這不可能。既然喬律師一開始想保護你,他今後就不可能會出賣我。」
洪圖繃緊了肩膀:「你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我和喬律師最後徹底被曠北平打壓下去了,咱們德志所也懸了。喬律師是好律師,你也是,大家現在面臨共同的敵人,不該再內耗了。」
洪圖愣住了。
蕭臻說完自己想說的,便轉身往外走。
「蕭律師,咱們這個行業,本就是到處都充滿惡意的。」洪圖似乎想為自己辯解。
蕭臻點頭:「就算是這樣,也不妨礙某些人釋放善意……洪律師再見。」
喬紹廷剛回到那家網紅餐廳就接到了蕭臻的電話。在過去幾小時里,他幫魯南做了件事。他疲憊地舒展了一下腿腳,看薛冬正拉著陶晴的手給她看手相,他猜,自己錯過了他倆共進晚餐的畫面。
蕭臻對喬紹廷這邊的動向並不知情:「從上次咱倆通話到現在,滅霸的手套都滿鑽了,你倆還沒談完?」
喬紹廷苦笑:「要照你這麼說,在剛度過的有趣的幾個小時里,我差點兒以為他要打響指。」
「你說什麼?」
「一言難盡。我現在還不好說要到幾點。一小時內,我再不跟你聯繫的話,咱倆就明天再碰。」
喬紹廷又看向薛冬那桌,現在,他倆在一起喝飲料。
電話那頭,蕭臻似乎也愣住了:「你倆的約會,是要過夜嗎?」
「約會是不假,但那是薛冬在和一個女孩約會。」
「那你在幹什麼?」
「我在旁邊看著。」
那頭,蕭臻沉默片刻,直接把電話掛了。
此時,蕭臻已經到了指紋咖啡和李彩霞見面。而蕭臻掛上電話,回到吧台時,李彩霞正兩眼放光,看著韓彬的背影:「傳說中的韓律師啊,韓松閣的兒子,在給我上菜。」
蕭臻白了她一眼:「這就是人家的店好嗎?」
李彩霞一隻手瞎比畫著:「你們所還招不招人?」
「吃你的面吧!」
韓彬把辣醬拿來給蕭臻。蕭臻往盤子里倒了些:「韓律師,上次您陪我去質證,我都忘了說謝謝。」
「應該是我感謝你能信任我一同出庭。聽說喬律師又被投訴了,涉及的案子是你辦的?」
蕭臻點頭。
「那我是不是可以推測,你逃過一劫?」
蕭臻笑笑:「真要在劫,就難逃。」
韓彬點頭:「做好心理準備。今後所有針對喬律師的,也會針對你。」
「那個曠北平越針對我們,越說明我們走對了方向,而且離目標越來越近了。」經歷了昨天和今天的事情,蕭臻比以往更為自信、篤定。
韓彬看著她堅定的樣子,想了想,點頭:「不過未來你們需要擔心的不只是曠北平。」
「為什麼?」
沒等韓彬回答,蕭臻身後響起唐初的聲音:「因為曠北平只是最招搖的那個,是行業容不下喬紹廷。」
蕭臻扭頭,就見唐初將外套搭在椅背,倚在吧台旁,沖韓彬晃了晃手裡的空酒杯:「這次不要加冰。」
蕭臻忙從吧凳上站起來,跟唐初打招呼,又把李彩霞介紹給唐初。李彩霞上前跟唐初握著手:「哇,喬大嫂!久仰久仰。」
她還扭頭對蕭臻擠了擠眼:「喬律師愛人這麼漂亮,你肯定沒戲了。」
蕭臻愣了一下,手足無措:「你別瞎說!」
唐初笑著擺擺手:「慌什麼,我雖然今天下班有點兒晚,也喝了杯酒,但還分得出來什麼是玩笑。」
李彩霞回到吧台,一臉熱情,看向正在調酒的韓彬:「韓律師,咱們互相留個電話吧?以後有什麼不懂的,我多向您請教。」
韓彬敷衍道:「我平時不怎麼用手機,你要找我還不如直接打這裡的電話更方便……」
在吧台的另一端,唐初抿了口杯中酒,扭頭對蕭臻說:「我跟你賭五塊錢,她絕要不到韓律師的電話。」
