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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所属书籍: 天幕红尘

1

方迪驱车来到叶子农户籍所在的居委会,这是一间建在两座四合院之间的平房,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像是“大跃进”时期的建筑,房子有十几米宽,正中间是一扇比普通住宅的门稍大一些的铁门,里面被隔成两个房间,一间大一些,显然是会议室,穿过会议室还有个小一些的房间,就是办公室了,办公室里有3张办公桌和一个很大的文件柜。

办公室里吵吵嚷嚷的有五六个人,男的女的都有,像是在调解纠纷。方迪进去,见里面的人争吵,也不便打扰,就站在门框旁边等着。

一个年近60的大妈注意到了方迪,问:“姑娘,你找谁?”

方迪回答:“我找居委会黄主任。”

大妈说:“我就是,你有什么事?”

方迪说:“上午居委会给我打电话,通知我来拿叶子农的东西。”

黄主任站起来说:“你就是方迪吧?电话是我打的,叶子农寄的东西到了,早先他来过一个电话,说是让把东西转交你。”

方迪说:“我就是方迪。”

黄主任对争吵的人说:“你们先协商着,我先处理那事。”然后走过来对方迪说,“这里太吵了,咱们外面说去。”

出了房子,听不到里面争吵了,方迪主动把身份证拿给黄主任。

黄主任看完身份证,问:“你跟子农什么关系?”

方迪回答:“叶子农跟一个叫九哥的美籍华人是朋友,九哥要在北京开公司,东西是要交给九哥的,现在他人不在北京,在纽约。我是九哥的朋友,跟九哥合伙开公司,所以九哥让叶子农写的转交给我,我替九哥保管。”

黄主任又问:“你一个北京姑娘,怎么会跟纽约的美籍华人是朋友呢?”

方迪回答:“我在纽约留学。”

黄主任问:“有护照吗?”

方迪回答:“有。”拿出护照给黄主任看。

黄主任看过护照说:“电话、身份都对,关系也说得通,行,东西可以交给你了。”

黄主任进屋,很快就有两只木箱子被4个人抬出来了,方迪赶快上去帮忙,大家七手八脚把箱子装上了车,一只装进后备厢,一只装进后车座,方迪连声道谢。帮忙的人装完车回屋里继续争吵,方迪也要向黄主任道谢告辞了。

这时,黄主任说:“姑娘,还有个事得给你说说,你能不能让你那个叫九哥的啥朋友给子农带个话呀?子农的电话联系不上了,这国际长途也打不起呀。”

方迪说:“叶子农可能去巴黎了,没关系,有什么事您说。”

黄主任说:“子农在我这儿留过一笔钱,这不房子拆迁嘛,分房要补交一部分钱,还有平时交个卫生费什么的,要说且够花的,可新楼那边情况有变化,暖气要交初装费,燃气也要交初装费,以前没说这个呀,那也得交啊,还有这搭伙封阳台,搭伙装修、换门,搭伙它不便宜嘛,你说这钱交不交啊?都交那钱就不够了,不交又怕给他耽误了。”

方迪问:“需要多少钱?”

黄主任说:“加上还有的,再有两万块钱就敞开儿够。卫生杂费什么的好办哪,没钱了我先帮他垫上,他又不在家住,也没什么水电费。”

方迪又问:“您几点钟下班?”

黄主任说:“6点。”

方迪说:“6点之前我一定把钱给您送来,拿5万,要再有什么事钱不够了您不是有我电话吗,您直接给我打电话就成。”

黄主任说:“那敢情好了,钱放大妈这儿你就一万个放心,少不了他一分的。”

方迪说:“那谢谢您了,我把箱子送回去就来给您送钱。”

黄主任高兴地说:“好嘞。”

黄主任不知道叶子农的“部长事件”是不可能的,却一句没提,既有街道大妈的家常与亲和,又有居委会干部的分寸与警惕。

方迪上车,朝黄主任招招手开车走了。

2

军八大院是一座军官家属院,花草繁茂,绿树成荫,南北大门都有警卫把守,院内日夜有警卫巡逻,进出的大多是军牌车辆。军官家属楼的建筑规格不一,有一栋二层楼住4家的,有一栋楼住十几家的。院内有图书馆、医务所、幼儿园、供应站等设施,在军官家属区和警卫部队宿舍区之间,错落有致地分布着11幢清一色红砖建造的二层小楼,每幢独门独院,居住的都是在职或离休的军级干部,其中一幢就是方迪的家。

方迪的车刚停到门口,正碰上王妈手里拿个布兜子出来。王妈50多岁,在方迪家已经有十几年了,已经成了方迪家的一员。

方迪下车问:“阿姨,买东西啊?”

