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酒可成禮,何必飲上尊。醜婦可成室,何必求麗人……
縕袍布衾亦自暖,不用狐裘蒙錦衣。菜羹脫粟亦自飽,不用五鼎羞鮮肥。
——王炎《薄薄酒》
榮師傅房間里少見陳設,但有一張古弓,在客廳當眼的位置,十分醒目。有一次,他取下給我看。這張弓的做工,精美非常。弓臂內側的貼片,上面雕鏤著繁複的花紋,類似鐘鼎文的反白。榮師傅說,這是用中青的犀角製成。但弓弦已經沒有了。榮師傅說,搬屋時,被一個不小心的搬運工人碰斷了。他十分疼惜,曾許以重金,叫五舉各方找人修復。但這弓的形制大約奇特,目下竟然無匠人識得如何入手。他於是便空掛在那裡。此時拿在手中,他不甘心道,你拉一下,才知道它的厲害!說完比畫了一下,聊發少年狂。
我終於問起弓的來歷,他哈哈大笑,說,陪我出去走走。
我們坐電車,來到北角,沿著英皇道向鰂魚涌的方向走。榮師傅在一處藥局門口停住。藥局的生意並不很好,雖也不至於「拍烏蠅」,只有一個年輕人坐在角落裡玩手機,見我們進去,頭抬了一下,問,想要啲乜?
榮師傅張望了一下,指著門口一張已褪色的黑白海報給我看。海報上,有一個圓圈。圓圈底下寫著,「國藥名牌,跌打良方,請認準商標為記」。圓圈裡頭,可看到一個精赤著上身的漢子,正拉滿了一張弓,炯炯望向他方。
我抬眼,順著榮師傅的目光望過去,上頭是大隸的「德興藥局」四個大字。榮師傅說,藥局開了也有五十年了。這張弓以往就掛在那個百子櫃的位置。段生過咗身,佢嘅仔話佢留遺囑將弓送給了我。我也是吃了一驚呢。
在接近這個村落時,已是傍晚。阿響很疲憊,但仍自強打精神。
身上的軍裝是精濕的。南雄大嶺的風雪,化了水,滲進了衣服。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冷得徹骨。耳畔炮火的轟鳴,似乎還未冷卻。
身旁有抬著傷兵的擔架經過。先前在大黃崗苦戰三日。敵眾我寡,裝備殊異。四五千人,苦守著一座曲江孤城。是夜,副團長黃遠謀殉國。黃團長是在他眼前倒下的。黃團長是台山人,古怪的四邑口音。他們聽不懂。團長不耐煩,總說是雞同鴨講。有次突圍,阿響從奄奄一息的戰友懷中拎起槍,就往前面沖,給團長一巴掌打到了戰壕里。突圍成功了,團長擦掉臉上的炮灰,朝他爆粗口,屌娘!一成團人肚飢!阿響不說話,由他罵。團長罵著罵著,聲音軟下來,團長說:「響仔,打仗都用槍。七先生的槍是手中筆,你的是飯勺。守好廊仔,那是你的戰場。」和這「火屎殺天」的黃團長同袍幾年,從桂西八步至粵北,總算聽懂他的四邑話。可就在昨晚,一個炮彈落在眼前,人走了。
錫堃坐在牛車上,裹著件棉袍,一邊咳嗽,一邊奮筆疾書。如今這隨軍的「捷聲粵劇團」,只剩下他一個編劇。演員失散了數個,演不了大劇。他還是不停地寫。寫了一出,晚歇的時候,幾個受重傷兵士躺在禾稈上凍得發著抖,是斷不可讓他們睡去的。睡過去了,便醒不來。錫堃便將白日寫好的唱出來,直唱到了自己啞聲,還不肯停。唱完了自己寫的,又唱《陸文龍歸宋》:「鄉關遠隔山山嶺嶺,朝朝晚晚人難寧,身居這異國,愁懷無盡罄,每偷偷向風淚盈盈。」年紀輕些的戰士,聽著聽著,便用袖子擦眼睛。段老闆就打斷他,說,七先生,這詞叫不醒人啊。錫堃便說,這後面不就是,「長練好本領,英雄爭氣盛,文龍初闖陣,一戰已功成」嘛。段老闆便說,罷了。
段老闆便脫了上衣,在平地上連翻了幾個長筋斗。級翻、長翻、鷹翻,看家的本事都使將出來,一邊用那大武生特有的沙嗓念道,唔好睏啊,唔好闔埋眼啊……
錫堃唱了半夜,他翻了半夜。直到增援的軍醫來。到底還是有一個睡過去了,再未醒翻。陣地上便沒有人說話。阿響拿著一隻鍋,將煮得半熱的黑麥粥,一人打一勺。到了段老闆,他擋一下,說,給七先生多吃點,佢用咗好多腦力。
過龍南、虔南、定南,到了山窪的這處小村。民房寥寥,並無人煙。大約聽說日人要撤兵北上的消息,先疏散了。部隊便在此村中平地駐紮。阿響看錫堃將身上棉袍裹得緊緊的,咳得更厲害了,摸一下頭,滾燙的。叫一聲,人已經不清醒了。這時前頭的哨兵回來,說,村尾有個道觀,看見光,彷彿有人。
團長就叫上段老闆,抬上幾個傷兵。到村尾,果然是一座道觀,雖然敗落,但看得出許多年前,也曾經是繁盛的。觀內可見一座古塔,在這小村,如鶴立其中。團長便去敲門。敲了許久,出來一個老道士,張了一眼,就要關上門。
段老闆眼疾手快,擋住門說,這位道長,且聽我一句。
裡頭仍是把著門,瓮聲道,本觀不涉兵刃。各位請回吧。
段老闆道,普天之下,哪裡有人天生就是個兵呢。不為國難,誰願舞刀弄槍。
裡頭便冷笑,看你的身架,就是個從小練武的吧。
段老闆愣一下,說,我其實是個唱戲的。
裡頭便問,唱什麼行。
段老闆說,自然是武行。
那門竟然開了。老道士出來了,並無仙風道骨。阿響看他,只覺得十分老,卻看不出年紀。頭髮掉得只剩下腦後的一個髮髻,腦門卻很寬大。身上的道袍,也是很破舊的,靠肩膀的地方,竟綴著藍印花布的補丁。他袖著手,看一下四周,道,既然是武行,我就試你一試。
他便反身回觀里去。未幾,拿出了一張大弓。他將這張弓遞到段老闆手中,說,少說有六百斤。你要是能拉開,小觀山門可就敞開了。
段老闆將弓拿到手裡,沉甸甸的。舉手便拉,那弓紋絲不動。道士便要將弓拿回來,說,這弓在小觀放了十多年,就沒人拉開過。請回吧。
段老闆說,且慢。他便放下了弓,在空地上先打了一套形意拳。慢慢地收勢,氣沉丹田。再接過弓,竟慢慢拉開了。拉了一個滿弓。
旁邊的人屏息看著,這時候紛紛叫好。那道士捋一下鬍子,也不多說話,便將道觀的大門打開了,做了個「請」的姿勢。
團長便和段老闆招呼人,將傷員先抬進去,安排在觀後的山房。「捷聲」的班底,便駐紮在玉皇殿後的「老律堂」。阿響扶著錫堃進去,仰面看見「琅簡真庭」的橫匾,落了厚厚的灰。七子塑像居中的一位,臉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露出了填充了稻草的泥胎。面目就有些陰森且滑稽。段老闆看一眼,說,唉,這亂世里,丘道長也自身難保了。
待安頓下來,阿響一摸錫堃的額頭,更燙手了,不免有些焦急。便要了水,用毛巾蘸了給他敷上。段老闆說,這軍醫剛趕回了前線去,傷員也就兩個護士看著。少說也要天亮才能來。
這時,就見那老道士推門進來,手裡抱著被卧,還拎著半隻臘鵝,說,小觀里沒拿得出手的東西,這還是年前的臘貨。我是老得咬不動,你們拿去煮煮打牙祭吧。
他見門上掛著一件濕漉漉的軍服,口袋上縫著番號。口中念,一八七師五六一團。
他就回過頭問,你們是余漢謀的軍隊?
