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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食記

貳 般若素筵

漱珠橋當珠海之南,酒幔茶檣,往來不絕,橋旁樓二,烹鮮買醉,韻人妙伎,鎮日勾留……半夜渡江齊打槳,一船明月一船人。

——梁九圖《十二石山齋叢錄》

說起來,我和榮師傅去過一次廣州得月閣。

是在「得月」一百二十周年慶典。這間老店,自千禧結業。當年的掌事、車頭、大廚在各地開枝散葉,倒還都尊這間老號。水源木本,除了香港的「同欽」、澳門的「頤和」,還有上海的「瑞香」、杭州的「嘉裕」等,這天紛紛到場。人頭涌涌,共襄盛舉。又來了不少的媒體,也算是十分熱鬧。「瑞香」是有名的粵菜點心連鎖店,我尚不知與「得月」的淵源。這天來的是總經理,與我年紀相若,一個意氣風發的人。接受採訪,也是揮斥方遒的神氣。見了榮師傅,畢恭畢敬。榮師傅對他倒是淡淡的。事後跟我說,當家的少東,到最後,將「得月」的名號賣給了這後生仔開了所謂加盟店,也是晚節不保。

待人都散去了,榮師傅與我坐在這間已成了「茶藝博物館」的建築里。如今業權給政府購下,已封了後廚,沒了煙火,倒還都完整保留了昔日的模樣。夕陽的光線,從一扇扇滿洲窗穿射過來,赭紅的「平地黃」玻璃,鋪在牆面上就是一層暖。陳三賞雕的「醉八仙」,也籠在這暖光裡頭,一幀一幀,那神態行止,也都是百多年前的模樣。

「像,真像。」我回過神來,見榮師傅正定定地看著我。

當年你爺爺,就坐在這張桌子上。他敲敲桌面,紫檀質厚,鈍鈍作響。榮師傅說,那天啊,我在廚房正忙,企堂喚,說有個客想見我。我問,熟客生客?回說,是個生客,江南口音。

我擦一擦手,便出去了。

遠遠見位先生,挨窗坐著。穿一身青布長衫,是個斯文人,面目有些冷清。企堂引我過去,對他說,這就是做蓮蓉包的師傅。

這先生看我一眼,竟站了起來,笑了。我現在還記得那笑,笑得像個孩子似的。他對我拱一拱手,說,毛某抵廣多時,未吃過如此好吃的蓮蓉包,沒想到師傅這麼年輕。

企堂插言,別看我們榮師傅後生,勝在輩分高。

我也對他回了禮,說,毛生中意,就常來幫襯。

以後,你爺爺便真的常來。有時自己飲茶,有時帶了朋友。漸漸熟悉了。知道他從杭州來,在漱珠橋新開的美術學校教書。後來說起這一面之緣,他就笑說自己是這個脾氣,見到了好東西,便總想知道個出處。跟做學問一樣,為求甚解。現在想想,他的性情,還是讓人很喜歡。

我說,爺爺留下的筆記里,記過和您見的第一面,還在文章前寫了個題目,叫「食狀元」。

榮師傅便樂了,這一笑就顯出了彌勒相,是極滿足的,說,那天他一個讀書人,對我行禮,可把我嚇了一跳。原來是把我抬舉成狀元了。

他笑著笑著,忽然沉默了,目光落在了一幅草書中堂上,是「至味」兩個字。這是祖父臨去香港前,題給榮師傅的。這中堂筆觸頗為豪放,不似平日楷書的工謹端肅,很有幾分少年狂的味道。榮師傅忽然開口,喃喃道,早知道我在他心裡,是個「狀元」,我就厚著臉皮,再多討一幅了。

那天晚上,榮師傅帶我在小北路上的柏園酒家吃飯。這酒家的粵菜算很有些名頭。內里也別有洞天,據說設計是出自名家之手,鄰著湖,樓台水榭,飛檐翹角。一晚上,榮師傅好像有心事。在我,倒很想聽聽他品鑒同行的手藝。蝦蟹粉絲煲的味道,是不錯的。可是,他草草吃上幾口,情形很是敷衍。倒是中途,自己先匆匆地出去了。我見他多時沒有回來,就跟了出去。看到他一個人,獃獃地站在中庭里,面對著一扇巨大的紅木屏風,那屏風大概也看得見年歲,金漆已有些發暗。我於是走過去,上面鐫刻了四時的花鳥魚蟲,工藝十分細緻。榮師傅看我來了,笑一笑。那笑容卻是有些悵然似的。我說,難得這兒也還有些老東西,可跟「得月」有得一拼。他也不說話,只拍拍我的肩膀,做了個回去的手勢。

離開「柏園」的時候,剛跨出門檻,榮師傅忽然回過身,在那扇烏黑的鐵木大門上使勁拍了拍,又抬頭上下看看,說了句話,我當時不是很懂。他說的是,也算是個好去處了。

這幾年前的一幕,在我印象中十分深刻。後來,我問起山伯。五舉山伯笑一笑,說,他是對那門說話呢。

五舉說,前幾年,師父腿腳好時,每年我都陪他來廣州,去「柏園」吃飯。那十二幅金漆屏風,他曾經想辦法買下來。可如今都是公產,再多錢也買不回了。天大的太史第,一共只餘下來這些。

我心裡納悶,但隱隱地覺得可能與榮師傅那悵然的神情相關。其實對五舉忽然邀我上廣州,我也並無思想準備。但他電話里說,恰好明日有事要辦,師父既囑他陪我走走,不如同去。

接下來幾日,我便先跟著山伯,接連走了廣州的幾間食肆和酒家,除了「柏園」,還有「楠園」「珠溪」和「陶然居」,一一見了他們掌事的大按師傅。一番行走,我也算是明白了大概。離開了「同欽」,榮師傅想要編寫一本食典,關於粵式點心。因為當年的老師傅們,各擅勝場,每一道的做法和掌故自然都有個出處。山伯要辦的事情,就是為他搜集當年的照片和師傅們手書的食譜,以茂圖文。可惜的是,年代久遠,許多老師傅已經故去了。好在如今掌事的,多是他們的傳人,可謂薪火仍在。陶然居的總廚,居然翻出了一張報紙,已經脆脆的發了黃,邊緣還有燒焦的痕迹,不知是否因為爐火。他指著報紙上的照片對山伯說,這可有年頭了,還是抗戰期間拍的,我師父前年這一走,當初幾個同業,恐怕只剩下榮師傅了。這報紙你帶回去,給他老人家做個紀念吧。照片已經十分模糊了,我只有湊得很近,方能辨出大概的輪廓。在指點之下,我才看到中間一個瘦高的年輕人,穿著西裝,依稀見有清朗的眉宇,笑得很好看。

這正是當年的榮師傅。

我仔細地看一看,說,山伯,原來榮師傅人瘦的時候,和你眉眼有些像呢。

山伯似乎並不想接我的話。我在心裡做自我檢討。因為來陶然居的路上,我忍不住再次問起他,當年離開同欽樓的事情。

第二日清晨,山伯早早叫醒了我。我們搭車到了越秀區的一處古剎。門前有一隻巨大的香爐,不知為何漆成了通體血紅,上面鐫著「無著庵」三個字。迎面的大雄寶殿,十分氣派。門頭是「萬佛樓」,漢白玉的欄杆上,掛著一道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慶祝廣州市佛教協會成立六十周年」。

