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趙蘇赴京之後,趙灃夫婦就很自覺地經常到縣城居住了。祝纓對他們夫婦一向禮遇有加,童立跑過去一趟,趙灃夫婦很快就過來了。

到縣衙之前二人有一點猜測,心裡都吃不準。從要種麥子了到是不是京城趙蘇有什麼消息了,又或者是要再提攜一下他們家。但又都覺得不太像,種麥子的事兒已經鋪開了,不算什麼特別新鮮的事兒不值得這麼單叫他們過去一回。

往京城去的那個小吳官人才啟程沒兩天,他們才托小吳把一些給趙蘇的東西順便捎帶,再托他把趙蘇的回信給帶回來。至於提攜,最近也沒有發生什麼事吧?

夫婦二人橫猜不著豎猜不著間,縣衙已近在眼前了。

童立在前面引路,到了書房外向內通報了一聲:「大人,趙郎君和趙娘子來了。」

祝纓伸出手來撐著桌面起身,走到門口臉上已帶了絲和氣的輕笑:「阿姐、姐夫。」

趙灃拱手,趙娘子笑道:「阿弟好忙,這就又有事了,有什麼是我們能做的呢?」

祝纓做了個請的手勢:「當然有事啦,好些事要靠阿姐和姐夫呢,裡面請。」

他將二人引到一邊坐下,童立去上了茶來,祝纓再次打量這夫婦二人,見他們臉上沒有一點焦慮、擔憂的情況,心下十分地奇怪。她請這二人來並不是為了什麼大事,而是要看一看趙娘子能不能到。

如果阿蘇洞主出事了,影響已經反應到了榷場上,趙娘子身為親妹妹必定能得到消息,如果是阿蘇洞主亡故這樣的大事趙娘子必定會趕回去。她過不過來,祝纓都能從中讀出訊息。

可是她來了。

但是榷場的情況又是不對的。一般而言,一種買賣如果變差,也是漸變,如果是驟降,必是有什麼突發事件。即便阿蘇家突然有了新的門路,又或者是山貨因為別的原因減產,多少能知會她一聲。但是據她所知,氣候沒變、也沒有疫病等情況發生,更沒聽說阿蘇家又跟誰對著抓人砍頭放血祭天——如果是這樣,山上怎麼也會跟她要求一些支援,至少是再買點兵器。

祝纓腦子轉了八百圈兒,口上卻說:「是有一件事兒,也不知可行不可行。」

趙娘子笑道:「阿弟做事,什麼時候不行了?你只管說,我們只管做。」

祝纓道:「我又兼顧思城縣,見他們那兒也有些橘子樹,早先時候會館那頭就說,常有別的地方冒充咱們的橘子高價販賣。我想,咱們不能耽誤了糧食,能產的橘子數量就有限,與其讓他們胡亂冒充,不如咱們自己來?」

趙娘子有點聽不明白,趙灃問道:「咱們去他們那兒種橘子?那地?」他能想到的就是,祝纓借著也能管著思城縣的便利要給他們好處了,撥一些土地給他們種橘子獲利。

那倒是非常豐厚的了!那就得建倉庫了呀……趙灃已從橘子想到了之後,甚至想到是不是能在京城也建個同鄉會館呢?趙蘇正好在那兒,也可以管一管的。這樣他們與趙蘇的聯繫也就更方便了。不然像現在這樣,自己派人完全沒個保障,得等著蹭哪個文書或者差使,可是太費勁了。

祝纓道:「咱們收他們的橘子。」

「啊?」這與趙灃自己想的完全不同,趙灃一時沒轉過來。

祝纓道:「就是買進賣出。十文一斤買他們的,五十文一斤賣出來——我隨口說的,要是能賣更高當然更好。當然也不能給人家把價壓得太低了,叫人賺不著就不種了。收的時候揀好果收,咱們有倉庫,來年春夏還能再賣一波。也省得他們自己出去闖。咱們賣出去的橘子,誰又敢說不是福橘呢?」

