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我還要再想想,」頭髮花白的洞主喃喃地說,「散了吧。阿妹,你來。」

趙娘子在哥哥面前十分乖順,她親自攙著哥哥去休息,對跟隨而來的侄子侄女們說:「行啦,主意也不是一天就能定下來的,幹嘛急在這一會兒的功夫?都散了吧。」

侄子侄女們見狀,只得住了腳,又有幾個不太甘心的,就在老洞主的住處外面徘徊不肯散去。

洞主往窗外一望,對妹妹說:「把窗戶關上,看著生氣。」

趙娘子心中憂慮,仍然笑道:「這麼多好孩子,還要生氣呢?」

「真的有那麼多的好孩子嗎?」洞主反問道。

他們這裡雖然號稱「洞主」,也是沿襲下來的稱呼,他們根本就不住山洞。就著窗外的月光,洞主又看了一眼兒女,連連嘆氣。最後對妹妹說了一句:「苦了你了。」

趙娘子道:「我並不苦,過得挺好的。再不行我就回來,家裡還能不要我么?」

洞主又嘆了一回氣,不再糾纏這個話題,他問趙娘子:「剛才幾個孩子說的,你覺得哪個說得對?」

趙娘子頓時認真了起來,像是個課上突然被老師點了名的小學生:「還是小妹吧。」

「怎麼說?」

趙娘子道:「拿到手的才是實在的。」

洞主道:「對呀。我老了,可惜兒子們不頂事。女兒又……畢竟是個女兒。」

「哼。」

洞主笑道:「這麼說你不開心啦?只要小妹有本事,家交給她總比被別人散了的好!」

趙娘子道:「那小妹要去看縣令,哥哥同意的?」

洞主道:「我還想自己看看呢,不看一回總不能放心的。畢竟是件大事。」

「那……把小妹叫過來商議一下?」

「好。」

趙娘子出了門去叫人,侄子侄女們都圍著她,一個勁兒地問:「姑姑,姑姑,怎麼說?」彷彿一群鴿子。

趙娘子道:「小妹跟我來。哎,你們幾個,怎麼還不去歇著呢?」

侄子們還有點猶豫,老大依然覺得跟著刺史更有前途,老四已然改了主意,也想跟著去看看。趙娘子虎起臉來道:「都欠打了是吧?!!!」

侄子們頓時作鳥獸散,趙娘子一點得意的心思也沒有,反而發起愁來:這哪像當家人的樣子呢?兒子不爭氣,怪不得哥哥會發愁。

小侄女跟著趙娘子去見洞主,洞主正在屋裡的火塘邊烤火,抬眼看了看她們說:「來了?坐吧。」

姑姪倆坐在洞主的兩邊也都烤火,洞主說:「小妹,你與你姑姑下山吧,早去早回。」

「哎!」這小女兒二十來歲模樣,眉眼間一片開朗之色,聽到父親同意了,更是一臉欣喜。

洞主叮囑道:「要悄悄的看,別叫人發現了。咱們的人過去那邊的少,餅上灑芝麻,顯眼。」

趙娘子道:「這個您就不用擔心了,小妹打一開始就裝成我的侍女跟過去,再不對別人說。阿蘇也在縣城上學,我去看我兒子,別人能說什麼?小妹就跟著我過去。」

洞主道:「好。」

姑姪倆也都很高興,洞主臉上卻一點喜色也沒有,只讓她們去休息。小侄女道:「姑姑,你那屋子很久沒睡了,到我房裡睡吧。」

兩人就到了小侄女那裡,又說了半宿的話。趙娘子道:「小妹,你阿爸當家不容易,你可要幫他呀!你那幾個哥哥,哎……你要當家,我一定幫你!」

「小妹」笑道:「姑姑當真看我成?」

趙娘子道:「我是看你哥哥不成。你阿爸比我大十幾歲,我與你哥哥們一道長大!他們讓你阿爸太累了!那是不成的!你的哥哥們,放到那個縣裡,也不能說是不好。多少財主富人家的兒子也不比他們強,卻都能守住家業。整個家、整個奇霞,一眼看過去都是仇家,你哥哥們這樣就成。」

