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金良等人走後,祝大、張仙姑、花姐忽啦啦都拉開了房門跑了出來,就在中間那間門房裡圍住了祝纓:「又出什麼事了?金兄弟怎麼跟別人一夥來找你了?」「怎麼這兩天上門的人都這麼瘮人呢?」「還是那個案子嗎?」

祝纓關好大門,拿頂門杠把門給頂好,就著張仙姑手裡的油燈的光,看了看家人關切的臉,笑道:「還是那個案子,昨天那邊來找、今天這邊來找,咱們兩邊的東西都不接。」

祝大有點慶幸地說:「你也不早說,周將軍得罪的是金兄弟!嗐!」

張仙姑道:「說了你能怎樣?」

祝大道:「那周家的東西就不該接,還得跟金兄弟說明白了。」

「你可別跟人家表功了吧!那是你的功嗎?」

眼見他們又要吵起來了,花姐道:「同金校尉講了,他還不覺得,他那些朋友怕要以為三郎在索賂了,還是不說的好。」

張仙姑道:「對呀,這人情跟鄉里一樣的,賣好也得會賣呢。老三啊,那個姓周的也不是東西,不能叫他吃個教訓啊?」

祝纓道:「他的案子上達天聽,不好動這個手腳的,關他幾天叫他吃點苦頭罷了。」

一家人都很惋惜。

張仙姑道:「只要跟咱們家沒關係就成!睡覺睡覺!哎喲,老三,你還沒吃晚飯吧?怎麼回事啊?皇帝不差餓兵呢!你快回屋去,我這就把飯給你拿來,放蒸籠里呢。」

花姐就去幫忙,一會兒祝纓把身上的官服換了身布袍子,那邊飯也擺了下來,三個人看著她吃。祝纓抱著碗一邊吃一邊聽他們念叨,什麼花姐今天開始開方配藥了,現在是郎中了。花姐道:「都是很常見的時氣病,春夏之交換季的時候嘛。背幾副方子,差不離的脈,稍作一點增減,也算不得什麼本事。」

張仙姑就說這樣是很了不起的:「你知道癥候呀,不像我,就燒符灰的時候覺得可能是,就摘兩片藥草葉子擱裡面混著煮。」花姐從來不知道張仙姑的符水裡還有葯,也覺得驚奇。張仙姑道:「就聽老人家說一說嘛,什麼金銀花去熱解毒的,我覺得是熱症,就順手加一點兒。光靠符水,那是不成的。」

又因為連著兩天家裡來了兩伙人,來頭都不小,他們就又討論起案情來。張仙姑說:「這兩個都不是什麼好人,往那個地方去,還鬥氣,能是什麼好東西?」祝大道:「那也不一定,你瞧那個馬將軍,有那麼多兄弟為他身後事操心,活著的時候一定是條講義氣的好漢。」花姐說:「周將軍看著一個紈絝,不像會親手殺人的。」

祝大又問祝纓:「老三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祝纓道:「才兩天,哪就看明白了?明天還得接著查呢。」

張仙姑嫌祝大打擾祝纓吃飯,然後兩個人又口角起來。花姐此時才慢慢適應了祝家的氛圍,見祝纓四平八穩地吃著飯,一點也不為父母之間的激烈衝突所動,有點心疼祝纓:難為她還能吃得下去。

他們閑聊,祝纓很快吃完了飯,張仙姑收拾碗筷喊祝大一塊兒燒水去,祝大又說:「柴剩不多了,明天去市裡叫人送一車來……」

花姐留下來問祝纓:「這案子兩邊都不太好相與,我看他們,怎麼有點兒沖你呢?」

祝纓道:「他們沖鄭大人、王大人的時候你沒見著,人家直接搬出了陛下,厲害不厲害?」

花姐點頭道:「那咱們家這裡已算是小陣仗啦,我懂啦,咱們還照舊過日子。不過,就怕他們沖不動那兩位,卻拿咱們來撒氣。」

祝纓道:「我已想好了。」

「要家裡做什麼嗎?」

祝纓道:「兩頭的禮哪個也別接,真扛了雷,我找鄭大人要好處去。」

花姐猶豫了一下,道:「我有一句話,你只當耳旁風吹過——鄭大人待你恩重如山,可有些時候……」

「也別跟他把實底全交了出去,對不對?」

花姐笑笑:「你有的本來就少,你好歹給自己留一些兒。你早些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