趙娘子道:「阿弟這主意真的好!是要給他做嗎?」她將手放到了趙灃的肩頭上。

趙灃稍有不自在,看祝纓對趙娘子這舉動一點意見也沒有,他微微動了一動,又坐住了。

祝纓道:「那個最終還是要士紳們公議出來的。姐夫到時候可以自己提一下,先稍做準備。這麼大生意,要是自己吃不下呢,趁早找個合夥的。」

趙灃笑道:「有大人這句話,我就可以放手去做了。」

「一口吃不得個胖子,別積壓了反而不好。」

「是。」

趙娘子看丈夫在祝纓面前不夠瀟洒,只好自己來講:「阿弟,這橘子,能賣到京城嗎?」

祝纓道:「現在不是時候呢。」

「前兩年說咱們自家的橘子不夠多,賣不了那麼遠,現在又要收些別人的,足夠多了吧?你外甥現在又在京城,也來一個會館,多麼方便呀。」

祝纓眨眨眼,道:「他現在還是要沉下心來讀書,不能叫人覺得他浮躁才好。」

祝纓沒好意思說,您是不知道京城的房價!一個會館,至少得兩進院子吧?還得加個偏院兒什麼的。要是想賣些特產,得有庫房吧?庫房倒是不用馬上買,可以租,福祿縣的特產高貴的少、要走大量才能划算,才能不虧本。橘子對保存的要求又高,費用也不低。

「那真是可惜了呀……」

祝纓笑道:「阿姐要是想別的買賣,倒還有一樣。」

趙娘子感興趣地問:「那是什麼?」

「咱們這兒多山,山上種橘子長得也不錯,我看寨子里也不時有些橘子。再有,山上的茶也不錯,上次刺史大人來這裡,他的隨從們我都送了一些,他們說喝起來也還行。咱們先在州里將招牌打響也不錯。」

趙娘子中肯地說:「山上的茶,胡亂喝喝還行,比起上回阿弟給我的茶可差多啦。」

「那是貢品,當然要好些。咱們這個就走個量。我原想等過兩天親自與小妹商議的,偏她近來不能脫身,看來我只好在種麥前去找她啦。哎,也不知道大哥怎麼樣了。」

趙娘子眉攏輕愁:「是啊。上回說,還是老樣子。唉……」

祝纓左看不像,右看不像,心道:難道我猜錯了?還是連她也不知道呢?

她說:「你們先想想,凡事咱們都別急著一下子將寶全押上,慢慢試試,試行合適了,瞧准了直接拿下。」

趙灃道:「我回去就看看。不瞞大人說,我原本也動過這個念頭,可一看自己的倉庫,就……」自己打開銷路是非常辛苦的,但是福祿縣有個幹事兒的縣令,支持他們趟路,可就容易了。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一旦祝纓離開,鬼知道下個縣令是個什麼鬼東西?

但是橘子得種出來,一年就一季,倉庫就這麼多,糧食更得存著。

現在看祝纓有這個想法,壓下去的念頭又重新泛起,他琢磨著要怎麼幹了。父子通信,趙蘇雖然不怎麼叫苦也不太要錢,趙灃讀他對祝纓的佩服卻讀出來一些別的味道——京城生活特別費錢,物價也貴,房價也貴。祝纓能在京城自己置下產業,是相當厲害的。

趙灃給兒子送了一筆金銀過去買房子,馬上就感受到了趙蘇所言非虛。

趙灃琢磨著錢,祝纓已經與趙娘子約好了:「那等我把麥種分完,明天咱們一道去探望大哥。」

趙娘子道:「好!」

…………

送走了趙灃與趙娘子,祝纓的心情並沒有放鬆下來。阿蘇洞主這個年紀、這個情況,除非天上掉下個神仙來把他給救了,不然隨時能死。祝纓心裡早有方案了。

她先命項樂去找丁校尉,問他準備的情況。一旦有變亂,丁校尉手底下那百來號人就得頂起用來,那就不是一百個兵,至少得充任伍長、什長之職,將全縣的青壯帶起來。好在現在秋收已畢,糧已入庫,不必擔心收成。

侯五也被叫了來,祝纓告訴他:「我要上山去,如果有事,這裡這些人就交給你了。」

侯五道:「大人怎麼能再親自去呢?不如我去!」

「裡面不定有什麼事,你不一定能做得了主。」

「那我去探探?」

「你會說瑛族的話?」

侯五默,方言他是會了的,瑛族的話就真不行。

項安道:「我懂,我可以去。」項安也說:「我和哥哥一塊兒去,兄妹倆做個伴兒,比一個男人獨自去更好。」

祝纓搖搖頭,她有一個猜測,並且認為是最貼近現狀的——寨子里出了變故,蘇鳴鸞起初並沒有能夠很順利地接掌,現在正擱寨子里內鬥呢!