「唉。」

兩個女人嘆息了一回。

趙娘子就鼓勵侄女:「他們不成,你就要當家!」

「好!」

趙娘子摸摸侄女的頭髮,道:「睡著,我再住兩天再走,咱們再好好說說話,我告訴你一些那邊的事兒。你要干成了與下面官府結盟的事兒,這個家也就當成一半兒了。」

…………

趙娘子的計劃,以下山之前給侄女多講一些縣城的事項,以免太招人眼。

早上一睜眼,身邊的被褥都涼了,趙娘子揭被而起,問道:「小妹呢?」

侍女恭敬地說:「去抓人了。」

「她抓什麼人?」

侍女道:「人販子。」

趙娘子匆匆穿衣,催促道:「快,給我梳頭,我要去見哥哥。」

洞主早知道了女兒要乾的事。老人覺少,一大早他就醒了,還沒喝一口水女兒就過來了。洞主道:「你姑姑還要住兩天才走,你起得再早也沒用。」

女兒笑著抱著他的脖子說:「我才不是急著下山呢,是有件事兒要做,阿爸,你答應我吧。」

「嗯?你下山要幹什麼事?」

「不,就在寨子里干。」

「說說。」

「小妹」道:「昨天姑姑來傳話,那個縣令說什麼互相不捕獵奴隸?就是咱們寨子里也有捕獵奴隸的人了?他們拿別家人我不管,我要查查有沒有販賣咱們寨子里的人的!我跟姑姑下山之前,要先處決了勾結外人掠賣族人的叛徒。

討價的時候,山下官府手裡拿著的咱們的人多,咱們就要吃虧。不能叫這些人在後面壞事。」

洞主欣慰地道:「好。去吧。」

趙娘子梳洗完畢,侄女正在滿寨子的抓人。她侄女抓人是很簡單的,奴隸販子一拿,再細審。外面買賣人口合法,山裡販賣奴隸也不犯法,都是明著的。但是正如「掠賣良口」是犯罪一樣,寨子里沒有一個成文的法典,洞主家認為把族人賣到山下是犯罪,那就是犯罪。

趙娘子站在旗杆下面往下看,見侄女活力十足,不由欣慰地笑了。遠遠地揚聲道:「小妹,吃早飯了。」

太陽升起的時候,「小妹」已把寨中奴隸販子的頭子抓了過來。與所有的「獠人」一樣,她這一族裡也是沒有文字的,大家或用一些自己知道的記號或者是畫畫來記事。與山下人來往頻繁又有心的人,也學一些山下的文字。記賬、記事都用山下的文字。

洞主家裡也不是人人識字,趙娘子是下山聯姻生了兒子之後才慢慢認得一些字的,洞主的兒子們只有一個能認數百字,「小妹」倒能識上千字。奴隸販子因為要訂契需要,也識些字。「小妹」從這奴隸販子的家裡翻出個賬本來,上面雖然記得七零八落,她認字也認得不太全,仍能辨認出一些記錄。

她拿了賬本給洞主看:「他們這群鬼!從下寨那裡販了人,竟不叫咱們知道!」

洞主家自住主寨,手下另有數十個大大小小的寨子也是聽他的號令。在自己的地盤上,販賣自己的人,這是不能容忍的!洞主道:「砍頭!把他的頭拿到各寨中給他們看!不許販賣本族人!」

「小妹」道:「且慢!」

洞主問道:「你要幹嘛?」

「小妹」命人:「叫銀匠來!」

隨從們喚來了銀匠,「小妹」又命寨中人到寨中的祭祀的大廣場上集合。當著所有人的面,命銀匠把從奴隸販子家中搜出來的一壇一壇的銀子化了,命人將那個奴隸販子綁在了木樁上,用鐵釺子撬開他的嘴,將一坩堝的銀汁子灌到了這人的嘴裡。

