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祝纓回到家裡的時候天已經不早了。

花姐告訴張仙姑:「她還車去了,我就先走著回來。」

張仙姑埋怨道:「都包了一天的車了,怎麼不叫送到家來在門口結賬?還要你們都走回來?別是你們年輕臉嫩,不好意思講,叫個老油子給哄了吧?他少跑這一趟,還能多接旁的生意呢!就算接別人的生意,也得先把這一筆做完呀!你們吶,以後別不好意思。老三也是!她小時候不是這麼抹不開臉的人吶!」

叨叨咕咕,叨咕到祝纓回來又叨咕一回,打發她們吃了飯。

花姐看祝纓表面一點影響也沒有,心裡吃不准她是個什麼情形,就怕她都悶在心裡把自己給憋壞了。哪知祝纓倒頭就睡,第二天照舊起來去應卯。花姐看了也只能服氣:她到底跟別人不一樣。

祝纓跟別人其實沒什麼不同,甚至是與太多的人相同。

鄉下粗放養大的孩子多半如此。

祝纓活得糙。

萬事都是「記住了」,一件件地排在腦子裡,卻都沒有「讓它住在心上」。

住不起。

張仙姑倒是儘力想給女兒養得好些,但是她生的是個「兒子」,鄉下兒子,還是沒田沒產的,就得跟著當神棍的爹媽摔摔打打地討生活去。

被王雲鶴留在京兆府衙內談了一天兩夜,夠許多後進晚輩激動得三天睡不好、吹到寫墓志銘的那一天,在祝纓這兒也是「我知道了」。帶著小江狂奔祭祀,聽了人家的剖析之詞,夠好些心思細膩的人感慨詠嘆良久了,她也只是「哦」。

再去大理寺應卯銷了假,她又是那個「年輕有為」但是還得趴著熬資歷的小祝大人了。鄭熹跟她說得很明白,一年升八級這種好事是非常少的,且熬著吧。祝纓也坐得住,多學點東西也不是壞事,她甚至有點惋惜沒能早點有一個王雲鶴這樣的人給她仔細把天下的學問、典章、制度理順了講明白。單憑自己去悟,實在耗時耗力也特別費錢。

祝纓沒錢。

好在有個王雲鶴。

祝纓仔細回憶王雲鶴所講,乾脆憑著記憶把王雲鶴講的那些,一一給默寫下來,然後整理出個綱領、提煉出了框架。花了整整三天,寫成了幾十頁一本厚厚的筆記。她預備照著這本筆記里的架子,把之前讀過的書重新再比著往架子里塞一遍。之後再讀新書的時候,心裡也就更有底了。

整理好了筆記,她開始照著筆記給自己列個書單,照著書單一本一本地看書。學東西嘛,不丟人!反正她的底子都是偷聽來的,王雲鶴還當面講給她聽了呢,不算偷學。

她已不怎麼打算盤了,胡璉還有點寂寞,說:「你寫什麼呢?也沒點兒響動,這屋裡靜得怪頭瘮人的。」

祝纓放下筆,轉轉手腕,說:「你也太有趣了,鬧了嫌鬧、靜了嫌靜。要不,我把大傢伙兒給你找回來……」

「罷罷罷,我說一句,你有八百句等著呢。沒大沒小的!」胡璉笑罵一句,起身蹓躂去了。

祝纓也起身準備蹓躂一下,老黃來叫祝纓:「小祝大人,鄭大人叫你過去哩。」

祝纓揣起自己整理的筆記,收拾一下就跟老黃走了。路上,她問老黃:「今年還是沒有明法科的人過來,要從自己人里選升幾個官員,你沒什麼想法?」

老黃低聲道:「有是有,只是不知道成不成。我不比他們,他們有會算賬的、有會有兩手驗看本事的、有行文極流暢的……我么,就只會幹些粗笨的差使了。」

祝纓道:「你說真的假的?」

老黃道:「不是有句老話么?甘蔗沒有兩頭甜,我跟在鄭大人身邊,是有不少好處的。一旦選了官兒……」

祝纓道:「你就說我們寒酸好了。」

「哎哎,那可不敢。」

祝纓道:「你想好了就是了。」

幾句話功夫就到了鄭熹面前。鄭熹現在也有點閑,沒有大事的時候,他還是願意把事情放手給下面的人去做的,他先跟冷雲閑說了幾句京城各家的趣事,冷雲蹓躂找人玩兒去了,他就想起來祝纓了。