阿響回說,是。我們「捷聲」是隨團勞軍的。
道士便說,我有個不成器的徒弟,去年投軍,參加的就是這個部隊。也不知現在是死是活。
段老闆覷他一眼,問,他叫什麼名字,可知道是哪一團的?
道士擺擺手,罷了,他扔下我一隻老嘢。我倒管他這麼多做乜!
這時他聽到,錫堃在那燒得已經說起胡話來。道士便蹲下身來,看一看錫堃,將手指搭在他脈上,闔目,睜開說,這是感了風寒,邪氣入里了。
他便轉身出去了,再回來。手裡拿著幾個紙包,說,煎半個時辰,先喝三服看看。
他見阿響不接,就冷笑一聲,說,以為小觀只有呃人的符水嗎?這是正經的草藥。
暮色濃重,這間叫「玉泉宮」的道觀里,此時洋溢著奇特的氣息。那是外面臨時架起的大灶起鍋正在燉著的臘鵝,和阿響用小爐子煲著草藥,交織在一起的味道。初聞著有些沖鼻,可聞久了,便產生了奇異的和諧。一種濃郁而清凜的香,在輕寒的空氣中氤氳不去。
半夜,阿響蒙矇矓矓的,一個激靈,醒過來。他擦一下嘴角的口水,想明明看著少爺,怎麼就睡著了呢。
他回頭看一眼,身邊的被卧,沒有人。倒看見青白的月光裡頭,坐著個人,是錫堃。愣愣的,和近旁的七子塑像一樣,一動不動的。
他忙走過去,將手背在少爺額上試一試,燒竟退了。他也就安心下來,說,這個老道的草藥,好犀利啊。
這時,錫堃忽然開了口,幽幽念道:
長成日,勿忘宗,滅金扶大宋,壯氣貫長虹,若忘母遺訓,他日黃泉不願逢,若忘母遺訓,他日黃泉不願逢!唉吔!
阿響忖一下,這是《陸文龍歸宋》里的口白。此時聽著,意頭卻不吉。他想,這沒頭沒腦的,少爺不是燒糊塗了吧?
錫堃說,阿響,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見我阿媽了。
他回過頭來,阿響看他臉色慘白的,嘴角卻有笑意。他接著說,我看過照片,可已經記不清阿媽的樣子。有時候我使勁想,也想不起。可是在這夢裡頭,阿媽眼睛、嘴巴、眉毛,都是清清楚楚。我對她說,阿媽,我給你寫了一齣戲啊,我就唱給她聽。她聽一聽說,這裡不對,要安回龍腔。我問她,該怎麼唱。她笑笑,說,傻仔。一抬手,就不見了。
阿響說,少爺,這是太太託夢給你啊。
錫堃苦笑一聲,我阿媽,不是什麼太太,都沒進過太史第。
他說,我大概未和你提過,我是在外頭生的。阿爹識阿媽,是因為聽她唱的一支南音。我問阿爹是哪一支,他說記不得了。可那年呢,廣府人都記得,廣州起義。七十二個烈士,無人敢葬。潘達微潘伯伯就跟爹商量,爹出錢在黃花崗把他們給葬了。這事給朝廷知道了,以「通盜之罪」召阿爹進京候查。阿爹著了急,就說,我有個外室姓杜,出身風月。這烏有之罪,一定是「盜」「杜」誤傳。就認了「與妓杜氏通」。朝廷也無實據,便給他治了個私行不檢的罪名,罰了銀子了事。這禍免了,阿爹心裡感激阿媽,要納她入府。阿媽說,老爺,這事真假不論,你如今因我戴罪,我但凡一天在太史第,人就會記得你這個罪名來。便堅辭了這個名分,一個人依然住在外面的桂西街。聽府里人說,她先是生了女仔,夭了。又過了幾年,懷上了我。臨產那天艱難,阿媽說,老爺,我要有個好歹,你要帶這個孩子認祖歸宗。將我生下來,阿媽就走了。
他說完沉默許久。阿響喃喃道,這我就明白了,為什麼大少奶奶說,整個太史第只敬六娘。
錫堃說,阿響,你說,阿媽是不是來告訴咱們,這仗快打完了?
阿響想想,說,黃副團同我講過,這回日本是在太平洋又吃了敗仗,才要打通粵漢鐵路,往北撤。這麼看,是快要打完了。
錫堃說,太好了。那我唱陸文龍,是真唱對了。等仗打完了,阿響你頭件事做什麼?
阿響說,自然是回去看我阿媽。
他這樣說著,頭腦里出現了慧生的面容,是硬朗朗的樣子,很清晰。他心裡頭,也驀然生起了一股暖。
錫堃說,對,到時把慧姑接到太史第來住些日子,我可饞她的素扎蹄了。唉,這麼說著,真是餓了。
阿響笑說,這好辦。觀里的道士,送了臘鵝。我用木薯煲了粥,給少爺留了一碗呢。
過了一兩日,躲日本人的村民,陸續回來了。聽說來了自己人的部隊。有些就帶了酒食,到觀里來。言談間,看得出對老道士甚尊重。送的都是本地鄉食,一串臘田鼠,幾隻用大鹽腌好的禾花雀。難得還有一小埕雙蒸酒。段德興捧著看,道,這個好,總喝摻了水的土炮,嘴裡真是要淡出個鳥來!村民細細看段老闆,說,天神!這模樣,可就是關老爺再世啊。段德興擺擺手說,我就是個唱戲的。文曲星在這裡!就將錫堃推出來。錫堃就問村民,你們平常聽什麼戲?村民說,窮鄉僻壤,能聽到什麼,過大年能聽幾齣串鄉來的「白戲仔」。
錫堃想想說,叫上大夥,晚上我們唱戲給你們聽。
是晚,就在道觀前面扯了一塊幕布,算搭上了台。給村民們演《桃花扇底兵》《孔雀東南飛》,還有一出《梳洗望黃河》,是錫堃新編的戲。說的是一個孀婦,二子從軍,在黃河以北服役,經年不歸。婦乃梳洗祭夫,佑子同歸。其子得勝歸來,終得團聚。村民屏息看著,聽著。一兩個眼淺的少女,終於嚶嚶地哭出來。阿響心裡也酸楚,因為又想起了慧生。如此做娘,不知該如何心焦。但他定定站在台上,動也不敢動。因為演員不夠,他串了一個騎兵的將官,卻也披盔戴甲,上了整套的頭面。只有一句詞:「眾將士!」是迎敵前的將令。他便收拾了中氣,喊得格外豪氣干雲。
待到段老闆上台,演一出《單刀會》。舉著一把青龍偃月刀,捋長髯,只一個亮相。天氣架勢,此時萬里無雲,月光亮白如洗。這英姿丰神,還未開口,底下竟有一個老人家撲通跪下,雙手合十,對著台上納頭便拜,連連叫著「生關公」,再不肯起來。段德興方才還是一雙怒目,此時卻柔和,一指台下道,老丈速速起身,且助我擒那魯肅上船!