祝纓第二天依舊是先去大理寺應卯。

路過宮門的時候,禁軍也忍不住跟她打聽消息。祝纓也都說:「才第二天,沒有什麼眉目,真有大消息瞞也瞞不住,你們也就都知道了。」

禁軍們都說:「周將軍不像是能下那樣狠手的人。」

祝纓奇道:「哪樣的狠手?」

禁軍們低聲說:「嗐!當時有人看到的么!有話傳出來的。還有那個姓馬的,據我們探聽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呢!」

祝纓又從禁軍那裡聽到了一些馬校尉的壞話,也與花街上說的一樣,這人是有些壞毛病。同時的,好父親當然是個好父親,做丈夫也不算太差,老婆死了也沒再續弦,然而能讓家裡過得滋潤,撈錢也是少不了的。他不喝兵血,但是旁的就不好說了。

祝纓心裡自有盤算,只管聽著。這件案子到現在,案子本身的結局也不是她能操控的,不管真兇是誰,也是快要露出來了。她在琢磨著,怎麼從中動點旁的手腳。

與禁軍告別,到了大理寺又被左司直拉到一邊問:「案子怎麼樣啦?」

祝纓道:「你不是昨夜當值的么?怎麼現在還沒回家?」

左司直一腔的憋屈:「就問你這個案子怎麼樣了嘛!那個狗屁周將軍!昨天夜裡攪得大傢伙兒也沒睡好!」

周遊在大理寺里蹲大獄,除了不敢點唱小曲兒的過來,他是變著法兒的作了兩天。嫌飯菜不好吃、嫌鋪蓋不香軟,這都是小事兒,他還會嚎,又裝病,裝得還極像。虧得御醫們醫術頗佳,且有一老御醫應付周遊很有一手,半夜被叫過來一看就知道他裝病了,起手就是與之前一樣的法子整治他,說是普通的積鬱,是周遊的老毛病了,輕輕一劑葯下去,周遊葯都沒吃就好了。

只苦了左司直,他值夜,跟著鞍前馬後,還要被宮中出來的人傳話訓斥:「陛下問,大理寺的人是怎麼乾的?!怎麼能虐待人?」

左司直恨不得把畢生所學之十八般酷刑都給周遊上一遍,好展示給皇帝看看什麼叫虐待。然而他不敢,還是忍氣吞聲,先守在皇城大門邊上等鄭熹進宮的時候小告一狀,又守在大理寺等祝纓回來,跟這位同僚打聽一下,再拜託一下:「兇手真就不能是他嗎?!!!」

祝纓道:「我也想是他,這樣大家都清凈。」

「還真不是他?」左司直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能多拖兩天嗎?」

「老左?」

「你聽我說,就是查案,行,他是冤枉的。就不能是他得罪的人太多被人嫁禍了嗎?哦哦,不不不,是他太單純了,被人嫁禍的!看誰跟他有仇,查他幹了什麼不法事。這等紈絝,嘿嘿!」

說起這個左司直就有經驗了,這種紈絝之家,想要維持他們的奢侈生活是需要大量的財富的。怎麼,吃肉的有你,挨打的時候你想躲?你家裡乾的不法事,積累的財富你享用了,那也有你的一份兒!沒聽說這些逆案里,犯官的子女享了福還能不誅連的!

左司直跟祝纓直咬耳朵,祝纓聽了,與自己想到一處去了。她還要說:「老左,你看看大理寺能出多少人跟咱們去查這個案子?翻是著力翻那馬校尉的過往呀!你要是有周遊的把柄,我給你報上去。就算不能昭告天下,至少讓陛下知道,你看呢?」

左司直抄著袖子,愁道:「那就不夠讓陛下生氣了,陛下才不會為他一點點發財的事兒生氣呢,他爹,死得慘啊!」想當年周遊他爹那裡拿命換了皇帝和一干朋友的平安,死撐到了鄭侯來救駕的。聽說,身上起下來的箭頭有一大捧。