蘇鳴鸞的個性祝纓已經很了解了,將她當成個「潑辣異族美少女」來看是不行的,誰這麼看誰吃虧。祝纓想,蘇鳴鸞應該沒有太落下風,否則就會給自己送信,也給趙娘子送信了。另一方呢,不管是誰,肯定是不想讓對蘇鳴鸞比較支持的自己得到消息的。

如果是膠著,她就得快一點趕過去才能有所施為。

她先把縣裡的事情安排好,再給思城縣那裡去命令。水利工程都還沒有開始,她就下令暫時堅壁清野。

丁校尉很快也到了,祝纓沒有將猜測全告訴他,而是以:「馬上就要運輸橘子了,請代為操練一些青壯好押運貨物。」

丁校尉滿口答應了下來。

祝纓又將家裡也給安排好,說自己要出去巡視一趟。張仙姑道:「又要不著家了。」祝纓道:「就幾天,我還回來看麥子呢。」祝大道:「你還回去修渠呢,你就不能在家裡跟你爹娘好好住幾天?你多大的人了?」

一提到祝纓的年紀,他就愁上了:「你再這麼下去,過了年紀就要生不出孩子來啦。」

「怎麼又說這個了?」

張仙姑扳著指頭道:「先是說在京里不方便,到了這兒又是忙,如今好忙得差不多了吧?我看咱們麥子也種不錯了。就看著你這揀來的兒女一大堆,我給你帶幾個孩子也解悶,石頭、鎚子也怪好的,可你娘我呀,還是想帶你親生的。」

祝纓兩眼一翻,跑了。

……——

第二天,祝纓帶著項家兄妹、十個衙役與趙娘子一同出發。祝纓看趙娘子的樣子也不像是臨時得到消息又有什麼事發生了。

他們都騎馬,帶上了些禮物往山上去。祝纓從黃十二郎家裡抄了不少好物,錢糧她不動,挑了些比較精緻的擺件、首飾裝了幾個匣子,權充禮物。這一部分是可以正式報賬的,與阿蘇家交往算是正經事。

此時秋高氣爽,行程被她第一次進山時快了不少,又比上一次去見阿蘇洞主少了幾分倉促。祝纓留意看著山裡,低處的田已收割完畢,山上還有一些金色仍在風中搖曵。

他們計劃在途中一處小寨暫歇,飲馬、吃飯。趙娘子這一路極熟,她看了一眼祝纓帶的箱籠,心道:阿弟做事可真是讓人舒心啊。

指了一下那個寨子,說:「那家的酒最甜,可惜你不能喝,不過回來可以帶一些給老爹。」

她說的「老爹」就是祝大,兩人認了乾親,祝大也跟著長了輩份兒。

祝纓笑道:「好。」

到了寨門口,大家的臉色都凝重了起來——裡面太安靜了。

趙娘子派人去交涉,過了一陣兒,派去的人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不好了!老洞主升天了!」

趙娘子道:「什麼?」

祝纓看她坐得很穩,像無事發生一樣,暗自留意,眼睛將四周上下都打量過了,一手放到馬上拴的一面小小的皮盾上。等僕人又重複了一遍,趙娘子才說:「哦!等等,我去問問。」祝纓與她並轡而行,到了寨門口,趙娘子正常地喊人,裡面也出來一個小寨主,兩人正常地交談。