台下笑得一陣哄然,卻為這「生關公」的急智,平添敬重。叫好之聲不絕。
戲散了,村民盡興而歸。錫堃興奮得很,說,那些不叫我寫新戲、演新戲的。那些說勞軍非得上台露大腿的,我只恨今晚不能叫他們看看,自打嘴巴。
段老闆一面卸妝,一面笑道,哈哈,七先生啊,還念著任護花那個宵小。
這時候門開了。老道士走了進來,手中卻舉著那把古弓,對著段德興便是一個揖。段老闆忙起身回禮。老道說,先前是我怠慢了。段老闆這出《單刀會》唱得,連我這個垂暮之人,都熱血滿腔,何況陣前將士。這把長弓,是我師父的習武之器。他駕鶴後,就再也沒有人拉得開了。如今見了真英雄、生關公,是緣分到了,我就將它贈與你,算是物得其所。
第二日黃昏。村裡的少年便來敲門,說,晚上漲潮,我們要去水田捉禾蟲。叫部隊上的後生同去。
阿響就問他,要帶什麼去?
少年說,布袋,漁網,水盆。什麼易捉帶什麼。不夠帶張嘴都得!
一邊歡天喜地往外跑,一邊口中唱:「老公生,老公死,禾蟲過造恨唔反!」
阿響聽得也會心地笑了,他記得這句話。
這是廣府人的民諺,自然是愛吃禾蟲的老饕編的。說的是新寡婦人,行喪時跟隨喃嘸先生出外「買水」,路遇挑擔叫賣禾蟲。她一身縞素,不急不緩地買了一盆禾蟲回家。這才又哭哭啼啼完成喪儀。男人死了,可以耽誤,吃禾蟲的好時辰,卻耽誤不得。最先說給阿響聽的,自然是慧生。佛山和新會,都是出禾蟲的地方。慧生說打小吃過,這東西鮮美,是莊戶人家的寶。一年兩造。夏一回,叫端陽蟲;秋一回,叫禾花蟲。慧生有回上街買了來,一缽蠕動的蟲,蒸雞蛋吃。阿響一口也吃不下。慧生自己吃掉了,搖搖頭,說我兒不識寶啊。
說不吃蟲。這四年來,一路征戰,食夠了鹹水煮番薯藤、木薯粥和黑麥。在曲江遇到了蝗災,跟著老兵煨蝗蟲、捉草龍,用濕報紙包起就著火,肥蝗蟲滿腹籽,烤得冒油,一口下去,味道比那魚子蝦子好千倍萬倍。分不清是真好,還是窮肚餓嗉。可卻實在知道了,天底下,哪有不能吃的東西呢。
晚上,阿響和幾個兵蛋子,看在水田盡頭。深夜的風,已十分寒涼,凍得他們縮一縮脖子。田水也極冰冷。天上是一輪肥白的滿月,將幾顆疏星的淡光遮沒了,照得水田裡明晃晃的。遠處有一兩聲犬吠,看得到「氣死風燈」的微光,也是來捉禾蟲的農民。忽然便聽到有人大聲喊,嚟啦!嚟啦!
他們便舉起松香燭,望那水面。原來是潮汐來了,這時,禾蟲便會隨潮水湧出。阿響便學村裡的少年,將水田掘開一個缺口。少年裝上一個漁網。阿響呢,他找老道士要了一件破舊的道袍,將袖子紮起來,領口縫起來,便是一隻好布袋。那花花綠綠的蟲,就給潮水衝到了布袋裡。不一會兒便滿了,就盛在木桶里。如是兩三回,竟然木桶也漸漸滿了。遠處的農民,用小艇裝禾蟲。尚未雞啼,他們已沿小涌泅水返程,口中唱著當地的民謠。歌聲敞亮,猥褻而歡快,正唱到「雀仔凍到頭縮縮,屋企老婆暖被窩!」,忽然,少年叫起來,「哎呀」。迎著曦光,只見一條大蟲,在水田渠間蜿蜒而行。竟有小孩的手臂粗,將眾人都看呆了。少年大聲喊,愣著幹什麼,花錦鱔啊!大家才醒悟,一個兵蛋子,脫下軍褸就飛撲上去。那花錦鱔竟似化龍了一般,上下騰躍,力氣大得將那後生甩到了田埂上。塵土飛揚的搏鬥間,響仔的耳朵竟被鱔尾擊中,他頭腦嗡的一下。旁邊的小兵罵道,丟老母!俾條膽你,我哋伙頭!舉起衝鋒刺刀,風馳電掣,便將鱔頭剁下了。
曙光裡頭,村上的人,看著幾個兵蛋子和少年,一臉得意,扛著條碩大的花錦鱔,莫不稱奇。議論說,開眼了!這賤年人都冇飯食。這畜生倒長成了這般肥長身形,莫不是成了精。
到了觀里,阿響說要和少年分鱔。少年豪氣,一揮手道,我不要!你哋在外打蘿蔔頭,挨大苦。呢條嘢大補,燒給傷員吃。
阿響又和他推託。少年說,那行,我把鱔頭帶回去。我阿嬤頭風,燉天麻俾佢食。
是晚,整個村落里,都蕩漾著膏腴的香氣,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是在某個豐年的歲除。但其實,那是每家禾蟲的味道。有用它焗蛋的,有用它煲眉豆湯的,也有白天攤在太陽下暴晒,準備做成禾蟲醬留待日後的。這生長在珠三角農田地底的小蟲,世代靠食禾根為生。一年兩造,雷打不動,隨潮汐而來,彷彿成了另一種時間的刻度。無關時勢與豐歉,它們只是堅執地按自己的生命節奏,繁衍生息,也造就了嶺南人另一種關於美食的收成。在亂世中,它形成了一種安慰。彷彿過去、當下及某個不可預見的未來,終有某種讓人信任的不變。
而那條花錦鱔,成為阿響此後最難忘卻的食物回憶。或許對錫堃也是。並不僅因其超絕的美味。而是當他們剛剛舉箸,天上忽然響起了一個炸雷,繼而電閃雷鳴。一道閃電落下,正打在「老律堂」前院的一棵古梅樹上。那樹的枝丫瞬間被燒得焦黑,在隨即而來的瓢潑大雨中,一點點地委頓。他們獃獃看著,老道士捧著碗,終於放了下來。他說,這大鱔,不會真的是條龍吧。
清晨時分,我和五舉山伯乘上雙體船「新鶴山」號,歷經兩個半小時,抵達鶴山港。一番輾轉,到了沙坪墟,在二十多層高的賓館酒樓用膳,可以俯瞰整個西江。但並未見到榮師傅記憶中的景物。我拿著菜單,想點個「昇平竹升面」。年輕的服務員搖搖頭,表示聞所未聞。
榮師傅駐紮過的龍口,離這裡有十華里。以往路程迂迴曲折,司機說是當地望族為避風水龍脈,到處是「縐紗路」。如今修成了寬闊公路,僅廿分鐘車程,便見到一個豎起的路牌。路牌後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山伯說,咱們來得不是時候,二五八是沙坪的墟期,聽說也有一百多年歷史了。政府花大力氣恢復起來,雖然只得個形,但都算是好熱鬧。