祝纓道:「接著找,反正得找點兒什麼出來。老左,你留個意啊,不行就找楊六打聽。悄悄的啊。周遊那樣的人,消息漏出去,你先倒霉。」

左司直道:「那還是算了吧。好晦氣!你也留意著些,他出來了,怕要遷怒。我回家了。」

祝纓目送他離開,鮑評事又湊了上來,他已聽說了周遊的一些事情,也有點發愁:「這個周將軍有點不識好歹呀,哪怕是咱們證明了他的清白,只怕也要討不著好了。人家又投的好胎,怎麼辦?」

祝纓道:「先把眼前的差使應付過去唄。一會兒還得跟京兆府打擂台呢。」

她說的打擂台不是去京兆府,而是王雲鶴和范紹基到大理寺來提審周遊。大理寺提審周遊,刑部的姚侍郎還要尖著耳朵來聽,王雲鶴一到,先把刑部的人趕走了,原話是:「嫌犯何其多,刑部能為他們每個人撐腰,告訴嫌犯終能脫罪么?」

他已知周遊八成不是犯人,仍是這樣講,打的與祝纓、左司直一樣的主意:你不是殺人犯,也不妨礙我把你查個底兒掉!

王雲鶴的本意是肅清京城風氣,只要不是用非法的手段,怎麼肅清,他倒不是很計較。查案嘛,把嫌犯查個清楚,沒毛病!

周遊一見刑部的人走了,心裡先沒底了,他想罵鄭熹,鄭熹人家不過來,王雲鶴來了。周遊就說王雲鶴白瞎了青天的美名,竟冤枉於他!王雲鶴命人拿了張單子給他:「我自清廉,所以沒收府上的賄賂。至於府上說的什麼『縱使你做錯了什麼,你也不會有事』我先記下了。你還是官身,我先不打你。說吧,你當晚做了什麼。」

周遊靠山也不見了,對頭也不在了,家裡人行賄的把柄還在王雲鶴手裡,心裡已經軟了。可他實在無罪可招,因為人壓根就不是他殺的,就算打死了他,他也招不出來。

王雲鶴是個有經驗的人,將周遊翻來覆去審了一整個早上,一口水也沒給周遊喝,周遊三餐豐盛,早飯才吃完想方便,王雲鶴也只當沒聽見。周遊看著無賴,並不是街面上的真無賴,他也不好意思當堂便溺,臉都憋青了。從小打大招貓逗狗的破事說了一籮筐。

到後來,連「我在五娘家真的沒幹什麼,就送了玲玲一套頭面!」都說了,再憋他半刻,他居然想起來這套頭面是順手從老婆妝匣里拿出來的。

王雲鶴也不能讓他尿褲子,看看差不多了,才讓他回牢房去,自己背著手出來了。

鄭熹、裴清帶著祝纓和鮑評事都在隔壁等著,到了此時都有些佩服王雲鶴,這位真不是迂腐之人吶!

鄭、裴二會都說:「佩服佩服。」

王雲鶴卻苦著臉說:「慚愧慚愧,本不該如此。」

鄭熹請王雲鶴去他那裡細聊,裴清就招待范紹基,兩處聊得都挺愉快。一則王雲鶴經驗豐富,以他自己的觀察,周遊過堂的表現確實不像是本案的兇手,並且他看過了周遊的佩刀:「平日不用的東西,保養得倒好。可見周將軍的武藝……」比較拉胯。

二則王雲鶴還是比較相信祝纓的判斷,周遊沒有進出過鶯鶯的院子,除非他會飛。

鄭熹也心知肚明,他也接受了祝纓的說法,把周遊放出去會亂拱。

鄭、王二人又彼此心知肚明,剛才在朝上的時候,很有默契地先不提周遊是不是真兇,但是要說周遊此人平素「不拘小節」,到花街嫖宿的時候也帶著佩刀,還拿禁軍的身份去放話要弄死人,實在是想放了他都不太好意思放。如果他是冤枉的,也只好等拿到真兇再放他。再說了,一個禁軍、一個南軍,居然鬧出這樣的事來,也都該受到教訓了。