「你的音韻讀得怎麼樣了?」

祝纓道:「背完了。」

「唔,可以學作詩啦。」

祝纓傻眼了:「不是吧?不會行不行呢?」她就愁這個。

鄭熹道:「讓你讀了那麼多的詩,你不應該作不出詩來呀!你不是個笨人啊!」

說起這個祝纓就一肚子話了:「您讓讀的都是些什麼呀?寫景的也還罷了,詠史也湊合,最討厭的是狗屁不通的思婦之詞,真是頭都要炸了。都是喜歡拿夫妻喻君臣!一寫就是『妾』如何如何。哪是滿朝文武啊?這是滿朝文武假裝怨婦,要死了!」

「又來胡說八道!什麼叫裝?這是藉以述懷。」

「我們村的怨婦才不是這個樣子的呢!」

鄭熹見她為了不作詩什麼話都說出來了,好氣又好笑:「那是什麼樣子的?」

「咒、罵!死在外面別回來了!爹娘瞎了眼,給許了這麼個男人!媒人黑了心,不怕遭報應天打雷劈……」

鄭熹笑得捶桌子:「夠了!知道你不愛作詩了,多少也是要會一些的,又不要你能寫得多麼好。你不作詩,現在又沒旁的事要你做,你還能做什麼?」

祝纓道:「讀書呀。」

「嗯?」

祝纓想,自己的藏書真的太少了,書不便宜,哪怕她只買那些最平易的簡裝本也是需要錢的。常見的書還好些,還能買,還有一些大部頭的書,動輒幾十本,書鋪子里印的本來就少,抄的也少,多半都在人家裡藏著。還有一些研習的人少、外面沒有流傳的,就只有少數人數有存。

鄭熹那兒書多呀!

她把自己的書單給鄭熹看,鄭熹道:「這幾本你不是讀過了么?這空的是什麼?」

祝纓也想聽聽鄭熹對王雲鶴的評價,就把自己整理的筆記拿給他看:「這是前兩天請教王京兆的時候他說的,我想照著這個把書再給讀一遍。您給掌掌眼?」

鄭熹慢慢地翻著,不時拍一拍桌案,到了會食的時候還有一半沒看完,說:「這是個博學君子啊!他對你很看重了呀,才會對你說這些。」

祝纓道:「看重不看重的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他講得明白,比私塾先生講得好。」

「廢話!」

「哎,您怎麼自己揣著了?」

「看完還你,吃飯去!」

這天中午,鄭熹又派人把自己桌上一道魚拿去給祝纓吃。這是一條帶籽的大鯉魚,鮮嫩肥美。祝纓也不客氣,把整條魚吃得只剩骨頭,剩點魚湯還拿來泡飯了。大理寺卿的伙食,比她這個司直好多了!

鄭熹吃完了飯,午休也沒休,緊趕慢趕把筆記看完,下午又召了祝纓去,說:「你可以先不用作詩了,把他說的這些吃透!書接著讀吧。」

祝纓趕緊說了自己的計劃,鄭熹笑道:「你就知道到我這兒來打秋風!」

祝纓道:「薅習慣了。」

鄭熹接著笑:「行,習慣就習慣。唔,你今天先拿著你寫的這個,去京兆府,請他再指點一二。」

「誒?」

「去,准沒錯。」

「哎!」祝纓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能再拜訪王雲鶴,也是挺好的。王雲鶴的本事,她還是要學一學的。沒有王雲鶴,她現在還在自己瞎摸亂撞,只覺得世道有毛病不知道世道究竟有啥大病,現在知道一些了。只要王雲鶴還肯講,她就願意聽!

