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一物烹成,必需輔佐。要使清者配清,濃者配濃,柔者配柔,剛者配剛,方有和合之妙。
——袁枚《隨園食單》
戴得自小就有些怕姐夫。
至於為什麼怕,他卻是說不上來。
如今自己白髮蒼蒼,提到了山伯,還是壓低了聲音,對我說,不知怎的,他不說話,眼裡頭一凜,我就不踏實。
我看他手裡撫摸著紫砂的老泥壺,手指彈動。仍是不安的模樣。
戴得三十歲上,家裡已經在香港開了四間上海菜館。三間在灣仔,一間在觀塘。眼下四間關了三間。觀塘那間是最後關的。姐夫年紀漸大了,做不動。康寧道上,四千多呎的店堂,現在是「雞記」麻將館。
戴得在家裡,排行老幺。兄弟姐妹八個,父親五十歲才有了他,是老來子。山伯早前未講鳳行家的事,只帶我到了「十八行」來,聽戴得講。
戴得坐在自己家唯一的店鋪里,滿面紅光。雖然是下午三點,吃中飯的客人已經離去,但後面仍是個忙碌的背景。他的妻子,端著一大鍋碗盞茶杯,雄赳赳地往後廚走過去。姐夫五舉山伯,正在柜上盤點賬目。他的兒子和侄子,則合力在一個巨型的鋼精盆里,攪打肉餡。
這個餐館,有一種刻意的陳舊。與同欽樓無奈老去不同,它似乎很享受並強調著這種陳舊,不加掩飾。頭頂的黑色吊扇,已看得見銹跡。曼陀羅花樣的米色牆紙,也有著蜿蜒的水漬。但卻並不起眼,因為牆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餐牌。餐牌的毛筆字是些許刻意的瘦金體。標示著「龍井蝦仁」「松子黃魚」和「花雕醉雞」的價格。戴得指著其中一張,上寫著「沖爆羊肉」,顯然是筆誤。但他不以為意,說是請高人所寫,將錯就錯。
牆上還掛著「四大美人」的畫像,看上去也有了年月。戴得頭上,正是「昭君出塞」。原本是凄苦的景象,但不知為何,畫家將明妃的形容畫出了嬌俏與喜氣。不像是遠嫁和親,倒像是芳心有屬未辜負。
儘管山伯介紹我是個做研究的「教授」,但戴得卻還是認定我是「寫報紙」的媒體人。他神采奕奕地請我多寫寫他這個鋪頭,並且告訴我當年林家衛的電影都來取過景。
我想一想,問他是哪一部。他說,就是台詞說,人人都是沒有腳的雀仔那一部。
我試探地問他,知道同欽樓的事情嗎?
他哈哈笑說,是人都知啦,「溏心風暴」茶樓版。
我說,你覺得在香港做茶樓,好不好?
他答,當然啦。人人都食「一盅兩件」。
我又問,那開上海菜餐廳呢?
他答,也好。我自家生意,怎麼不好。
我覺得,他的回答過於狡黠與不由衷,於是問了一個潛藏惡意的問題,當年你姐夫為了你家裡的生意,不做茶樓了。你覺得可惜嗎?
他愣了一下,說,這是他和我姐的事情,我管不了嘍。
他臉上依然掛著笑,笑容里是訓練有素的混不吝的表情。
這時山伯走過來,端了一盤點心,說,嘗嘗「十八行」的招牌,「水晶生煎」。
他橫了戴得一眼,輕聲說,和教授好好聊。
戴得收斂了神色,正襟危坐起來。我注意到,當他緊張時,會有個習慣動作,就是將食指和中指,交纏在一起。
我望望外頭,斜對過是車水馬龍的告士打道。有一對男女說笑著經過,手裡捧著太平洋咖啡的紙杯。遠處有幾個工人,在馬路的對面勞動,是為清理剛剛過去的颱風颳倒了一棵榕樹的散亂殘跡。若在平日,這是我熟悉不過的景緻。但此時,卻好像隔了一層時光,在惘惘地眺望他們。
我於是也鄭重起來,問道,戴生,能說說那年來香港的事嗎?
