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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鐵時代

所屬書籍: 黑鐵時代

  「一」

  黑鐵時代的象徵是那支鵝毛筆。這支筆捏在手裡彎彎曲曲像條死蛇,寫起來更是彎彎曲曲。因為這支鵝毛筆,那張粗糙的桌子上就免不了要插上一把紅銹斑斑的刀——這把刀的用途是把筆端削尖一些。桌上還有一碗氧化鐵墨水,表面浮著一層五彩油膜,散發著濃烈的腥氣——雖然如此,你還是不得不用這支鵝毛筆,因為用毛筆沒法寫算式。每個親手計算的人都會知道,算式有多麼重要。薄暮時分,草房頂的破洞有時會在風裡呼嘯。有些雪花從窗紙的破洞里飛進來,不知不覺在桌面的一角積起了厚厚的一層。屋子裡呵氣成煙,手指也凍得通紅。除此之外,墨水的表面也結了一層細小冰凌。在寒風呼嘯之中,那支鵝毛筆越來越短,在指間捏不住了——這是今天最後一支鵝毛。伏案演算的人不得不站起身來,搓搓手指,用搭在肩上的黑斗篷裹住凍麻了的肩膀。他去把門打開,眼前一片茫茫的白色中間,是一條黑色的小路。此時他既不願出去,在這條泥濘的小路上走,也不願待在黑暗的家裡。但是權衡了以後,他還是出了門,用一把無聊的鎖把兩扇門鎖住——這件事既不是發生在過去,也不是發生在現在。它發生的地點誰也說不清楚。

  戴上耳機,獨自走進這個白雪皚皚的世界——過去,比爾·蓋茨設想過怎樣營造一個虛擬的真實:戴上液晶眼鏡和立體聲耳機,鑽進一件厚厚的緊身衣。眼鏡里傳來圖像,耳機里傳來聲音,緊身衣上數以十萬計的觸點讓你身臨其境——當然,控制一切的是計算機。現在用不著這種笨重的東西,只要戴上這副耳機就夠了。雖然對電子技術有些知識,我也不知道耳機裡面有些什麼。我知道它效果很好,還知道這種東西很便宜。在那條黑色的小路兩旁,堆著翻卷的積雪。在小路盡頭出現了街道,雪地上的一道污漬接上了一條烏黑油亮的石板路……石板就如一張沾了油的餅鐺。在漫天的白氣中,沿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有個女孩朝他迎面走來。她披著一件短短的黑斗篷,斗篷下露出了兩條潔白的腿,邁動得飛快。她腳下穿了一雙厚厚的紫色木屐,但紫色不是木頭的本色——所以她的腳跟也被染得通紅。這個女人走過之後,在街面上留下了一股香氣,走在路上的男人在這種氣味里愣住了。他轉過身去,看這女孩的背影,結果看到了她屐底的鐵掌留在石板上的一溜火星。那條石板路像融化的柏油一樣平靜,上面映著雪天翻騰的灰色雲朵。這個男人面臨兩種選擇,一是沿著黑暗的小路繼續前進,到一間灰暗的鋪子里買鵝毛;或則沿著相反的方向,追隨那雙潔白的腿,還有被染紅的腳跟。因為這件事發生在一個虛擬的世界裡,所以這兩種可能都發生了。

  我表哥說:你是懂科技的人,替我看看房客們都在幹什麼。他們在幹些什麼,他都看到了,看不到的只是網路上的情形。我當然可以替他去看,但是需要一筆錢來買機器和付上網費。有了這筆錢之後,我到網路上漫遊,看到了這些。我當然可以告訴我表哥,他的一個房客(住在402室的禿頭)在網路上勾畫出這樣一個世界——但我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如你所見,這既不是一個故事,也不是一個遊戲……