而且鄭熹不會害自己,至少現在沒有,人家從一見面起對自己就挺照顧的,雖然各取所需,但是鄭熹也是買賣公平。

祝纓一落衙就揣著筆記去了京兆府。

…………——

因之前與王雲鶴有那麼一次深入的交談,京兆府上下看她的眼神就又多了一點親切。張班頭也仗著自己與她熟,提醒了她一下:「王大人待您可不一般,您可不能叫他寒心吶!」

祝纓怪異地看了他一眼,說:「這是什麼話?」

「哎,上回……」

祝纓道:「王大人比你聰明嗎?」

「那是當然。」

「那不行了?他是好人又不是傻子。我看他比你明白多了。」

張班頭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想反駁,好像又是這麼個道理。

裡面出來一個小廝,笑著說:「請小祝大人去書房呢。」

祝纓正正衣冠,還跟以前一樣去見王雲鶴。

王雲鶴的書房裡還有別人,祝纓進去之後就看到了一個坐得筆挺的……算青年吧。她先拜見王雲鶴,王雲鶴道:「小祝來得正巧,我正想到你!子恭,這就是我剛才說的小祝。小祝,這是我的學生,冼敬,冼子恭。」

祝纓與冼敬互相平輩行禮,一起一伏之間祝纓就把冼敬打量了個差不多。這冼敬應該與鄭熹差不多的年紀,留著短須,看起來家裡沒鄭熹那麼優渥,但也是個衣食不愁的模樣。一身藍衫,領口袖口等處都有刺繡。

是個官兒。祝纓聞到了他身上的官味兒。

冼敬也在看祝纓,他是要出京做官的,走之前來拜會老師,聽老師提到了祝纓很好學,巧了,遇到了,也就帶了點評估的味道看祝纓。沒想過老師說的「後生」生得是真夠晚的,年未弱冠。

兩人彼此稱呼過,又敘了座。

王雲鶴問祝纓:「小祝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呀?」

祝纓起身把自己寫的筆記遞給了他,王雲鶴接過筆記的時候還有點吃不準,時常有人寫文章來請他指點,祝纓卻是個例外,此人從不寫什麼文章,就是借賬、借書。祝纓寫個筆記,封皮上也沒寫字,是個大白板。王雲鶴揭開封皮,第一頁才看數行臉上就開始要笑起來,他匆匆地翻著,幾乎一目十行,間或停下來仔細看其中的某一頁。

屋子裡安靜極了,冼敬十分好奇祝纓拿來的是什麼竟能讓老師看得如此入神,他略抻了抻脖子,仍然無聲地等著。

王雲鶴翻完這本筆記,臉上的笑也止不住了,對祝纓道:「我才對子恭說,要寫一篇文章……」

冼敬「啊」了一聲,道:「難道這就是?這……祝兄是怎麼……」

王雲鶴便向他說起了原委,冼敬連連點頭,又向王雲鶴請求看一看。王雲鶴對祝纓道:「這是你默寫下來的,你說。」

祝纓道:「裡頭的話都是您說的,何必問我?」

王雲鶴一邊把筆記給了冼敬,一邊搓著手,說:「你自家寫的批註也很好!哎呀,我這些日子難抽出空閑來,才起了個頭!你已寫出來了!」

祝纓見冼敬還在看,她就把自己開的那張書單又遞給王雲鶴。王雲鶴道:「這又是什麼?」

「聽完您的話之後,我想重新讀一遍書,您看看,照著那個讀這些,成不成?」

王雲鶴高興極了,說:「小兒郎向學,大好事!子恭啊!看看,看看!這是個懂得如何讀書的人!」

冼敬看筆記看得入了神,敷衍地「嗯嗯」,王雲鶴也不在意,先給祝纓改書單,一邊寫一邊說:「凡有不會的,可以來問我。」祝纓樂了:「那可真是好極了!」

那邊冼敬看得就比鄭熹快多了,這其中好些個是他早就明白的道理,有些是老師王雲鶴給他講過的。遇到王雲鶴最近的心得,他才放緩了看一看記下,祝纓另寫的註腳他也看一看,不時點一點頭。翻完了,將筆記遞還給王雲鶴,說:「十分仔細。」