現在二人又再次達成了共識,鄭熹道:「人就在我這裡看著,案子就有勞京兆了。說來,是晚輩偷懶啦。」

王雲鶴道:「大理謙虛了。大理不是看一個周遊,是頂著刑部與禮部乃至陛下。」

鄭熹又說:「大理寺前幾年才經過風波,如今這些連同我都是新人,有不周到的地方還請京兆海涵。」

王雲鶴道:「哪裡哪裡,豈有不周?譬如錐處囊中。總有讓人心服口服的時候。」

…………——

王雲鶴與鄭熹這一番交流彼此都舒心,他與裴清等人一同去的京兆府,到了京兆府已到了午飯的時候了,王雲鶴就招呼大理寺的人在京兆府里吃飯。

京兆府的伙食竟不比大理寺差,這讓祝纓對王雲鶴又多了一些認識。大理寺有錢,是因為鄭熹會撈錢。王雲鶴還是比較清廉不盤剝的,可見一是會經營,二是經辦的人抽成也少了。京兆府的風氣確實更好些。

王雲鶴把大理寺的三個官兒一同邀到堂上吃飯,且對祝纓一如往日之親切,誇她:「往日勸你讀書,你真讀書時,又恐你把一身本事丟了。你這本事是沒落下,這很好。」

祝纓道:「京兆的囑咐,晚輩不敢不遵。蒙您不棄,晚輩一定再接再厲。」

王雲鶴點點頭,還讓給她再添菜,又跟裴清閑聊了幾句。

吃完了飯,才重召了相關人等再說案情。

有他吃飯時的表現,京兆府都明確地知道了王雲鶴的意思,不能再給人臉子看了。且祝纓這兩天的表現也顯出確實是有些本事的,有本事的人,到哪裡都容易被寬容、接納。再到下午的時候,大家對祝纓就好了許多。

王雲鶴與范紹基不能明說不是周遊,但是話鋒已經轉到了「緝拿真兇」上來了。

何京報:「昨夜又連夜審了五娘家的妓-女,今早又鎖了幾個嫖客,據他們所言腳上的表記,女屍確是燕燕,不是鶯鶯!」

就憑這個,何京就覺得祝纓雖然年紀小,還是有點本事的。王雲鶴今天審完了周遊,回來也表現出周遊不是真兇的意思,則與祝纓之前說周遊不是真兇也合上了,何京對祝纓已有所改觀。

然而另有一個人卻不服了起來。

「替換?不能夠啊!」楊仵作跳了起來,「生前傷和死後傷我還能分辨不出來?!」

因為據五娘交代,燕燕在案發前就死了,並且是在京兆府勾銷了的!今天早上,京兆府已查過了檔案,確實是勾銷了。因為官妓屬於「官產」了,確實有一套比較嚴格的管理,當年祝纓查珍珠,就是這麼查到的。其中之偷梁換柱不是沒有,但是賬面上的記錄是必得有的。它關係到官府的收入!

然而在場的全是在刑名上頗有經驗的人,資歷最淺的祝纓、鮑評事也都經歷過了大理寺的案件複核、龔案等諸多案件。他們都想到了一個可能,鮑評事道:「換人的時候,她就不能還是活著的?」

楊仵作還沉浸在「被懷疑判斷有誤」的情緒里,是站在他旁邊的張班頭提醒:「是說,燕燕報了死,但是其實沒死。」

田仵作站他們倆旁邊,也幫腔:「小人也看過了,確實是生前傷。」

范紹基問道:「但是屍身的表記是明白的,是嗎?」

兩個仵作都說:「以前也曾遇過造假,那些手段我們也略知一二。昨天說可能弄錯了人,又仔細看了,是真的表記。」

「記下,再審的時候再問明白!」王雲鶴說。

何京等人氣個半死:「這群下流東西,嘴裡沒半句真話了!」

王雲鶴道:「你常年辦案的能不知道?何曾有一問就招全了的?莫要焦躁。」

何京臉上一紅,又坐了回去,心裡記下了一筆。

王雲鶴又說:「周某嫌疑不能全然排除,不是親自動手,也可能是指使他人。當然,也不能就認定是他,也許是馬某另有仇家。現要將這兩家都查一查,看看他們有無可能結旁的仇家。」

京兆府辦事的人都鬆了口氣,這個他們懂啊!就算是為了查兇案,順藤摸瓜,咱們查到一點周某的「不法事」,那叫意外收穫!他們也不擔心大理寺那邊,因為張班頭、楊仵作越想越氣,就這兩天功夫兩人結伴將介紹他們與祝纓認識的牢頭給堵了!