趙娘子寒著臉,再三確認:「我哥哥真的升天了?」

小寨主道:「是。寨子里來傳了幾次話,先叫了我阿爸過去,後來又來了兩次人,都讓我們不要向山下說去。」

這是對趙娘子隱瞞了消息,或者說「對外」封鎖了消息。祝纓已經猜到了有這種可能,現在確認了,她又將自己的猜測往前推進了幾分。認為這次行程極有可能達成自己的許多目的。比起她的沉著,趙娘子卻沉不住氣了:「誰?誰的令?哪個叫你們瞞著我的?」

「來了幾次人呢,附近的寨子都接到令了。」小寨主說。他說,有巫師派來的,有蘇鳴鸞派來的,也有蘇鳴鸞她大哥派來的。

祝纓勸道:「阿姐,或許是在準備大哥的葬禮,準備好了再請咱們過去的。」

趙娘子道:「這是拿我當外人了呀!」她氣得整張臉白裡透紅的。

自己的猜測又印證了幾分,祝纓對小寨主道:「能安排我們歇一歇,飲一飲馬么?」

小寨主看了趙娘子一眼,眼神有點不太踏的樣子:「請到裡面來。」又低聲說了一些話,諸如現在他也不知道上面大寨里是個什麼樣子之類的。

趙娘子先是生氣,進了寨子里開始大罵:「我待他們一片真心,現在連我哥哥升天了也不告訴我!」

祝纓道:「現在不是已經知道了么?大哥走了,咱們別叫他身後不安。你說呢?」

趙娘子道:「阿弟,你說現在怎麼辦?我怎麼覺得這事兒不對勁呀?就算不告訴我,這裡的人怎麼也不痛哭呢?」

祝纓道:「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她安撫完了趙娘子,借口方便明天一塊兒早起趕路,請趙娘子住到自己的隔壁。

安撫好趙娘子,她馬上叫來項樂、項安:「你們的功夫都沒落下吧?」

「是。」

「吃飽一點兒,衣服鞋襪收拾整齊,袖口褲角紮緊了,刀不要離開手邊。」

「是。」

「明天聽我的令。」

「是。」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匆匆出發。這回顧不得看路上的景緻了。趙娘子鐵青著臉,不斷地打馬趕路。祝纓勸道:「阿姐,再補充些食水,一氣到寨子里吧。」

趙娘子道:「不用!我現在就過去,看看他們怎麼說!」離大寨越近,她看起來就越生氣,嘴唇抿得死緊還打著哆嗦:「我是哥哥帶大的,他們竟然敢不讓我見哥哥最後一面!他們怎麼敢?!」

祝纓道:「你真得歇一下了。」

「我不!」

「那好,回到家裡先別衝動,嗯?我會一直與阿姐站在一起的。」

趙娘子想將嘴角往上扯一扯,臉竟然僵住了,她說:「好。好阿弟。」

太陽落山之前,一行人趕到了大寨前。這裡寨門緊閉,一片肅殺的樣子。崗哨上早看到一行人往這裡來了,祝纓十來個人,趙娘子也約摸是這個數,一總算下來人數不算很少了。寨子里的人十分警惕,因為他們都騎馬,且速度不慢,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

到了寨子下面,上面喊話:「停住,不停就放箭了!來的是誰?」

趙娘子破口大罵:「你們瞎了?等我進去,將你們眼睛一個個都戳瞎!」

祝纓知道她幹得出來這個事兒,卻不出聲阻攔也不表明身份,任由上面一片驚慌地說:「這就來!這就來!」

等了好一陣兒,寨子的大門才打開,裡面一片火把,火把照耀之中,祝纓看到了樹兄。

趙娘子提起馬鞭沖了過去,祝纓沒有下馬,帶著項家兄妹騎馬跟在她的身後。趙娘子見人就打:「你們憑什麼不讓我見我哥哥?」

樹兄挨了好幾鞭子,仰頭握住了趙娘子的腕子,低聲道:「出事了。他們打起來了。」

趙娘子一怔,祝纓到了他們的身側道:「問問大哥在哪兒,大嫂和孩子們在哪兒。去那兒!」

趙娘子問道:「我哥嫂呢?我侄兒侄女呢?」

樹兄嘴裡又酸又苦,道:「正打著,你再這樣鬧,就回去吧。」

祝纓道:「為什麼打的?誰打誰?誰挑的事兒?」

樹兄發現了她,道:「您也來了?」

「陪阿姐回來看大哥,路上才知道……」

趙娘子已經不耐煩了:「咱們走!」她鞭馬上前,一路往家裡捲去!祝纓毫不猶豫地緊隨其後。到了大屋前的廣場上,一行人勒住馬。廣場上,渭涇分明地分成了兩派人,前排的兵刃向著對方。她們一過來,雙方人都望向她們。