我拿著一張民國廣東地圖,看「廣州—市橋—勒流—九江—沙坪—楊梅—白土—水口—肇慶—梧州」這條線路。沙坪原是鶴山縣的一個墟鎮,做過縣城。日寇侵華,廣州淪陷之後,沙坪正處於敵占區和游擊區之間。地處交通要衝,也成為廣東進入內地的一條重要通道。一九四一年香港淪陷後,九江至沙坪一線交通顯得更為重要,來往的人也特別多。因香港居民大量逃入內地,不少人通過這條封鎖線進入廣西。封鎖線一直持續到一九四四年。此時已接近抗戰勝利了。
那個黃昏,看起來過於平靜了。靜得可以聽到西江滔滔的江水聲。阿響正在營地做飯,瞧見一個士兵濕漉漉地跑過來,他是平日潛水偵察敵情的「水鴨」。聽見他說,這可見了鬼了。對岸的鬼子跪一地,鬼哭狼嚎的,唱他們的大戲,像死了親爹。
段老闆一聽,跺腳道,唔通系日本投降了嗎?!
正說著,就有電報生趕過來,高喊著,蘿蔔頭投降了!蘿蔔頭投降啦!
戰士們都圍上來,問,咁突然,堅定流架?他氣喘吁吁地說,那個仆街天皇在電台講聖諭,點會有假?
這一下,整個營地都沸騰起來。戰士們開始大罵,蘿蔔頭,丟你老母,冚家鏟!我哋總算熬出頭啦!一窩蜂地衝到江畔上,有人朝天鳴槍,有人向對岸開火。有人把軍帽、水壺、飯罐狠狠拋往天空,說,丟!老子還食的什麼仆街豆麩、番薯藤,老子今天要飲酒!
口挪肚攢下的鈔票花完,手錶、縫在軍服衣角里的龍鳳戒,全都換成了酒。沙坪、龍口、堯溪的酒庄,還有那掩門賣私酒的,都給喝了一個底朝天。一掃而空。待「捷聲班」趕到,無論是玉冰燒、雙蒸、料半、糯米酒,已是滴酒不見。大夥面面相覷。段老闆長噓,拿出那「生關公」的架勢,大喝一聲,店家,拿酒糟來。
店主哪敢違抗,便把整瓮酒糟抬出來。段老闆與阿響一起灌了滾水,把滾水和酒糟混集起來,攪勻了,拿椰勺舀來,每人一大碗。一人一口,像是不解恨似的,吃得格外響。吃一陣,飲一大口,竟然很快,也就弄了個半飽酩酊。錫堃臉紅紅的,發著呆。忽然站起來,一手抓著段老闆,一手拉著阿響就往外跑。跑啊跑,跟孩子似的。終於跑到一個高崖上,看西江對岸,燈火幽暗,一片寂然。他攏住口,長長大叫一聲,啊——段老闆也喊一聲,是大武生的嘶啞嗓。阿響也喊,這時候忽然響起了一陣爆竹聲,將他的聲音頂到了空中去,久久回蕩不去。待四圍安靜下來了。錫堃站定,擺了一個功架,在微寒的夜風中,唱:
漢山川,擾攘頻年幾經滄桑變,猶是半壁破缺玉碎不瓦全,天際天際空眷念,千里離人尚苦戰,君心堅。眾心比君更貞堅寫下兩行離鸞券,證心堅,相見爭如不相見,南天烽火已經年……
阿響回到安鋪的時候,已經秋分了。
勝利後,他往安鋪寄了兩封信,石沉大海。後來想了想,就又往南天居寄了一封,寫給袁師父。隔了一段時間,收到了迴音。不是袁師父寫的,是很熟悉的字跡。也不再用慧生的口吻,是葉七自己的。但字寫得信馬由韁,有一些竟然溢出了信格。在信上,並沒有寫多餘的話,只是說,收拾好了,儘快回來。
阿響踏上了九洲江的碼頭,腳踏實地踩在了「十八級」的台階上。迎面便是馥郁的桂花香氣。一陣風吹過來,便有許多的桂花,金的銀的,隨風吹到了碼頭上。一些落到了激蕩的江水裡去,一些落在了他肩膀上,是幽幽的、沉甸甸的香。他不撣,深深吸一口氣。然而碼頭上,並不似往日熱鬧。因為沒有挑夫,沒有貨物人流,也不見來往的航船。載他來的木船,已經回程。江面上霧大,那船小,載浮載沉,漸也只剩下了一個灰色的輪廓。
阿響往東大街上走,雖然歸心似箭,步子卻慢了。並非近鄉情怯,而是因一路上的肅殺氣象。他在北帝廟前的那棵大槐樹停住了。這樹的半邊是焦黑的。樹底下有一個大坑,暴露出了根系。坑裡積滿了雨水,還有一兩點桂花。而樹的另半邊,竟還活著。長得鬱鬱蔥蔥,樹冠向著一邊伸展過去,將北帝廟庇在它的樹蔭底下。走上了西街,在騎樓光影間,他覺得熟悉一些了。空氣中有一種幽暗的濕霉氣,還有一種隱隱的火的味道。他抬起頭,看見一道蒼青的女兒牆,有坍塌後被重新修築的痕迹,用顏色新鮮的紅磚。而另一座,則從山花處整幅截斷了,像被削去了頭顱的巨人。騎樓往日所構成的整齊天際線,因這殘垣頹圮,此時便無端地參差了。走到了「仙芝林」,門關著,上了一把大鎖。竟然門板上還釘了尺把長的木條。他默然在門口站著。這時他聽見聲響,回過身,看見近旁的廊柱旁,站著一個四五歲的細路。不知是誰家的孩子。身形扁瘦,卻有一個大頭顱。細路嘴裡啃著手指,定定看著他,用一雙漆黑的瞳。阿響向他走一步,他便蹣跚步子跑開了。跑到了對街的騎樓去,仍然躲在廊柱後面,探出頭看他。
越走到瑞南街時,他心跳便快了一些。待轉過了石角會館,竟有些氣悶。會館門口的石獅子,斜睨著他,也是森森獰厲的模樣。
那座外牆黯淡的騎樓又矗在了眼前,牆根上生著厚厚的苔蘚。他看到一個年輕女人,拎著水桶,匆匆走下來,在樓下的水井打水。他辨認一下,輕輕叫了聲,秀明。
女子轉過頭來,真的是秀明。她的身量長高了許多,但還是瘦小凈白的臉,格外大的眼睛。她定定望著阿響,不認得似的。半晌,她手裡的水桶,落在了地上。她向著樓上喊,阿爹—— 阿響拎著一桶水,隨秀明往樓上走。秀明走幾步,就回過頭來看他。沿著黑暗的樓梯,他又聞到了很濃重的中藥味,衝擊著他的鼻腔。這也是熟悉的。
門打開著。他走進去。房間里很黑,唯一光亮的地方,是騎樓。他看到一個男人的背影,有些佝僂,坐在藤椅上。騎樓上的盆景花草,已萎謝凋零,擁簇地依牆擺著。那棵龍爪槐,只剩了樹榦。他叫一聲,師父。