牢頭算是知道原委的,嘴也不會為祝纓把門,就說了周遊、時公子坑害過祝纓的事。楊仵作當時氣就消了一些,說:「只為這個,跟咱們說一聲就得,何必要親自弄到大理寺去報復?」

他們今天對祝纓的態度也好了一點。

王雲鶴分派完任務,衙門內把五娘家的人再過一次堂,衙門外京兆府查周遊、大理寺查馬某,要把五娘家在花街上有無對頭的事也給查清,再有,還要查找鶯鶯的下落。

清查也沒有什麼捷徑,就是撒網,與祝纓當年查王府失竊案一樣,只能靠笨功夫。祝纓那搜查痕迹的本事,在前三項上完全沒用,在後一項上也只能滿街亂躥碰運氣,看能不能碰上。

衙役、吏們各領一事,帶人撒網去了,官們且要審一審案。

王雲鶴京兆事多,要去處理,范紹基、裴清也不再親自動手,他倆在一處一邊喝茶一邊聊案情,事情就交給何京、祝纓、鮑評事他們了。

鮑評事就要審「小番」,小番是個綽號,說是五娘的兒子,卻不與五娘的丈夫一個姓,因為他倆不是親父子,小番姓錢,五娘的丈夫卻姓趙。何京還是審五娘,祝纓就審五娘的丈夫。

然後是妓-女、僕人、打手之類。五娘家那幾個男僕,除了小廝,倒有幾個打手。

鮑評事在小番那裡問到有用的情況有限,小番說:「小人在各處伺候,哪裡要人就去哪裡,什麼雜活都做的。咱們家就是伺候人的,哪有什麼『少東家』的說法?連家父家母都要為官人們端茶遞水哩。不止這兩間院子,這家裡,就沒有我沒去過的地方。」

何京這裡倒有點進展,據五娘說,燕燕確實不是她親眼看著斷氣的,她也沒那個功夫,眼見燕燕是活不成了,再延醫問葯就不划算了,就讓人把燕燕拖出去處理了。何京問她怎麼處理的,五娘道:「讓小番帶兩個人,一張席捲了,趁夜往外一送,自有人接了去。」

「接的人是誰?怎麼就肯接了屍首走?」

「有的人收女屍配婚的,還有些錢拿。這樣年輕的還貴些呢。」五娘說。

「燕燕的屍首是誰買了?」

五娘又說不知道,反正這事兒吧,她兩頭吃,一頭是賣屍首的錢,小番跟人接頭,拿了錢回來交給她。她這頭報了燕燕病故,又花了若干銀錢燒埋。不是何京手太辣,除了打就是打,她還不肯招。

饒是何京審多了案子,也忍不住多說了一句:「就這般無情么?」

五娘道:「妾倒想有情,可連妾自己都是個物件兒,哪有情給人呢?」

祝纓那兒審五娘的丈夫,也是先打二十板子。這男人年紀不小了,一看眼睛就非善類,以前是做打手的,現在上了年紀了打不動了,在街面上依舊有幾分面子,與五娘湊成一對兒。

他倒也懂規矩,挨完了打,就說:「官人要問什麼,小人都明白,只是小人真的不知道。她們婊-子們的事兒,無非就是那些個。有想從良嫁人的,有想日後自己當娘的,有想蒙赦開脫的,也有想死的。小人只想過完這輩子,並不想生事。現攤上了官司,事已壞了一半,也沒為別人瞞的道理。要問小人,要不是外人乾的,這家裡,就只有小番。」

祝纓就問他為什麼懷疑小番。這男人一笑:「嘿!那小子那眼神兒,藏不住!他瞧上鶯鶯了。」

再問證據,他也沒個證據。因為夜裡是最忙的,且老馬有那麼點愛好,什麼掙扎尖叫之類的聲音都是「尋常」,把人趕走了、插上門,自己隨意擺布妓-女,也是「尋常」。燕燕送出去的時候是有一口氣還是已經斷氣無人在意,也是「尋常」。如果一時無法脫手,活埋了,也是「尋常」。

再問妓-女們,也有說小番好像看上了鶯鶯的,也有說不知道的。她們在娼家,閑著時就會拿男僕也打個趣,那種話哪能當真呢?