王雲鶴把寫好的書單給他看,問他的意見。冼敬有點好奇地說:「祝兄之前是怎麼讀書的?」他更想問的是,你之前是幹嘛的?冼敬自己是進士科,也有點文名,但是之前從來沒聽說過有祝纓這麼一號人物。

他是王雲鶴的學生,先在家丁憂,現在是起複任職,即便如此,有什麼後起之秀他進京之前就應該有朋友寫信告訴他了。看筆記,祝纓能默記如許內容且提煉得切題,不應該是個無名之輩。奇怪的是,有這等資質的人,不應該才開始列單子讀書。

祝纓道:「我讀書少,揀著什麼讀什麼,也不大通。現在重新開始。」

王雲鶴道:「什麼時候都不算晚。」又對冼敬說,祝纓是明法科的。

冼敬驚訝地問:「怎麼考那個去了?」

「我有家要養啊。」

冼敬道:「可惜可惜,縱晚幾年又如何?你這傲氣不是地方。父母養你這麼大。也不在乎多幾年。一步錯步步險!」

「至少現在是我在奉養父母,不是承別人的人情啊。」祝纓理所當然地說。要她考進士科,不知道得學到猴年馬月去了,那全家在京城怎麼生活?

王雲鶴道:「君子有志向學,什麼時候都不晚。拿去,仔細讀來。」

祝纓接了書單,冼敬卻向祝纓借她的筆記:「我明日即離京,怕要等不及老師的文章出來了,欲借祝兄手札一觀,明日奉還,不知可否?」

祝纓道:「行啊。只管拿去,本來就是默寫的,我回去再寫一份兒也行。」

冼敬道:「不必,借我一觀即可。」王雲鶴對祝纓道:「你辛苦寫來,不必給他,叫他回去自己默寫。」

祝纓道:「那成。」她估摸著王雲鶴也得有這樣的本事,不為別的,就為王雲鶴這些書、這個總結的學問他就得把許多書都吃透了。吃透的第一步,不說一字不差的背下來吧,也得能背個八、九成。然後才能說有自己的總結。這得多少功夫呢?所以背書上就不能耗太多的時間,他就得記性好,然後才能省下時間去做學問。

三人都一笑,王雲鶴問祝纓:「看你寫的旁註,似有所得?」

祝纓道:「我明白您為什麼要我讀《春秋》了,不是照著它當律條審案子。」

王雲鶴的笑容就沒斷過:「是么?」

「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禮也是刑。」

王雲鶴和冼敬都笑了,說:「你懂了,你懂了。」

王雲鶴又要她接著說,祝纓道:「春秋筆法也很有意思,不過讀起來叫人生氣。」

冼敬就問:「為什麼?」

「它不寫清楚呀,白叫我猜。」

王雲鶴道:「你是缺個師傅呀。無妨,可以來問我。」

祝纓趕緊起身一禮:「不敢過於打攪,您得閑給指點一兩句就成。」

京兆府的晚飯這時也開了,三人就邊吃邊聊,王雲鶴說的高興讓人上酒,祝纓也不推辭。三人一處,又說「枯酒無趣」,祝纓還不大懂什麼射覆之類,她就會擲色子投壺划拳,這個她不太好在這個時候提。

王雲鶴說:「那就背書玩吧。」他指定了幾本祝纓也背過的書,三個人玩接句,你說上句我說下句,接不上的罰酒。

三人誰接不上呢?這也太無趣了!