同時間,他適應了室內的光線,才發覺房間已徒四壁。那些廣作傢具,博古架,紫檀與花梨的書櫃,都不見了。唯有迎臉還掛著那幅草書中堂,和壽星圖。老壽星捧著仙桃,笑容依舊慈祥。他注意到,牆上的那些畫像,都還在。他又喊了一聲,師父。
秀明走過去,和騎樓上的男人耳語。男人才抬起頭。她小心地扶著他。男人拄著拐杖,艱難地站起來。
阿響看到,這是個已完全衰老的人。頭髮全白了。他的眼睛,在空中尋找了一會兒,並未找到落點。阿響看到,他的右腿,褲管是空蕩蕩的。阿響心緊了,走上前,想攙住葉七。手碰到這老人胳膊的一剎那,他感到這胳膊顫抖了一下。隨即他的手被打開了。葉七說,我能走。
他蹣跚地走到了太師椅上,坐下來。秀明蹲下,為他揉著那條右腿膝蓋以上還殘存的部分。葉七似乎感受到了阿響的目光。他說,別看了。在廣州灣,給個法國醫生截掉了。截晚了,眼睛也壞掉了。
太師椅後首的條几上,立著那隻漆黑的鷯哥,倒是炯炯地看著他。卻沒有一絲聲響,不是印象中的聒噪。直到他發現,這鳥,已經是一具標本。葉七說,留個念想,都老了。
他看著面前的男人,眼神混濁。瞳仁上似蒙著一層陰翳。那瞳仁有一瞬間的游移,既而靜止篤定。此時,他的面相,已與身後牆上的畫像驚人地相似,如復刻一般。
她不在了。當阿響左右張望,尋找慧生,他聽到葉七開了口。他在這蒼老的聲音中猶豫了一下,問,阿媽去哪了?
走了,不在了。葉七的聲音,更為沉頓。他的頭,終於向右首的方向歪了一下。阿響這才看到條几上,有一個牌位。牌位前是個盤子,放著幾隻生果。葉七說,來,給你阿媽上炷香吧。
那隻牌位,上面寫「佛力超薦葉榮氏慧生往生蓮位」。
阿響獃獃的,忽然腦中轟了一下。這轟響,讓他說不出話來。他想往前挪一步,看得清楚些。腿竟然絲毫抬動不了。
過去了許久,他問,什麼時候的事?
他聽到自己乾涸的聲音,同時感到眼睛被什麼擊打了一下。有滾燙的水,流了下來。
你走那年,日本人炸安鋪,都急急往外逃。半路上,你阿媽非要回來拿東西。給炸了。葉七的聲音緩慢、清晰。他的神情里,沒有任何的內容,像在說一個陌生人。
漫長的沉默後,阿響問,所以,那些信,都不是阿媽寫的。是你不讓我回來。
人死不能復生。他聽到葉七的聲音冰冷了。你回來,有用嗎?
阿響聽到自己的聲音,也冷了下來。他說,我不回來,有用?
葉七放在膝蓋上的手,抬起,在空中抓了一下,卻又放了下來。他點點頭,說,有用。
秀明站起來,走到阿響身旁。輕輕說,響哥,先去洗把臉。
阿響一動不動,定定站著,只望著葉七,等他說下去。葉七慢慢說,打司徒家出了事,我就知人心渙散了。不除幾個「谷機關」的人,如何整我士氣。有你在,他們情不情願,都要做。見你如見我。
阿響覺得自己的手,漸漸握緊了。他說,這裡頭,也包括你的師弟,韓世江?他本是個局外人。
葉七側過臉,對著騎樓的方向。他的眼睛,還可以感受那裡些微的光線。他說,世道不好,誰都不是局外人。他收到我的無字信,就該知道。一條鹽命,換一個河川,保住了一個你,值得。
阿響覺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地冷卻下去,冰冷徹骨。
葉七咳嗽了一聲,對秀明說,帶他去看看阿媽。
虞山南麓,是安鋪下三墩葉家的祖墳。
慧生的墓碑,還很新。無水漬、無青苔。可是墳的周圍,已長了萋萋的草。雖秋深了,草在萎黃里竟然還藏著一些綠意,被山風吹得簌簌作響。阿響獃獃地站在墳前,一動不動。秀明擱上化寶盆,說,給阿媽燒些元寶吧。
他這才蹲下來,燒紙錢。火旺一些,火焰裡頭,飽滿的元寶,一點點地乾癟了。繼而發黑、發灰、發白,成為餘燼。熱力將這灰燼激蕩了起來,飛舞到了空中,像是一些碎裂的蝴蝶翅膀。有一些飛得高了,向著青龍舌的方向,被龍舌吞吐。秀明也蹲下來,投了元寶進去,說,阿媽,響哥回來了。阿媽,你甜處安身,苦處化錢。
阿響的眼睛,被這熱燒灼、擊打著。他用力扯著墳周的雜草。一些微小的紙灰,飛進了他的眼睛。他的淚,便隨著這熱流了下來。忽然,他趴在了這墳上,將整個身體撲在上面,用胳膊牢牢地抱住。他開始號啕大哭,不管不顧。許久,當他哭累了,仍趴在墳上,不肯起來。他感到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繼而想要拉起他。他終於站起身來,眼前暈黑,搖晃了一下。旁邊的人,要攙扶他。他卻避開了。他側過臉,看見秀明正也怯怯地看他。他避開了,撣一撣腿上的土。他想,這個女人,也參與了對他的隱瞞,瞞了這許多年。
他想,她憑什麼在阿媽的墓碑上署名。
先妣葉門榮氏慧生之墓。孝兒貽生、媳秀明奉祀。
他怔怔地望著墓碑。這時暮色蒼濃,樹林里傳來嘩嘩的聲響。是晚歸的野鳥。他覺得臉頰上,忽然有一陣涼。原來竟下起了星星點點的雨。他闔上眼,任由雨打在臉上。他想,那個人,除了一個姓,在阿媽的命里沒留下痕迹。
忽然,他睜開眼睛。看到慧生名字那排字,在墓碑上,並未居中。而是對稱地,留下了空白。他想一想,倏然間轉過身,看著秀明。
他們趕回家中,葉鳳池端正地坐在太師椅上,悄無聲息。
他給自己換上了嶄新的黑綢唐裝,梳洗過,像一個體面的長者。為了保持姿態的端正,他用了很大的氣力。
阿響聞到了久違的馥郁香氣。他看到師父正對著自己,面容僵硬,嘴裡流出一股黑紅的血。嘴角上,還有些未及吞咽下去的煙膏。
因為過於用力,整個人的身形是緊繃的。他用一支紅藤的手杖,撐持著瀕死的尊嚴。但是,已洇濕的褲襠出賣了他。因為失禁流出的尿液,正沿著無右腿的褲腳,滴滴答答地淌下來。