仵作們也又驗了一回,這個女屍確實是「新鮮」的,因為有了燕燕這個人的存在,兩個仵作又悄悄地、在別人睜一眼閉一眼的情況下,仔細驗了一回女屍,道這女屍生前確實有重病。可能就是燕燕。

這些審完,天也黑了,一天又過去了。

裴清道:「不如連夜再審一審這個小番。」

何京想偷跑,讓大理寺的人現在回去,他們京兆府好夜審。便說:「他與鶯鶯似乎有染,不如等找到了鶯鶯,一鼓作氣!」

祝纓道:「如果他知道鶯鶯在哪裡呢?不如先審他,不過一問。今天問不出來,明天再問。」

兩下爭了幾句,王雲鶴已處理完了今天的公務,過來一問,就說:「有爭執的功夫,早審完了。」

一錘定音審小番。

這小番長得還算周正,時而多話,時而沉默。打了二十板子他也挨了,一口咬定:「燕燕是我賣的,拿了錢來給娘。他們誰要買的我也不在意,只問給錢最多的!他們拿走了做什麼,也不干我的事。省了咱家的棺木錢,燕燕也有個歸宿,都挺好的。」

祝纓問道:「燕燕和鶯鶯為什麼這麼像?」

小番說:「就是照著一個模子找的,那能不像嗎?」

鮑評事道:「還有這事?」

「您賣貨,這一樣快要缺了,不得備個差不離的?」

五娘家比較大,雖然也講究個「環肥燕瘦」各有特色,但是比較受歡迎的類型還是要常有的。燕燕還沒病重的時候就因身體越來越差,不大能逢迎得來了,五娘就要提前物色替代的。不止是快要死了的,五娘家高檔一些,燕燕即使健康,快過花期的時候五娘也得提前準備同類型接班的。

祝纓也算開了眼界了,她知道,人有時候跟貨也差不多,但人與貨像得這麼徹底的,還是頭一回見著。

幾人交換了個眼色,祝纓問道:「你從鶯鶯院子從扶走的那個,是誰?」

「小的乾的活太多了,記不得了。」

祝纓沒說話,她是覺得這個小番是有問題的。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已經懷疑鶯鶯就是小番帶走的,燕燕也是小番弄來的。老馬那個衰人,死了也不冤。她並不直接挑明這件事,也不明著回護任何人——京兆府也不是吃素的。

京兆府借口天色已晚,又把大理寺的人客客氣氣地送走。祝纓對裴清道:「他們今晚又要忙啦!我猜一定是審五娘!」

裴清道:「我要是他們,一定要問五娘,是不是快要死了的人就算是死人,要處理掉了。」

鮑評事道:「恐怕是的。貨么……」

祝纓道:「我問過姓趙的了,你猜對了。」

三人感慨一回,各自歸家。

…………——

又過五天,外面奔波的衙役、吏們的收穫並不多,老馬的「不法事」居然不多,周遊那邊事情多,但是都是些老百姓很無奈、氣也只能白氣、苦是真的苦、官場上看又不算很嚴重的「雞毛蒜皮」。五娘的對頭都是生意上的,沒發現有膽子有本事殺老馬的人。

至於鶯鶯的下落,沒有任何進展。身為一個官妓,鶯鶯能夠自由活動的機會很有限,她喜歡去的地方也沒有,她的熟人家也沒有。又因她的幾個熟客是有家室的,衙役上門,弄得人家家裡又是一番夫妻爭吵。

京兆府果然是偷跑了,何京等人連夜再審,五娘不能再打了,不過已經被何京打怕了,夾棍上拿上來她就招了:「是有還剩一口氣就弄出去的。也有騙出去,說放她走的。燕燕,興許是後來又活了吧?小番確實把錢給了妾!賬上都有!」

賬上是有錢的,京兆府又連夜再審小番。小番還是咬定了已經賣掉了。

王雲鶴又說不能打死這些「嫌犯」「證人」,眼下就只好先把鶯鶯找到,所可慮者,鶯鶯是不是還在京城內。

何京道:「案發時是深夜,城門關著,她一個女子,又受馬某磋磨行動不便,應該出不了城。縱出了,沒有路引、沒有戶籍,也是難行。」

祝纓道:「看蹤跡,腿上也有些傷,行動是不大便利的。到現在,怕還沒養好。我再親自去找上一找。」

王雲鶴道:「多帶上幾個人,網撒得大一些,也能快些找到。」

「不用,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她就換了便服,慢悠悠地去花街後巷那裡逛去。先從後門去了九娘家,問九娘買賣屍體的情況。九娘苦得要死:「您都知道了,還問妾做甚呢?哎哎,不過妾可沒幹過那樣的事,妾就是心不夠狠生意才沒有五娘家那樣的盛況。」