王雲鶴又隨手拿了份新買的文集,說:「有了,就這個,新買的,沒讀過。」找了個小廝,讓他從一數到一百,看誰背得多。背得少的要罰酒。先是從開頭開始背,然後是隨手翻開一頁,再開下一局。三人互有勝負,祝纓理所當然地喝了酒。

喝了三盅之後,不出意外地她又說了點醉話。面前這兩位的小話不好講,祝纓就開始板板正正地坐好,說起京兆衙門裡的一些事。

從桌子上的飯說起,說:「今天吃得好了,上回我來這辦案,府里開始給我包的飯只有白飯和鹹菜。一定是因為看我不順眼。」

王雲鶴和冼敬頭一回見她這樣,都嘖嘖稱奇。冼敬問道:「為什麼呢?」

「他們覺得我是叛徒。大理寺卻來搶京兆府的案子。」

王雲鶴問道:「還有呢?」

那就多了!什麼上次辦周遊案,京兆府里的人看她不順眼啦。什麼辦案的時候李班頭想著急找證據爬房頂上掉下來啦。什麼楊仵作和田仵作互相別著勁兒,其實他倆都悄悄驗了女屍,還說女屍不能讓男人看啦……然後又說,王大人其實挺會經營了,因為伙食不錯。大理寺的伙食也不錯,鄭大理估計也貼了不少錢。

「只會說王大人清如水的都是傻子!王大人挺會賺錢的,不但會賺錢,還會看賬呢。不過王大人過得也不算很痛快,因為總有傻子扯後腿。」

又說剛才數數的小廝一定偷掐了新開的花,手上還有痕迹呢!小廝一跳:「你別胡說,誣賴好人!」

祝纓道:「你才胡說!我不帶看錯的!」

兩人吵了起來。祝纓連小廝衣服破了沒有補,要不是討人厭,要不就是正窮著,一定有用項了都猜了出來。給小廝說得要哭了。

王、冼二人哭笑不得,忙叫人:「這是什麼酒品?快給他送回家去吧。」

張班頭接了這個外差,就要拉祝纓。祝纓行動間卻一點也不像個喝醉了的人,她還能打招呼呢,說:「我沒事兒的。舅舅。」

張班頭腿一軟,給她跪了,忙向王雲鶴解釋:「小人與小祝大人的母親同姓,小祝大人開玩笑的。」

「不是玩笑,我娘叫你大兄弟呢!」

張班頭只恨不敢堵她的嘴!

王雲鶴道:「你跟著他,看他到家。」

祝纓還不忘拿了書單,又跟冼敬說:「你明天什麼時候走?我去送你,順便拿回我的筆記。」

冼敬咧嘴笑了:「你還沒忘這個呀?」

「不是你說的嗎?」

「對對,今晚我住在老師家,明天不帶走,你過來取就是了。」

「好。」祝纓點點頭,又對王雲鶴道,「大人,我再不回家,您就又得給我寫條子了。」

王雲鶴也覺得她有趣,說:「那你回家吧。」吩咐廚下給她裝了一食盒的美食,讓張班頭拎著給她送回家。

祝纓道謝、離開,回家。跟沒喝醉一樣。

王雲鶴目送她離開,問小廝:「她說的可是實情?」

小廝一跪,哭道:「是小人母親生病了……」

王雲鶴點點頭,給了他些錢,叫他給母親找個好大夫,一次把病看好了,省得拖拖拉拉白浪費錢。又讓小廝別在眼前哭了,趕緊回家去吧,換了個小廝來伺候吃飯,他就與冼敬師生二人又邊飲邊聊,只覺得有趣。

冼敬笑道:「怪不得老師喜歡他,是有趣。」

王雲鶴道:「是因為他有心。」

冼敬道:「可惜學業耽誤了。」

王雲鶴道:「然而實幹。你要只看一個人是不是進士出身,就會錯失很多人。到了地方上要留意……」

師生又聊到很晚。

…………

那一邊,張班頭提著個食盒跟著祝纓回家,這個醉鬼三杯酒就胡說八道,只要人不招她,她也不說話,走路走得跟好人一樣,她還認得路!回家還能正常敲門!說話都不帶大舌頭的!