王妈说:“家里洗衣粉没了,牙膏也该买了。”

方迪说:“车上有东西,您先帮我看着点,我去找人帮我抬。”

王妈说:“家里有人,你哥的战友来了,正和你妈说话呢,来找你的。”

方迪一愣:“找我?”

正说着,大概里面的人听到了动静,方迪的母亲也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30多岁的男人,不用问,他就是方迪哥哥的战友了。

方母一身军装,和蔼稳重,问:“东西取回来了?”

方迪说:“嗯,两个木箱子,很重,一个人抬不动。”

方母说:“这是你哥的老连长,赵军。”

方迪与赵军握手说:“赵连长,你好。”

赵军赶紧说:“可别叫连长,转业两年了。”然后又说,“多重的箱子?我试试。”

赵军中等身材,黑红的脸,浓眉大眼,厚厚的嘴唇,穿一身洗得褪色的旧军装,朴实中透露着一股军人的气质。

方迪打开后备厢说:“估计都是书吧,很重。”

赵军过手试了一下重量,然后一使劲就搬起来了,扛到肩上问:“放哪儿?”

方迪说:“楼上,放我房间里。”

方迪在前面带路,赵军扛着箱子跟在后面,上楼到方迪的房间,方迪让赵军把箱子塞进床底下,往一头推了推,以便腾出空间放另一只箱子。

两只箱子都抬到楼上放好,方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放进包里,然后带赵军下楼到厨房洗洗手,与方母一起在客厅坐下。

方母将一张字条给方迪,说:“你不是正在筹建公司嘛,搞公司就需要人,你哥给你推荐个骨干,这是你哥给你的条子。”

字条内容:赵军,36岁,党员,老黄牛,人品没的说,安排个有奔头的位置。哥。

方迪说:“妈,这刚混个营长就学会批条子了?我餐馆还没开张呢就归他指挥了?”

方母笑笑说:“你哥这不是跟你亲嘛,一方面给你推荐了可靠的人才,一方面你这也是拥军哪。”

方迪说:“你看他什么态度?公司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在一旁的赵军很尴尬,难为情地说:“要是为难,那我就……”

方母笑着说:“没事,没事,你不了解他们兄妹,谁都不让谁。”

方迪说:“赵连长,我是声讨我哥呢,两码事,你别往心里去啊。我确实在筹建一个快餐公司,我和纽约的一个朋友合作的,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不知道你有什么要求?”

赵军说:“那我说说我的情况吧,我16岁当兵,我是吉林的,你看我的普通话还有东北口音。我是前年转业回原籍的,分到轴承厂当保卫科长,厂子不景气,我去了没多久就赶上企业改制,下岗了一大批,你干部不带头怎么说服群众呢?我就下岗了,摆过地摊儿,给人家开过出租车,还干过保安。我没文凭,也没技术,军事那套也用不上。上个星期方营长出差顺路去看我,就给我写了这个条子。”

方迪问:“你跟我哥是怎么认识的?”

赵军回答:“你哥军校毕业到我这个连当副连长,我们一起工作了两年,后来他去别的连当连长了,还是经常见面,再后来我就转业了。”

方迪问:“你爱人做什么工作?”