  禿頭再次進入自己的文件時,他嗅到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荷花氣味,空中除了呼嘯的風聲,還能聽到隱隱的音樂聲。他知道有人已經進入了自己製造的這個虛擬世界。他在北風呼嘯的街頭站了一會兒,努力判斷方向,然後尾隨荷花的氣味而去,很快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女孩,和她並肩走著。他探出頭去看她的臉,這個女孩的臉很白凈,也比較豐滿,不像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但他也知道,在虛擬的世界裡,每個人都會變形,聲音也會變——他也不像他自己。他們走到街道的盡頭,前面又是茫茫曠野。在風把雪吹薄的地方,露出了黑色的菜畦,菜畦旁的水溝雖已被滾來的雪堆平,但溝邊疏疏落落還立著枯黃的蘆葦;路邊立著一座孤零零的中式木樓,共計三層,但已顯得非常之高。他們在樓前站住,仰頭看看此樓黑色的面容——窄小的樓廊,在木柱和窗欞上,漆皮開裂,露出底下的麻絮;還有那些開裂的窗戶紙。有一條鐵鏈子穿過門上的窗洞,把兩扇門鎖在一起。女孩走上石階,掏出鑰匙去開門鎖。這把鎖是黃銅製成的,古色古香。女孩拿出的鑰匙也是古色古香,和挖耳勺很相似。禿頭不輕易稱讚別人,但他不禁說道:這把鑰匙很好。營造虛擬的世界容易,但把一切細節都考慮到就很不容易。他本人也是箇中好手,所以很欣賞這種細膩周到的設想。門呀的一聲打開之後,他們走進了一間空空落落的大廳。除了四根粗大的柱子,就是漫地的方磚。迎面還有一座一人高的鏡子,在這個世界裡應該說是舶來品。鏡面上鍍層剝落,形成很多像蕨類植物似的條紋。他走向前去,尋找一塊完整的鏡面,以便看清自己,最後他找到了。他頭髮茂密,長了滿臉的黑鬍子和一張瘦長臉。除此之外,他還發現自己的身材是很高的,整個來說,和銅版畫上的堂·吉訶德很相似。禿頭準備自己變成各種模樣,但現在這個樣子還是出乎他的想像。他不禁後退了一步,驚嘆了一聲。如你所知,虛擬的世界經不起感情的任何波動。於是他又退回了自己起初進入的地方——他重新坐在了終端椅上,面對著屏幕上那個像木門似的圖標,圖標的下角有行小字標明了「hei」。此時再去瀏覽這個文件,就會發現其中插有新的段落。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的故事,而是一個遊戲了。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感到心跳得很厲害。

  401室女孩的網址上有一個文件,名字也叫做「hei」,用紅黑兩色的圖標作標誌。這是一個黑色的鐵柵欄門,門上懸掛著紅色的帷幕。想要跨過這個門檻有很多困難,因為這個入口是給自己留著的。當然還有別的入口,但從那些入口進去你就不可能是主人,只能是客人。有一個闖入者越過了這個門檻,對此無須做更多的解釋,在網路世界裡,沒有去不了的地方,只有道行不夠高深的人。然後他就坐在黑鐵公寓401室的終端椅上,手貼著面頰——手下的感覺異常滑膩。發現401室的女孩把虛擬世界設在真實之中,闖入者會感到詫異。他走向柵欄,看看酣睡中的禿頭:這張臉蒼白虛胖,臉上爬滿了蒼蠅,看起來像死屍,但還是活著的——還有呼吸。然後他回過頭來,發現這籠子里有了一樣現實中沒有的東西:一座穿衣鏡,邊框是黑鐵做成的,所以幾乎看不見,能夠看到的部分很窄,但假如側點身子來照,也夠寬了。她的模樣就如平日見到的那樣,只是腰更細了一些,腿也更長些,穿著就如現實中所見,泛白的牛仔褲和花格子襯衫,臉也和現實中所見的一樣——這故事開始時就是這樣。然後她搬來一把椅子坐在鏡子前,開始化妝、更衣。一個男人身臨其境,就會感到這個過程漫長、令人哭笑不得。等到這些事做完之後,她穿上了紫色的衣衫——麂皮的無袖短衫和短短的褶裙。這種衣料貼在身上的感覺很細膩。她穿牛仔褲和花格襯衫比較性感,穿這樣的衣服不性感。當她穿上牛仔褲和襯衫時,就好比一個女人未遭男人的玷污,可以稱為處女;而穿著那身紫色的服裝則顯得淫蕩。純潔的形象比較性感,淫蕩的形象不性感,但女孩的感覺卻恰恰相反。她按了兩下電鈴,管理員在走廊盡頭出現。當這個穿黑衣服的男人走近時,她感到胸口發悶,呼吸急促,同時還覺得腿有點軟。這些感覺並不能使闖入者感到愉快,但不管怎麼說吧,他還是很感動:一個男人能使女人對他有這樣的感覺,就叫做不虛此生。