那人拼了命的掙扎,卻無論如何也抱不脫粗重的木樁、捆綁的粗麻繩。掙扎得太過用力,麻繩將皮膚勒出了血,直到洇紅了衣服、人被灼死,也沒能從木樁上下來。

「小妹」道:「阿爸,辦好了。」

洞主讚賞地道:「很好!」

「小妹」跟著姑姑下山的事情遂成定局。

當天,她號稱要跟去姑姑家玩耍,收拾了行李、帶著僕人,下山沒多久歇息的時候就換了一身侍女的打扮,先跟趙娘子去趙灃家,在那裡略住兩天,再與趙娘子一同去縣城。

趙灃正在家裡,將兒子的來信反覆地看,彷彿看著趙家未來的光宗耀祖。他有點心癢,想去縣城看兒子。又想妻子回娘家去了也不知道又會有什麼事,等妻子回來交換了訊息,如果沒有什麼大事,他就親自動身。

「小妹」來得正是時候,趙灃毫不猶豫地說:「咱們一同上縣城去。」

趙娘子道:「等兩天也不怕的。」

話雖如此,他們也沒有耽擱太久,沒兩天就又動身了。路上,「小妹」再三說:「只當我是個侍女,不要告訴別人我是誰。」

趙灃道:「放心。」

過不幾天,一行人就又到了縣城。這一回,再沒從樓上掉個人下來落到他們的馬前了。他們很順利地到了趙宅,但是趙蘇不在,他上課去了。

打趙娘子上次過來,趙蘇就搬到了西廂去了。趙灃夫婦此番就住在了正房,「小妹」做戲做全套不肯住客房,帶著侍女住到了東廂。進了東廂,侍女就很有眼色地給她鋪好了床、放好了行李,自己卻在角落裡打了個地鋪。

趙灃出去拜訪士紳,趙娘子與「小妹」一處說話。她們講的是自己族裡的語言,外人根本聽不懂。

「小妹」說:「這縣城可比咱們寨子闊氣多啦!要是能結盟,就不必再擔心爭不過他族了。」

「你看這縣城還行?我還去過府城,那裡比這兒要更好一些。」

「先不用管他們,等咱們贏了那些野人,勢力更大了,再跟什麼知府、刺史打交道!現在只看這個縣令怎麼樣,我看他管這個縣城就挺好的啦,再悄悄地看兩天,看看他還有什麼旁的真本事。」

「好。」

…………

縣令的「真本事」有多少真不好講,其中一項就是在京城的人緣還挺好的。

祝纓正在縣衙里拆看從京城裡來的信件。

將到十一月了,侯五終於從京城回來了,與他同行的還有鄭府的幾個家僕,他們一同押著車。車隊到縣衙前停下,引來了許多人的圍觀。

人們小聲地指指點點,嘀嘀咕咕。

侯五風塵僕僕,跳下車來就沖門房嚷:「快!京里派了人來!侯府有東西磅來!快稟告大人!」他自己回頭跟鄭府的僕人低聲說了句:「稍等,我親自進去稟告。」

祝纓在衙內就聽到了外面的嚷嚷,她對曹昌說:「你和小吳去看看。」

她對自家幾個僕人已經放棄了,侯五在人情世故上僅強於祁泰,鬼知道他一路跟京城來人是怎麼相處的。小吳機靈,官面上的迎接都能應付。曹昌與甘澤有親,甘家在侯府的僕人里也有些面子。她不得不一次派兩個人去,自己留下來問問侯五情況,再接見京城來人。

侯五人情世故上讓人嘆息,辦個差使倒是認真,他抱著一隻匣子進來,說:「三郎,京城回信都在這裡了!有王相公、陳相公的,有鄭大人、裴大人的,冷少卿也叫人送了封來。王相公還叫人特意送了一個本子,說是劉先生寫的,劉先生也有信。與我同來的是侯府的人,鄭大人給了你幾大箱子好東西哩!小曹家的東西,他們給捎了。小吳家裡也托我捎了東西。還有金大郎家……」

他手裡拿的是信件,都保護得很好,物品則都在車上。跟他同來的並沒有身份尊貴的人。

祝纓聽他說完了,道:「把信交給大姐收好,我一會兒去看。你也休息一下去。」

她這才去見京城來人,京城來的侯府僕人她都認得,他們已與曹昌寒暄了一回,又打趣了一回。打頭的小管家見到祝纓都說:「三郎清減了!怪不得七郎總惦記著呢。」說著,呈上了單子。

