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燉法者有三要。一煁二湯水恰可,三要不失原味。此三者不可缺也;
凡炒法者有七忌。一忌味不和,二忌汁多少,三忌火色不勻或老或嫩,四忌小菜配合,五忌刀法不佳,六忌停洽,七忌用油多少。此七者不可犯也。
——紅杏主人《美味求真》
誰也沒想到,謝醒會把陣仗,搞得這麼大。
他是躲在了幕後,出面的是香港廚師總會和亞洲電視。這會兒的香港,中英談判僵持不下,又陸續經歷了股市數次跌轉。香港人日益務實,其中一個體現,便是把精力,都放在了「吃」上。
吃得講究,也吃得繚亂。像「魚翅撈飯」之流,自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上不得檯面的。但中西餐卻也在港九遍地開花,各成派系,有如春秋戰國。本港的優勢,又恰如海納百川。有種飲品的誕生,可見一斑,叫「鴛鴦」。是大排檔西茶檔的發明,其實是咖啡、紅茶與淡奶的混合。所謂「七茶三啡適量奶」,便如此時的香港,各種口味是來者不拒,浩浩湯湯,漸成大宗。
但有的餐廳,也想著擴展本地市場,眾口咸宜,竟有了將各地菜系匯合一統的心思。一時間打著所謂「京川滬」招牌的新式餐廳竟漸成趨勢。原本水火難容的口味,看似被調和鼎鼐,可也因此多了遷就與混雜。正經的老牌餐飲主事,紛紛對之心生嫌隙,覺得弄出來許多的「四不像」。
於是香港廚師協會辦這麼個飲食大賽,便是讓各大山頭門派,有個拜拜祖師爺的機會。在本地的飲食界,則是為了正本清源。順道也敲打下旁門左道、求新無矩的徒子徒孫,清理清理門戶。
謝醒靠在沙發上,細細地剪著一支雪茄,一邊看著電視里幾個剪綵的人,個個喜氣盈於腮。
十月如小春。一個穿著超短裙的女記者,正採訪廚師協會的會長。會長面目雍容,氣度不凡,說著似是而非的口水話。謝醒聽得不耐,咳嗽一聲。和他一樣不耐煩的,大約是會長身旁著名的落選港姐馮安妮。原本今年大熱,但偏被爆出未婚生子,功虧一簣,只落得一個「青春小姐」的虛銜。難為收錢來做花瓶,還能保持神情矜持得宜。謝老闆嘴角上揚,卻又即刻耷拉下來,冷冷一笑。
這是他親自請來的。他想在利舞台看選美,他是看客。如今還是看,心境卻不同了。這電視的好處,就是隔了層玻璃,看什麼,都像是作壁上觀。連帶這比賽的陣仗,便都不用身臨其境,精簡清靜了許多。
但這場比賽,在香港市民這一年的記憶中,卻是鏗鏘與喧鬧的。大約五月落幕的港姐選舉,其間有許多的黑幕與揣測,結果並不盡如人意。一番鉤心鬥角,讓人們看熱鬧的單純的心,多少受了影響。食色性也。一臂未成,對食物的關注,倒成了某種代償,安慰了被敗壞了胃口。歸根結底,這自然是謝老闆的創意。口號是「美色易逝,美食無敵」。馮小姐倩笑,端著一碗天九翅的旗袍照。街招貼滿港九,蔚為壯觀,風頭竟然蓋過了同時期的立法局選舉。
比賽分區進行。港島西起摩星嶺、堅尼地城,東至柴灣;九龍則西起昂坪洲,東至於鯉魚門。滾動賽制,分時段直播錄播。因為賽期漫長,為了吸引眼球,這場比賽終成了本港全民的嘉年華。其間自然有許多的噱頭,大約也是為了節目效果。如為出身長洲的「蝦醬婆婆」陳七姐賀百歲的壽辰;又如天后電器道的牛腩粉世家盧氏兄弟相鬩。兄長憤而退賽,並且在媒體唱衰手足。這一番煞費苦心,飆高了收視率。其間一波三折,有炒作之嫌,亦為人詬病。但畢竟「民以食為天」,大小食肆各出奇招,成就了檢閱本港的廚藝脈象,也調動了市民的豐盛食慾。