大約是太早了,庵內外還並未有什麼人。

五舉山伯打了一個電話,便有一位青年尼姑走出來,很客氣地迎接我們,說,意靜法師已經在等二位了。

於是我們見到了無著庵的住持,一個年老而和善的比丘尼。山伯從包里拿出一張支票,畢恭畢敬地遞給法師,說,這是代師父榮貽生捐奉的香火。

法師聽說了這個名字,立即站了起來,問我們榮施主可好。

山伯說,都還好。但師父腳里長了骨刺,做了個小手術,又怕耽誤了日子,所以就派我來。

法師點點頭,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我們都是年紀大的人了。菩薩慈航濟苦。檀越這些年,行善頗多,都在因果里。

青年尼姑為我們打開了偏殿的門。我才看到,裡面的三面牆,錯落地安放著許多的牌位。五舉點上香,將帶來的供品,都放在相鄰的兩個牌位前。上面鐫著,「佛力超薦先妣榮氏慧生往生蓮位」,另一隻上中間的名字,只有「般若月傅」四個字。那牌位雕刻得十分精緻,上首是一朵盛放的蓮花。

下午,我和五舉到了廣州市圖書館。陶然居總廚說他師父說過,當年幾場廚界會饌「庖影」,在《粵華報》上連登了五年有餘,都是各大食肆、民間私房的飲食異聞,興許能找到我們要的東西。

我們說明了來由,廣圖的館員十分熱情,說解放前的老報紙,如今都被掃描做成了微縮膠捲,現在保存在第二檔案館裡,便引我們進去。

花去了許多時間調取膠捲。上機之後,五舉山伯戴上老花鏡,一幀一幀地看。邊看邊做著筆記,同時用剛學會的方法,有些笨拙地將需要的資料影印。每張A4紙從影印機中出來,一道白色冷光,便煞煞反射到他的鏡片上。他撿起來,對著日光燈,認真地檢查影印細節,像個老學究。

這樣久了,未免沉悶。我便在另一台電腦上網,回了幾封郵件。忽然頭腦中閃過上午在無著庵中見到的名字。鬼使神差,便在搜索引擎打上了「般若月傅」四個字。然而搜索的結果,卻讓我愣了一愣。

出現在首頁的,是一篇博客文章,叫《風月沉沉話流年》。打開看,是個叫「越秀俚叟」的作者,所寫無非是當年廣州的掌故舊事,文字頗為酸腐。可這篇文章,在「陳塘艷影」一節後,出現了「寶剎名庵」的標題。於是我在一個段落里,看到了「月傅」的名字。

清末民初,廣州習俗遇有喪事,輒邀尼僧至治喪之家誦經。十年之間,尼庵蜂起。四處交接,招徠佛事。然其內艷影不讓陳塘,後遭社會輿論所指,略有減少。民國九年,廣東軍北伐。因籌募軍費,勒定城中寺庵堂必捐出所有產業,庵堂紛紛關閉。唯數庵近官得力,得權力者支持留存,愈見其盛。其名較著者如小北藥師庵、都府街永勝庵、仰忠街蓮花庵、麗水坊無著庵、應元路昭真庵、豪賢路白衣庵、大北直街的檀道庵等,並稱「七大名庵」。所謂「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庵不在大,有妙尼則名」。故坊間流傳「廣州五大伽持」之艷名,如藥師庵大蝦、細蝦,永勝庵眉傅,蓮花庵文傅,無著庵容傅,名噪一時。其與軍政人物有染頗多。亦有以才名著稱者,如般若庵月傅,丹青弈術,城中諸姝,無出其右。奈何其性清寒,風情不解,未有善舞長袖。唯知己,魂斷於亂,後杳然於世間。無可考,足嘆息。

到這兒忽然結尾,讓我措手不及,隱隱覺得還有下文。這時兩個管理員,推著一車檔案路過,一邊說著白話聊天。我於是問,在哪裡可以找到般若庵的資料。兩個人對望一眼,口中道,唔知哦。我問,那藥師庵呢,大蝦細蝦什麼的。

那年紀大些的,詫異地打量我,說,看你人後生,怎麼會問起這個,當年「開師姑廳」的,多半都不在了。

我更茫然了,師姑廳?

他促狹地眨一下眼,說,對,都是你爺爺輩的風流事嘍。我們這兒可沒有,該去問那些「老羊牯」。

我想了一會兒,又打開了那篇博客文章,登錄,給那個叫「越秀俚叟」的人留了言。我不清楚,他是不是所謂「老羊牯」,但直覺告訴我,他可能會知道一些事。我的言辭極為客氣。稱他為前輩,說拜讀了他的大作,自己在做一個研究項目,不知能否當面請教。誰知他竟很快回了留言,只三個字:「在哪見?」

我說,我在廣圖。

他又回了兩個字,「等我。」

我不禁有些驚訝。大概是他文章太過咬文嚼字,忽然變得這麼簡潔,讓人還真不習慣。我留下了我的手機號碼。

只過了十分鐘,我就接到了電話,竟然是個女人的聲音。我走到了圖書館門口,東張西望,只看到一個周身牛仔裝的年輕姑娘。她正在咀嚼,忽然一鼓腮幫,慢慢吹出一個大泡。我看得入神,「啪」地炸了,嚇了我一跳。她嫻熟地將泡泡糖舔進了嘴巴,繼續咀嚼。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近她,問,你是「越秀俚叟」?

她看我一眼,點點頭。

我輕輕皺了皺眉,問,這文章是你寫的?

她回答說,不是,是我太爺爺寫的。我幫他輸入、上傳。這麼老了還要趕時髦,開博客,那時天天逼著我打沒人看的流水賬。

「太爺爺?」我深吸了一口氣,想起這篇發表於八年前的文章,點擊數只有「35」。我說,我可不可以拜望下老人家。

她用很奇怪的眼光看我一眼,說,他老人家,早就下去「賣鹹鴨蛋」啦。我就是好奇得很,點解他死了這麼久,還有人會「拜讀」。

我心裡一陣黯然。這姑娘打開雙肩包,從裡頭拿出一本書,遞給我說,拿著,這個可能對你有用。網上的文章,都是這裡頭的。

我接過來,是本印得很粗糙的書,上面影影綽綽是個「三羊開泰」的輪廓。書名是行書寫的《羊城鉤沉》,作者「錢其志」,應該就是「越秀俚叟」的真身。

我很認真地道謝,問姑娘怎麼把書還給她。

她擺擺手說,不用不用,送你啦。這本自費書我媽一看見就來氣。我們家還多著呢,用你們文人的話說,叫「汗牛充棟」。要多少有多少。

晚上,我在酒店裡翻這書。五舉山伯,用很欽佩的口氣對我說,要不師父說,讀書這事,是長在根上呢。我今天看那些報紙,頭暈腦漲,到現在還沒緩過來,你倒還能讀得進去。

我對他笑笑,卻顧不上和他說話。我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被這本印刷拙劣的自費書吸引。原來錢老先生,是用了章回體的方式,寫掌故舊事。網上這篇文章,的確有下文,為第三十二話:花跡夢影皆無痕。

這一話里,提到了許多與「七大名庵」過往甚密的,都是民國軍政大員。讀來觸目驚心,曰彼時風雲詭異,自不待言。北伐前後,朝野更迭。下野官僚政客,隱居於廣州尼庵,作避人耳目之所,一住便是一年半載,足未出戶;伺機再起者,亦以「師姑庵」作為秘密活動的場所,不少政治密謀與交易,皆於庵內拍板成交。自民國三年,廣西軍閥龍濟光治粵開始,簡直堪稱一部近代另類簡史。龍大將軍的部下官員大多是「開師姑廳」的愛好者。其中如統領王純良、馬存發等人,還娶了美尼為妾。及至粵軍陳炯明逐龍,重占廣州,其麾下也一樣喜歡「開師姑廳」。黃慕松做廣東省省長時,宋子良任財政廳廳長,與親信唐海安索性就在師姑庵內辦公,以便與名尼朝夕相處。說起尼庵艷聞,甚至驚動了時任行政院長的汪精衛,據說其心腹曾仲鳴長期將藥師庵作休憩之所。二人閑話,談及某粵上名媛姿色。汪問曾:「比得上藥師庵的大蝦和細蝦嗎?」