祝纓接了也先不看,說:「一路辛苦,先休息,稍等一陣兒再敘話。」

管家道:「三郎還是這麼貼心周到。」又指著一口隨身的小箱子,說裡面是鄭熹的娘郡主送給張仙姑的。交代完了才跟著曹昌進去休息。

祝纓見縣衙里的官吏都出來圍觀,道:「都閑著呢?」

人們作鳥獸散。祝纓哭笑不得:「回來!過來兩個人卸車!」叫了幾個平時細心的衙役來,將車卸了,將幾口箱子抬到二門前放下。

衙役們抬著箱子有輕有重,都封得好好的,也猜這都是什麼東西。幾輛大車,攏共十來口箱子,縣令大人赴任時的家當都沒有這麼多呢!

關丞和莫主簿以及縣尉等人也湊在一起小聲討論,莫主簿道:「何曾見過京城往這裡送東西來的呢?」

縣尉也說:「可不是。不都得這邊往上頭送禮的嗎?以福祿縣這片地方,附近的人也沒什麼要求福祿縣辦事的,哪裡還會送東西過來?」

他們又問關丞的看法。

關縣丞道:「要我說?我能說什麼?我就知道咱們大人能通天。」

另幾個頻頻點頭:「不錯不錯,看刺史大人都碰了釘子呢。」

一時之間,幾個人都挺起了胸脯,覺得縣令厲害了也就是自己厲害了。

縣令正看單子,鄭熹不知道發的什麼瘋,給她送了一箱子的四季衣服,連佩飾都是全的,衣箱夾縫裡又塞了一管玉笛。此外又有些綢緞衣料、精巧擺件。郡主給張仙姑的還是首飾,順捎還給了花姐兩件。有兩口箱子里都是書。又有香料,另有半石的胡椒。

衣食住行什麼都有。

祝纓覺得不對,叫來侯五詢問:「鄭大人問過你什麼事嗎?你跟他哭窮了?」

侯五跟張仙姑、祝大吹這一路上京的事兒才吹了一半,被叫過來時還意猶未盡,猛聽這一句問,道:「沒有啊!哪能幹那個事兒呢!咱這不是過得挺好的嗎?」

侯五這輩子也沒過過什麼奢侈的生活,到祝家之後才算安定了下來。問他,他也只會當面說:「挺好的。」

祝纓道:「你背後說過什麼沒有?」

侯五的臉綠綠的:「沒、沒什麼呀……並沒有說寒酸什麼的……」

真的,就說家裡主人四口,僕人三口半,那半個是小吳,因為小吳還得當衙役。他還找補解釋了,衙門裡換了新傢具,都是新的竹具呢!

祝纓沉默了:「你休息去吧。」

她得看看鄭熹的信里都寫了什麼!

…………

鄭熹的信十分的平和,跟祝纓說,在外不容易,要照顧好自己。知道她有自己的盤算,但是生活上是不太講究的,要注意身體,就算自己仗著年輕瞎折騰,還拖家帶口的呢。

又讓她處理好她自己的事就行,京城這裡一切都很好。只要祝纓把官做好,做出成績來就行,不要分神考慮什麼交際之類的事情。他鄭熹不像那些人,故吏門生外放了,不給他刮地皮就覺得是不尊重自己了。他知道祝纓是什麼樣子的。

福祿縣離京三千里,無論送什麼東西都太費力了,意思意思就行了。福祿縣離京城太遠了,這路上損耗都是一大筆,押送的人路上消耗又是一筆,索性就別浪費了。

又說,京城裡的人際關係也不用祝纓想太多,有他在呢!如果祝纓有什麼需要周旋的,就寫信給他。京里人那麼刁,祝纓能刮福祿縣幾層地皮送禮喂得飽?他在京里隨便就能打發了。

等等。

如此講理,讓人後背都發涼了。

祝纓覺得此事不簡單,馬上拆了別人的信,將信都看完了,才隱約猜到了發生了什麼。

王雲鶴的信里叮囑她,不要仗著年輕就拚命的熬,她推行的糊名制之類,還是不要太激進,暫時也不要上書,就先試行著。又說把祝纓寫的風物雜記也轉交給劉松年了,劉松年還是很喜歡的,但是還在罵祝纓,問祝纓給劉松年的信里都寫了什麼怎麼就讓劉松年滿地亂蹦蹦了。

劉松年的信果不其然是在罵祝纓,罵她不識貨,自己寫的都是精品,現在抽幾篇給你看看!