赵军回答:“媳妇在针织厂工作,岳母帮着带孩子,不耽误工作。”

这个“不耽误工作”是句双关语,其中就包括了不耽误赵军在北京谋发展。

方迪看看表,考虑了一下,起身说:“赵大哥要不怕误了前程,那就跟我走。”

方母说:“怎么又走啊?你好不容易回趟家,晚饭在家吃吧。”

方迪说:“我白天那么多事,就晚上有点时间,还要准备论文答辩呢。”

赵军站起来,对方母说:“那首长,我就听方迪安排了。”

方母也起身说:“好,你们去吧。”

赵军随方迪出门上车,离开了军区大院。赵军不知道方迪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也不便多问,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坐在车里。

方迪先去了一家银行,让赵军在车里等着,自己进去取了5万元现金,然后开车去居委会送钱。看着赵军坚毅而又憔悴的神情,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楚和敬意,对于一个16岁当兵的老连长,他一定有很多感人的故事,字条上的一句“老黄牛”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国家正处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势必会冲击到每一个人的观念、角色和利益,这是一个国家的历史性转折,而千千万万像赵军这样有过勤奋和荣誉的人,正是他们的坚韧和担当成就了这个伟大的转折。在方迪心里,他们是值得尊敬的人。

到了居委会,方迪进办公室把钱交给黄主任,拿上收条,再次开车上路。

出了胡同口,上了马路,方迪问:“你登记旅馆了吗?”

赵军回答:“没有,我下了火车在外面吃了点东西就去你家了,也没什么行李,就几件换洗的衣服,都带着呢,这说话天就热了,带多了也没用。”

从军区大院到前门大街路程不算很远,是由北往南的方向,而从前门大街到生产基地是由南往北的方向,多走了一半的往返。来到生产基地,方迪下车打开大门,带着赵军走到一排平房的西头,打开门锁,里面全是新买的单人木床和被褥,整齐摞成个小山。

方迪又打开另一个房间,里面全是崭新的桌椅,还有塑料脸盆、毛巾之类的物品,然后又打开那间挂有“厂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因为这是一个套间,虽然外面是一个门,但里面还有一道门,实际是两个房间,外间已经摆了一张办公桌,桌上只有一部电话。

方迪打开完3个房间,把一大串钥匙交给赵军,说:“这是生产基地所有的钥匙,你就住在这间办公室,床铺都是新买的,你自己归置,电话刚装好,你可以和家里联系。”

赵军拿着一大串钥匙说:“这么简单就录用了,你也不考虑考虑?”

方迪说:“你觉得我还有多少选择?”

赵军说:“其实……我挺尴尬的。”

方迪说:“我哥14年军龄,能不能看准社会人我不好说,看军人我信他。我也是军人家庭出来的,咱们套话就不说了,我不拿人才捧你,你也别拿给机会寒碜我,说到底就是个餐馆嘛,又不是给谁赏地封侯,而且餐馆我也没干过,如果在军营里我倒有信心赵哥把我训练成好兵。所以呢,大家有缘分就凑在一起混饭吃,好吧?”

赵军点点头说:“好。”

方迪说:“那从现在起你就是生产部经理了,如果公司发展得好,将来不管是北京的还是全国的子母店,半成品供应这块全归你负责,你的主要收入不是工资,是经营股,经营股与资本股的区别就是:你不胜任这个位置,经营股就不是你的。北京的生产基地除了正常供应半成品以外,还负责向各大城市的母店派出干部。生产部与经营部是合作关系,不是隶属关系,各大城市的生产基地隶属生产部,生产部隶属公司。”

赵军说:“这确实是个有奔头的位置,我掂量得出这信任的分量。”

方迪从包里拿出一沓钱,数出1000块递给赵军,说:“这是1000块钱,算是公司预支给你的,以后从你工资里扣。你先住下来,这路边有几个餐馆,吃饭的都是过路司机,在车间开伙前你先将就着。现在是筹建公司,事情很多,等你安顿下来再谈具体工作。”

赵军说:“钱你拿回去,我出门带钱了,够花。”

方迪说:“北京消费指数高,拿着吧,不定什么地方用钱呢。”

赵军拿上钱说:“那谢谢了。”

方迪看看天说:“天快黑了,你归置好早点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赵军把方迪送到大门口。

3

回到天街新村,天色已经擦黑了。

车子一进小区,方迪就远远看见楼前站着的孙瑶和她的车,董丽在孙瑶旁边,还有一个男士,3人正朝她的车注视,孙瑶还朝她挥了挥手。

方迪开到楼前停好车,下来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孙瑶说:“给你家打电话,你妈说你刚走,那就在这儿等呗。怎么这么久啊?”