桌上擺著一個信封。阿響打開,上面寫著兩行字。字跡也是極端正的,不再龍飛鳳舞,但仍有一些寫出了信格。是一個近乎失明的人,努力的結果。
我落去陪你阿媽。帶上秀明,反廣州。
你已出師。手藝之外,你我再無瓜葛。
秀明兩指放在葉七鼻下,然後拿掉了手杖,方才僵直的身體頓時無力地癱倒下來。她說,響哥,來,搭把手。
她有條不紊地收拾,為葉七擦洗下身,重新換了褲子。翻身時,見一道陳年的疤痕,蜿蜒到股,像血紅的蚯蚓。最後,她伸出手,將葉七的眼皮闔起來。阿響看師父靜靜地躺在床上,無比安詳。
秀明輕輕說,阿爸等這天,已經很久了。每次他痛得在這床上打滾,我就當他死一回。佢記得阿媽話,再疼也未抽過大煙。他,只等你回來。
秀明走進了內室,打開了那隻樟木箱。一陣嗆鼻的陳年織物味道。
阿響看見了那件衣裳,綢緞質地,上面有刺繡。胸前綉了一個鮮紅的「洪」字。他想起那個夜晚,那人當了自己的面,穿起這件衣裳,有如神將。他喃喃,你是誰?……
秀明抬起眼,問,什麼?
阿響在心裡說,我是無尾羊。
秀明從箱子里,捧出了一個布包。她說,我們找到阿媽時,她把這個包袱壓在身子下面,緊緊抱著,怎麼都扯不開。
阿響見包袱完整,除了濺有黑紅血斑。他打開。看到了一個襁褓,顏色陳舊黯然,有淡淡的腥膻氣。襁褓里的油紙包,包著一把長命鎖,和一隻翡翠鐲。另有隻信封,打開,裡面是張已發黃的紙箋,上寫著:
吾兒貽生,為娘無德無能,別無所留。金可續命,唯藝全身。
這字跡,不是慧生的。
秀明終於開始抽泣,哭得無法自已。阿響伸出了臂膀,將她攬進懷裡。他由衷地抱住了這個女人。任她在自己懷裡哭,顫抖得如同一片樹葉。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也漸如這女人一樣顫抖起來。
他抬起眼睛,外頭夜色蒼茫。依稀的月光里,但可看文筆塔挺立的輪廓。還聽見一些濤聲,那是九洲江的潮水,漲起來了。
守孝三年後,阿響和秀明辦了婚禮,在得月閣辦的。
證婚人,是他在南天居的師父袁仰三。
這時,阿響已是得月閣有建以來,最年輕的大按板,「庖影」的常客。由於他在廣州食界有如橫空出世。有關他的來歷,傳聞就多些。多半是捕風捉影。但因有人見他曾出入太史第。而向氏又是廣府數一數二的鐘鳴鼎食之家,便傳得更為神乎其神一些。但再多的說法,或仍落於讓他站穩了腳跟的,是他重振了當年得月閣得名的聲威,在抗戰勝利後舉辦的首屆點心大賽一舉奪魁。出自他手的雙蓉月餅,據說穗上最挑剔的老饕,一嘗之下,也不禁涕零,說這必得自當年葉鳳池一脈的真傳。但是,這竟然是最找不到根據的話。再加上這年輕的榮師傅,人十分低調。此傳聞便更顯神秘,此時無聲勝有聲了。
婚禮也並不鋪張,但仍是驚動了幾個新聞記者。蓋因來賓除了省港的庖界先賢,「得月」的若干董事股東,也有一兩個城中顯達。多半是「得月」長年的主顧,如今成了榮師傅的擁躉。也有一些,是禮到客未到。點下來,竟還有一些,是禮到了,卻未具名。
送來的賀禮,其中一副喜幛。團案是大龍鳳,在幛頭繡的,是篆字「佳期有音」。這個「音」字繡得格外大一些,倒和搖曳的鳳尾一體渾然,成了最為生姿的翎羽。
又有人,送來了一套瓷器。大盤上繪著圖案,乍看是一對陰陽太極。再仔細端詳,原來一邊是蔚藍無盡的海,一邊是依海而建的古鎮,密密的都是屋頂。海與屋宇,一個在光裡頭,一個在光外。古鎮的輪廓,原來像是卧在暗影子里的一尾魚。密集的騎樓,如同鱗片。而魚的眼睛裡,矗立著一座塔。盤子周圍撻花,不是玫瑰,也不是牡丹,而是顏色濃烈的雲朵。那顏色便一層層地次第滲了出來,火燒似的,將雲一片一片地染紅了。
秀明看著,說,這盤上畫的景,怎麼這麼眼熟呢。
此時阿響正獃獃地出著神。他將盤子翻過來,盤底只烙一朵青色流雲。他問幫忙收禮的人,瓷器是誰送來的?那人想一想,說人太多,記不清。一會兒又說,想起來了。是個女人,好像已有了身己。大著肚子,東西拿得吃力,卻未停留,放下就走了。
婚後一周,這對新人收到一筐荔枝。不知如何送來的。殼色鮮紅,上面還帶著露水。秀明吃了一個,說,真甜,未吃過這麼甜的荔枝。阿響也吃一個,忽而眼睛亮一亮。他說,霧水荔枝。
他對秀明說,送這一份的人,我們要去回個禮。
這小夫婦兩個,一路勞頓,到達蘿崗鄉的蓮潭墟,是正午。遠遠聞聽瀑泉之聲,阿響知進入了蘿崗洞的地界,就是蘭齋農場的所在。但眼前景物,竟然比他兒時記憶里變了許多。印象中,是一片無垠的綠,通透與繁茂的。初夏陽光下,有層疊的深淺與明暗,全是葉片如雲的樹。
而今,當然也有綠,更多是參差於灰黃之間。因為許多果樹,還是低矮的,枝條生長亦非爛漫。尚未成氣候,自然更無蔽日之象。但一些竟然已經掛了果,有了累累的樣子,那是香芒。在秀明看來,已然是新鮮的。眼裡也泛起了光來。粵西並無這樣的景緻。
他們沿著一條小澗走。走到了頭,看見蘭齋農場的入口。周圍的籬笆是倒伏的,入口便有些虛設,全靠釘在籬樁上的楹聯,方勉強認出。「地分一角雙松圃,詩學三家獨漉堂」,與太史第的那副一樣。但因是鐫在木頭上,又經歷了風化與戰火,早已殘敗不堪。他看到一個農人,扛了一隻筐出來,就問他,可知道向七少爺在哪裡。
農人愣一愣,回了神,笑道,你說小太史啊。
他回身望一望,說,剛才還看到。這林子就這麼大,你們進去轉一圈就找到了。
農人從筐里,拿出幾個荔枝,教他們嘗,說,剛下來的糯米糍。
秀明接過吃了,贊說,這可就是寄給咱們的那個!