「陳五舉」這個名字,是人們在狂歡中落潮、走向審美疲勞時,脫穎而出的。
五舉代表觀塘出征。他是中規中矩的人,做菜就是做菜。又是平凡恭謹的面相。一個本幫菜廚子,沒有顯赫的師承,也無甚可圈點的履歷。他是不起眼的。就連對手也不屑與他明爭暗鬥。然而入圍賽便是如此,偏是這樣溫厚的人,評委們是庇佑的。因為不選他或許沒什麼,但選他一定不會出錯。表現乖張的那些,固然大鳴大放,只能是佐料。苦辣酸甜,稍縱即逝,靠自己是難以成就的。要入味,被人記住,終究還是靠食材本身。五舉就是這食材。
評委們也是循序漸進中覺出他的好來。比起港島,九龍始終還是新區,在填海中慢慢地豐滿著輪廓,內里卻是日新月異的。廚師們,往往也沾染了風氣,想要在事業上標新立異,嶄露頭角。五舉,卻顯見是老派。在菜式的選擇上,他或許是保守的,評委們體會到的是從容。其實,在五舉本人看來,即使初賽,本幫菜食材的活、生、寸、鮮,倒也有許多表現的餘地。但他有自己的智囊,是露露和阿得。露露說,我們要穩。他們越是要攻,我們越要守得住。
於是,五舉開始選擇的,都是耳熟能詳的菜式。所謂本幫菜的「老八樣」,在傳統上做文章。雖然都看似清新簡單的小菜,卻可見紮實的基本功。「走油肉」見的是火候,「扣三絲」見的是刀功,「紅燒鯿魚」見的是調味。全都是日常的,全是以「舊」來做了底,卻多少有那麼一點「新」。如「刀魚汁面」上撒了炒熟的鯗魚籽;至於上海熏蛋,他則用了糟油來熏,糟香與淮鹽的煙熏味兒氤氳一處,是很奇妙的。這香味不霸道,熨帖地、小心地試探你的味蕾。就是這一點小心翼翼的「新」,默然打動了評委,一路為他護航。
讓五舉有了聲名的,是東九龍的出局賽。出的題是「海鮮」。對手是粵廚,眾人皆驚。想這原非本幫系的強項,對五舉是刁難,多少有些不公。
先是一道小黃魚。對手用了白貝來焗,一眼便知是「鮮上鮮」的強攻手段,是要先聲奪人。眾人想這可輸定了,本幫制魚無非是紅燒或蔥烤,哪裡香得過呢。五舉,出其不意用了「煎封」的法子。這黃魚出來,外則甘香酥脆。裡頭的水分卻牢牢鎖住了,魚肉嫩滑清爽。算是打了一個平手。
到了做蟹。對手呢,做的是澳門傳過來的「金錢蟹盒」。這製法讓評委驚喜,大約因其繁複,在坊間漸漸失傳。也是一點冒險,畢竟用豬網油包裹餡料,要做到鮮而不膩,是個挑戰,靠的油溫與蒸發得宜。好在這廚師在葡汁上動了腦筋,竟掩飾了一些火候上的不足。輪到五舉,用的卻是「避風塘」的炒法,眾人擔心他自己先失守,投靠了粵菜。然而,卻見他待起味之時,遽然放進了準備好的菜飯,和鹹蛋一起爆炒。評委們入口,眼睛不禁一亮。菜飯的糯米,包容了蔥姜蟹肉的鮮香。是滬上「耳光炒飯」的改造,真是打了耳光也捨不得放下。
最後一道呢,是生蚝。粵廚做的是「花膠金
蚝燜花菇」,這是功夫菜,算一個十分堂皇的收束。料豐味濃,是一場盛宴的高潮。可五舉,卻反其道而行之。他將活生蚝,用本幫醉蝦醉蟹的辦法。用那陳年的花雕醉了,只是撒上少許蒜蓉,便端上了桌。這倒難住了評委。一濃一淡,一豐一簡。可一試之下,他們卻都將票投給了五舉。原來,「花膠金蚝燜花菇」單獨品嘗,真是無可挑剔。但前幾道菜已是馥郁饕餮,再豐盛也不過是錦上添花。可一道「醉生蚝」,其香甜簡單純粹,不加雕飾,卻真真讓評委們的舌頭放鬆了,先醒一下,再軟軟地著了陸。