方迪说:“先去办了点事。那就别站着了,先进屋吧。”

董丽说:“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周富均。”

方迪跟周富均握了一下手说:“你好!”

周富均不到40岁,三十七八的样子,高个,不胖不瘦,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穿一身深灰色的西服,打着领带,给人以讲究、得体的印象。

周富均说:“我们见过面的,上次你们在酒楼同学聚会。”

董丽说:“咱们在包间,他是大堂经理,你没注意。”

方迪说:“哦,是没注意。你们俩是一个单位的?”

董丽说:“可不是嘛。”

方迪说:“那先上去吧,有话进屋再说。”

董丽说:“别上去了,这都几点了?让富均请咱们吃顿饭。”

方迪说:“不行,我就晚上有点时间,得准备下个月的论文答辩呢。”

董丽说:“哎呀,不在这一会儿,走吧。”

孙瑶也说:“就是,一起吃个饭吧,都等你半天了。”

方迪问孙瑶:“什么事啊?”

董丽说:“什么事也得先吃饭哪,走吧。”

孙瑶说:“就是,先吃饭吧。”

方迪觉得今天这饭没那么简单,就说:“那……门口就有个餐馆,就在大门边上,还不错的,特别是豆皮腰花做得不错。但是得先说好了,我请客,要不你们就回去,总不能堵着我家门口让你们请客呀,太寒碜我了。”

方迪说得不无道理,孙瑶看了看董丽。

董丽说:“没事,谁请都一样。”

方迪说:“那你们回吧,我家里有吃的。”

董丽只能妥协,说:“好好,你请。”

孙瑶问:“不用开车吧?”

方迪说:“不用,就在门口,出门就是。”

4人步行没几步就到了小区门口这家餐馆,餐馆不大,但是设计得很有情调,适合情侣约会或好友小聚,不适合讲排场的宴请。4人坐进一个包间,包间和桌子也不大,甚至空间显得有些局促,却在桌椅和墙饰的细节都刻意营造温馨的气氛。方迪点过酒菜,然后大家喝着茶水聊天等菜,董丽显然是有事的,但也不急于说出来。

方迪对孙瑶说:“你跑哪儿去了?还你钱呢找不着你。”

孙瑶说:“你不是借一年吗,着什么急呀。”

方迪说:“有了就早还嘛。”

董丽说:“哟,你这都搞公司了还用跟孙瑶借钱啊?”

方迪说:“定做机器那会儿还没人投资呢,我一个穷学生哪来的钱?”

董丽笑着说:“孙瑶也是看碟下菜,我要去借她准不借给我。”

孙瑶说:“我听银行的人说过,借钱这事呀,一是见死不救,二是雪中送炭,三是锦上添花。见死不救好办,迪子属于锦上添花的,也好办,最难的就是雪中送炭,下一秒死活谁知道啊,血本无归我找谁哭去?”

说话间菜陆续上来了,方迪招呼大家吃喝,边吃边聊。

董丽说:“听说你们公司在招人呢,还是骨干。”

方迪说:“嗯,店面已经签了,正在注册公司。”

董丽说:“都是老同学,我有话就直说了。富均高中毕业下乡了几年,后来招工分配到饮食公司,这一干就是十几年,都奔40的人了,到现在还是个大堂经理,他们那一届的好多都当了书记、老总,他老婆嫌他没本事也离了。我是服务员,他是大堂经理,都窝在一个单位也不是个事。我知道迪子心大,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小打小闹的,又是外资企业,我想让富均来你这儿谋个发展。孙瑶跟你关系好,面子大,我就把她拉来了,帮我说个情。其实我也拉张娟了,娟说有事不能来,我知道她是不愿意掺和这种事。”

方迪平和地说了两个字:“不行。”

董丽和周富均愣住了,孙瑶也愣住了,不是因为结果,是因为这种直白的拒绝。尽管方迪的语气是平和的,甚至是略带歉意的,但在大家听来却还是直愣愣的。

周富均沉着地笑了笑,问:“为什么?你了解我吗?”