家裡,張仙姑一拉門,跟祝纓正常地招呼,祝纓還告訴她:「舅舅跟來了。」

張仙姑剛要問哪來的舅舅?一看張班頭,開口就是:「哎喲,大兄弟啊!」

張班頭臉綠了:「別!大娘子,可不敢這麼開玩笑了!今天……哎喲,今天小祝大人在王大人面前喝醉了,他……他當面這麼說啊!!!」

張仙姑聽到「醉」就緊張,祝纓說:「我沒醉。」張仙姑重複了一句:「哦,沒醉。哦哦!」她想起來,讓祝纓回房休息,又跟張班頭道謝。張班頭只能自認倒霉,把食盒遞給了張仙姑,說:「大娘子,這是王大人命送了來的。小祝大人在京兆府,與王大人才吃了三杯酒呀,他就這樣了!好險沒把我們的老底兒都給掀了!他還說王大人會賺錢……這話是能說隨便的么?」

「哎喲哎喲,」張仙姑歪著臉,「我就說,不能喝酒,不能喝酒!大兄弟啊……」

「哎,可別再這麼說了。」

張仙姑道:「行行,外人面前不這麼說。家什我明天刷乾淨了給你送回去?」

張班頭道:「您隨便吧,我得走了。」

張仙姑拿一食盒進家,對花姐說:「沒事兒。」花姐回頭一看,祝纓也已經換了衣服,提著筷籠走了過來,說:「吃飯了吃飯了,京兆府的伙食,好的!」花姐見狀也明白了,伸指戳了戳祝纓的肩膀說:「你行啊。」

一家子吃了飯,祝纓又說了今天的事兒。張仙姑道:「這就好,叫喝,你總不喝就會招人逗你。讓喝就喝,只要他們受得住就成!王大人是個好官,你就別說他的壞事,要是別人,哼!」

祝大道:「菜是好菜,可惜沒酒,王大人有點小氣。」張仙姑罵道:「你想屁吃!那是給孩子的!我看王大人就很好,老三不喝酒他就不給酒。」

吃完了飯,祝纓要刷碗又被她給推開了:「你看書去,看書去。哎,又快到端午了,你又能領新布了。」祝纓道:「我這歲數不會再怎麼長個兒啦,今年別裁新衣裳了。」張仙姑道:「美的你!我正說,花兒姐的衣裳穿了兩三年了,本來衣裳就少,今年拿給她裁衣裳。」

花姐就是張仙姑心裡的女兒模樣,既能幹家務,還能寫會算,脾氣又好、模樣又好,她還是女孩兒的樣子啊!可人疼,還會節儉,幫著理家,這幾年的收成都是花姐在打理,也不用張仙姑操心。交際帶上花姐,都能幫她堵不少漏子。還不值一身新衣裳嗎?

祝纓道:「行!」

花姐說:「我去庵里幫配藥,也不用穿好衣裳。」

「要的,總要一件體面衣裳,不能叫人小瞧了。」

一會兒幹完了家務,花姐就去祝纓房裡背個方子之類,也好省燈油。她等著祝纓臨了兩頁字,重新研墨的時候說:「小祝。」

「嗯?」

花姐道:「你跟王大人很投契么?」

「還好吧。」

花姐認真地說:「那鄭大人呢?」

祝纓道:「別擔心,今天是鄭大人叫我去的。」

「誒?」

「嗯……估計他是忙不過來我,就叫我跟王大人那兒蹭點教誨吧。」

花姐道:「哪有這樣的?把你推來推去的?這個鄭大人也真是的!你給他抄家經手那麼多的賬,還不值得他……」她自悔失言,忙住了口。

祝纓倒不在乎,說:「他這不許我與王大人多多走動了么?不然,你看他怎麼收拾叛徒來!我知道忌諱的,放心。」

花姐舒了口氣,笑道:「那就好。你比他們外頭那些男人做官強多啦,又細心,又好心。」

祝纓道:「快別誇我啦!你方子背了幾個了?」

「哎喲!打岔,忘了!我的腦子有你一半兒好使就好啦。」

祝纓笑著擺擺手:「背得快點慢點有什麼關係?你背得再慢,會了之後見人有病就會幫。有些人一學就會,遇到病人也未必會伸手。則學的快慢與為醫的好壞,也沒什麼必然的關聯。來,我給你抄吧,你這從哪兒借來的書?都破損了。」