「韓律師為人挺和善的。」
「他跟紹廷都知道如何有教養地和人保持距離。」
蕭臻念頭一動,她忽然很想知道,認識喬紹廷十幾年的人會如何看待如今發生的一切。
蕭臻喝了口酒,自然地把話題過渡到喬紹廷的身上:「這個行業容不下喬律師,總不會是因為他社恐吧?」
唐初笑了:「很多行業就像一個江湖,講資歷,講出身,講門派,所以章政會拉來韓松閣的兒子做合伙人,薛冬也知道去讀曠北平的在職碩士。紹廷和他們不一樣,橫空出世的一個毛頭小子,既不是什麼學院派的,也沒投靠什麼業內大咖,關鍵在於,他還被評上過『全國十佳律師』。分走了人家的蛋糕不說,甚至搶了人家的風頭,這還了得?」
蕭臻想了想:「他和章主任、薛律師不是同學嗎?」
「他們仨是同宿舍的室友,至於同學,就有點兒水分了。章政和薛冬雖然不是一屆的,但都是正經的法本,有學位。紹廷就是個法學大專生,在學院派體系看來根本不入流。」
「可喬律師專業能力很好,辦案又負責,雖然有時會越過規則,但並不會顛覆公平。」
唐初喝掉杯中酒,從旁邊拿起酒瓶往杯里倒:「那又怎樣?他越是有本事,越應該把這些出風頭的機會讓給成名的大俠們,否則他就是旁門左道、奇技淫巧,是靠偷師和暗算成名的宵小之輩。大家會想盡辦法往他身上潑髒水,把他拉下馬。」
唐初說著,放下杯子:「這不又被投訴了嗎?其實我覺得他要是最後被吊銷執業資格也挺好。何苦呢?就算撼動一個曠北平,他也撼動不了這個江湖的利益格局。」
「唐姐,我才剛入行,給點兒信心好不好……」唐初說得字字在理,蕭臻心知肚明,只能苦笑一聲。
唐初略帶醉意:「親愛的,我們都是女人,對這個性別不友好的不僅僅是某個江湖。」
「那唐姐,你當初會選擇喬律師,是不是因為他很尊重女性?」
唐初白了她一眼:「拜託,別拿底線當優點好嗎?」
唐初輕輕搖著杯子,盯著裡面的冰塊:「可能是從我認識他那天到現在,他好像都沒長大,不是那種巨嬰,是個大男孩。」
* * *
喬紹廷開著薛冬的車,載著醉醺醺的薛冬,邊開車邊問:「興華路口是不是向北?是不是向北!」
「向西……一路向西……」薛冬幾乎要唱起來。
「我問你住的別墅,是不是興華路向北!」
「嗯……要不是為了你,我就和陶陶去她家一塊兒看片兒了……夠仗義吧?」
喬紹廷翻了個白眼,實在懶得告訴他,在他跟那小網紅纏綿的時候,自己被魯南叫出去一趟,從津港機場跟著陳曼一直到嘉華中心,差點兒把命都搭上,所以他現在心情不怎麼好。
薛冬突然間挺起身子:「你慢點兒,紹廷,我要吐……能不能找個袋子……」
喬紹廷瞟了他一眼:「沒事,就往腳底下吐吧。」
說著,他打開了駕駛席一側的車窗,嘴裡念叨著:「反正這不是我的車。」
半小時後,薛冬終於到了家,癱倒在沙發上,對喬紹廷說:「陶陶跟你那同學……她不是小三兒。」
喬紹廷無動於衷:「哦,那就是單純的炮友。」
薛冬手在空中胡亂比畫著:「他倆是有真感情的!」
「再說不出人話,我走了啊。」
薛冬朝他伸手:「你拉我起來,我洗把臉。」
喬紹廷轉身走去衛生間,拿個盆接了點兒水,把毛巾放進去打濕,然後回到客廳,把毛巾擰乾,遞給薛冬。
薛冬把濕毛巾往臉上一捂,沒動靜了。
喬紹廷盯著他看了看,端起水盆走到冰箱旁,從冷凍室鏟了兩勺冰塊倒進水盆里,走到沙發邊,連冰帶水澆在薛冬腦袋上。
薛冬一下躥了起來:「哎喲!你……」