方迪说:“我们这几个同学从毕业到现在,大家的生活、观念都在发生变化,但是还能时不时聚在一起说说话,不容易。同学之间帮忙很正常,但大家都有个默契,尽量避免涉及利益或联系过于紧密的事,毕竟共事就有摩擦,女人又比较情绪。”

周富均点点头说:“明白,明白。”

方迪说:“所以跟我了解你多少没关系。”

董丽说:“我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吗?”

孙瑶连撇嘴带扭脸,动作很夸张,感叹道:“哎哟,我的妈呀!”

董丽说:“你帮谁说话呢?”

孙瑶赶紧说:“我错了,我错了。”

周富均说:“我以为多个同学关系会优先点呢,没想到成了障碍。其实我们还没到多紧密的程度,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起码现在她是她、我是我。”

董丽狠狠地瞪了周富均一眼。

方迪说:“董丽是我和孙瑶的同学,请你说话照顾一点我们的感受。”

周富均说:“我得不到重用就两个原因,一是没文凭,二是说实话。”

董丽说:“我跟他还真没到谈婚论嫁,你就是正常招聘也得给人个说话机会吧?老同学要这点面子都不给,那老同学还有什么用啊?”

方迪从包里拿出一沓人员资料,有20多份,搁桌上说:“这里除了熟人推荐和人才交流中心的,剩下一大半都是饮食公司的,我一个都没敢碰。饮食公司是铁饭碗,改制了也不是玻璃碗,国家都扛不动的事我一个小餐馆扛得动吗?今天下午公司招了第一个人,我哥的老连长,转业当了保卫科长,企业改制下岗了,摆地摊儿当保安,这个我敢用,我破产了他接着摆地摊儿去。我自己还是学生,我自己都一身债,能不能适应市场我自己都没数,你拿一家的吃喝拉撒到我这儿押宝,用孙瑶的话说下一秒死活谁知道啊?董丽不管你爱不爱听我都希望你明白,只要公司用了周大哥,我就是你董丽的仇人,有闪失我是你们家的祸害,有摩擦我是欺负你男朋友的泼妇,咱们老同学一场,真别走到抓脸撕头发那步。”

周富均说:“你自己都没信心怎么干事业?”

方迪说:“跳楼卖身我只管我自己,我不能要求别人也跳楼卖身。”

周富均说:“谁开店都是先用熟人,慢慢对这一行了解了再向更合适的人过渡。如果你觉得我不行,你随时辞掉我,我们决无怨言。”

董丽说:“就是嘛。”然后使劲看着孙瑶。

孙瑶被目光逼得无法抗拒,就说:“迪子,周大哥都这么说了,你就问问情况,合适就录用,不合适也不伤和气,是吧?”

董丽说:“迪子,你还真别拿老眼光看人,我也在进步啊,我也在转变观念。”

方迪沉默了片刻,说:“那……这餐馆就是卖碗面,周大哥要不嫌水浅就说说要求。”

周富均说:“还能有啥要求?人往高处走呗。我厨艺一般,相当于中级厨师吧,就是缺个证书。方总,你不是唯文凭论吧?”

方迪说:“周大哥可别方总的,等以后真总了再说吧。我就是个混文凭的,所以我不唯文凭,也没敢拿文凭去蒙事。这餐馆不需要厨师,除了会计没有带师的,我相信周大哥也不是奔着当厨师来的。”

周富均一愣,说:“没厨师你怎么开餐馆?”