書中對所謂「五大伽持」之生平,算是津津樂道,盛時風光,身後蕭條,歿時慘淡,所述頗為翔實。但是,我翻來翻去,唯獨「般若庵」的月傅,再未著一字,確確實實「無可考」。

正當我也要掩卷「足嘆息」,隨手將書一擲,書里卻掉出一張紙。對摺的,打開竟是一張信箋,宣紙灑金,已黯淡成了點點灰污。上面密密地寫著小楷。抬頭是「敬啟者:般若素筵」,跟著一列列的,讀下來,竟是道道菜名。

末尾的落款是:慧生擬,月傅書。

一九二二年夏天的廣州,格外溽熱。

其實不過六月。傍晚時,下了幾程小雨,暑氣才微微降了下來。石板路上,還有未褪凈的水汽,便有赤腳小童忙不迭地玩耍奔跑。撞了一個賣花的阿婆,將開未開的梔子,落了一地,又被踏上一腳。兒童回身做了個鬼臉,只管繼續往前跑。婆婆用拐杖使勁頓一頓地,沖那背影就要罵過去。身邊卻有人扶她起來,將路面上的花也都撿回籃子里。婆婆看一眼她,說,小師父,這花賣不得了,你好心施捨點,帶回去供菩薩吧。

熱是外頭的。般若庵,結廬人境,自有它的清爽。街面上大小聲響,車馬喧囂,進不來,連同許多情勢,也都一併擋在了外頭。

庵室三進兩側。正面佛堂供奉金身觀音,清肅莊嚴。有燈火香煙,紅魚青磬,幾個善男信女禮佛誦經。轉過側邊,彎曲幾折,另是若干靜室。「蓮座通幽處,還須繞回欄。」有人尋了來,也不著要領。坊間傳說洞天福地,內有花冠妙人,輕紗軟衲,全在一念一時。

慧生拎了一籃花,往裡走。越走越靜,靜到外頭的香火味都滌乾淨了。她走得快了,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才放慢了步子。

輕輕推開門,輕輕闔上。她捧了一隻缽,出去接了清水,將花一一倒在了裡頭。

這時候,才聽到身後嘆一口氣。

窸窸窣窣的聲音。她一回頭,見案上又是一團揉皺的宣紙。她走過去,展開來看,見上面是幾個通紅的石榴。開了口的,粉嘟嘟的籽,一隻小雀正在啄食。旁邊還畫了荸薺與蓮霧,都是應時蔬果。題的是,「一暑接一涼,未見何其多。」

底下鈐的是「茶丘」。慧生就說,真是喜歡這枚印,蓋了又蓋。

月傅獃獃地,這才開口,說,談溶一還俗,又少了個能說話的人。

慧生想想,說,嫁了個蔡哲夫,也不知靠不靠得住。對了,檀道庵差人送了套清裝過來,還算是個念想。

你看這畫的,知道的說的是石榴。不知道的,又估摸著你發了什麼牢騷。好好的一張畫,怎麼又揉了。

月傅這才低下頭,輕輕說,佛手畫壞了。

慧生又仔細看了看,說,我是真沒瞧出來。放眼望,這廣州城裡的妙尼,如今還有誰畫得過你。藥師庵的細蝦,請了高劍父做老師,又如何。你可記得馮十二少怎麼說她,「還是一股子陳塘的胭脂味兒」。

慧生捏著嗓子,倒是將那個娘娘腔的軍務處長,學到了八九分。月傅這才被她逗笑了。

慧生將那畫展展平,說,以後啊,畫得不好,就交我燒了。你可是不知道,前日畫的那幅山水,給你扔進了紙簍。洒掃的紮腳尼撿了,執拾起來找人裝裱成軸。到外頭去,可給賣了個好價錢!

月傅倒笑了,說,還有這等事,也算物盡其用。

想想,她又眉頭一皺,說,可畫得次了,流出去,也是毀人清譽。

慧生也笑,你啊,一時聰明,一時又糊塗。他們得了好處,還笑你是個招財觀音。

月傅嘆一口氣,說,罷了,那些小孩子,也是過得清苦。就當是幫一幫她們吧。

慧生正色道,想當年,我也是個紮腳尼,怎麼沒個人心疼我。舉凡庵內掃地、添香、種菜、挑水、托缽化緣募米,一樁樁一件件,落手落腳……

說著說著,她看見月傅望她,又是憂心忡忡的表情,便沒說下去。

她也望著眼前的人,在燈裡頭,眉目鍍了毛茸茸的一層影,美得如畫。別房的妙尼,庵主要訓她們一顰一笑。可是月傅,自小不愛笑,冷著臉色,卻生就了傳情的模樣,也合該是造化。

慧生還記得那年,她九歲。月傅也九歲,剛剛買了來,琵琶仔的年紀。這麼小,一頭豐盛的好頭髮,散開來,黑雲一樣。慧生躲在庵堂後頭,看她剃度。剃完了,她卻屏住了呼吸。庵里的小妙尼,見過得多。可沒了頭髮,還這麼美,美得無法挑剔,她未見過。那天邊剃頭髮,月傅一邊在哭。慧生的印象中,哭得如此美的女仔,這是第一個。

這美,讓她心悅誠服。她知道自己生得不靚,口鼻硬朗,幹活的相,只能做下等的紮腳尼。在這師姑庵里,相貌即是等級,決定了地位與境遇。美對她而言,從不是值得欣賞的東西。仰視之餘,讓她順理成章地畏懼而妒忌。但她記得那個瞬間,哭泣的月傅,讓她心裡倏然一軟。

十歲那年的冬至,換香的時候,她打碎了庵主的琉璃香爐。監院的老尼,把她摁在冰涼的井台上打。她一聲不吭,咬了牙任她打。因為她不吭聲,老尼打得更狠。漸漸打出血,僧袍底下,滲出殷紫。她覺得自己的牙關鬆了,就要失去知覺。矇矓中,覺得有人抱住她。

是月傅,就這樣緊緊抱著她。也不說話,也不求情,就是一邊哭,一邊緊緊抱住她,護住她。

這一刻,她知覺一點點地恢復,傷口有些疼,疼得發暖。月傅仍是不說話,只是哭。她身上熏衣的檀香味道喚醒了慧生。她覺得鼻腔里猛然一酸,竟然有滾燙的水,從眼裡流出來。她驚奇地想,自從剃度後,從來沒哭過。她竟然哭了。

第二天,她被調到了月傅一房侍奉。

老尼說,你是什麼鍋蓋運氣。平日不聲不響的小妙尼,跪在庵主跟前不肯起,非要你。我都怕她哭出個好歹。

她搬了鋪蓋進來,看見月傅。跟她一般大的女孩子,目光竟然比她要怯得多。躲閃了她一下,好像對著陌生人。

慧生不說話,默默躺下。心裡想,這個人護了我一次,我從此都要護著她。

如今九年過去,她們都長大了。

月傅還是愛哭。但,只對她一個人哭。兩年前,有個順德開錢莊的「老羊牯」,花了三千大洋梳攏她。她硬著眼神應下來,回到房裡,伏在慧生肩膀上,哭了兩個時辰。哭完了,擦乾了眼淚,收拾了衣裳、身子,硬著眼神便去了。