  「二」

  禿頭到商店裡去買鵝毛,鵝毛就插在櫃檯上的一個瓷罐子里。他先朝鵝毛伸出手去,又按捺住衝動,把手按在櫃檯上,對老闆說:買十支鵝毛——扎毽子用的。駝背的老闆走過來,低頭看他放在櫃檯上的手——指縫間還有墨水的痕迹。看過以後抬起頭來看著禿頭說:我問你幹什麼用的了嗎?這位老闆有一隻眼睛生了白內障,慘白慘白的像一個膿包,他就用這隻眼睛盯住了禿頭,一直看到他的心裡去。為了迴避這慘白的目光,禿頭抬起頭來看頭頂——頭頂上有縱橫著的梁和柁,構成一幅複雜的畫面。儘管有這些不便,禿頭還是買到了鵝毛。他又可以回去伏案運算:虛擬的世界比現實世界還是多一些自由。他走出這間商店,來到街上——他又回到漫天大雪裡了。他正要回到自己的住處,用鵝毛筆在羊皮紙上開始他的工作——說來你也許不信,他在虛擬的十七世紀里,用鵝毛筆和羊皮紙做工具,做著網路工程師的工作。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事情都沒有什麼兩樣。人一定要有他需要的環境才能工作。我現在正在網路上寫自己的小說,我可能在黑鐵公寓里,對著一台電腦工作著,此時我在真實里。也可能坐在棕櫚樹下,用蘆葦做的筆往紙草卷上寫著。所以,你不要問我在什麼地方……

  禿頭離開了那所商店走在路上,忽然又嗅到了一股荷花的氣味。他發現那個女孩走在他身旁,樣子和上一次稍有不同,但還可以看出是同一個人——或者說是同一個幻象。他說道:Hi,你又來了。她答道:是啊,要不,幹什麼呢。說話的腔調似乎有點熟悉。他不禁問道:你是誰?對方答道:何必要問我是誰。然後她加快了腳步。他知道是追不上的:在虛擬的世界裡,能不能追上一個人,總是取決於對方的意願。但他還是禁不住去追趕,直到她消失在街道的盡頭,才停下來喘粗氣。在網路上你會遇到很多人,你可以問她是誰,她會告訴你,會給你名片,甚至把電話號碼寫在你的手上。沒有人會拒絕回答她是誰,告訴了你,你也找不到她,因為這是虛擬的真實。忽然間雪又密了起來。他穿過大雪走回自己的土房,在黑暗中想了好久,得出一個結論是:在實際的世界中,這個人是自由的。既然已經想到了這一點,也就到了重返現實的時節。他把耳機從頭上摘了下來。這時周圍一片寂靜,一片黑暗。天花板上亮著那盞遙遠的燈,在隔壁的籠子里,女孩在床上睡著。此時可能是午夜,也可能不是午夜。在黑鐵公寓里,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後來,那個女孩再來訪問自己的文件時,發現一些異樣之處。她穿上了紫色的衣衫,按動電鈕召喚管理員,管理員就來到了,站在她身後。此時她發現,這位管理員不像平日那樣死氣沉沉,那樣呆板,而是帶有一些靈氣。他站在她身後沉重地喘息著——過去沒有這種喘息。他躬下身子,從鏡子里看自己的臉,此時他的鼻息留在她後頸上。然後,他站直了身子,用手指在她脖子上按了一下:這是示意她低下頭去,把雙手放到背後。此時她感到這隻手指的指端十分粗糙。男人的手指應該是這樣的,但她以前沒有想到。她還嗅到了身後的氣味:汗酸味,還有一種海風似的腥味。有關氣味,她以前也沒有想到。總而言之,這個管理員和她以前想像出的那個不同,他是個陌生人。這種變化使她感到現在不再是一個人的故事,而是兩個人的遊戲了,故事遠非遊戲可比,她對此又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她發現有人窺視了她的內心世界,這使她蒙羞。從鏡子里看到,她的臉已經通紅。但她如管理員所示,深深地低下頭去,同時在心裡想道:蒙羞的感覺其實是非常之好。