方迪说:“就开没厨师的餐馆,但是咱们今天不讨论这个。”

周富均想了一下,没想明白,也不能再问了,于是说:“现在是唯文凭的时代,我就是因为没文凭一直提不上去,其实我的强项是管理,北京餐饮界蹚了将近20年,哪家店门朝哪儿?谁是哪个师傅带出来的?我闭着眼都能数过来。这么多年用阅人无数不过分,什么样的顾客没见过?再难对付的场面我都摆平了。”

方迪说:“举个例子。”

周富均颇有兴致地说:“比如有一次后厨的伙计误把羊肉当成猪肉用了,菜谱根本没有羊肉大葱这款蒸饺,只有羊肉萝卜和猪肉大葱,有桌顾客要了4笼猪肉大葱蒸饺,结果端上了4笼羊肉大葱的,这顾客还偏不吃羊肉,人家肯定不干哪,就跟服务员发生争执,我过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批评服务员,然后跟顾客解释:本店就没有羊肉大葱这款蒸饺,只有羊肉萝卜蒸饺,你可以拿筷子拨开蒸饺,如果是萝卜馅的就一定是羊肉的,如果是大葱馅的就一定是猪肉的。结果顾客没了脾气,只能又点了4笼海鲜蒸饺,不但平息了争吵,还多卖了4笼蒸饺,顾客吃了哑巴亏还说不出什么,维护了酒楼的利益。”

方迪说:“如果在我店里,你就被解雇了。”

周富均:“当然了,回头客的生意我不会这么做,要看情况了。饭店经理的应变能力非常重要,要会看的。”

方迪问:“周昌浩你知道吗?”

周富均说:“那当然,北京餐饮界的泰斗。”

方迪说:“我有幸拜访了老爷子,他老人家一生过手了很多餐馆,过一个成一个,我就问他有什么诀窍,他说就一句话:让顾客觉得你是傻瓜。”

周富均说:“我尊敬老爷子,但那套理念已经过时了。餐馆跟顾客是什么关系?计划经济那会儿叫为人民服务,今天是什么?是天敌。俗话说无奸不商,投资就是要赚钱的,不然你捐给慈善得了,而顾客天生就是要少花钱多吃点,这个矛盾是不可协调的。俗话说买家没有卖家精,比谁精就是斗智,斗赢了你成功,斗输了你破产,你想破产吗?”

一套理念加上一句“你想破产吗?”,怎么都让方迪觉得有点像街边算命的,你如果害怕了就会讨教逢凶化吉的法子。

方迪说:“我也能找到个‘俗话说’,俗话说无信不立。每个人都能从‘俗话说’里找到依据,那‘俗话说’也就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你需要哪个俗话说,从这个俗话说里获得心理支持。你的理念与这餐馆的理念是不兼容的,我很抱歉。”

周富均有些失望,叹了口气说:“唉,还是人微言轻啊!同样的话,如果我像你一样揣个文凭留洋回来,可能你听着就不一样了。我以为方总受过美国高等教育,思维会跟我们那些领导不一样,没想到没什么区别,骨子里还是国学的东西。”

董丽已经很不耐烦了,说:“富均,还有谈下去的必要吗?”

孙瑶说:“董丽,干吗呀?”

董丽起身拿上包,伸手拉周富均离开,说:“我们没地位,高攀不上。”

方迪平静地说:“董丽,你要拿话噎我也拣句合适的,我这餐馆就是卖碗面条,有地位的人我养得起吗?”

董丽拉上周富均愤愤地走了,孙瑶也赶紧跟了出去。

方迪收起那沓招聘人员资料,孤零零一个人喝啤酒。

一会儿孙瑶回来了,坐下说:“董丽都哭了。”

方迪说:“如果公司是你开的,你会因为怕董丽哭就用这样的人吗?”

孙瑶说:“那绝对不会。”

方迪说:“董丽是好人,就是太妇女了。”

孙瑶说:“董丽怎么找这么个油子?太油了,面不改色心不跳。”

方迪说:“文凭不是决定一切的,他这10多年走过来,一个领导眼瞎,所有的领导都眼瞎吗?甭管好官坏官,都需要有人抬轿子,在需要政绩这一点上是没区别的,要是连坏官都不需要你抬轿子,那就真不是人家埋没你了。”

孙瑶说:“迪子,我得好好巴结你,万一哪天我倒霉了,我要跟你混。”

方迪说:“哎哟姑奶奶,您积点慈悲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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