她又小心翼翼地問:「鶯鶯要是找著了,會怎樣啊?」

祝纓道:「她要不是兇手……」

「恐怕不能吧,咱們不動恩客……」

「嗯?」

「哎喲,就算想,也不敢吶!又不是她們私家。」九娘嘀咕了一聲。

祝纓又問:「你們這裡,都請哪個郎中看病?」

九娘猜到了什麼,遲疑了:「呃……」

祝纓也不說話,就看著她,她終於吐了個地方,說:「有個地方各種傷、病,都對症。不過價錢有點高,不是有錢的請不起,沒錢的就胡亂請了,路上請個誰都有可能。五娘家么……后街上有個藥鋪,也兼賣葯,吳記就是了。」

祝纓道:「有話一次說完。」

「它家兼為一些小娘子治不好說的病,比如打個胎什麼的。」

祝纓點點頭,說:「別說我來過。」

「哎喲,不敢,妾從小膽子就小,違法的事不敢幹。」

祝纓道:「這麼看,你倒是個寬和的人了?」

「不敢說不敢說,在這兒打滾,從當別人的女兒到自己也有了女兒,誰敢說自己是好人?」

「差不多就行。」

「哎。」

「你家如果發生什麼奇怪的爭執,可以來找我。」

「哎!」九娘這一聲就十分的真誠了。

…………——

祝纓照著九娘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吳記,吳記生意還不錯,三、四個夥計在揀葯、稱葯、配藥,一個掌柜的在看賬,一個老郎中搖頭晃腦唱小曲兒。

見她過來,有夥計迎上來道:「這位小官人,來錯地方了吧?小店擅長婦科,另有配些傷葯一類。」

祝纓拇指指了指外面,道:「花街上常來照顧你們的生意?」

「呃,是。」

「傷葯……有馬某的功勞嗎?才剛死的那個馬校尉。」

因這兩天也有衙役來問話,吳記已然知道了在查案。

她以詢問馬某的風評為由,吳記的人戒心就低了一些,講了馬某的一些事情。祝纓又問了常需要什麼樣的傷葯,是燙傷、棒傷還是鞭傷之類,是鈍器傷還是銳器傷。與這吳記聊了半天,套了些話,傷葯對應的癥候,燕燕身上也有,可見屍體仿得十分到位。

又問常受馬某之害的人都有哪些,吳記道:「倒有不少,不過有好幾個都走啦,鶯鶯不就是么。」

「他以前也弄過鶯鶯?」

「可不是。」

「可這馬某也算是照顧你家生意了吧?」

掌柜的笑了:「哎喲,這條街上,誰不照顧小店的生意呢?說不得,說不得。」

「他還不是大宗?」

吳記就不說話了,祝纓也不逼問,話又繞回了馬某身上,又問他「多久照顧一回生意」,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與誰又發生了爭執之類。

掌柜的就都說了:「上一回還是五娘家小番來買的葯,一到就說,老樣子,我就知道是他了。」

祝纓問完了自己想問的,又向討了一些傷葯,付了錢,提著葯又轉向另一條街。她在京城踩過點,這花街略踩走過一回就不來了,因為打小張仙姑就不樂意她到這些地方,後來有了珍珠的事兒,她就更不樂意跟花街有太多牽扯了。不過她還記得,有些私娼也在附近,那條街上背面是一條河,常有花船經過。依附花街而生的除這樣的藥鋪,還有一些旁的行當。

譬如一些年老色衰的、被趕出來的,又或者無處可去的,就在沿河邊上的一些小院子里租住。有些有一點積蓄,就住在那裡,為娼家洗衣、縫補,也有做些零工的。還有些有技藝的老妓,也租個略寬敞的屋子,在那裡教授技藝,賺得倒還多些。