趙娘子道:「你們都是誰的人?!自家人打起自家人來了!這是要幹什麼?!都是混蛋!」她罵得雖響,心裡卻慌,她已經意識到眼前怕不是娘家人排斥自己這麼簡單,而是娘家人內訌了!

祝纓低聲道:「快,進去看看什麼事兒。」

雙方已經吵了起來,漸有互毆的趨勢,祝纓看著地面上一些還沒完全變成黑褐色的痕迹,手按到了刀柄上。

仔細分辨,一邊叫著:「老洞主將寨子傳給我們新洞主!阿渾算什麼?!憑什麼要另立別人?」

另一邊說:「那是老洞主的兒子,不比女兒更親近嗎?」

「兒女都親近的!要聽老洞主的令!」

「給你們,就都要送給山下人啦!」

「放屁放屁!山下送上來多少好東西,你也吃到了肚裡,現在說這個話,叫你肚子也爛了、腸子也爛了。」

祝纓催促著趙娘子:「快去調解了他們兄妹,不然,自己人就要先血流成河了。」

趙娘子道:「走!」

她在前面開道,祝纓跟著後面就沖了過去!雙方的人以為她是趙娘子的山下隨從,倒沒有很在意。

她們一行人順利地進了大屋。

…………

大屋裡的氣氛更加緊張。

整個大屋也充滿了執兵器的人,情況比外面還要複雜。一邊是蘇鳴鸞的,一邊是她大哥和阿渾的人。趙娘子從正中走過去,祝纓也大搖大擺走在正中。到火塘前,兩派人正在對峙。阿蘇洞主的夫人坐在丈夫原來的位子上,她的左手邊是蘇鳴鸞、次子、巫師等人,右手邊是長子、三子等人以及阿渾。她的周圍也圍著一圈的武士,都執兵器護衛在她的周圍。

看到趙娘子,阿蘇夫人道:「你來啦?」

趙娘子道:「我不來,難道等你們請我來嗎?!你們乾的是人事嗎?哥哥升天了也不告訴我!你們說,到底怎麼回事兒?」

蘇鳴鸞看到祝纓也回來了,心道:他來得也太早了。

那邊阿渾已經叫了起來:「你們看,這是山下的官兒,小妹就是與他勾結,心向著山下。要拿寨子獻給他,討好他!好跟他過活!」

這就不要臉了!

祝纓對阿蘇夫人道:「阿嫂,阿姐擔心大哥,我陪阿姐上山探病,路上才聽說大哥走了。」她擺擺手,後面衙役緊張地將攜帶的禮物往前奉上。阿蘇夫人身邊下來兩個武士,一趟一趟地搬取了幾個匣子展示給阿蘇夫人看。

阿蘇夫人道:「阿弟,我們家裡有點事兒,你和妹妹先去休息一下。我辦完了事咱們再送你們哥哥。」

趙娘子道:「這個樣子,我怎麼能走得開?」

祝纓看了蘇鳴鸞一眼,蘇鳴鸞沉著點了點頭。祝纓也看出來了,與其說是對峙,不如說是蘇鳴鸞佔優,但是上面還有個阿蘇夫人,看樣子這位夫人也不是個純正的內宅婦人,她自己也有一股小勢力可以均衡兒女。