陳相竟也給她寫了信,說陳萌的一些經驗能夠對祝纓有啟發,他很高興。陳萌這貨到現在才開始懂事,他也很欣慰,希望祝纓和陳萌以後能多多聯繫,兩人互相促進。兩人又都在做地方官,有什麼經驗也可以商量討論嘛!

最後,陳相輕描淡寫地提了一筆,他也跟鄭熹談過了,鄭熹現在情緒也很穩定,也不在東宮搞事了。所以陳相讓祝纓也穩穩地來,不要著急,年輕人最怕衝動,一衝動就會走彎路,反而會蹉跎歲月。蹉跎歲月還算好的,就怕起到反效果,把自己全家都搭進去一起玩完。讓祝纓也不要過於關注東宮,盯著東宮的人太多,不差她一個。

祝纓失笑。

她上回跟王雲鶴順筆提到了陳萌,可能這位公然誇獎陳萌的時候拿自己的話舉例子了。而給陳相的信里,她也淺淺提了一筆鄭熹。鄭熹估計是為了這事。

她猜得確實不錯!

想將縣令做好是很不容易的,陳萌雖有不小的進步又借著丞相父親的便利做成了些實事,得到的考評也不錯。但是在政事堂眾人看來,是稱不上出類拔萃的。全國縣令幾百上千了,真正讓他們另眼相看的也不過十數人而已。

王雲鶴是個通曉人情世故的人,祝纓的信到了手邊,回憶一下陳萌做事也確實稱得上「中上」。也就誇了陳萌「務實」,是個很好的親民官。

陳相和王雲鶴前後腳收到的祝纓的信,看祝纓信里提了一筆鄭熹。

投桃報李,陳相就以老師的身份攔著鄭熹聊了一聊。

彼時鄭熹到了東宮已有些時日了,東宮這個地方就如它的主人一樣,耀眼又尷尬。幹得太好了,離完蛋也就不遠了。幹得不好,又得被罵死,也可能完蛋。

鄭熹一個老手到了東宮,竟也不免出些小紕漏,又受斥責。太子「不上進」,皇帝罵外甥,東宮宦官跋扈,皇帝罵外甥,東宮官員犯法,皇帝罵外甥。

鄭熹根本不能像在大理寺那樣,將東宮官員都換成自己人!得虧是他,換個人當場就得回一句「犯法那個,不是陛下您欽點的人么?」幸虧沒說這一句,說了,他舅舅怕就不止是罵,還得打他了。

鄭熹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待遇?他從小到大都是受誇獎的。現在他就像一個知道兄弟們要奪嫡的太子一樣,雖然知道在東宮要謹慎,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幹,就只好折騰折騰東宮。

陳相的指導十分及時,他告訴鄭熹:「你今早那樣的公文啊,以後先送給施、王二人看,尤其是施。」

鄭熹自然要問為何。

陳相便悠悠地告訴他,自己要漸漸淡出,過兩、三年就上表休致。鄭熹忙問為何。

陳相意味深長地說:「人吶,要審時度勢,知道什麼時候該幹什麼事。我這把年紀,也該退啦。你們這個年紀呢,也不能沖得太厲害。你從小就受人稱讚,人又上進。現在還不到四十歲,你要有多上進呢?」

鄭熹苦笑道:「學生如今哪裡敢提『上進』二字?不出差錯就不錯啦。」

陳相道:「太子就比你明白。」

「是。太子天縱英明……」

陳相搖了搖頭,隱晦地指著大殿說:「再上進,就要進那裡去啦!」

鄭熹驀地背上生寒,陳相道:「東宮要穩,上什麼進呢?東宮不動,你亂動的什麼?」

「老師教訓的是。」

「太衝動了既消耗自己,也讓人擔心。相隔三千里還要惦記。」陳相老奸巨滑地說。順便告訴鄭熹,東宮兩個惹事的官員,政事堂會出手把人調走。

鄭熹道:「多謝老師。」

陳相搖頭:「到時候別罵我就好啦!」

第二天,政事堂出了一份措施嚴厲的文告,指責東宮某宮員犯法,將人給罷職了。太子上表謝罪,鄭熹也上表謝罪。鄭熹一人寫了兩份謝罪的奏本,心裡卻很明白:政事堂與東宮這樣最好,一旦政事堂和東宮站在了一起,兩處一起玩完。