此一役贏得十分漂亮,原是皆大歡喜的事。誰也未想到會橫生枝節。既然上了媒體,他們自有思想準備,會挖出五舉的過往,帶出往日與同欽樓的恩怨。先是上《家家煮》節目的照片,被翻了出來,附了一篇文章感慨當年少年餅王的今昔滄桑。然而,意外的是,媒體的注意力很快發生了轉移。因有好事者認出,給五舉打下手的幫廚,竟是在灣仔「翡翠城」叱吒一時的舞女露露。這一下了不得,瞬時間擊中了坊間小報們的興奮點。成版的專稿一一發了出來,說起露露的來頭,說她當年如何在風月場艷幟高張,又如何犯了行規,被大班掃地出門。說想不到她蟄伏廚界,看似洗盡鉛華,內里卻與這位陳師傅不清不楚。
一時甚囂塵上。甚至有記者堵在了「十八行」的門口。
露露回去便哭了。不是大放大闔,是一個人躲在餐廳角落裡嗚咽。誰勸也沒用,是真正傷了心的樣子。阿得說,老婆,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和姆媽都不介懷。不哭了,我們以後好好地過。
露露抬起臉,說,我不是為自己哭。我師父這一路走過來,太不容易。我幫不了他,卻毀了他。
五舉嘆口氣,也勸她,說,阿芝,命里有時終須有。大不了就不比了。
露露聽到,先是眼神空空的,目光落在那小報的照片上。是某年與姐妹參加一個富翁飲宴,自己的手搭在這老人肩頭,笑得前仰後合。她忽然心裡一定,眼神也聚攏了,莫名還有一點狠。她說,比,怎麼不比?!我們還要回灣仔給他們看呢。
接下來的比賽,露露再不穿那白色的廚師服。她將以往在夜總會的衣服從箱底翻出來,打扮得格外明艷,熠熠生輝。面對鏡頭,不再是低眉順眼的幫廚,恰是昔日在歡場上驍勇的一個人。這年月,她原本還想著要遮掩,此時卻豁出去了。她做了五舉做菜時的即場解說。她對著觀眾,自稱「芝姐」,該嬌嗔時嬌嗔,該魯蠻時魯蠻,永遠是風風火火的樣子。插科打諢,見風使舵。和主持人一來一往,嬉笑怒罵。自嘲起來,更帶著一股狠勁兒。倒比電視上大受歡迎的諧星,風頭上還要健上幾分。如此,很快便收穫了一大票的擁躉。到後來,有許多觀眾是為了看露露而追看比賽。收視率自然節節攀升。電視台經理,竟來講數,請她去別的節目客串。
露露便咧嘴一笑,大大方方說,好啊,等我舉哥拿到冠軍先!
只有在中場休息的時候,五舉看露露低垂著眼睛,神情黯淡,有說不出的疲憊。可鏡頭只要一對準她,即刻,便如充電般神采煥發。
看到這裡,五舉內里,驀然有些心酸。他知道,露露,是要用自己拴住觀眾,拴住了觀眾就拴住了收視率,也便拴住了電視台。終究,是為了他,拴住這場比賽。
五舉山伯向我展示數張參賽時的照片。照片上的芝嬸嬸,尚有青春氣息,但身形卻見臃腫。山伯悄悄說,那時她已有了阿得的身己。因為擔心老公阻她上比賽,便未告訴他。因為人本來就胖,並不顯身子,所以一直到快臨盆才公布,氣得阿得要同她離婚。
我看到山伯,將一張照片的折角很認真地壓平。上面的芝嬸嬸容光滿面,高抬雙手,是個弗拉明戈的優雅動作。因電視台的贊助,每張照片里她都是一身華服,如同電視明星。雖則只是圖像,我卻可從眉目行止,想像聲情並茂。這和五舉不變的木訥,相映成趣。那一霎,我有了不恰當的聯想,便是堂吉訶德與桑丘。理想與現實,交纏其中,不分彼此。不知是誰成就了誰。