農人說,寄到哪裡都不是這個味兒,還帶著水氣呢。小太史說,霧水荔枝,出了這園子,就不是一個味兒。
二人這才察覺,空氣中蕩漾著一股微甜的氣息,有些清涼滲入了他們。他們便往園子里走。這荔枝林的葉子,茂盛了一些。陽光透過樹葉照下來,在彼此的臉上,斑斑駁駁地跳動。成串的荔枝,藏在葉子底下,是喜人的。秀明握住阿響的手,身體也靠住他,一起往前走。走了一程,卻無半個人影。秀明剛要開口,卻見阿響站住了,輕輕對她說,你聽。
他們便一起站住聽,有淅淅瀝瀝的水聲,還有間或蟬鳴。過了一會兒,都聽見了一種曲音,遼遠地傳過來。他們便捉著這聲音走,開始是細隱的,漸漸清晰了。卻還是找看不到人。他們東張西望間,那曲音停住了。
半晌,倒響起了一陣朗朗的大笑。他們忽然聽到一句:來者何人。
這句是用戲白念出,拉長了腔調。彷彿天外之音,竟在空中有了回聲。阿響這才抬起頭,看見近旁的榕樹,橫伸出一枝粗壯的樹杈。樹杈上半躺著一個人,正笑吟吟地望著他。
這人精赤著上身,滿腮的鬍鬚,頭髮也是半長的。蹺著腿,肚上倒搭著一本書。身旁枝丫上掛著個軍用的水壺,這人將水壺舉起來,喝一口,大聲道,阿響。
阿響這才辨出來,是七少爺,也笑道,讓我好找。
錫堃看見了秀明,於是有些不好意思,三兩下從樹上下來,動作竟十分敏捷。隨手撈起樹底下一件衫子披上,遮住了自己。衫子也顯破舊了,露出了半個肩。錫堃捋一下袖子,赧顏道,斯文掃地。
阿響又笑說,少爺好身手。
錫堃哈哈也笑,這不都說我爹是猴子托生。我隨他,自然身手賽馬騮。
阿響道,難怪,方才果農都說是小太史了。
錫堃擺擺手道,倒不為這個。他們醒目著呢,給我戴高帽,還不是我好說話,又話得事。不過在這待了幾年,可算知道了耕者之苦。當年宛舒姊說得不錯。
阿響說,嗯,五小姐是一手一腳地建起這園子……
錫堃聽他沒說下去,便一拍他肩膀,說,前幾天還收到她的照片,我回頭拿你看。她如今在南法種葡萄,另有一番天地。
他這才想起了,跟秀明說,嘖嘖,阿響藏著掖著,現在才見分明。我在報上看到你們的照片,心想阿響好福氣。
這時三人邊說邊走,走到了果園盡頭,見有一處茅屋。阿響依稀想起,這裡本來是一個院落,幾間大屋。如今周遭竟也荒蕪了。錫堃讓他們在院里坐下,說,你們坐坐,我即刻來。
再出來,換了一襲墨色長衫。雖然還是滿口長髯,卻體面了許多。他手中是一籮荔枝,放在石桌上,笑說,今年這「尚書懷」,只有兩棵掛果。我全部留了下來,不放出去。給你們寄糯米糍,就試你一試。不來,就沒有口福。
阿響說,我那帖子送去了太史第,說是少爺有日子沒回家了。
錫堃愣愣神,說,喜帖我收到了。你知道,我素不愛湊熱鬧。
阿響說,嗯,整個廣府誰不知七先生大名。你來了,怕是要少爺給他們票一出。
錫堃摸摸自己滿臉鬍子,大笑,我如今這副模樣,大約只能票一出《蘆花盪》。還記得那年我侄子擺酒。許多認識不認識的,都湊成了一桌,七情上面。他們才是扮上唱戲的。到頭來,我是個看戲的人。
秀明抬起臉,輕聲道,少爺方才唱的是什麼,好聽。
錫堃一拍手,說,好,那我就唱給你們聽。
他將一個信封遞給阿響。說,是五姐寫的詞寄過來,我安了新腔。自己清一清喉嚨,便唱。
阿響看那信箋上,字裡行間,是十分娟秀的小楷。抬頭與署名,卻是寫的外文。那信紙里夾著一頁小照。上頭確是五小姐,西人的裝扮,很利落。眉目已是中年人的模樣,手裡捧著碩大一串葡萄。眼睛很亮,瞳仁還年輕。七少爺正唱道:
覺孤村生曉煙,遠岫碧翠環繞,梵經貝葉,矢志清修;泉壑鳴淙淙,岩花垂累累……
這聲音太清,近聽,滲了一股涼。四周燥熱的天氣,似都隨之冷卻了。阿響便覺得這個長衫的大鬍子,像是另一人,眼裡頭也有了古意。唱著唱著,他自己擺一擺手說,罷了罷了。
錫堃坐下來,拿出三隻小盅,打開了那隻軍用水壺,一一斟滿。阿響說,這裡頭竟是酒?
錫堃道,好不容易見上一面,你倒當我給你喝白水?
秀明臉一紅,擋一擋,說不會喝酒。錫堃說,我跟你說說這酒的來歷,你再說喝不喝。我五姐宛舒,在法蘭西種葡萄,建了酒庄。她教我釀酒的法子我學不會,就制了橙花酒。這橙花在晴天陰乾,先用自家產的荔枝蜜浸透,上料三蒸酒醅浸足三個月。說是酒,也不是酒。要說醉了,卻也可醒神。
阿響喝一口,說,好酒。我記得鬼子投降那天,我們吃酒糟吃了個痛快。這幾年喝什麼酒,都好像淡得無味了。
錫堃說,想喝,我還有好幾種。偷得浮生日日閑,且要打發時間呢。
阿響說,說實在的,外頭都傳杜七郎出家修行去了。少爺解甲歸田,打算在這農場待到幾時?