鄭熹重新沉下心來,整天與太子一處無所事事。

……

祝纓就心安理得地收了鄭熹送的東西,心道:不拿白不拿。

她又把陳相的信拿過來仔細地讀了其中關於「東宮」的部分,這一部分攏共只有一句,實在是看不出什麼來。只得作罷。

將信件歸攏,收好、鎖好,祝纓才有閑心去看鄭熹送來的東西。

過年的衣服不用自己裁了,又有些布匹之類,祝纓對張仙姑道:「你們也該裁新衣服了,我本來想過兩天去州城見刺史大人的時候買些料子回來的,現在有了這個倒省錢了。」

張仙姑聽到「刺史」,也不看料子了,也不看擺設了,問:「還要見刺史啊?」

她如今也知道魯刺史不能將祝纓怎麼樣,但是女兒還得去見魯刺史總讓她心裡不太自在。祝纓道:「一年見兩次,算少的啦。他們上進的人,恨不能天天陪著他呢。」

張仙姑道:「誰愛去誰去!」

花姐則說:「鄭大人這般客氣,咱們要怎麼回禮才好呢?」

祝纓也有點愁:「不回是不行的……」她也可以放賴,在京城就放賴的,但是在京城的時候她是拿大理寺的油水補給鄭熹的。現在要怎麼弄?

刮地皮嗎?

福祿縣可經不起刮啊!

張仙姑也愁,問祝纓:「你在大理寺的時候怎麼弄的呢?現在還這麼弄不成么?」

祝纓道:「大理寺在京城,取租的房子,租金都比這縣城貴八倍。東西兩市,貴二十倍不止。」

「那野雞呢?」

「那就是只野雞,味兒也比老母雞好,」祝纓說,「再說,多了也就不值錢了。」

反正,整個福祿縣你不能說它窮山惡水,但是跟富裕是完全扯不上關係的。以前在大理寺,她就管自己、管大理寺那點兒人吃飽喝足就成了。現在是一縣百姓!要讓全縣都過得好點才行!

這個事兒才真的叫人犯愁,祝纓突然看到張仙姑的眉頭也皺起來了,正在咬著拇指。突然一笑:「沒事兒,我有辦法。您甭管了。過幾天去見州城的時候,看能不能尋些好珠子,也就應付過去了。」

張仙姑沒聽出來這話很虛,笑道:「那就好!哎,我這就跟杜大姐磨胡椒面兒去,羊肉湯不能沒那個!」

祝纓也不提醒她現在看衣服、看料子,她親自動手,把自己那箱衣服往自己房裡搬。箱子很沉重,祝大道:「看你那樣兒,等著!」他難得有發揮的機會,去尋了根扁擔、幾條麻繩,將箱子一捆,跟祝纓兩個把衣服抬祝纓房裡去了。

祝纓最終也沒能尋出多少貴重的東西還禮,只得了搜羅了一些當地土產。哪知鄭府的管事卻十分推辭:「七郎吩咐了,不叫三郎再多費心張羅這些個事兒。三郎只要好好做個好官兒,他就滿意啦!」

雙方推讓良久,鄭府的管事只帶了點橘子之類的走。

……——

送給鄭熹都只有這些,祝纓給刺史送的年禮也就講究不起來。一無金銀珠寶,二無珍玩字畫,也是些土儀。不但魯刺史,州城的各路官員也都有這些禮物。福祿縣的土儀,不外是里水果、乾菜之類,一樣珍貴的也沒有。

土物之類,比如米、柴、菜如果是按月發,也算是項好處。如果一年就給兩次,量還不多,不讓人收了添堵,不收更堵了。

魯刺史捏著鼻子收了祝纓送的兩簍水果,還要稱讚一句:「福祿縣的東西,多少沾點福氣。」

此時不過十一月底,但是各縣、府都開始往州城裡送東西了。州城年底這個會並不是卡著臘月末,而是要稍早一些。因為各縣的縣令得在縣裡過年,主持縣裡過年、開春的事務。

祝纓在魯刺史面前聽著這一句內容挺好,語氣有點陰陽怪氣的話,心裡一點也不生氣。她想:魯刺史真是個妙人!福祿縣真是個好名字!