祝纓知道這次交接不會太順利,她對阿蘇夫人道:「阿嫂,我不是外人。」

阿渾在一邊對蘇鳴鸞的大哥咬耳朵,祝纓看到了,說:「有話明著說,背後說話算什麼男人?」

阿渾放大了嗓門道:「你別裝好人!老洞主一走,小妹就要殺她的哥哥!」

祝纓看向了蘇鳴鸞,蘇鳴鸞沉聲道:「是守護阿爸。」

祝纓對阿蘇夫人說:「阿嫂,大哥現在哪裡?我想看看他。還有,不好讓他這麼躺著的呀,總要發喪的。」

阿蘇夫人緩緩地道:「我的家啊……」

「上次來見大哥,大哥把你們都叫出去了,對我一個人說,讓我保護他的兒子們,保他的兒子們活命。」

阿渾一方輕吐一口氣,阿蘇夫人也點點頭。

祝纓看向蘇鳴鸞,蘇鳴鸞認真地說:「我沒有要殺我的哥哥。」

祝纓又看向大侄子,問道:「你遇到了什麼事呢?」

大侄子道:「阿爸走了,我們給阿爸穿衣。阿渾發現、發現,有埋伏。」他心裡難過得厲害。

祝纓往大侄子那裡走了一步,一個年輕人執刀攔在他的面前,將刀刃向著祝纓,眼中儘是威脅之意。祝纓歪頭看了他一眼,這是阿渾的兒子。

「有人圍攻你嗎?」祝纓繼續問大侄子,「阿渾說話前,有人圍攻你嗎?」

大侄子遲疑了:「這……」

祝纓一顆心放回了肚子里。

「殺害自己的哥哥可是很重的罪啊,你現在站在阿渾身邊,就是承認阿渾說的是對,就是要定你妹妹的罪,是要她死了。現在告訴我,她打你了嗎?你聽到她下令攻擊你了嗎?還是,一切都是阿渾說的?」

阿渾大喊:「山下人最會騙人……」

祝纓輕笑搖了搖頭,忽然抽出刀來,一刀劈向了阿渾身前的那個年輕人!刀從他的頸中劈下,鮮血噴了一地,年輕人在地上抽搐了一陣兒,徹底安靜了。祝纓提著刀,慢慢地說:「現在可以好好說話了嗎?」

阿渾瞪大了眼睛:「你!」

祝纓把眼睛挪向大侄子,大侄子一個激靈,手上的刀反向性地向她砍來,祝纓雙手執刀架住他的刀,從手掌至手臂被震得發麻。大侄子的刀比祝纓的刀差著不少,火星四射之後豁了個大口子!

一室皆驚,所有人的兵器都抽了出來!

阿蘇夫人站了起來,大聲叫道:「你們都住手!」

祝纓後退了兩步,提刀站著,說:「小妹這麼對你了嗎?」

大侄子也是個悍勇之人,他說:「你在嚇我嗎?」

祝纓道:「我為什麼要嚇你?你都這麼大了,又是寨子里的勇士,嚇唬是沒有用的。我殺個樣子給你看一下,真想殺你不會讓阿渾有機會說『你妹妹要害你』的。

你做了洞主之後要怎麼辦呢?下山來殺我嗎?還是,關了寨門,從此不再與山下往來?將姑姑也關在門外?成天跟索寧家、利基族對著抓奴隸、砍人頭、放血?」

大侄子低聲道:「當然不會。你是我義父,是我阿爸的兄弟。」

「那就是還接著與我交朋友,與山下交易了,對嗎?」

蘇鳴鸞一陣緊張,阿蘇夫人心裡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大侄子道:「是。」與山下接觸這幾年以來,山上的生活也改善了不少,這個他是承認的,也覺得雙方不應該回到從前那個斷斷續續的樣子。

祝纓問道:「怎麼交易呢?誰來干?」

「以前是阿渾幫我阿爸,以後還是他幫我。」說完,他也覺得哪裡怪怪的。

祝纓笑了:「一口一個山下人會騙人,勾結寨子里的人生事,他會同山下人做交易?我信?還是說,我要是不接受他,你就不與我交易了?」

祝纓走近阿蘇夫人:「大哥走了,小妹登位,正是惡人想要鬧事的時候,確實應該警戒。原本與山下的交易都是他一個人在干,錢經他手,大哥也要吃他剩下的。大哥不願意,自與我交易。他現在想接著吃獨食,剩口骨頭給你。阿渾為了自己的錢財,想要大哥的兒女自相殘殺,你們流血,他得好處。好處得多了,他越發壯大,到時候寨子是誰的還不一定呢。你看他的衣服、他的鐲子、他的項圈、他的刀……」