她這兩年字練得還不錯,離書法大家還差不少,但是她天生的本事,仿得很像。寫得橫平豎直,拿本字帖照著楷書寫,寫得端正極了,抄寫的時候從頭到尾不帶錯字的。花姐不要她分心,祝纓道:「你當我也在學醫了。」

花姐不知道她說的真假,只得由她去了,起身去把她書架上的書重擺了一遍,照著她的書單子,先揀出排在前面的書來,預備她讀。

…………

花姐提醒祝纓要注意,因鄭熹算是祝纓在官場上的「恩主」了,現在還是她的上司,她最近卻頻繁與王雲鶴結交,還有些當人家學生的意思。這於王雲鶴,像是撬別人的牆角,於祝纓就有點背叛的意味。

王雲鶴一個君子,地位也高,敢說他的人不多。祝纓就得小心。

祝纓第二天到了大理寺就跟鄭熹說:「大姐還擔心呢,說總往京兆府跑,別叫鄭大人那裡有了誤會。」

鄭熹道:「她是個好女子,你真不要這個賢內助?如今沈、馮二家已不是障礙。」

「他們本來就是添頭。」

「嗯?是什麼?」

祝纓道:「我一開始也只是認大姐啊,他們就是大姐的添頭。如今也不是大姐的親戚了,連添頭都不是,還提他們做甚?大姐現在這樣也好,我也好,她至今還供著前夫婆母。」

鄭熹聽到「添頭」,想明白了就笑了:「哈哈哈哈!也就是你,說出這樣的話。」

「我什麼時候都這樣講,從來也沒想過蹭他們點兒什麼。」

鄭熹問道:「那我呢?」

祝纓想了一下,道:「比大姐差一點兒。」

鄭熹不高興了:「我差哪兒了?」

「晚了點兒。」她想了一下,如果她一開始遇到的是鄭熹,這個人應該也會幫她,那她也就會承這份情。不過,也是晚了,她先遇到了花姐且花姐不圖她什麼,鄭熹在她這兒還有幾分交易的味道在內。

鄭熹接受了這個說法,道:「也罷。」又看了王雲鶴給的書單,讓祝纓就照著這個好好讀。

不用學作詩,祝纓是很開心了,抱著書去讀了,晚上回家拿了食盒再還給京兆府,回來接著讀書。

天氣越來越熱,眼看到了端午節,節前兩天就開始頒賞。祝纓領了自己的那一份過節節賞,與前兩年一樣。張仙姑照著計劃,給花姐找裁縫做一身體面衣服。花姐也沒閑著,也編五色縷,也跟張仙姑一起動手包粽子。祝纓也捲起袖子來幫忙,張仙姑不讓她干,打發她去「才想起來,想包幾個鹹肉的,家裡沒鹹肉了,你去買來。」

祝纓往家裡看了一看,有花姐在,比張仙姑更周到,家裡什麼都是有的,大部分壇罐還都是半滿的。唯有一些零嘴小食,那是很少的,這些大部分是她在買,家裡旁人在這上面都很節儉。她心裡列了個單子,跑去市集。先雇一頭驢,馱個筐,先買大塊鹹肉,然後去買了各種零食蜜餞,又買新鮮果子,買些鴨蛋鵝蛋,買得差不多了,準備再去配點山楂丸。

市集里偷兒也有,她就順手又買一大包糖果,遇到年紀小的也發一把。好些偷兒都認得她,路過她也不敢伸手,沒想到擦身而過自己荷包里就多了糖,也笑著噙了。

在市集出口,祝纓眼尖,看到了小江家的小黑丫頭,背著個大大的背簍,也是出來買東西。祝纓皺眉,走過去問道:「你怎麼一個人過來了?」

小黑丫頭不服氣地說:「我能幹好些事情呢!」

祝纓心道,你這個個頭兒,背著個簍,累不累的兩說,想偷你,怕你前腳買了放進去,後腳裡頭東西就叫人順手提走了。她就多了個事兒,說:「買什麼?我帶你去,這兒扒手多。」

小黑丫頭瞧了她一眼,說:「娘子說,自己買乾淨的粽葉、白米,自己包。」祝纓就帶她去買了粽葉、糯米,又抓了點棗、分了點鹹肉給她,最後給了她兩隻大鵝蛋:「一塊兒擱鍋里煮著吃吧。」把人給帶到路上放下,她自己才回家。