這張照片,是五舉和露露一生的高光。它被登載在了《香江周刊》的封面,那曾是本港發行量最大的刊物。我在中央圖書館的期刊特藏部發現了它,僅有膠片的版本。其中用了很大的篇幅,記錄了五舉一路披荊斬棘,進入決賽的過程。我不知五舉為何並未保留這本刊物,也沒有再問起。
事實上,這本雜誌在「十八行」短暫地出現過,很快不知其蹤。刊載報道中言及決賽的對手,僅有隻字片語。
如雜誌上說,「所有人都對奇詭的賽制缺乏心理準備。因為這決賽對手,並非是從海選開始,一路凱歌高奏進入決賽。而是一位業內非常著名的廚師。這成敗的意義,就遠非一般的比賽可相提並論,而更似武林某種有關榮譽的挑戰與守擂。」
其中的微妙之處在於,他與五舉之間的關係是一明一暗。五舉不知他是誰。但他選擇與五舉對壘,則是個饒有意味的決定。坦白說,除卻能力,在聲譽上,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但似乎對五舉更為有利。如果輸了,雖敗猶榮。但若贏了,則就此封神,名利雙收。毫無疑問,這場迎戰對前者而言,贏了不會給他帶來更多。輸了,則威名掃地。
「十八行」上下,與大眾一樣,無從揣測這位神秘對手參賽的動機。但可以確定的是,坊間已經有人抱著晦暗的心態,訕笑這位仁兄戇居居,甚而坐山觀虎鬥。
主辦方賣了如此大的關子。不到決賽當日,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在一連串的猜測之後,露露一抹嘴巴,對五舉說,管他呢。反正灣仔我們是回去定了。其他的,聽天由命。
五舉收到了決賽的題目:「點心成金」。
他心裡輕微地顫動一下。
夜漫漫地席捲上來,潮水一樣。
五舉一直保持著良好的睡眠習慣,但此時卻不再能睡著。並非是備戰狀態帶來的興奮。相反,他感到十分的疲憊。是一種清醒的疲憊。像是長途跋涉的人,到了終點,洗了個徹骨的涼水澡。他闔上眼睛,努力讓自己睡。但許久未有如此多的念頭。紛繁的,一個接著一個。一個還未有清晰的頭緒,卻被另一個倉促地中斷。然後絞纏在一起,讓他輾轉反側。
外頭有淺淺的月光,流瀉進來,落在他的床頭。青白的,裹在他的臂膀上。他動一動,將胳膊慢慢地縮進了暗影里。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曾有過這樣的好月光。那時他還是個少年。迎著那月光,他抬起手,捲起手指。影子被映照在牆上,是一隻飛鳥,撲扇翅膀。變換了手勢,是一隻狗,機靈地擰動耳朵,發出無聲的犬吠。或者,是月中的玉兔吧。「廣寒宮,桂花樹,寂寞姮娥舒長袖。」阿爺總共只會這一支歌仔,是他家鄉的童謠。
他在這歌仔中矇矓地要睡去了。卻聽見門外「嘩啦啦」的聲響,或許是夜貓子踩翻了堆在門外的雜物。他嘆一口氣,索性坐起身。打開燈,抄起那本雜誌來看。雜誌封面的一角,是自己的照片。木然無措的樣子,像是被人捉住了錯處的孩子。翻開來,翻到了有自己的那一頁。字印得密,又很模糊,看不清。他想,或許是因為許久沒閱讀過文字了。內頁的照片很大,色調倒更為陰鬱,還有青藍的斑駁。再看看,原來是紙頁太薄,或印刷的質量不好。背面的油墨透了過來。他翻過去,看背面原來是一張女人的照片。她臉頰的輪廓堅硬,眼睛裡有叢生的老意。那是在任的英國首相。就在去年,她簽署了中英聯合聲明,決定了這城市的命運。這是五舉知道的。而他不知道,也在去年,她僥倖逃過了愛爾蘭共和軍設置在布萊頓的保守黨的炸彈。在以後的許多年,她長時間地被記住,則因在北京與一位老人會晤,走下台階時匆促地跌了一跤。此刻,五舉愣愣地望她的臉。又翻過頁來,看見這張臉的背面,與自己的那件白色的廚師服,重疊在了一起。