阿渾聽得又驚又怒:「你說謊你說謊!你說謊!我是揭穿你們的陰謀!你與小妹……」

「哦,那行,以後山下絕不與你做獨家交易。」

「不!」

祝纓讓童立童波上前,前排站著,她站到他倆的身後,先打童立腦袋一下,又掐童波肩膀一把。對阿蘇夫人道:「小孩子的把戲,這樣就能讓兩個人打起來了。再跟大人一告狀,那兩個挨打,大人說他是好孩子,給他糖吃。」

阿蘇夫人從聽到兒子說「以後還是他幫我」的時候,就坐回了位子上,說:「你們要還是我的兒女,就都過來。」

蘇鳴鸞攏攏頭髮,大步地走上前去。大侄子也要上前,阿渾拉著他的袖子:「不能過去啊!」

祝纓右手提著刀,對大侄子伸出左手,說:「你信你阿爸嗎?」

大侄子猶豫了一下,一步踏上前!阿渾臉色大變,轉身就要跑。

蘇鳴鸞站在母親的身邊,手往下一指:「拿下他!」

大侄子叫了一聲:「小妹!不能殺自家人!」

阿渾邊退邊說:「對……」

祝纓道:「項樂項安!」

兄妹倆進門就死盯著阿渾,一聽令下,齊齊一震:「在!」

「拿下他!」

「是!」

祝纓對蘇鳴鸞道:「人我已經給你準備了,你可以不殺自家人。」

阿渾腳下不停,項樂項安往阿渾處撲去,阿渾兒子已死,仍有幾個護衛。蘇鳴鸞一個手勢,她的人也圍了上來,架住了阿渾的護衛。大侄子的人又要往上,項樂項安已趁著他們雙方又打起來的功夫按下了阿渾!

項樂一把刀架在了阿渾的脖子上!

祝纓叫了一聲:「項樂。」

正在搏命的雙方都停了手,緊張地看著阿渾頸上的刀。項樂恨不得現在就一刀割斷阿渾的脖子,他喘著粗氣,雙目赤紅,仍是稍稍克制,看向祝纓。

「義父,」大侄子又叫了一聲,「阿渾是阿爸的兄弟。」

「他要害死你阿爸的女兒,讓你阿爸的兒子殺你阿爸的女兒。你不親自動手,可是只要說一句,小妹要害你,小妹就沒活路了。阿渾和妹妹,誰更親近呢?」

阿蘇夫人又喚了一聲兒子:「誰跟你更親?」

趙娘子道:「你們還在這裡磨蹭什麼?外面已經殺了許多人了!再殺下去,不等索寧家打上門來,自己就殺完啦!」她平日也說不出這樣的大道理,打就打、殺就殺,她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但是現在是自己的侄子侄女要動手,手心手背都是肉,且侄女跟自己更親近一點。還是不要打了的好。

蘇鳴鸞道:「大哥,我發誓絕不害你!是阿渾要生亂,我才準備拿下他的!」

祝纓道:「你們兩個,雖然是同胞兄妹,因為奸人挑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來,我為你們主持歃血,互相不許傷害!懲治了壞事的人,一家人坐下來再好好說話。阿嫂,阿姐,你們說呢?」

阿蘇夫人與趙娘子都說:「好!就這樣!」

阿渾往外跑,項樂項安直撲向阿渾,將他按下!

阿蘇夫人馬上命人取了酒、牛、馬來,本來就在辦喪禮,這些東西都是現成的。當下由祝纓主持,巫師做她的助手。阿蘇夫人的四兒兩女一起飲血酒,都起誓:「不傷害自己的兄弟姐妹。」

祝纓笑道:「這下可好了!對了,讓外面的人不要再打了。」

蘇鳴鸞與大侄子兩個人誰都沒有先動,祝纓對項樂招招手:「押上來!」項樂與項安死死扣住阿渾的胳膊,將他押到了眾人面前。

祝纓說:「以前,是他一個人專管與山下的買賣,老洞主為了讓寨子日子更好,讓大家都能與山下做買賣。他為了壞老洞主的事兒,殺了這對兄妹的父親,想讓買賣做不下去。老洞主沒有傷害他,仍然當他是兄弟,他又為了自己的好處,想讓老洞主的兒女流血。他犯了罪了!但是,我與老洞主結拜,又有約,山上的罪人,由山上的來裁決。我現在把他交給你們。」

