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祝纓平靜地看了祝彪一眼,祝彪忙說:「是真的!」

他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跟在祝纓身邊久了,多少有些見識了,皇帝這麼樣發作的,他也是頭一回聽說。

祝纓問道:「他們竟肯說?」一般,一個地方出了這樣一件大事,裡面的人都會下意識地保密。

祝彪道:「他們本是不願意講的,穆侍郎在那兒罵人。」

祝纓道:「知道了。」

「那——」

「回去吧。」姚臻挨了皇帝一頓,在結果沒有明朗之前,是不宜再與吏部講她要辦的事的。萬一不幸被穆成周遇到,不定會出什麼麻煩。

祝纓囑咐祝彪:「回去什麼都不要說。」

「是。」

祝纓沒有著慌,回到戶部之後依舊辦她自己的事。林風、蘇喆的事要經吏部、東宮兩處安排才好,現在姚臻跳出來,這兩處現在都不宜動了,祝纓也就靜下心來想一想這是怎麼了。

她與姚臻算熟人,也經常勾兌,畢竟不是「密友」,姚臻的機密事也不告訴她。姚臻此舉,透著些不同尋常。

太子監國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識趣的皇帝,在身體不行的時候就該主動提出來讓太子監國的。一般的皇帝,遇有「出巡」、「出征」,也會留太子監國。哪怕太子還是個孩子,也會再指定幾個親信大臣襄助監國。

今上與先帝毫無相似之處,但病得七死八活還要死死把著權利這一點,可真是親父子。

先帝是因為兒子太廢,今上……總不能說這個太子他看不上吧?眼下的東宮,配他這個「父皇」是綽綽有餘了。

祝纓又想到了姚臻,今天早上姚臻就點兒不太對勁,他這又是為什麼呢?

……——

姚臻一臉嚴肅地跪在大殿前,凜然不懼。

杜世恩踩著重重的步子走了上前,彎腰道:「姚尚書,您明知道陛下不宜動怒,為什麼還要氣他?」

杜世恩氣得要命,他可不想這麼快就當藍興第二,這麼快就滾出宮廷。宦官比所有人都希望皇帝好好的,誰讓皇帝不好了,宦官比皇帝本人還要恨。

姚臻卻不怕他,只說:「我只盡朝廷大臣的責任罷了!」

「你!」

姚臻輕哼一聲,不再搭理,端端正正地跪著。

杜世恩忍著氣道:「陛下才召了御醫,並不想再見你,你請回吧!」

走就走!

姚臻從容起身。

杜世恩更生氣了,道:「陛下有旨,姚臻目無君上,命其即刻出宮!非召不得再入!」

姚臻的臉色還是變了一下,杜世恩有些快意,正要催促,姚臻一轉身,走了。

杜世恩哼了一聲,小碎步跑到殿中——皇帝剛才被氣得不輕,御醫正在診治,他得趕緊盯著去。

姚臻被趕出宮,也不急著回吏部了,現在回去也沒有什麼大用。

在各色的目光中,他一撞袍角,越走越穩。

很快,他就回到了自己家中,家人莫名驚詫:「您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

這個時間是各衙司辦公的時候。如果是在地方上,長官懶散一點,可能一天也沒幾個人去衙門應卯,但這是京城,大部分的衙門還得糊弄個半天、大半天的,在皇城內的各衙司更正規一些,全天有人。

吏部更是重中之重,吏部尚書是沒有道理在上午回家的。

姚臻道:「這是在問我嗎?」

家人將脖子一縮,不敢說話,躬著身將他迎入了府內。

姚夫人聞訊也步出後堂:「怎麼回來了?是有什麼忘了嗎?」

姚臻露出些煩躁的樣子來:「沒事。」

「那……」

「近來讓孩子們都老實些,約束下人,不許生事!」

姚夫人答應了,追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不告訴我,我可拿不準讓他們怎麼做呢!」

姚臻故作不經意地道:「我向陛下進言,請太子監國。」

姚夫人見他四肢僵硬,便知此事沒有這麼簡單,道:「你……拿得准么?」

姚臻生氣地道:「這是在質問我嗎?」

姚夫人道:「如今你有事,正該全家同舟共濟,無端向家裡人發火是什麼意思?太子監國,也不是什麼大事呀!值得你這樣?」

「婦道人家,知道什麼?」

姚夫人氣咻咻地回了他一個白眼,忍了。

姚臻卻又忍不住了說:「陛下生氣了,看來是不想讓太子監國!都這個時候了,他還……真是的!」

「你沒猜中陛下所想?」

「他那心思!」聰明人是猜不中的!姚臻腹誹。不過,這一試探倒是試探出來了。

「你也沒與人商量一下,就這麼魯莽行事了。」姚夫人一面幫他脫了官袍換衣服一面說。

姚臻道:「你不知道!現在不提,以後就沒機會啦!」

「怎麼?」

姚臻卻沒有回答妻子,而是在心裡又將盤算過了一遍。

李丞相自打做了丞相便開始大肆干預官員的任命,起先,皇帝潛邸派多任虛職,現在,他們開始將手往實職上伸。譬如戶部,才因倉儲等事騰出幾個空位來,祝纓自己的人還沒安排完,就被李丞相安排進了兩個員外郎。