  晚上,我待在宿舍里。我的房間里總是黑著燈,正如它過去總是亮著燈。過去我開了燈就懶得關上,逐漸習慣了在燈光下睡覺。後來燈泡憋掉了,我也懶得換上,逐漸習慣了在黑暗中生活。現在這間房子里籠罩著一層藍色的光,是從monitor上發出來的。等我把機器關掉,眼前還有一個灰色的方塊。不知道是陰極射線管還在發光,還是我眼底的幻象。不管怎麼說吧,等這層灰色褪盡,整個房間又呈現出黑白兩色的輪廓,就如一篇卡夫卡的小說。應該承認,卡夫卡的小說我讀不懂,或者讀懂了,卻不能同意。我在網路上看到的事情,就如卡夫卡的小說。我可能是不懂,也可能是不同意。我覺得他們都太過古怪。

  禿頭下次進入自己的文件,一切又都發生了變化:他的茅草房裡不再像冰窖那麼冷了。房子里吹著一種溫暖的風,這是從牆縫裡吹進來的,腳下依然冒上來森森的寒氣,這是因為腳下還是那麼冷。房間里的一切變得井然有序:桌子還是那張木板桌子,床還是那張木板床,但已經變了一下位置,屋裡就變得寬敞了不少。桌子上亂放的紙張被收拾了起來,地面也掃過了,整個房子里明亮了很多。仔細觀察後會發現,窗戶紙已經換過了。原來是一張不透明的塑料紙,現在變成了一張透明的塑料薄膜。在中古的場景中出現了現代的東西,雖然不協調,但禿頭不想挑剔這種毛病。他只想到了這間房子有人來收拾,就像一個家的樣子了。這些都不是他的設計,是別人做的。從別人做的這些事情里,他感到了一絲暖意。

  後來,他走出了房子,發現外面的世界也發生了改變。現在正值傍晚時分,天上的雲正在懶洋洋地散去。天地之間吹著和煦的暖風,在西下的陽光照耀之下,從地面到天頂,這厚厚的大氣里,好像都是暖和的風。地面上的雪已經變成了薄薄的一層,而且變得千瘡百孔。遠處的小路兩旁,立著竹編的籬笆,上面爬滿了紫色的牽牛花。除此之外,天上還飛著紅蜻蜓。這個世界依然是他的世界,只是添上了幾分暖意。雖然這不是他的本意,但他還是覺得很好。他在小路上走著,滿身都是暖意。這種溫暖來自別人的關心——有人關心和沒人關心是很不同的。人人都渴望愛情,但只有有人關心的人才能夠體會到什麼叫做愛情。如你所知,我的問題就是沒人關心。

  晚上我躺在宿舍里,想著401女孩的樣子,想起了她下巴上有一粒粉刺。因為這個緣故,她不算非常漂亮,只能說長得還行。我說過,我這間房子里沒有燈。後來我走到窗前,看看外面的街道。這條街上漆黑一片。原來這條街上不分白天黑夜總是亮著燈,後來燈都壞了,大家只好摸黑。好在住在這裡的人都熟悉這條街,所以沒有燈也行。現實的世界很少發生變化,晚上你睡著時世界是這樣,早上醒來時還是這樣。不像在網路上,幾個小時之內,一切都會變得面目全非。

  晚上,401室的女孩和管理員一起出門,走在黑暗的街道上。這條街上原來沒有燈,現在有了燈——黑漆的鑄鐵燈柱頂上,亮著仿古的街燈,十九世紀煤氣燈的式樣。昏黃的燈光下,牆角窄窄的草坪上那些枯萎的月季花又恢復了生氣。草坪上不再有垃圾,而且也恢復了整潔。現在這條街變得適合散步了。在她自己設計的世界裡也有這條街,但她從來沒有想到要讓它變得整潔,這是別人的主意。這就使她心存感激——雖然還不知要感激誰。管理員一聲不吭地走在前面,他的樣子就如在現實中所見,只是走路的姿勢更加挺拔。她決定要感激他,就加快了腳步趕上去,和他並肩走著,告訴他說,她很喜歡這條街。她還說,她想起了蘇格拉底的話:不加檢點的生活是不值得一過的。但是他沒有回答。說句實在話,我聽說過這句話,但我不知道蘇格拉底是誰。