慧生想,這樣好。只哭給我一個人,外面便沒有人能欺負她。

月傅人聰慧。

住持的來歷,庵中無人不知。本是巨富妾室,豪門因案破產,如鳥獸散。她攜帶私蓄,在般若庵落髮。因見過世面,又懂男人,她調教妙尼,是往大氣一路走的。教她們讀佛經道典,諸家詩詞。琴棋書畫,更請名家相授。一眾妙尼中,月傅的靚,人盡皆知。可聰慧,卻是後來脫穎而出。讀書,過目成誦;學畫,她只見過二居筆墨,便已成竹在胸。自己畫來,竟是神形兼備;學棋,庵中偶有國手蒞臨,庵主求他點撥一二。月傅閉門幾日打譜。再有客上門,自詡棋藝了得,紛紛落敗於月傅,輸了棋金。久而久之,這聲名便傳開了去。

月傅聰慧,但不懂人情。男人來了,是要身心舒泰。見妙尼,是要討自己歡喜。與月傅對弈,輸一次,是掉以輕心;再輸,是自己驕縱;輸個沒完沒了,就心生惱怒了。月傅不懂,下得一板一眼,每每將求見者殺得大敗。庵主笑著讓她放水。月傅冷麵道,我不會,那就不下罷了。

客來求見者以資,資厚者接一弈,酬一畫,更厚者酬以詩;薄者留一茶,談笑片刻而已。資由庵主統收統籌,對見客尼酌予分潤。見與不見,都是庵主說的算。庵主心生不悅,白養出了一個愣頭青。

眼看房中冷落,慧生想,這庵里人人看人臉色,月傅卻不看。她不看,只有我來看。

慧生七歲進來,庵中世故,各房門道,摸得一清二楚。月傅是不懂爭。而她是不屑爭。可到了如今,便是厚積薄發之時。

她早看清,除了妙尼酬唱,庵中收入,最大一項,其實是擺筵。

所謂「開瓊筵以坐花」,是陳塘風氣,如今已蔓延師姑廳。達官顯貴、王孫貴介們,早吃膩了「留觴」「宴春台」,非要一嘗這洞中風月。尼庵素筵,蔚然成風。比之花筵酒家的葷宴,取值更為不菲。一席素筵,通常要五六十銀圓,上等素筵則非數百至上千不辦。如若延攬名廚整治酒席,收費則比市上的酒樓更為昂貴。

這一項,便成為師姑廳之間的比試。藥師庵的鮑燕素齋,聲名在外,令無數英雄競折腰,千金一擲。他人眼紅,卻奈何不得。庵主咬牙道,她們那燕翅羹,說是素燕,也不過是用母雞、豬骨熬的高湯來入味。什麼佛法真味,哄騙肉眼凡胎,也是阿彌陀佛了。

般若庵的廚房,三個廚師,一個還是從蓮花庵挖角過來。用盡百般心力,卻總是發揮平平,追不上那風頭。

慧生便找到庵主,說,我有辦法。

庵主見慧生,愣一愣,想起是月傅房裡的。平常不多話,頰上有顆痣,依稀記得是多年前那個打碎了琉璃香爐的紮腳尼。神情骨相,仍是硬朗朗的。看她眼神不躲閃,是不卑不亢的樣子。

她想,不聲不響,倒是初生牛犢不畏虎,便問,你有什麼辦法?

慧生就說,我平日在後廚里幫廚。看多了,久了,還是口味迎合,無非是落了外頭花筵的俗套。像藥師庵和白衣庵,都是在用料上下足了功夫。我們追不上,也無須追。倒是在做法上,多想想辦法。

庵主說,誰說不是這個道理。按說佛門地,仿葷的路數本不合適,可那些酒肉穿腸過的主,做得要不像,他們就不再來了。

慧生說,我看倒未必。吃刁了的舌頭,口味上跟不得,倒是該給它醒一醒。

庵主聽出些味道,笑問,那你想怎麼醒?

慧生說,給我三天,做一桌素筵。好了庵主點個頭,不好罰我降去做洒掃尼。

庵主心裡一怔,想,這好大口氣。讓她去折騰,撞了南牆,給自己一個好看。

晚上,月傅矇矓間,看慧生輕手輕腳出去,便問,去哪裡?

慧生答,起夜。

可出去了就沒了影。到了凌晨,才回來。

月傅便坐起身。正待問,卻見慧生揉一揉眼道,睡覺睡覺,可困死我。

到了第二夜,又見她出去。月傅想想,終於悄悄跟上她出去,拐過側院、花池,看到她快步走到廚房裡,掌了燈。

門是虛掩的。爐子生著火,坐著一口鍋,鍋里的水將開了,冒著霧白的熱氣。月傅見慧生坐在小杌子上,弓著腰,在用力刮著一隻碩大的青葫蘆,專心致志的。許久,月傅想想,心裡疑惑著,卻沒有擾她。

又是凌晨才回來,臉虛白的,腫著眼睛。眼瞼底下,是青青的痕。見了月傅倒先展顏,嘻嘻笑著說,我們就快要翻身了。

月傅佯怒,道,你啊,三更半夜的,給庵主捉住。醬油醋、醋醬油,說不清楚。

慧生往床上一躺,打了個長長的呵欠,說,還給你說准了,就是跟醬油醋打交道。

說完又骨碌一下爬起身來,說,快快,我來筆墨伺候,你寫個東西。

月傅蘸飽了墨,倒問她寫什麼。

慧生想一想,正色道,就寫:「般若素筵」。

三天後,便真的開了一席。除了庵主,還有三位平日掌宴的廚尼。慧生叫她們師父,看她們倒都淡淡的,大約準備好了要挑眼。

見慧生端上了幾道菜。上一道,便吃一道,然後才問起名堂。

先就上了一個蒸籠,打開了。裡頭是整齊的五分厚、一寸長的肉塊,外皮陳黃。入口倒很有咬勁兒,吃到裡面是軟糯的。並不膩,反而有一股鮮甜。慧生說,這是素燒鵝,淮山外頭包了豆腐皮,打了麵漿裹上。用秋油炸了發泡,再上籠蒸,這鵝皮的樣子就出來了。火候不可久,蒸垮了,皮肉就到一塊去。

庵主說,說人家藥師庵吊了高湯,你倒是有樣學樣,還說不遷就人的舌頭。

慧生嘻嘻一笑,說,這可不是高湯,是用老黃豆和綠豆芽熬了兩個時辰。

說著端上第二道。看上去倒像是油汪汪的五花肉,層層分明。一個老師父便說,這可膩煞了我。慧生說,嘗嘗再說。

她們吃到嘴裡,竟是很清爽的。那肉皮更是入口即化。

問慧生,說是瓠瓜和麩皮薄薄切過,一做肉,一做皮。用大茴、花椒、丁香炸油,一一煎了。然後加紅糖、瓜姜共炒。最後澆上一層豉醬。

庵主點頭道,這倒新奇,仿肉總是有豆腐。這瓠瓜看著像,吃起來倒還真是用了個障眼法。

慧生說,這還不算像,看看我的八寶素鴨。

說著端上了一隻大盤,裡頭真是一整隻鴨子,折頸而卧,赤醬顏色,好不誘人。慧生執刀將鴨身切開,卻還有厚切的鴨肉,熱騰騰的,帶了血似的。

庵主說,阿彌陀佛,這可怎麼好。罪過了。

慧生說,又不犯戒,何罪之有。

起身搛到了庵主的盤裡,庵主這才嘗了一口,便道,這個好!十足的咬勁。到底是什麼,還真是醒了我的舌頭。

慧生不動聲色道,既說是八寶,出家人不打誑語。這鴨肉是用真粉、油餅、芝麻、松子、核桃去皮,加上蒔蘿,白糖紅曲,碾末拌勻了,在甑里蒸熟了,晾乾,大切成塊,澆上一層芥末辣汁。