吏部受到的影響更大。以前只有一個穆成周,還是自己的副手,掰掰腕子也就掰了,反正那是個草包。

現在李丞相是丞相,且不是個純草包,位置又比姚臻高,這就讓姚臻非常難受了。

姚臻是半路出家投靠今上的,他本是先帝的人,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幾年都是左右騰挪賺來的!無論祝纓是怎麼想的,幫他向今上「投誠」,他才能保住吏部尚書的位置。但是,祝纓背後有鄭熹,又有魯王謀逆時的功勞,姚臻沒有!

這讓姚臻很不安心。

吏部是六部之首,放到更大的範圍來說,歷朝歷代,凡是管著授官的,都是最最要緊的部門。這樣一個地方在他的手裡,他又不是皇帝的鐵杆心腹,皇帝不太放心他,他更要擔心自己的「將來」。

與今上已經比與先帝疏遠了一層,只是勉強握著吏部而已。等到了太子登基,就更遠了,自己還能有什麼前途?這是眼見的要被踢開。

與今上的緣份只能如此了,但是與太子,卻是來日方長的。

現在是一個大好的機會擺在面前,提議了,皇帝同意,太子監國,他是首倡,算是投名狀。皇帝不同意,他也表態了,太子那裡有了好感不是?他估計,同意的面兒大。

哪知道皇帝這人,他就能不同意!

不過也不虧,姚臻想,太子已然坐穩東宮了,哪怕自己一時受到斥責,將來太子也會念著自己的好。

未來,宣麻拜相也未可知。

姚夫人見他眼睛都直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卻見他一動不動。姚夫人將他牽到坐榻前,將人按到了榻上,任由他發獃。

姚臻發獃沒多久,宮中又追出了一道旨意來——皇帝把他的吏部尚書給摘了,姚臻如今是無官一身輕了。

姚夫人眼前一黑,姚臻卻勉強維持著鎮定,他接了旨,卻是一句軟話也沒有講,只下令把府門一關,就窩在府里等著後續了。

……

吏部尚書被免,風波不小,尤其事關東宮。

竇朋急匆匆地趕到皇帝面前說情:「姚臻也是關心陛下,想請您安心靜養吧……」

皇帝冷笑道:「他還是少關心我的家事!」

皇帝心中不承認在安排身後事,但手上卻是沒停。他正在琢磨著兒女的婚事,給兒女冊封、開府。姚臻跑過來說:你別管了,讓太子來吧。

他能忍得下去才怪!想當年,他的儲君之位就是大臣們為他爭來的,皇帝對大臣們從信任變成了忌憚:「你也要我將國事交給太子嗎?」

竇朋當然不接他這個話,這屁話聞起來味兒就對。竇朋道:「吏部現在怎麼辦呢?穆成周幹不了!」這一點他是非常堅持的。一個李丞相,比穆成周好些有限。

皇帝道:「少了一個人,就做不得事了么?!那吏部餘下的這些人,平日都幹什麼?不能做事,就都黜了去!」

竇朋內心一陣疲憊,也不是很想同皇帝講道理了,含糊地應道:「是。」

君臣二人有些相顧無言,穆皇后到了。

她平素是不大管前朝的事的,但是這一回與太子有關。一個小宦官目睹了一切,一道煙跑到了穆皇后面前,如此這般一說,將穆皇后驚出一身冷汗:「陛下說太子了嗎?」

「沒有。」

穆皇后到底不放心,先去了一趟東營,與兒子通了個氣。

太子聽說「監國」,先是心頭一盪,及聽說皇帝發怒了,才轉為憂心:「這可如何是好?要我親自去請罪嗎?」

姚臻此舉,也是出乎他的意料的。從先帝末年開始,大家就沒有一個太子監國的習慣,這件事情只發生在故紙堆里,太子本人是沒有想過這件事的。因此如何應對,他的心是沒有預先設想過預案的。