  夜色中,管理員帶401的女孩到離公寓不遠的一個酒吧去。這所酒吧安著黑色的鐵門,鐵門上鑲著四片厚厚的玻璃,玻璃背後掛著紅天鵝絨的帷幕,門兩側有兩根黑鐵的燈桿。按動鐵門上的門鈴,就有帶黑色面具的侍者來開門,脫掉她披著的斗篷,用鎖鏈扣住她項圈上的鐵環,把她帶走——我想她會喜歡的。誰知她並不喜歡,拚命地掙扎了起來。如你所知,虛擬的世界不容許任何情緒激動,每個想擺脫眼前幻象的人只要大哭大鬧,馬上就可以退出。所以我不能夠勉強她。到了外面,她看了我一眼說:我知道你是誰了——你真是討厭啊。我不能強迫她進入我的酒吧。實際上,我不能強迫她做任何事情。我說,陪我走走可以嗎?她說:這可以。於是我們就在這條虛幻的街上走了兩趟,她還把頭髮蓬鬆的頭靠在我的肩上。但是我們沒有說什麼。她身上帶有荷花苦澀的香味,只可惜這種氣味不能帶回現實中來。

  「三」

  學校里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我發現樓下的水管凍裂了,就到處去找,最後在鍋爐房的某個角落裡找到了一個管子工。他聽說水管凍裂,只是漠然地答道:知道了。看來他是不會去修的。然後他馬上就問我會不會打麻將,或者是敲三家。從這句問話來看,學校里除了我和他,還有別的人,甚至有希望能湊起一桌麻將來。除此之外,我在校園偶爾也能碰到一個長頭髮的傢伙,背著手風琴急匆匆地走過。看來他是藝術系的學生,正要趕到什麼地方去上課。我想要告訴他,學藝術也不那麼保險,我認識一個女音樂家,現在就住在我表哥開的公寓里。但他總是躲著我走,假如我跟著他,他就要緊跑幾步。這也不足為怪,我能看出他是藝術系的學生,他也能看出我是數學系的學生,所以他躲我像躲瘟疫一樣。而我想要告訴他的正是:不要以為我才是瘟疫,你自己也是瘟疫——這話當然很不中聽,所以他躲我是對的。

  在那些行將住進黑鐵公寓的人中,有種隔閡:有些人認為自己過得提心弔膽是受了另一些人的連累。前兩年這所學校里學生還多時,別的系的人常往我們系的人身上吐唾沫。除了數學系,物理系和化學系的人也常受到這種對待。而我們這些系裡的人則往無線電系和計算機系的人頭上吐唾沫。這兩年這種事情少了,不是因為隔閡沒有了,而是因為學生們都退了學,去另謀出路。但就我所知,退了學進去得更快,住在學校里倒安全些。那些退學的同學現在都在公寓里。你說自己沒學什麼,管理員是不會放你出去的。他們會說:在公寓里照樣可以學習。不但現在退學不管用,你就是十年前就退了學,也免不了住公寓。就拿住在我表哥公寓402室的禿頭來說,他是我的一位老校友。十年前他上大學二年級時退了學,現在這股風潮一來,照樣被逮進公寓里去。我說的這種隔閡在公寓里照樣存在,這位禿頭住在402室,總想和鄰居打招呼,但別人總是不理他。直到住了一個禮拜情況才好了一些。

  在黑鐵公寓里,禿頭和401女孩的床是並排放著的,中間只隔了一道鐵籬笆,和一張雙人床並無兩樣。禿頭對這張床的模樣感到很不好意思,很想把它挪開。他試了又試,但總是白費力氣:床是用地腳螺絲擰在地下的,而螺絲釘一頭埋在水泥里,另一頭又被焊死了。弄明白了這一點以後,他忽然感到如釋重負,可以心安理得地和女孩並排睡下了。應該說,401的女孩表現得相當大度,她除了偶爾說上一聲「我覺得你可以多洗幾遍澡」之外,沒有說過別的。那個禿頭就不停地洗著,但身上總有一股鐵鏽氣。最後他說:我身上的味是洗不掉的。想要去掉這股味,只能把自己閹掉。那女孩聽了以後,淡淡地說道:那倒不必了。這種冷淡是不公平的,因為這個禿頭不是說說而已,假如他的鄰居再嫌他有味兒,他真的準備把自己給閹掉。這種自我犧牲精神不是人人都有的,所以,就是拒絕這種犧牲,起碼也該說聲謝謝。