旁邊老師父說,那這鴨身呢。

慧生說,鴨是涼補,這是一整個葫蘆,我可是在菜欄挑了許久,才有個像了回事的。

最後一道,是擺得整齊的一盤魚片,雪白的。上了一個銅鍋,水沸了,便丟進去。燙成一個捲兒,搛起來。旁有醬料,蘸了入口,綿韌竟與一般魚肉無異。兼有一股辛香,從舌頭上泛起,留於齒頰,久久未去。吃下去,整個人似乎都松爽了許多。

庵主同三個老尼,不知不覺,竟將一盤魚片吃完了。她們額頭冒了薄薄的汗,腮上也泛起了紅潤,似乎也沒有了剛才的矜持與挑剔。眼神中銳利退去,似乎還有一些盼望。

慧生看著她們,嘴角閃過一絲冷笑。她們甚至沒有追問這道魚片的做法,便用近乎失態的語氣,宣布了她的成就。

這道仿魚片,成了「般若素筵」的當家菜,被命名為「鶴舞白川」。

說來也奇,自從般若庵的素筵由慧生掌勺,城中顯貴,竟至絡繹。有自己來的,有呼朋喚友的,更有一些回頭再來的。一夜最多,竟開到了三席。

鶴舞白川,每每作為宴席的壓軸。銅鍋端上來,赴宴的人,眼睛都會亮一亮,似乎等待著一個酣暢淋漓的收束。

月傅房裡的客人,漸漸多了。這自然是慧生與庵主的默契。慧生會準備一些糕點,放在房中,作為盛宴真正的端點。它們往往有著風雅的名字,比如「牡丹菊脯」「雪意連天」。雖然簡素,其高昂的價格,與弈資相得。

月傅的棋藝比以往精進,客人們多半還是鎩羽而歸。但他們似乎比以往更為甘心,是一種快樂的甘心。他們體態慵懶,眼神迷醉。在某一個瞬間,卻又說不出的興奮。他們下棋,已經沒有了棋路,也沒有了所謂好勝心,下得信馬由韁,對勝負結果,皆十分坦然。他們的目光,有時逗留於月傅,總有些迷離,但彷彿並非因為她的美,而是被某種凝滯的物象所吸引。但更多的時候,則流連於室內某些細節。有時是一扇滿洲窗,有時是青錦屏風、烏木瓶簪,是一種近乎痴迷的端詳。

他們似乎形成了某種慣性,宴後必與月傅對弈,樂不思蜀。

城中開始出現傳聞,般若庵的月傅,冷若冰霜,其實擅長巫蠱,足以迷惑男人的心智。這個謠言,當然是始於其他的師姑廳。「般若素筵」後來居上,使得她們大為受挫。她們百思不解,為何堂堂皇皇的鮑燕素齋,會輸給看似日常的菜肴。那些不算名貴的食材,做法儘管繁複精緻,但仍然經不起推敲。她們好奇與不平,進而央求靠得住的熟客,去般若庵一探究竟。這個客人信誓旦旦,去了後,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流言如水,漸漸進入了般若庵的內里。儘管每個妙尼,都懂得水漲船高的道理。但是終究在別人的風頭中,受到澤被,有些落寞與不忿。這無疑助長了流言,因為離得近些,便增添了許多的資料。有說在月傅的房中,曾聞見某種異香;甚而見過有青藍色的煙霧,在夜半時候,從窗戶中流淌出來。

有好事的紮腳尼,借洒掃之名,在月傅房裡搜尋,但什麼都沒有搜到。

這些傳言,漸漸傳到了月傅耳中。她有些厭惡,也感到了荒謬。但清者自清,她自然不屑去澄清什麼。只是她也開始疲倦於應付客人。

她也在想,慧生在廚房裡的好手勢,才是一切變化的底里。

每次到了晚上,她見到慧生疲倦地歸來,總有些內疚。她不事庖廚,分擔不了什麼,卻是那個站在前台的人,坐享了所有的風光。

慧生,才是托住她的底。

慧生在廚房裡大刀闊斧,但有一道菜,總是帶回來做,就是「鶴舞白川」。她看到慧生用魔芋磨粉墊在缸底,用細紗濾出白色的汁液。然後傾出,在一隻小鍋中煮沸,灑淡醋收聚,壓成小塊,鋪在甑內,再濾一次白汁,灑上紅曲,蒸熟。切片上盤。

月傅並看不出,其中有什麼奧秘。慧生的嫻熟,使得這一切的過程,更為簡化。

她也無從細想,這一道菜有怎樣的魔力,可以顛倒眾生。因為慧生並不給她試吃經手的菜肴,而她的食慾清淡,對於「仿葷」有著天然的抗拒,認為不潔凈。

有時,月傅想幫她洗刷蒸籠。蒸籠里尚有殘餘的渣滓,散發著不知名的氣息。但慧生很迅速搶過來,說,這些菜,都是餵飽那些「聽收」的,不要碰。那口吻中的輕慢,如同提及牲畜。

在某個雨天的午後,月傅百無聊賴,便起身在房間里拾掇。這本是慧生的活兒。臨近佛誕,各房的紮腳尼,都被庵主喚去。她取下了帳幔、窗帘,又將房中酸枝家私,盡數擦洗。慧生床頭的觀音龕,擦得格外細緻。擦著擦著,發現一塊板壁鬆動,就落了下來。她正想安上去,竟發現,裡面有一個油紙包。

她想一想,並不知這紙包隱蔽的意圖,於是打了開來。

包得很仔細,一層又一層。最裡面是幾顆枯黃的果實。這些卵形的果實,有些裂開了,可以看到烏黑的籽。這時,她聞到了一陣豐熟的異香,撞擊了她的嗅覺。她覺得這味道分外熟悉,甚至與她朝夕相處。忽然,她回憶起來了。

慧生是深夜回來的。

她看到了桌上的那包罌粟。

月傅看著她,並沒有說話,只是愣愣看著她。

慧生將那包果實包起來。月傅衝過去,一把抓起來,擲在地上。

慧生冷眼,俯下身,要撿起來。月傅一腳踩下去,實在而有力,那果實崩裂開來。烏黑的籽,還有一些雪白的粉末。那馥郁的、莫可名狀的氣息,在空氣中散布開來。慧生打了一個噴嚏。

她想,她一直謹小慎微,每次磨粉,都忍住了打噴嚏的慾望。她將那些粉加上木樨香,調製成乳液,然後慢慢地滲入魔芋,讓每一個顆粒都滲入。那魔一樣的味道,滲進去,可以讓每一個男人都欲罷不能。

她想,她終於可以淋漓暢快地打一個噴嚏了。

月傅說,你這樣,和眉傅房裡那個大煙鬼,有什麼分別。他倒是光明正大地抽,你卻偷偷摸摸地喂。我們這樣的人,還不夠讓人看輕?你做這些下作的事,想過我嗎?

慧生愣住了。她看著滿地的齏粉,抬一抬腳,似乎小心地想躲過什麼。她往後退了幾步,這才抬起頭來,眼神是散了。她努力將目光聚攏了,落到了月傅的臉上,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她說,我做這些,不全是為了你?