沾個福字,就能拿這個「福」字做文章呀!

福祿縣沒錢,什麼東西沾點「好兆頭」都能賣上點價,尤其逢年過節的時候。不是么?

橘子就叫福橘,那產量不高的稻米就更好了,它得叫福稻。

祝纓笑眯眯地看著魯刺史:「大人說的是。」

將魯刺史看得心裡發毛,不知道祝纓又要作什麼夭。

祝纓卻是一點夭也沒有作,她在州城轉了兩天,帶了些衣料、珍珠、新鮮玩藝兒又買了點新書回去。從頭到尾都十分的平靜。

回到了縣城,她也沒幹什麼,將帶回來的東西拿到家裡分一分,又將今年表現得好的官吏的名單列出來。官吏每年都有考核,於考核之外,祝纓又把自己買回來的衣料給了他們一些作為獎勵。

縣衙里得到的都很欣喜,沒得到的也有些羨慕。臘月了,縣令不想生事,整個福祿縣的事都少了很多。祝纓回後衙換了身布衣,也不帶人,自己悄悄地往縣城裡走去,她還是習慣於自己自己摸一摸底。

她之前在州城就逛了市集,問了那裡橘子等等的價格,今天想到縣城的市集上看看本縣物品的價格。橘子這種東西,只有南方產,但是又比荔枝之類耐儲存得多,所以運到北方之後不至於讓人不敢問價。最妙的是它是可以量產的!不是三兩個人,搗鼓搗鼓就把錢全都賺完了的。

種樹要人、摘果子要人,運輸也要人,即使商人轉運賺大頭,普通種樹摘果的人也能混一口飯吃。同樣數量的東西,以前只能賺一個錢,現在能賺一個半,這半個錢里商人、大戶拿大頭,福祿縣的普通人能分一小半也是好的呀!

實在是個適合拿出去賣的好東西!

祝纓到市集里逛了沒多久就被人認出來了——她的長相與本地人還是略有點不同的。她的個頭,在京城不算什麼,但到了福祿縣就算是個「高挑男子」了。她的相貌也不算特別的俊美,但在是普通人都「餓得脖筋挑著個頭」的衰樣的時候,也就閃光發亮了。

而且她的衣服上沒有補丁!

自打遇到鄭熹,祝纓就沒再穿過補丁衣服了。不止福祿縣,從南到北,普通百姓也難有幾件沒補丁的好衣服。

祝纓才問了幾個攤子橘子的價格,就有自己擔著擔子過來賣的或男或女往她手裡塞橘子。祝纓也不拒絕,從兜里摸出幾個錢來給他們,他們又不要。祝纓道:「不是白給你們的,問你們點事兒,橘子好種么?」

這東西縱有萬般好處,如果不宜栽種,那也是不行的。種田種樹,養雞養鴨,並不是祝纓擅長的,她得現學。

她就蹲在人家的攤子前面,跟一對頭髮花白的中年夫婦聊天,問人家怎麼種橘子,順手剝著橘子吃,邊吃邊問。樹要怎麼種、種哪裡,什麼時候結果、什麼時候採摘……

圍的人越來越多,將一些原本不會踏足市集的人也吸引了來。

趙娘子姑姪倆在縣城已住了些日子了,這縣城在祝纓看來很小,在「小妹」看來也能算得上繁榮了。她覺得自己看得差不多了,這個縣令才不像她姑姑說的那麼「軟和」,一個把全縣的富人都薅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看著的縣令,他能是個和氣的人嗎?

這一手可太狠了!

她裝成十分好奇的樣子,也擠進人堆里,就站在祝纓的身後,想看看他到底在幹嘛。冷不丁地,那個蹲著吃橘子的縣令站了起來!

他不但站了起來,還扭過頭來看到了她!

「小妹」往後一仰,踩到了身後一個人的腳,她說了一句平日不會說的話:「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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