穆皇后道:「我先去見你爹,你隨後再來。」

「好、好。」

一旁冼敬低聲道:「不如趁姚尚書提了,臣等一同向陛下建言,請殿下監國……」

太子道:「萬萬不可!陛下已駁了他,我怎麼能逼迫父親呢?」

冼敬道:「殿下是要為父分憂。陛下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如今這樣,也不能安心休養!一旦累壞了,豈不更是罪過?」

此話倒也有理。

太子有些猶豫。

穆皇后拍板:「別弄那些沒用的!我先去,你再去請罪。」

「這……是。」

穆皇后風風火火趕到了皇帝面前:「怎麼聽說又宣御醫了?這是怎麼了?」

皇帝沒好氣地說:「你的好兒子!」

「我的兒子都很好,你說哪一個?」穆皇后反問,「我的兒子都是極好的,大郎二郎娶妻生子,三郎也快開府了,哪個都省心。你這又是從哪裡生出來的脾氣,沒的遷怒孩子們。」

她就生了太子一個,但其他的皇子也算她兒子,一句話把皇帝堵得沒脾氣了。早在王府時候,家裡的事就是穆皇后處置,皇帝嘆道:「都是姚臻,這是要給藥師賣好呢!」

穆皇后問道:「藥師?」

皇帝一長一短把事兒說了,穆皇后道:「那是他沒眼色,你與他置氣,豈不是與自己的身子過不去?倒叫我們擔心。」

皇帝被她一套埋怨,再也發不起脾氣來,說:「你怎麼與我置起氣來了……」

一語未畢,太子又來請罪。

太子也不敢穿素服,只除了一些佩飾,跪倒在父母面前,涕泗齊下:「阿爹!請阿爹賜死我吧!」

好大一個兒子,開始一哭二鬧三上吊,皇帝、皇后又勸兒子。

太子只管哭:「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猛然聽說有拿我說事。我身為人子,怎麼禁得住這樣的話呢?打小時候起,爹娘有吩咐,我就聽話去做,做好了,得阿爹一句誇獎就高興好些日子。那時候,只為了家裡好,誰細分辨來?如今卻又要理論了,索性將我的心剖開……」

穆皇后大驚,流淚道:「你這個孽障,好好的說這個做甚?父母養你這麼大,你怎麼能輕易說這樣的話?」

皇帝反倒要安慰他們母子:「不干你們的事,都是姚臻不好。」

穆皇后也說:「就是他不好!我們一家好好的,用得著他來多嘴?!」

一家三口抱頭痛哭,穆皇后與太子又回憶了許多在趙王府的溫馨時刻,當年,母子倆承擔了許多的事務,才使趙王能夠安心做個富貴閑人。

一番回憶,三人又重拾回了舊日情份,只有一個姚臻,被皇帝認為是「多事」「投機」。

…………

穆皇后與太子在皇帝面前哭了一陣,皇帝也陪著哭到累。母子二人直到皇帝累得睡著了,穆皇后對太子道:「我在這裡,你且去吧。」

皇后就此打定主意,要為了兒子一直守在皇帝身邊,寸步不離。

太子則要回到東宮去,與心腹商議,約束東宮相關人等,在這個時候絕不許生事。

太子心中很焦慮。他原本只以為自己的敵人是弟弟,或者還有叔叔。直到此時,他才恍然——自己的最大威脅一直以來都是父親!

能夠對太子造成傷害的還有誰呢?只有比他更強大的人。誰比太子更強?

答案昭然若揭!

太子心頭髮寒,回到東宮便下令:「誰都不許仗勢欺人!更不許輕易離開東宮,與外交通!違令者,斬!」

太子也不能隨便殺人,但發狠的時候除外。

東宮諸人見太子發狠,都老實地答應了。

冼敬還要說什麼,太子對他擺了擺手:「你們也是,不要輕舉妄動!誰擅動,我必請旨誅之!」

冼敬手下的人毛病不少,最大的一個毛病就是喜歡擅作主張,個個喜歡指手劃腳,都有無數的計劃想指揮太子。

冼敬不敢造次,道:「是。」

太子道:「但願,這一次能夠平安度過。」

冼敬道:「殿下又無過錯,怎麼會有意外呢?」

太子心道,誰知道陛下會不會……

令太子沒有想到的是,皇帝暫時被穆皇后安撫住了,出事的是在前朝——皇帝沒有發難,御史發難了。

有御史參安仁公主目無法紀,強行買良為賤,又有種種不法事。以為太子妃祈福為由,強行賤買民宅以建佛寺。句句不提東宮,卻句句繞不開太子妃。

朝上,有了一絲躁動。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