說完了這句話,她一轉身,奪門而出。

夜半時,慧生沒有回來。月傅盤桓了許久,才找到了廚房。她看到爐膛里燒著熊熊的火,爐上坐著一口大鍋,水已燒開了,冒著氤氳的白汽。慧生抱著胳膊坐著,獃獃地望著那爐火,臉被火光烤得通紅。忽然,她開始嗚咽,將臉深深埋在胳膊里。肩膀也劇烈地抖動起來。她哭得這樣傷心,終於放出了聲響,不管不顧,以至於月傅已經走到了她身邊,她並未察覺。

月傅抬起她的臉,擦去她頰上的淚痕,卻又猛然攬入自己懷裡,緊緊的。她不說話,任由她去哭了。

慧生並沒有停止。她一邊哭,一邊記起了那個有月亮的夜晚。一個女孩,俯在了她的身上哭。當時,她感到身上累累的傷痕,很痛,也有些暖。

我在一本殘舊的嶺粵地方志上,看到了有關般若庵的零星資料。可一提的是,這庵雖湮沒於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戰火,但卻曾為一席「竹珍筵」聞名。據說,這席素宴為一個叫月傅的女尼所制。

因年代久遠,字跡漫漶。但依稀仍辨得出,在這一節的開首,印著:「大凡筍貴甘鮮,不當與肉為友。今俗庖多雜以肉,不才有小人,便壞君子。」

底下則是菜單,印有「海棠片」「素雲泥」「增城筍脯」「靈芝筍」,可惜並未有製法。倒是一道「紫竹蓮池」,跟了一些文字:此出於杭州靈隱,竹蓀、蓮子、雪簟,入鹽湯焯熟,入碗即成,三者相得,各有清致。飲之,隱然有泉石之氣。慧生采鮮蕨入之,俱能助鮮。

下面幾行,印紙頁被蠹蟲蛀了,隻字片語,無法成文。跳過若干行去,才看到這麼一句話:「然熔金煮玉,以富貴之名,得至清之意。弦斷聽音者,幾希。」

這道叫作「熔金煮玉」的菜上來時,陳赫明正對著面前的「傍林鮮」,發著呆。在似是而非的珍宴之後,他幾乎失去了最初的興味與好奇。曲徑通幽,清齋冷第後,窗亦垂幔,到最後也不過是滿室珠翠旖旎情形。他看著同袍們滿面的醉翁之意,其中一兩個,大約已是做慣了入幕之賓。

他忽而感到厭倦,打算找一個借口提前離開。但見這道「熔金煮玉」端上來,他卻又坐下了。說實在的,這說不上是一道菜。它的名字,像是與這浮華盛宴有意的迎合,好似地水南音最後的打板。故弄玄虛,但其實只是一碗白粥。

他想,我正好想要喝一碗白粥。於是坐下來。

在滿室喧囂中,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年輕的軍官喝了一口粥,忽而嘴角顫抖了一下。大約並未期待它的味道,然而,卻這樣好。

他用勺在碗里撈一下,才發現,並不是白粥。所謂的「煮玉」,原來是切得極薄的冬筍片。不知熬了多久,甘香與粥渾然一體。似乎已經無味,但又有說不出的一種味,從舌尖游到喉頭。

廣東人好粥,如他家鄉海豐縣白町,是盛產粥的地方。大約因為近海,有豐盛的水產。粥便也因此多了許多的成就。鄉親都是就近取材,生蚝、青口,退潮時,撈上來便丟到鍋里。一條「大眼雞」,斬掉魚頭,連鱗也不刮,也扔到咕咚咕咚燒開的粥里。鄉俚的老輩人嘴刁,告訴他,不能等,要快,吃粥,就要吃一個「活氣」!

來了廣州後,滿街的粥鋪。狀元及第、腰膶魚片,他喝過一次,從此不再喝了。那粥中的食材,無論如何標榜鮮美,在他嘴裡,只是吃出「陳」與「腥」。於是他只喝白粥。

但此刻,他又喝了一口,讓這粥在舌頭上留了一留,心裡驀然熱了一下。這粥里,只有幾片筍而已,為什麼,卻有他久違的「活氣」。

於是他向庵主打聽這煮粥的人。

庵主說出了月傅的名字,說陳司令倒是有格有調,問他想弈棋還是求畫。

他搖搖頭,說,想問問這粥是怎麼煮的。

同袍們都笑,自然是笑他醉翁之意。庵主也笑,是心照不宣的模樣。

月傅見一身戎裝的人被引進來,說是司令,倒十分年輕。來人不是廣東男人慣常的黑瘦樣子,白麵皮,高身量,竟稱得上朗眉星目,不免好奇多看了一眼。

這天月傅穿一身清裝。玄色絲羅,高衣衩,雪白的細綾長絝若隱若現。足登絲履,手持念珠,頭戴一頂珠玉尼冠。神態平淡,不見矜喜。

陳赫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喃喃說,還以為見到了觀音大士本尊。

月傅微蹙眉頭,心想白高看了他。這行伍中人,一句話就露出了輕薄相。

但她不露聲色,徑直在棋桌前坐下,問陳赫明,敢問檀越,執黑執白?

陳赫明說,我不下棋,也不求畫。有件事要問師父。

月傅不作聲。他笑說,大士慈悲,救苦救難。腹中饑饉,也是一難。

月傅仍不作聲。他便道,師父那道「熔金煮玉」,該怎麼煮,可否賜教一二。

這倒讓月傅意外。她只聽說這人來頭不小,是陳大帥的親信,風華正茂。來找她,不談風月,不論時事捭闔,倒來問一碗粥。

她想想,說,其實簡單得很,無非就是捨得花功夫。米好水好。

陳赫明笑,說,怎麼個好法。

月傅說,米是新收的竹溪貢米,周家磅的一畝四分「天水田」,稻熟可早七八天。入水漿如乳,不黏不糯,粒粒分明。煮粥的水,一為泉,次為溪,最次為井水。我這用的,是白雲山上的日息泉,每日朝露而出,日升而息。趕那黎明的一個時辰打水,水質格外潔凈甘洌。

陳赫明說,果然是有門道。那筍呢?

月傅說,是埔田的「嶺南珍」。只用那重陽的頭茬筍,蜜漬了用蠟封上,用的是「湯綻梅」的法子。一年幾時取來用,都新鮮如初。

陳赫明贊道,原來如此!我說怎麼我在一碗白粥里喝出了「活氣」。師父在這裡頭花的心思,夠得上做流水的滿漢全席了。

月傅說,都是些小手勢,檀越見笑了。

陳赫明見桌上擺了一隻碟,裡頭有些小食。就問月傅是什麼。

月傅說,看了本古書,裡頭說了這一道,覺得有趣。就照著做了。施主不嫌棄,可以嘗嘗。

陳赫明就用筷子夾了,放進嘴裡,仔細地嚼了嚼。

月傅問,味道如何?

陳赫明只覺得舌尖漾起一股清香,越嚼倒越是馥郁。他說,好像是臘月的梅花啊。

月傅竟笑了,說,好啊,這便對了。這道就叫「梅花脯」。

陳赫明說,難道真是用梅花腌的?

月傅看看他,語氣終難掩興奮,說,還真不是。做法容易之極,這是用薄切的山栗、橄欖,加上一點鹽拌了。古人誠不我欺也。

陳赫明面露驚喜,道,這可真是奇了。倒讓我想起了金聖嘆那句「花生米與豆乾同嚼,有火腿滋味」。真是異曲同工!