  住在402室的禿頭原來有個綠頭髮的管理員,我和她很熟。當管理員以前,她在市場街上擺煙攤。再以前,她在我們學校的食堂里賣過滷菜,兩隻手各套一個塑料袋接我們遞過來的錢,等到拿吃的時候再把塑料袋拿下來。她的手長得很漂亮,臉長得也不錯,但是最好的還是身材。夏天我在河邊上散步,遇見她在河岸上曬太陽。她摘掉墨鏡,眯起眼睛來看著我,然後說道:我好像見過你。——這說明她的記性也不錯。我趕緊掏出學生證來給她看,說明我還沒有畢業,以免她把我捉去住公寓。看完了證件以後,她用手拍拍身邊的地面說:坐。這女孩是個自來熟。

  然後她又指指水裡的禿頭說:我們的房客。禿頭正被一條細長的鏈子牽著,在水裡游著很小的圈子——那條河的水總是不大流動,綠油油的像一塘死水,禿頭在水裡遊動時像一隻小狗。後來他爬上岸來,伸手去拿褲子。女孩說道:別穿褲子了,把屁股也晒晒。他答應一聲,趴在了地上。此時我注意到,此人從臉相到身材的確極像我表哥,但神情很不像。神情不像,那就什麼都不像了。那女孩還告訴我說:這個人很不錯。禿頭聽到這種稱讚,滿臉漲得通紅。下一句話他聽了就不那麼高興——「他是我們的搖錢樹!」但他還是受到了鼓勵,努力去掙錢,最後居然成了個小富翁。像這麼胡扯下去就不會有個完,我現在要說的是:這個禿頭的為人非常老實。後來他住進我表哥的公寓,說要把自己閹掉,可不是瞎說的。在黑鐵公寓里,他把自己洗了又洗,才撩開被子,準備上床了。這時睡在他身邊的女孩說道:該去買條新內褲——身上穿的都露毛了。說完她翻了一個身,把臉轉到自己那一側去。禿頭又站了一會兒,沒有再聽到什麼。他就鑽到自己被子里去。又過了一會兒,聽到周圍沒有別的動靜,他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副耳機來,偷偷地戴在頭上了。

  我在河邊碰上那個禿頭,除了發現他很像我表哥之外,還發現了些別的。此人的陽具甚為偉岸,而我表哥的是什麼樣子我卻沒有見過。此人甚至比我表哥還要健壯,胸膛像一個木桶,胸口、手背、腳面上都長著黑毛。我對他的管理員說:這人的毛真多。她聽了哈哈大笑了一陣說:男子漢大丈夫,哪能沒有毛。我又說:他是不是你的面首?那女孩愣了一陣,然後笑得打滾,用腳蹬蹬禿頭的頭頂說:說,你是不是我的面首?後者悶聲答道:不是——是也不能告訴你。管理員聽了很高興,對我說道:聽見了吧?我說他不錯,他就是不錯。後來她把兩隻腳都放在他的頭頂上,而禿頭則用禿頂去摩挲她的腳心,這個情景讓人看了很不舒服——雖然那綠頭髮的女孩說這很舒服。我看著身上直發冷,趕緊走了。在他營造的虛幻世界裡,他應該用禿頭去親近哪個女孩的腳心,但是他沒有。他只是伏在一張桌子上不停地演算,探討世界的奧秘——這就是禿頭的可敬之處。

  【作者簡介】

  王小波

  當代著名學者、作家。

  1952年5月13日生於北京,1968年去雲南插隊,1978年考入中國人民大學學習商品學專業。1984年至1988年在美國匹茲堡大學學習,獲碩士學位後回國,曾任教於北京大學和中國人民大學!後辭職專事寫作。1997年4月11日病逝於北京。王小波無論為人、為文都頗有特立獨行的意味.其作品別具一格,深具批判精神,被人們廣泛閱讀、關注、討論,並引發了一場持久不衰的「王小波熱」。王小波荒誕不經的想像力和妙趣橫生的敘述方式一定會贏得更多會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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