喬紹廷把掉在一旁的那條毛巾撿起來遞給薛冬,命令道:「擦擦。」
薛冬深吸了口氣,擦乾頭上的水,揉著腦袋:「喝多了喝多了……真喝多了……」
喬紹廷盯著他看了會兒:「你先歇了吧,等明天酒醒了我再問你。」
喬紹廷說著就轉身往外走。
「陶晴說,鄒亮那天中午告訴她,曠北平讓他偽造一份銀行單據。」
喬紹廷震驚地站住了,回過身:「偽造銀行單據?」
薛冬抬眼望著他,似乎酒醒了不少:「是的,就是你讓鄒亮去查的朱宏及其親屬的銀行資金往來記錄,是曠北平讓他偽造的。」
「韓律師,像路易十三這種酒,多少人才能一晚上喝掉七八瓶?」吧台前,蕭臻又想起白天的事情。
韓彬調著酒,想了想:「至少得十幾個人吧?還得是酒量好的。」
「那要是十幾瓶軒尼詩呢?」
「恐怕得人數翻倍……哎,白蘭地不是這麼個喝法啊。」
蕭臻笑了:「好吧,那我就不問一打二十一響皇家禮炮和一九四六年的雪莉酒了……」
「皇家禮炮和那些酒的度數都差不多。雪莉一九四六是紅酒,度數低,一人一瓶還是有可能的,酒量好的沒準兒一人能喝兩瓶,不過這種可能性就更離譜了。雪莉一九四六也叫二戰酒,是西班牙一個酒庄的陳釀,我記得一共就發售了八百多瓶,誰有本事一晚上就找來十瓶喝?」
蕭臻若有所思,愣了會兒神。她突然意識到毛毛沒坐在吧台,回頭在店裡尋找,看到李彩霞和兩個剛認識的年輕小夥子圍坐在一張桌旁,推杯換盞,相談甚歡。
蕭臻皺著眉頭,唐初在一旁笑道:「別那麼緊張。怎麼,擔心她被撿屍?」
蕭臻尷尬地笑笑,沒說什麼。
唐初給蕭臻倒上酒:「放心吧,那孩子聰明得很,心裡有數。」
蕭臻聳聳肩:「那傢伙才真的是個孩子呢……對了,你和喬律師還要離婚嗎?」
「該離離唄。咋了?」
「可你們的孩子……你不會擔心對孩子有什麼不好的影響嗎?」
唐初想了想:「如果讓阿祖長大以後覺得我是在拿交配權和生育權去向一個男性效忠,對他的影響才是真的不好。」
蕭臻點頭:「很前衛的想法。」
「這只是選擇。我沒有犯罪,沒有去傷害他人。我尊重別人的選擇,我也不想別人對我指手畫腳——當然,指手畫腳無所謂,我不在乎。紹廷知道一個男人的自信應該從何而來,我知道一個女人的獨立從何而來。而且,別跟我提『三觀』這種詞,或者什麼『為了孩子』『大是大非』……我不喜歡戴帽子,別人扣給我的,更討厭。」
蕭臻擺擺手:「你們兩口子真有意思。」
唐初抬頭看了看天花板,眨眨眼:「上次也是,就算離了婚,我還是覺得他很迷人。」
「因為才華?」
唐初晃了晃酒杯里的酒:「這年頭兒,有些東西比才華更稀缺。」
蕭臻眨眨眼:「努力?執著?」
唐初喝了口酒,挽著蕭臻的胳膊:「不是,那東西你身上也有,每個人身上都有。有時你需要拿它去交換一些別的,換著換著,就所剩無幾了。」
薛冬家門口,喬紹廷和薛冬兩人並肩站著。薛冬似乎酒醒得差不多了,正在點煙。
「有錄音?」喬紹廷問道。
薛冬吐出嘴裡的煙:「她說,鄒亮不知道是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想日後訛曠北平,所以把兩人的談話偷偷錄了音。那天中午,他把那支錄音筆交給陶晴保管。」
喬紹廷愣了愣,不由提高音量:「你是說,曠北平要挾鄒亮,讓他偽造銀行單據,而鄒亮把他倆這段交談錄了下來,錄音筆在陶晴手上?」
薛冬點點頭。
「那你還回來幹什麼?跟她看片兒去啊!」