月傅一聽,也笑了。她未想到,自己會笑得如此開懷。

兩個人笑過了,陳赫明看著她,認認真真說,月傅師父,那我以後要常來叨擾,討你一口白粥喝。

關於陳赫明與月傅的交往,並沒有太多的記載。哪怕說起他本人,最重要的身份,也是「阿煙」大帥的族中堂弟。從廣東護國軍第一軍隨營講武堂畢業後,其追隨陳炯明,援閩護法。民國九年十一月,陳炯明就任廣東省省長。並邀孫中山回粵,整編粵軍,陳赫明任粵軍第一軍第三獨立旅旅長,次年改任第一軍第一路司令。此時少壯的陳赫明,剛剛經歷了春風得意,尚不知其人生正在走向終點。但他多少意識到了一些轉折,在他所目見的國家醞釀生長。或許囿於時世風雲,或許因有一個過於奪目的兄長,這短暫的戎馬生平,身不由己,終於變得無足輕重。以至他在歷史尚留下的一鱗半爪,只多與風月相關。

坊間傳聞最盛的,是他對於廣州某名庵妙尼的賞識與傾心。其中一樁,倒是很有世俗的煙火氣。為祝賀這妙尼的生辰,他在庵內大宴賓客。當時尼庵還未安裝電燈,陳赫明下令市電燈局即日替該庵接裝電燈應急。一晚之間,全部辦妥,全庵大放光明。當是時,無論衙門官邸,抑或巨宅豪門,這都是萬難辦到的事情。

月傅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夜晚見到陳赫明。

她知道,也看得清楚,這個男人,自有他的世界。他不說,她也不問。他肯說,她便也聽著。

她知道,她能給他的,從那一碗叫作「熔金煮玉」的白粥開始,是一個又一個無味而有味的光景。

他已經半年不來了。慧生說,庵里甚囂塵上,自然都是筵席上那些夸夸其談的男人們的談資。他的兄長陳大帥與孫先生,在「北伐」的事情上政見分歧,終於被罷黜下野。接連失去廣東省省長、粵軍總司令、內務部總長三職。兵權在握,陳大帥秘密策動粵部從廣西回師,而李宗仁防守的玉林是交通中樞要地。為防李叵測之心,大帥下令,將李部調離,移防貴縣。玉林五屬之地,必交給其最信任者接防。

有時,她也會想,他在廣西,會做些什麼,想些什麼。但是,她想像不到。

有一次,她看見他躺在榻上,在睡夢中劇烈地顫抖,咬緊了牙關,甚至含混地吶喊了一聲。她害怕極了,拍他醒來。他只笑一笑,說自己是「鐵馬冰河入夢來」。她看著他,蹙著眉頭,嘴唇緊闔。他知道,這是她表達擔心的表情。他就說,給我煲碗粥吧,壓壓驚。

以後,每當他要來,知道了消息,她總是提前起身,將粥熬好,等著他。

不能太早,也不能太遲。備好新鮮的料,她知道,他想吃的,是一口「活氣」。

但這天,陳赫明忽然而至,她沒有來得及熬粥。

六月的黃昏,暑氣剛剛沉降。月傅和慧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陳赫明這時走了進來,手裡卻拎著一隻竹籃,半籃子的梔子花。他挺拔的身形,拎著籃子,未免有些滑稽。

月傅一迴轉身,恰看見他,在原地定定地站住了。

慧生正拾掇手裡的花,將那水缽剛剛擺好。不禁「咦」了一聲,問他道,司令,你這籃花是哪裡來的?

陳赫明說,在庵門口,一個阿婆被個細路仔碰倒了,撒了一地的花。阿婆坐在地上哭,看見我,扯著褲腿不讓走,央我買下來,說是到了庵里,敬觀音。

慧生提起手上一模一樣的竹籃,說,這可好。我也剛買了一籃。這阿婆,這樣一天,還不知賣出了多少籃去。整好了一個局啊。

陳赫明愣一愣,喃喃說,如今是什麼世道,大的小的,處處是局。

月傅見他滿臉的疲憊之色,說,好了,一籃花而已。倒也是個好意頭。你平安回來了,這就是「踏花歸來馬蹄香」。

她這一說,真的也就滿室馥郁。梔子濃郁的氣味,飽滿地綻開了,在空氣中縈繞,將三個人都牢牢地包裹住了。

吃了飯,兩個人在燈底下弈棋。

下不多久,陳赫明已經被重重圍住。月傅說,司令,你的棋路亂了。

陳赫明笑一笑,故意道,你又知不是我苦心設了個珍瓏局?

說到這裡,自己倒先推了棋盤,說不下了。著月傅拿些點心來吃。

月傅站起身。他定定地看著,然後說,才看出,這身清裝是新的。襟上的萬壽結,倒是很別緻。

月傅道,談溶差人送來的。她還了俗,這清裝給我,算是一個念想。

陳赫明沉吟了一下,說,想起了,是素與你交好的那個檀道庵的女尼,法號叫「悟定」。

月傅說,也沒那麼多的交好,只是又少了個說話的人。

陳赫明道,她也算嫁得其所。那個南社的蔡哲夫,算是個博古之士,配得起才女。他治過一枚印贈我,「柴溪」。

月傅說,談溶送了我一顆,說也是他治的,叫「茶丘」,和你那個倒很工整。

她說完了,不知怎麼猶豫了一下,介面道,還有另一枚,也留給了我,是她常用的「畫梅尼」。

陳赫明看著她,眼神有些迷離,問道,月傅,你日後若是還俗,想跟個什麼樣的人?

突如其來的一句。月傅不言,良久正色道,司令莫取笑我。入了空門,這些由得人去想嗎?

月傅端了點心來,兩個人慢慢地吃,都不再說話。

夜裡頭,陳赫明又驚醒了。月傅見他滿頭大汗,煞白臉色,大睜著雙眼,使勁喘著氣,像是溺水的人。待氣喘勻了,他說,鄧鏘死了。他們說,是給大哥殺掉了。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眼神一硬,竟然哭了。他俯在月傅的身上,哭了。

月傅什麼沒做,靜靜地看這男人,將自己哭得像個孩子。這哭聲擊穿了她,讓她在一瞬覺得,身體里有無數的空洞。然後在這哭聲里,她一動不動,又默默地抱緊他,將這些空洞,一個一個地填補起來了。

陳赫明睡了很久很久,到第二日接近中午,才醒過來。

他又是談笑風生的樣子。看見桌上,已經為他備好了一席齋。最後有一道功夫菜,月傅說,是為他新制的。味道分外地好。

是一整隻冬瓜,掏空了。裡面填上鮮蓮、松茸、雲耳、榆耳、猴頭等十味。用素上湯燉了兩個時辰,末了將昨天買的梔子拆瓣撒在上面。傳說,這十味素珍,都是南極仙翁用來飼他的坐騎白鶴的。

陳赫明吃完,匆匆地就走了。

這一走,他從此沒有再回來。

因為走得太匆忙,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問這道菜的名字。

他應該也不記得,有次閑談時,他與月傅開過的一個玩笑。

他說,這麼多的名菜,都是以人作名,好比「太守羹」「考亭蔊」「東坡豆腐」「元修菜」。他問月傅,什麼時候,也用他的名字制上一道。

他不會知道,他在般若庵吃過的這最後一道菜,叫作「待鶴鳴」。

月傅是三個月後,發現有了身己。

庵中妙尼流傳著「斷赤龍」這種功法,可補足五漏之身,她並未習練過。當然是會吃一些中藥,但終於,還是來了。

她告訴慧生。

慧生沉吟一下,問她,你想不想保這個孩子?