榮貽生師傅的出現,是在決賽前的記者招待會上。
媒體們稱他為「三蓉王」。
此時備賽的五舉,渾然不知,師徒即將相見。
甚至同欽樓上下,都倒吸一口涼氣。榮師傅並未告訴任何人,他接受了這樁賽事。即便西點後來居上,唐餅式微,「同欽」仍為業界龍頭。一舉一動,舉港觀瞻。這一賽的成敗,莫名牽扯了整個茶樓的聲譽。何況對手還是陳五舉。這個名字,十數年來,有如榮師傅心中芒刺。外人個個諱莫如深。後來收過一個徒弟,有次閑談時不慎提到,榮師傅竟當場開除了他。
五舉離開後的幾年,每到年節,備禮偕妻,往「同欽」探望。然而榮師傅避而不見,由他在門外站上數個小時。雷打不動。
這師徒的恩怨,雖是舊聞,竟因各種機緣,得以被媒體翻炒。此一賽事,在港眾看來,簡直猶如坐實想像。
並且,在記招會上,榮師傅對媒體說,他會在比賽時公開「蓮蓉月餅」的製法。多年來,他尋找著自己可傳衣缽的徒弟,如轉世靈童一般。就為了他那秘不外宣的手打蓮蓉秘方。
人們都覺得他瘋了,心中卻做好面對狂歡的準備。
五舉直至最後一輪,才面對自己的師父。
他遽然發現師父老了。
這張臉,時隔久遠,但又彷彿朝夕相對,並不覺得有一絲的陌生。他只是覺得,師父老了。
師父並未看他。眼神定定的,望著面前的鍋子。
他設想過很多次與師父的重逢。如他般木訥的人,對想像是沒有興趣的。但他,設想過很多次與師父的重逢。
他知道會是自己的師父。
這場決賽,將觀眾當作上帝,可通觀全局。卻對參賽者保留了最後的神秘。五舉被蒙著眼睛,帶入現場。然後發現,與對手間,隔著一道屏風。屏風上有色彩富麗的廣綉,綉著「八仙過海」。
他們將在終極一戰中,當面對決。
我問五舉山伯,何時知道,對手是自己的師父。山伯垂首,道,是因為賽題。
我終於找到了這場比賽的錄像。儘管對主持人故弄玄虛的做派,不甚喜歡。但因為這道屏風的存在。他來往穿梭而不穿幫,卻又十分體現了敬業。
主持人公布了賽題,是「一開一合一鴛鴦」。
難度在於,對手可相互預先指定,這三道點心的主要原料。
越簡單越好,求其廚藝之本真。
五舉拿到了對方的題目:豆腐。
他愣一愣神,想想,在給對方的紙條上,鄭重寫下:三蓉。
第一道,一開。五舉選擇做一道「豆腐燒賣」。上海民間的燒賣,皮薄餡大,材料原是豐盛的,糯米、香菇、淋上醬油的肉末。五舉曾自製一道「黃魚燒賣」,是「十八行」席上必點的主食。但如今命題卻以豆腐為主料,便須克制饕餮。又能發揮豆腐的優勢。五舉便以扣三絲之法,將雞脯肉、冬筍切絲,而後將豆腐切成乾絲而代替火腿。下以麵皮,香菇去柄托底。高湯作水晶皮凍,斬至碎末,上籠蒸。一隻燒賣便是一隻碗,皮凍融化還原至高湯,混合雞筍葷素兩鮮,入味至乾絲。用的是「無味使之入」的法子。因燒賣開口,聞之已馥郁。入口綿軟,清甜。
而榮師傅應對的,則是一道「開口笑」。這是粵地常見的小食,多見於年節。雖是小食,卻極考功夫。油麵「切拌按壓」皆有講究。而那烹炸「逼油」的手段,更是能否「開口笑」的關鍵。但這「百花開口笑」,卻是內有玄機。「百花」是廣東點心裡的「蝦膠」。蝦肉之所以成「膠」,全賴大力攪拌稠結。更有些老師傅甚至將蝦肉反覆撻至碗內,直至其有彈性。這原本無內容的麵糰中加入百花餡,在熱油中綻放,是真正開了花。而為了讓蝦膠不致吸油過多,則在蝦餃外裹上杏蓉,將其封住。杏之清酸、微苦制衡了百花之腥咸。入口層次豐富,一改「開口笑」之油膩熱氣。