薛冬嘆了口氣:「這不是看片兒能解決的問題。這姐們兒特軸,她說鄒亮當初答應離婚,兩人一塊兒建立了一個幸福生活基金。簡單來說就是他倆每人每年都會買五根一百克的金條,這些金條都存在鄒亮那兒,估計是等他們結婚旅行度蜜月使,三年一共十五根金條。陶晴說了,讓我把那十五根金條找回來,她就把錄音給我。」
喬紹廷驚呆了:「這哪兒找去!」
薛冬擺擺手:「大哥,這就不是我的事了,鄒亮是你同學……」
「對,我現在要去找鄒亮的愛人,跟她說:『看,你老公死了,我被懷疑有關聯。現在我被放出來了,公安覺得應該不是我殺的他。你現在能不能幫我找一找鄒亮生前留下的金條,其中十五根我要拿走還給他的婚外戀對象。』」
薛冬抽了口煙:「換我肯定不會這麼直白,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喬紹廷翻了翻白眼,來回踱了幾步:「那這樣,十五根金條,一千五百克,市值多少?三四十萬?給她錢行不行?」
薛冬搖搖頭。
「那拿三四十萬去買十五根金條給她總行了吧?」
薛冬狠狠地嘬了口煙:「要麼我跟你說這姐們軸嘛。她手裡有那十五根金條的證書,每張都有編號,她就要那十五根——按她的話來講,這見證了生命中一段美好的回憶。」
喬紹廷仰天長嘆:「去死吧!」
隨著他抬頭望天,薛冬也抬頭看了看天空。見明月高懸,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冷冷地盯著喬紹廷:「今晚的月色真美。」
喬紹廷呆住了。
薛冬笑了:「其實,那晚,你想暗示我的是這個吧?這句話到底什麼意思?是不是當初你們從德志把曠北平擠走的那天晚上,曾經……」
喬紹廷伸手一指薛冬:「閉嘴!你再多說一個字,我現在就宰了你!」
薛冬愣在原地,喬紹廷扭頭就走,走了沒兩步,又轉過身來:「不知道什麼意思,就打開搜索引擎查一下!幾秒鐘的事情,什麼都不懂就瞎說八道!」
薛冬孤零零地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搜索引擎。突然,喬紹廷又出現在他面前,指著他罵道:「沒文化!」
這回,喬紹廷真的走了。
薛冬被罵得直愣神,見喬紹廷已經走遠,顧不上去看手機上的搜索結果,大聲朝喬紹廷喊道:「你才沒文化呢!我法學本科的!雙學位!經濟法碩士!你就是一大專生!連個野雞大學的本科都沒續上……」
薛冬聲嘶力竭的罵聲回蕩在夜空里。
5.故事的另一半
官亭灣水庫如果不是案發現場,會是個很好的觀景點。喬紹廷衣著散亂,一臉疲憊地站在山崖旁遙望朝陽,顯然是一宿沒睡。他矗立半晌,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的身後突然傳來蕭臻的聲音:「喬律師,看招!」
喬紹廷一驚,轉身就看到蕭臻助跑著朝他衝來,作勢像是要飛腿踹他。
「哎哎哎!」
跑到近前,蕭臻的步伐緩了下來,笑了:「真是什麼人什麼本能。」
「什麼?」
「你隨便往左右邁一步就能躲開,可你又怕我沖太猛,所以愣站在這兒不動。」
喬紹廷摸摸腦袋:「你想多了,我只是一宿沒睡,腦子不轉了。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我在看王博和雷小坤的卷,就想一早來現場瞅瞅,別光在腦子裡勾勒案發現場。」