她從這條街上走過,摸到了個街面上的小龍頭,叫住他:「好悠閑!」

那人一看:「哎喲,小祝大人!穆老還念叨您呢!」

祝纓曾經的獄友老穆在外避了兩年風頭回來了,一朝回來卻發現獄友成了官,當時祝纓正一邊讀書一邊滿街亂躥,跟京兆府的關係正好,遇著了他就幫了他一個小忙,讓他重在京城安頓了下來。老穆也不敢鬥狠了,但又沒別的營生手藝,就依舊幹些收保護費的打手生意。不過因為大龍頭都被清了,倒顯出他也算個人物了。

祝纓就問小龍頭:「現在忙,閑了再找他。有事問你——近來這裡有什麼新人搬過來了么?女人。」

小龍頭道:「您要找女娘,該去九娘家呀,那裡人襯您,別的都不配。」

祝纓哭笑不得,罵道:「干正事呢,誰跟你胡扯?」

小龍頭道:「哎喲,有的。」將祝纓帶到了一處小院前:「就這家吧。有個瘸子在這兒買了連著的兩處院子,自住一處,另一處租了。瘸子住這兒,教彈琵琶。」說著一拍門,讓裡面的出來。

裡面一個長得黑乎乎的小丫頭開了門,回頭說:「娘子,有客。」又對小龍頭說,錢她們按月交的。

祝纓心中一動,看著一個一身白衣白裙的女子,微跛著走了出來,對她一拜:「小祝大人。」

珍珠!

祝纓心中感慨,沒想到珍珠還在這裡,雖是情理之中,卻也有些扼腕。她說:「這位娘子,怎麼稱呼?」

珍珠怔了一下,道:「妾,如今姓江。」

「江娘子。」

小龍頭道:「有話問你呢,新來你這兒住的那個,是個什麼人?」

珍珠搖頭道:「不知。我只認房錢。」

祝纓看著那個小丫頭問道:「是小番送過來的?」小丫頭躲到珍珠身後去了。

小龍頭道:「害!乾脆別問了!我帶您去找!」

說著,拽開了步子往隔壁去了!祝纓也要跟去,珍珠猶豫了一下,叫了一聲:「小祝大人。」

祝纓道:「看來是了。我也沒想到一找就找到了你,這事兒牽連不到你。」

「又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珍珠喃喃地道。

祝纓道:「我也不想讓她與這事兒有牽扯。是鶯鶯么?」

珍珠不說話。

祝纓道:「小江,我得知道真相才好想明白要怎麼做。」

珍珠聽到「小江」兩個字有點吃驚,仍然搖了搖頭:「我只是在這裡討生活罷了。小祝大人要審我,我也只知道這些。別人給我錢,我把房子給她住。」

祝纓道:「好了,我不問你。你這裡……」她看了一下,珍珠,哦,小江買了房,還兩個院子,「看來九娘沒扣你的私房。」

小江笑了一下:「您放了話,她不敢。」

祝纓道:「走了。」轉身給她把門帶上了,對小龍頭說:「別叫人打擾了她。」

小龍頭正等著呢,擠眉弄眼地問:「您好這一口。」

「放屁!她是良家婦女,少來調戲。」

「哎。」

兩人到了租給房客的小院,發現這裡擁擠得緊,也很雜亂,無論是正房還是廂房都被間成單間,每間都開了門當中一個天井,南牆的門房是一排灶台。院子里曬著各種衣物,都是亂七八糟的。

小龍頭直接推開了一間門,只見裡面泥土地上擺著兩張床,空著一張,另一張上躺著一個女子。祝纓走近了看她身形,與仵作房的女屍十分相似,低頭一看地面,嘆了口氣:「鶯鶯。」

床上的女子呻-吟了一聲,半張著眼:「小番?水……」

在她的背後,小江的聲音響起來,說:「她傷得挺重,昨兒還發燒了。」

祝纓道:「你不該跟過來的,房客見著了不好。」

小江道:「也……沒什麼。一手交錢一手交房,罵兩句難聽的,也是我聽慣了的。」她皺了皺眉,低頭跺去了潔白的鞋子上沾的一點點灰土。小黑丫頭說:「哎喲,髒了,我回去拿新鞋!」

祝纓探了探鶯鶯的鼻息,對小龍頭道:「去,雇輛車,把她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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