這兩道,雖都是牛刀小試,但各有其創新。評委紛紛稱是,言其不相伯仲。
第二道,一合。要的是收斂。這師徒二人,拿出的作品,看上去皆是無奇,卻內有乾坤。
榮師傅上的是一道「黃金煎堆」。煎堆這東西,若論典故,倒是很有說道。可追溯至唐,當時叫「碌堆」,是長安宮廷的御食。王梵志詩云:「貪他油煎,愛若波羅蜜」,說的便是這個。後來中原人南遷,把煎堆帶到嶺南,就此落地生根。粵港人要好意頭,有「煎堆轆轆,金銀滿屋」之說。而白案師傅,多會以「空心煎堆」炫技。一個小小的麵糰,滾滿芝麻,竟可以慢慢炸至人頭這麼大。榮師傅便端上了這麼一個煎堆,渾圓透亮,煞是好看。可在評委看來,以頂級的大按師傅,此物未免小數。榮師傅便示意主持人舉起一搖,竟是硿硿作響。再用刀切開,切著切著,評委們的眼睛睜大了。原來這個大煎堆里,還有一個煎堆,上面覆了一層黑芝麻,同樣渾圓。再切開,裡面竟然還有一個,滾滿了青紅絲。切到最後一個,打開,裡面是蜂蜜棗蓉流心,淌出來,是一股濃香。難得的是,拳頭大的一團,漸次炸開。各層竟可毫不粘連,如俄羅斯套娃般,各有其妙,真是堪稱魔術了。
而五舉則呈上了一盤蟹殼黃。蟹殼黃以蟹為名,實為糕餅。油酥加酵面作坯加餡,貼在烘爐壁上烘烤而成。取其入口鬆脆,「未見餅家先聞香,入口酥皮紛紛下」。成品呈褐黃色,酷似煮熟的蟹殼,因其形色而得名。而五舉的「蟹殼黃」上桌,卻為評委們都準備了一碟姜醋。評委咬了一口,十分罕異。朵頤之下,竟是滿嘴的蟹味。原來,這餡料,五舉是用了賽螃蟹的法子,將蛋白與鹹鴨蛋黃混炒,輔以雞腿菇末,提其鮮香。然後一隻只包裹在酵面中,烤出來,蟹殼煎黃,殼內見肉,竟是十足的一隻螃蟹。稱讚之餘,有評委質疑道,可這豆腐在哪裡?五舉便掰開一隻,可見蛋白深處,竟窩著一個小小的法海。玲瓏有
致,全須全尾,正是用豆腐細細雕成,不禁令人拍案。
最末一道,屏風打開。雙方面目瞭然。師徒相見,似乎都並不覺得意外。
師父是老了。五舉也幾近是個中年人。然而他們互望一眼,不知為何,五舉卻覺得昨日還曾見過。往日所發生的,似乎沒有影響到二人之間的某種默契。他們互相的命題,便是這默契的表達。
媒體大驚小怪地,不停地拍照,將他們置於鎂光燈之下。似為這師徒同台,加之許多的想像與註解。
然而,此刻他們是對手。
謝醒在電視台的監控室,彷彿因二人臉上的淡靜,感到一絲失望。但他想到這盤棋下到最後,無論誰勝誰負,將軍的人,始終是他。不禁有些興奮。
面前這兩個人,都是負過他的人。或者,是命運負他,因他們而辜負。他等了許多年。他想,他曾經也想做一個好廚師。因為這對師徒,他,只差了一點點。
對決的主題,是「鴛鴦」。
五舉想,鴛鴦。這是許多年前的喚醒。
主持人興高采烈,說接下來,榮師傅會將他的當家手藝——同欽樓紅夠十年的「鴛鴦月餅」的製法,公之於世。
不知他當年的愛徒,會以什麼作品來迎戰昔日的師父?
榮師傅,架鍋,起火。揉麵皮,制奶黃。
五舉不覺額上起了薄薄的汗。他手裡做著一道豆腐布丁。豆腐打碎,融忌廉與魚膠粉,又加入了一勺椰汁。
露露曾問,為什麼不能放椰汁?