喬紹廷看了一圈周圍,點頭:「據說只要對一個現場看的次數足夠多,就有可能發現以前忽略的某個細節。」
蕭臻翻了翻白眼。她倒沒抱那麼大期待:「時間越長,現場被破壞得越嚴重,再發現什麼細節都沒用了。」
喬紹廷嘆了口氣:「也對。我就算在這兒站成望夫石,朱宏的屍體或活人也不會突然從水裡冒出來。」
兩人並肩而站,看著朝陽升起,天色一點點變亮,水面反射陽光。
「喬律師,昨天那個姓方的女法官主動幫忙,我們基本確認了那筆貸款的流向。」
「我比你更深入那麼一點兒,我應該是摸到曠北平了。」喬紹廷張開食指和拇指,比出「一點點」的手勢。
「太好了!這次一定要掄圓了打回去。」
「是說他倒下的時候,臉和地面間也硌個拳頭那種?」
兩人都笑了。
蕭臻看著水天的交接處,忽然問道:「喬律師,你為什麼要做律師呢?」
喬紹廷想了想:「從一九五四年開始,就說恢復律師職業,但實際上直到八十年代初,才剛開始有系統性的制度出台。最早的律師還是申請、推薦、考核的,直到一九八六年有了律考,二〇〇二年首次司考,律師的從業人員才逐漸多了起來。可即便到了今天,你知道老百姓打官司的成本有多高嗎——我指的不光是錢。」
蕭臻點點頭:「我能感覺到……」
「時間、精力、財物、人際關係、對心理狀態的負面影響……這些高昂且繁多的成本,讓很多人不得不把法律途徑作為最後的選擇。所以當一個案子送到我們手上,那都是這個事情已經糟得不能再糟、難得不能再難的狀態。那些當事人,就像掉進水裡一樣拚命掙扎,在絕望的時候伸手亂抓。而往往他們會發現,最後他們還能試圖抓到的,是法律。」
「法律是……救命稻草?」
「當然不是。我們的工作就是為了確保每一個落水的人最後一刻抓到手裡的,不是稻草。」
蕭臻沉默片刻:「喬律師,律師也許還會是我的工作,但你不一定還有機會重新執業了。」
喬紹廷微笑:「嗯,相對公平。」
「有個律師曾經託人帶話,向我致謝。」
「怎麼說?」
蕭臻直視著喬紹廷:「沒人知道你做過什麼,但是我知道。我會記得。」
喬紹廷有些感動地回望著蕭臻,末了,雙手指天打岔道:「曠北平也會記得!」
兩人轉身往回走。
喬紹廷問道:「對了,那你為什麼要做律師?」
「嗯……生計。」
「哈!你的誠懇真讓我感動……」
三年前,法律援助中心的故事,其實還有另外一半。
當時,蕭臻在門口目送蕭闖上車,一臉不痛快。她回到援助中心,跑去角落處的複印機旁,開始複印材料。
一個男人拄著拐從辦公室里出來,手腿都有殘疾,還做著包紮。他步速很慢,一瘸一拐,緊緊握著裝材料的文件袋。
「許先生,稍等一下!」一名律師從辦公室追了出來,「你把材料留下吧,我看看能有什麼辦法。」
「剛才那領導不是說,這不歸咱們管……」那個男人囁嚅著,看起來還有些猶豫。
「我可以單獨給你做代理,跟法援中心沒關係。你待會兒給我簽份委託書就好。」
「我……我出不起請律師的錢……」
「我知道。別擔心,這案子我幫你。」
蕭臻轉過頭去,就看見那個律師笑著拍拍男人的肩膀,兩人一起緩步走向門外。
那是蕭臻決定做一名律師的開始,也是蕭臻和喬紹廷的第一次見面。在她看來,喬紹廷一定不記得了,可她沒注意到,喬紹廷在出門的瞬間,也回頭望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