回家也不說遇到誰,捲起袖子切鹹肉,又幫忙包粽子。張仙姑道:「你拿回來的那個粽子,頂好,咱們正日子再吃,這些個煮著這幾天吃,又頂飽,又好捎帶。」

她計劃得挺好,祝纓在端午當天中午卻沒能在家吃飯——她被鄭熹叫了過去。

…………

鄭熹也得過端午節,但這個端午節他仍是抽了空把祝纓叫了過去。

祝纓到了鄭府就被引到一處臨水的小榭。給她引路的小廝是個熟人,她就問:「這是有什麼事兒嗎?鄭大人不過節?」

小廝笑道:「都是自己人,得見一見。小的心裡,您是裡頭這個。」他比了個拇指。

祝纓到了水榭,發現主座空的,鄭熹還沒來,底下已經坐了幾個人。

左手第一個的年輕人穿著在這些人里最好,無論是衣服的樣式還是各種佩飾都很講究。左第二是個年輕的文士,斯斯文文中透著點指點江山的傲氣。左第三與左第二有些類似,卻又顯得內斂一些。

右手第一個她見過的,是個年輕的賬房,鄭熹查賬、抄家的時候祝纓與他打過交道,此人叫邵書新沉默寡言,祝纓也就不招惹他,知道他是鄭熹找來的人就罷了。沒想到在這裡見到他了。右第二看起來有點金良的氣質,應該是個軍官,年紀二十來歲,看他的手上的繭子是個常年操練的人。

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長得不錯且年輕。

小廝把祝纓引到了右手第三的位置上。

祝纓一看位置,再看看人,心道:狗日的,我排最後啊?

又看看小廝,心說:小王八蛋,你剛才拿話糊弄我。

她剛坐下,鄭熹就過來了,身後跟著甘澤和陸超。他一來,眾人都起身。鄭熹含笑坐下,道:「都坐,不必拘泥,都認識了嗎?」

那是不認識的!

鄭熹就給介紹了一個,左手依次是鄭熹的族弟鄭奕、翰林藺振、御史姜植——後兩個是考進士科的。祝纓以前是土鱉一個,現在也跟仕林不熟,所以不知其名。

右手第二個,也就是祝纓旁邊是校尉溫岳,溫岳他爹是鄭侯的老部下。

比較令人驚訝的是邵書新,這貨居然不是普通的賬房,兩年不見,他在戶部都干到員外郎了!雖說品級與祝纓差不多,但是人家是度支,感覺比自己這個抓賊的強太多了。也不知道當初他是怎麼跟大理寺當賬房的。

所有的名字報出來後,只有鄭奕因為「鄭」字多吸引了一點目光,其他人就平平了。

六個人里,只有祝纓在京城有一點稀薄的小名氣,一部分是來自於龔案,那是兩年前了,大家說她為人善良、靦腆、好說話,然後也就忘差不多了。另一部分是來自最近,因為王雲鶴,說她應該品性不錯是個好人,王雲鶴才會見她,京兆府衙也說,她破案上有點本事。最後還有一點零星的名氣來自花街,說她不作踐人。憐香惜玉說不上,就是,人挺好。

鄭熹卻很滿意這幾個人,一眼看下去,年輕、端正,很好!

他說:「有些日子沒聚啦,正好今天大家都有空,來!」

遠處細樂響起,酒饌陸續上來,鄭熹特意囑咐:「給三郎上茶,他喝不了酒。」然後又對藺、姜二人說:「該休息的時候也該休息。認識認識新朋友。」

他沒說什麼重要的事情,彷彿就是找幾個人來隨便過個節,介紹幾個人認識「多多親近」。眾人走時,又給各人準備了一份節禮,表禮四端,另有金銀等物。

出了門,別人都有小廝跟著,只有祝纓自己抱著東西,後面甘澤跑了出來說:「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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