只要不用做官,待到幾時都成。咱們從粵西回來,他們三天兩頭找到太史第。梅博士蓄鬚,是不為日本人唱戲。我如今留起鬍子來,是不想給如今的政府唱。那些接收大員的嘴臉,想必你也知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阿響嘆口氣,說,日本人跑了,仗沒停。北邊的老百姓還是盡著受折騰。
錫堃說,你就看看這農場。一個一個的,當年都是什麼排場。李福林在大塘鄉的,胡漢民在龍岩洞的,都給燒了砍了個乾淨。這蘭齋在蘿崗洞,說這裡民風彪悍,民匪一窩,要防著百姓。可日本人來了,燒殺搶掠,這洞里的匪沒了活路,就自己打起了游擊。生生打走了日本人,倒是他們將這農場囫圇留下了。
我跟阿爹說,我要去看農場,把幾個阿媽都給嚇得!
阿響說,也難怪怕太太們怕,先前不是有個管工給土匪殺了。
錫堃說,阿爹不怕,當年他是清鄉剿匪認識了李福林這個「大天二」。落難時,可有比燈筒伯更義氣的?
阿響說,我剛才來時,看四周這就剩了這一處果園,其他都改種了糧食。
錫堃道,我們家搬去香港時,地里就沒人管了。批給當地人種稻,每畝年成能收三四擔谷,總勝過這麼荒下去。當年荔枝樹逾百,香橙樹逾百。我來時,橄欖樹、青梅、夏茅,無肥可落,早就不掛果了。可唯這荔枝園大半的樹還活著。我才知道,是當地百姓偷偷還打理。又遇歉年,我二話不說,先給他們減了田租。
三個人,就一邊喝酒,一邊吃荔枝。竟也似有說不完的話,不至於醉,只是言語稠了些。漸漸天色昏沉。陽光也柔和了,暖黃的,照在他們身上,竟似鍍了一層金。這時,那先前的農人來了。後面跟著個老婦人,手裡端著一隻瓦煲。婦人瘦小,瓦煲看上去十分沉重。秀明便站起來,想要幫她。可她身體一閃,讓過,穩穩擱在桌上。口中說,城裡人的手矜貴,唔好燙了。
便將瓦煲揭開,裡面竟卧了一隻肥雞。錫堃又拍起巴掌,滿口鬍子,竟露出孩子相,說,我可是叨了你倆的光。
盛到碗里,阿響吃一口,並未有什麼調料,肉質十分鮮嫩,是天然的清甜。錫堃說,這花生雞,要養上兩年才殺,阿嬸真捨得下本錢。
婦人說,你們是小太史的客,就是我們蘿崗洞的貴客。
阿響才想起,這雞此地獨有,天生天養。走地於林間,喝澗水長大。他說,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上次吃,還是利先叔的手勢。
正吃著,老婦又端上一隻砂鍋。錫堃站起來接,她卻不攔,由他接過去。錫堃做了個鬼臉,說,阿嬸又不怕燙了我。
老婦一邊笑,一邊索性將他手掌翻過來,你看這滿手老繭,皮糙肉厚,和我們這土裡刨食的手,有乜分別。
錫堃嬉笑著抽回了手。阿響看清了,心裡卻酸楚了一下,知道少爺話是揀了輕重的說。日里夜裡,這幾年的苦是吃了許多。老婦人倒還盯著他的手,說,土裡刨食長出的繭,不比槍杆子磨出的,到底叫人心裡踏實。
說完這句,她笑笑,讓他們慢慢吃。眼裡卻有一線黯然,自己收拾了,轉身離去。待她走遠了,錫堃說,阿嬸的孫仔,賤年落草做了「大天二」。後來不知應了哪個番號,跟著張發奎的隊伍,去廣西打日本人,再也沒回來。我就勸她說,這仗還未打完,興許就快回來了。你道她怎麼說,她說,那還不如死了。現在打的,不都是自己人嗎?
阿響和秀明,聽到這裡,便都靜默。因各懷了自己的心事。前幾年,兩人經歷的種種,並不相同。甚或像是彼此共同記憶的中斷。這中斷里又有種種的不得已與不知情。桌上的人,望著砂鍋里的一尾魚,散發著「啫」味的焦香。那魚乳色的眼睛,在碧綠的蔥段里,木然地白。
這時先前的阿嬸卻回來了,端了清炒的水芹菜。隱隱藥味,倒醒了他們的神。阿嬸說,陰功!怎麼都不動筷子。這麼好的山斑魚,剛從泉里打上來。不吃可就腥了。
錫堃也才如夢初醒,說,快嘗嘗!當年利先叔用這魚釀豆腐。只可惜,如今會做豆腐的場工走了。
阿響吃了一塊,魚殼外焦,而裡面嫩滑,有似曾相識的氣息,在口中纏繞了一下,像是方才尚書懷的餘味。倒是秀明說,這魚好吃,莫不是吃荔枝長大的。
錫堃笑,真是好舌頭。我教他們用荔枝殼墊底干煎,算是個應時滋味。
趁天未黑透。阿響與秀明起身回程,趕那最後一班小火車。錫堃也不挽留,只說去送送他們。
穿過荔枝園子,一路走,便有甜香一路隨著。雖不及午後馥郁,但自有一種幽靜的沉澱,若即若離,讓他們的心也靜下來。話也不再多說,就這麼默然地走。出了園子,水聲漸漸響了。遠處雲靄里,可見曲橋跨澗,影影綽綽的飛檐,是當地一處古剎蘿峰寺。這時,荔枝的味道淡去了,換上了另一種更為清凜的氣息。他們沿著這溪水走,才醒覺沿澗所植,原來身邊都是丈二餘高的古梅。雖未值花期,倒自有木本沉和之氣。錫堃就說,你們冬天再來,我有梅酒招待。
這時,阿響看見錫堃,走到了溪水邊,將軍用水壺裡的酒,倒入了澗中。默立了一會兒,像是與人低語。半晌,阿響意會了,心裡驟然一疼。他說,少爺。
錫堃目光在遠處,低聲道,我待在這裡,還有個緣由。剛從粵西回到太史第,夜裡一閉上眼,就聽到隆隆炮聲。來了農場也不見好。有次,我坐在這山澗旁喝酒,喝著喝著,順手倒一杯到溪里。當晚上,竟就不響了,睡了個安穩覺。所以,我每經過這溪水,就給九娘倒一杯酒,祭一祭。
阿響便捉住秀明的手,也站到了溪邊。在暮色暗沉中,三個人都閉上了眼睛,聽那溪水時湍時緩,在腳底下流淌,潺潺地,漸流到夜色盡頭的遠方去了。
⊙ 廊仔:台山話,廚房。
⊙ 堅定流架:粵語,真的還是假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