說是「你們」,其實是交給蘇鳴鸞。

蘇鳴鸞毫不猶豫地說:「寨子里不能有這樣的人!誰要同他這般,害我的家人,也與他一樣的下場!」

祝纓看著蘇鳴鸞沉著地下令:「放血!拿他的血祭阿爸!」

項樂項安放聲痛哭。

阿渾的血放干,巫師很有技巧地割破了他的喉嚨,最後一刀戳進了他的心臟,儀式才算結束。

巫師將刀子放好,將蘇鳴鸞奉上高位,為她戴上洞主的冠,又將一柄刀、一把杖都交給她。

寨中上下一片歡呼。

原本打得你死我活的兩波人又成兄弟,大侄子有點傷感也有點慚愧地說:「阿爸的葬禮都耽誤了。」

蘇鳴鸞道:「阿爸也想多在家留幾天再去見祖先吧,現在壞人阿渾死了,阿爸也能走得安心些。」

「是啊。」大侄子仍有點不安。

蘇鳴鸞道:「大哥,我都明白的。」她馬上發布了作為新洞主的第一條命令——把阿渾家給抄了。將阿渾的家人及附和阿渾的人處死,放血祭天。

第二條命令,把阿渾家的財產分一分,拿出阿渾的酒、肉、糧食,分給自己和大哥的手下,人人有份。剛才死了的人也好好的安葬。大屋給她的大哥。牲畜分給另外三個哥哥,一些首飾分給自己的妹妹。其餘東西都收歸自己,先讓母親挑選。

又給巫師等人分賞,讓自己那幾位「伴讀」分別接掌要職。一切分派完畢,再留大哥、三哥一起說話。

祝纓對阿蘇夫人道:「阿嫂,我想看看大哥去。」

阿蘇夫人道:「我帶你過去。」

祝纓拍拍項樂項安的肩膀,兩人擦著眼淚跟祝纓往大屋裡走去。

…………

蘇鳴鸞扭頭看了一眼,心道:還是欠下了義父的人情。

她知道自己承位必然會有人反對,早就提前布置了刀斧手,誰要惹事,她就不饒誰!她沒有想過為此事求向祝纓助,她得憑自己的本事立起來。不然始終是個傀儡!她得自己掌握了整個山寨,才好與山下那個朝廷談條件。否則自己都是靠別人才能當上洞主的,與人說話怎麼能挺直了腰?

阿渾此人,本事沒多少,嘴倒是快,倒打一耙,告訴她哥哥:「小妹要殺你,好當上洞主。她怕她一個女人,別人不服,就要殺了你。你看,那些埋伏的不是她的人嗎?」

大侄子於是被阿渾擁簇,阿渾又大喊:「老洞主是讓兒子做洞主的!哪家有兒子讓女兒當家的?!」

蘇鳴鸞已經埋伏好了人手,雖然是父親的葬禮,她並不猶豫,直接讓人圍了阿渾和自己的哥哥。讓哥哥到自己這裡來。或者殺了阿渾,提頭來見。大侄子此時已不肯信任自己的妹妹了,眼見為實!

此時,阿蘇夫人趕到,她也有自己的一些護衛武士。兒女們分作兩派,都向母親陳述情況。蘇鳴鸞道:「阿媽,我什麼時候做事不是想清楚了?」

但是她的母親在這個時候也猶豫了,這才僵持住了。大侄子畢竟年長,又是勇士,在寨中多年也有些威望,也有不少人服他。於是大屋外面廣場上的對峙局面也出現了。

到祝纓出現,阿蘇夫人將兒子叫到身邊,僵局便被打破,事情才算有了一個尚算可以接受的結局。

蘇鳴鸞見哥哥們沉默的樣子,心道:現在怕是不成了的。阿渾太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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