月傅沉默。慧生說,保與不保,各有利弊。就是要賭一賭。你可記得白衣庵的薇傅,孤注一擲生下來。跟了鹽運使,林先生雖年紀大些,因老來得子,也愛重她。可是咱們庵里的葯傅,你是知道的,瞞到孩子大得打不下來。也是硬爭一口氣,拼了命地生了一個女仔。娘倆兒,一併都給發賣到老舉寨去。庵主可是狠得下心來的。

月傅垂下頭,半晌,將手放在自己腹上,說,這是一條命。

慧生愣一愣,明白了。她說,那我們就做生下來的主意。

月傅不知道,慧生和庵主之間的談判,是如此卓絕。即使在現在來看,那仍然是鬥智斗勇的一場博弈。

她旁敲側擊,讓庵主意識到,這裡面所暗含的利害。

白町陳家重子嗣。陳司令的兩房太太,一房無子,一房只有兩個女兒。如今司令少壯,又是大帥的嫡系,前途未可限量。若是月傅生下一男半子,飲水思源,這般若庵,就真正在廣州站穩了腳跟。

庵主冷笑一聲,說,上回司令前腳離開,大帥就圍攻了總統府,炮轟了粵秀樓。如今支持孫先生的人,可不少。說起大帥,用的是「率部叛變」。陳家人,怕是都脫不了干係。

慧生便說,我只問一句,如今的廣州,是誰的天下。若日後司令知道了,追問起來。天塌下來,庵里誰來擔著。

庵主愣一愣,緩緩站起來,又坐下去,將手中的念珠數了數下,終於拍在了案上,說,罷了,讓她好生養著吧。

孩子是第二年的臘月出生的,是個男孩。

雖然早產,身量小些,但並不虛弱。生下不久,便哭得分外嘹亮,驚天動地。慧生給他取了個乳名,叫「阿響」。

因為一路有庵主護航,月傅未受許多委屈。她是清冷性子,不在意旁人的議論。庵里閑話不少,耳邊吹風似的過了。

但孩子生下後,做娘的卻神思忡怔,下不了奶水。阿響愛哭,實在無法,庵主請了一個乳娘來。要抱走,月傅不讓。整天攬緊了孩子,是草木皆兵的樣子。夜裡睡得也不踏實,時常驚醒。

有天半夜醒了,大聲喚慧生,說是夢見他索命來了。

慧生問是誰。她咬緊了嘴唇,不說,但是下了床來,到搖籃里找到孩子,抱起來,緊緊地貼著自己的臉。孩子給抱疼了,號啕大哭。她便也跟著哭。到了天亮,阿響睡過去了。她依在床頭,獃獃地,一動不動。

陳赫明的死訊,是這一年的五月傳來的。

至於怎麼死的,知道的不敢說或不便說。漸漸就傳出了各種版本。有說是陳大帥下野後,退守惠州,遭圍攻。陳赫明援惠行軍途中,暴病而亡,葬於河源;又有說,「六一六事變」後,其對軍中事務意興闌珊,萌生去意,並屢勸其兄長與孫中山講和,漸為粵軍中葉舉等人所不容,故而除之;還有說,他秘密赴港,轉道美國,遭遇海難。

這樣眾說紛紜了一個世紀過後,河源在興建公園時,發現了一具屍骨和軍刀。軍刀上刻著陳赫明的字:麓存。

慧生結結實實地,瞞了月傅兩個月。她一直在等一個轉圜的機會。

庵主卻聽到了風聲,來找她時,已經冷下了臉。說陳家的主母,要將這個孩子抱走。你也該告訴月傅,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我讓這個孩子生下來,已經算送佛到西。難道還要我養他一世。

慧生說,他們要帶孩子走。那孩子的娘呢?

庵主冷笑,照例是發賣。她如今痴痴噯噯,不中用了,這裡留不得。

慧生愣一愣,說,我看三房裡,新來了一個小妙尼,白白凈凈。倒是緊著要人幫帶伺候呢。

庵主看她一眼,心照似的,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倒是先尋好了退路。庵里上下,都像你似的這麼見風使舵,我可就省心了。

慧生笑笑,說,可不是?這些年跟著您,眼觀手做,再學不會,連菩薩都看不下去了。

慧生回到房裡頭,心急火燎地收拾。

一回身,看見月傅蒼白的臉看她。月傅問,你要去哪裡?

慧生望一望她,沒忘了讓自己的神情鬆弛下來。慧生說,司令有消息了,在惠州等著咱們。你也知道外頭情勢不好,可得小心著。說是夜裡頭,安排了人秘密接應。車都備好了,你也別愣著,幫我執下阿響的被褥。

月傅說,他死了。

慧生手指抖動了一下,手上正疊著的衣服,掉落在了地上。她默默地撿起來,不看月傅,繼續疊。

月傅說,他們要來搶走我的孩子。

慧生說,你又犯糊塗了。老是這麼糊糊塗塗,去了陳家,我怎麼放心。就算母憑子貴,坐打江山,你也得放醒目些。得求求司令,讓我跟了你去。

月傅又走近了些,說,你帶孩子走吧。

慧生木在那裡。看月傅走近了搖籃,將嬰兒迅速包進了襁褓里,動作行雲流水,是少有的利落。她抱著孩子,轉過身,「撲通」一聲跪在了慧生面前,一聲不吭。

這時,外頭響起了腳步聲。是無數軍靴頓地的聲音,沉悶而響亮。月傅站起來,將孩子往慧生懷裡猛然一塞,一個箭步衝到了門前,將門關上,用肩膀死死抵住。她張開嘴巴,對慧生無聲地喊,走!

慧生抱起孩子,打開窗戶,便跨了出去。她一回頭,恰看見月傅也在看她,眼裡是護犢的母獸一般兇狠的光。

她不再遲疑,跳了下去,落在了後牆的草叢裡。這時,她聽到了一聲槍響,將這夜的安靜撕裂了。然後又是一聲。

她貓在牆根,許久。夜裡越來越冷,草叢裡的露水,滲入她的衣服,讓她不禁顫抖起來。她緊緊地抱著襁褓,讓這抖動漸漸平緩了。襁褓里的嬰孩,竟然一直都睡著。她在心裡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當夜更深的時候,她確信四周已經沒有了任何聲音,這才小心地站起身。她辨別了一下方向,開始往西濠口的方向走去。但她忽然停住了,在黑夜裡頭,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她讓自己平靜下來,轉過身,低下頭,開始往碼頭快步行走,越走越快,竟然像是跑了起來。她盡量讓自己跑得更穩一些,將自己與孩子貼得更緊一些。

當她終於坐上了一艘漁船,剛剛駛到江心,懷裡的孩子忽然大哭起來。哭聲不止,響徹天際。

在以後的許多年裡,慧生一直在尋找月傅。這個過程漫長而輾轉,一直到般若庵在廣州消失,也沒能找到。她們失散於那個夜晚,這麼匆促,甚至沒有一個體面的告別。

想到這裡,她會有些失神。她無數回地問自己,為什麼月傅有那樣的先知先覺,卻沒有對自己流露半分。她似乎準備好了一切,而自己竟毫無察覺。

在襁褓的內層,縫進了一對翡翠鐲子,若干金器、銀票,和一枚長命鎖。另外還有一封書信,上面寫著:

吾兒貽生,為娘無德無能,別無所留。金可續命,唯藝全身。

慧生想,她甚至自己一個人,就把孩子的名字取了。

她闔上信,仔細地疊好。將嬰孩抱起來,看孩子定定地望著她。她心中軟了一下,用手輕輕撫摸了孩子豐盛的胎髮,喃喃道:

貽生,貽生,你娘留了你這條命。往後怎麼走,就要看天的造化了。

⊙ 賣鹹鴨蛋:粵俚,指人去世。

⊙ 聽收:粵地詈語,「聽候收檔」,比喻人死之意。

⊙ 身己:粵語,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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