他記得了。他花了許多時間,嘗試這道點心。是的,椰汁可以祛除豆味,只余爽滑。世界上有許多的禁忌,可捆縛手腳,甚至口味。露露說得對,不試怎麼知道呢?
黑豆與黑芝麻打碎,大火,融阿膠。
他兩手各持一碗,平心靜氣。一黑一白,流瀉而下。漸漸地,漸漸地,在鍋里匯成弧形。旋轉、匯聚,黑白交融,壁壘分明。
這道點心,叫作「太極」。
他手腕轉動,頭腦里忽而響起一支旋律。「歡欲見蓮時,移湖安屋裡。芙蓉繞床生,眠卧抱蓮子。」止不住地,是個沉厚的男人聲音。安靜清冷。當年,師父手把手教他打蓮蓉。師父不苟言笑,喜不形於色。但那天他對五舉唱起了這首歌。是他少年時師父教的。師父姓葉,手把手教他打蓮蓉。
此時,他辨得出近旁熟悉的氣味,在空氣中浮泛起來。他想,師父快要炒蓮蓉了吧。
忽而,「咣當」一聲響。五舉手一抖,側過臉。
鍋落到了爐灶邊上。榮師傅用左手緊緊握住右手的手腕,眼神黯然。他面對眾人,說,我輸了。
鍋里是還未炒香的蓮蓉。
師父手把手,教五舉炒蓮蓉。師父端炒鍋,從來用左手。師父的右手,嚴重地骨折過,使不上力。觸則劇痛。
剛才師父端炒鍋,用的是右手。
師父說,我輸了。
五舉木木地放下手中的碗,走過去。
他靜默地,執起師父的手。榮師傅退後,閃躲一下,卻又由他。五舉在師父腕肘輕輕按摩。以往天寒濕冷,師父手痛,是五舉為他揉。如今這隻手,筋絡密布,蒼硬如虯枝。
師父胖了,唯獨手卻乾枯粗糲了,被時間熬乾的。
榮師傅定定看自己的徒弟,不再退。鏡頭對著他們。便有千家萬戶,凝神望著他們。榮師傅在心裡嘆一口氣。
做師父的,願到這裡來,有心成全他。做師父的,放下了。他這十多年,所受的苦痛,師父都知道。
做師父的,選了短痛,也是給自己的提醒。償他,讓他贏得結實堂皇。
榮師傅悶聲對他說,回去。
五舉沒有動。
做師父的,眼前是那少年人。少年眼泛淚花,對他說,師父,捻雀還分文武。我敬您,但我不想被養成您的打雀。
如今,少年人老了。眼神又暗沉了幾分,是被歲月磨疲的。內里卻還硬著,犟著,沒有變。
做師父的急了,聲音厲了些,對他說,回去。
五舉終於轉身,將炒鍋重新架在灶上,開了火。鍋里的蓮蓉,幼嫩細滑。他執起鍋,慢慢炒。師父說過,要慢慢炒,心急炒不好。
十年沒有炒了。一招一式,他全記得,像是
長在了身上了。
做師父的,眼睛慢慢矇矓。那時五舉身量小,一口大鍋,像是小艇,鍋鏟像是船槳。他就劃啊劃啊。那蓮蓉漸漸地,就滑了、黏了、稠了。
五舉由師父看著,又做成了「鴛鴦」月餅。
一半蓮蓉黑芝麻,一半奶黃流心。猶如陰陽,包容相照,壁壘分明。
是一片薄薄的豆腐,讓它們在一塊月餅里各安其是,相得益彰。
這場無人勝出的決賽。很多年後,仍有人記得。他們說,什麼比賽,不過是電視台搞出來的噱頭。
我問五舉山伯。五舉愣一愣,說,說是就是吧。
我問榮師傅。榮師傅笑笑口,說,說是就是吧。
謝醒沒有食言。「十八行」回到了灣仔。
開業時,又有人送來了一對花籃。一籃署的是「同欽樓」,另一籃裡頭藏了一隻盒子。裡面是滿盒的蓮蓉包。每個包的正中,都點了個紅點。署名是,「師父」。
⊙ 講數:粵俚,指談判,談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