事實上,戴得已經不記得來香港的情形了。因為那年,他只有三歲。他給我看過一本相簿。其中是他們初來港時拍的照片。那真是我看過的,最具規模的全家福。八個子女,相似的相貌,卻可以看到歲月的退暈。畢竟大哥與戴得之間,整整相差了二十四歲。但這位大哥,並未在照片上出現,因為他選擇留在了上海。照片中間的,是父母親。父親已是半老的人,臉上寫滿風霜。母親微笑著,嘴角的法令紋里,也刻進了勞苦的
痕迹。她的懷裡,抱著戴得。這孩子似乎還沒學會面對鏡頭,如何調整得宜的笑容。但目光里的無辜和不在乎,與我面前這個近六十歲的老人,別無二致。
直到七十年代,戴得第一次隨父母回到家鄉。船開了三天兩夜。據說上岸後,戴得一直在昏睡。當他醒來時,看到父親戴明義正就著黃泥螺和海蜇頭,眯起眼睛,在喝一碗清粥,神情說不出的享受。在香港的南北貨行,能買到海蜇頭,但父親總覺得不地道。
戴得給我看另一張照片。戴明義還是清俊的青年模樣,穿著全身的制服。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楊浦區通北路37號。這是戴家在上海的地址,戴得一直記得。但大半個世紀後的今天,這個地址是否已經拆遷,他也不知道了。
戴得說,那次去上海,因母親想要看看她和父親結婚的地方。也是他們夫婦最後一次一同回鄉。
青年戴明義和柳素娥,相識於救火會和章華紡織公司的聯誼舞會。
戴明義在工部局的救火會擔任文職與翻譯的工作。彼時的消防站,屬工部局。虹口救火會。會員大多是義務的,主要是一些本地店家、工廠的志願的青壯年。有火警則救火,只發銅帽、衣褲和皮靴等一干救火行頭。但駐會的僱員,多是外籍,便有和本地溝通的障礙。戴明義在會裡,起了橋樑的作用。他上班的地方,是座清水紅磚的三層樓房。屋頂上有一個方形塔樓,再往上是六邊形瞭望塔。救火會除平時訓練外,會在每年五月二十日,俗稱分龍日,舉行傳統消防演習,比賽操作技能和出水快慢。每逢分龍日,觀者如潮。
不知哪年起,演習之後便有青年會組織的舞會。救火會員都是精壯的小夥子。那一年,舞會的聯誼對象是章華紡織三廠的女工們。舞場上正熱鬧,戴明義見一個姑娘,安靜地坐著,臉上只微笑。他便上前邀舞。姑娘說不會跳,他便教她,就這樣認識了柳素娥。
柳素娥是浙江舟山人,與寧波一衣帶水。據說家裡與柳鴻生沾了親。柳鴻生號稱實業大王,章華紡織公司便是其產業之一。但因為遠,並未受到許多照應。戴明義聽岳母說過,他們家道興時,曾經放過一任道台。所以論起來,素娥也是官宦家的後人。戴明義笑笑,他其實並不在意這些。他只在乎這姑娘人沉靜,沒有時下上海年輕女子的驕嬌之氣。兩人處得融洽。半年後,便擺了酒結婚,住在了一起。
婚後感情甚篤,柳素娥是家務勞作的一把好手,只是美中不足,不善庖廚。戴明義倒不覺得缺憾,因為這正是他的所長。出身浦東三林的明義,早年失怙,自力更生慣了,又與鄰里一個燒本幫菜的老廚師成了忘年交。川沙、三林一帶鎮上有操辦紅白喜事的,進學宴請的,老師傅掌勺,他便也去幫廚。久而久之,早就鍛煉了一手好廚藝。只是以往一個人,不得施展。如今組了家庭,也正有了用武之地。他便換著樣地給素娥燒菜,有老廚「鏟刀幫」的經驗,又加入了自己的許多心得。做妻的便有了口福。兩個人的小日子也因此多了滋味與盼頭。那時節的上海人吃菜靠時令,本幫菜的燒法又平易近人。如大多老城廂的家庭,四季的食材,明義便也都算是信手拈來。春季的油燜筍、草頭圈子,是將清爽與膏腴相得益彰;夏天人內外濕滯,便用糟法開胃。魚蟹蝦貝、毛豆茭白、花生麵筋,全可以拿來糟一下。糟法大同小異,而各曲盡其妙;秋冬要補,一個濃油赤醬,考的是火候功夫。多少好吃不好吃的,一燜一煨,都能夠化腐朽為神奇。
明義呢,長處是因材制宜。素娥的口味濃厚,愛吃一道八寶辣醬。本是不起眼的家常菜,不過是將蝦仁、雞丁、肉丁、花生米、鴨肫片、筍丁用豆瓣醬炒在一起,無甚出奇。可他來做,平日有平日的樸質,節慶便有節慶的氣派。滬上到了中秋,吃的也是酥皮的蘇式月餅。明義便跟那做點心的師傅,求酥皮的製法,實驗了多次,終於成了。自己用辣醬做餡兒,做成了獨他一份的辣醬月餅,給素娥吃。看妻吃得高興,他心裡也便說不出的適意。外頭一輪圓月,抿一口花雕。天上人間,不知今夕何年。
這麼過了一年,兩個人的日子平實溫存。素娥有了身子。到第二年的臘月,誕下了一個男孩。月子里的素娥,想吃魚。
明義喜得很,但心裡卻打鼓。
江浙一帶的人愛吃魚。靠海的溫州、寧波人嗜吃海魚,帶魚、黃魚、鯧魚不稀奇,各種一般內陸人認不出的海魚,浙江人吃得頭頭是道。江蘇一帶河魚吃得多,多數都是吃的一些細巧的江鮮、河鮮。白絲魚、鱖魚,算平常的,拿來清蒸就很好。刀魚、鰣魚也不太當一回事。魚白燒,塘鯉魚和蒓菜汆湯,清淡風味,吃個時令鮮活。昂刺、河鯽魚、鯿魚就不太上檯面了。至於更粗一點的青魚、花鰱之類,高興起來做個拆燴魚頭,總之都是粗菜細做的路數。而出身舟山的素娥,老家對這魚的吃法,有過河入海之說,說的便是這
地方的人,見慣了鹹淡水各種漁產的世面,對其中的口味,是十分之挑剔的。歸根結底,是要吃一個「鮮」字。可這臘月里,哪裡可找這鮮魚來?
明義便上十六鋪碼頭,在外威瓜街的魚鮮市場轉悠了許久,終於買到了一尾大青魚。這魚肥美,不是尋常的草青,是伏河底專吃螺螄的「烏青」。
他將魚拎回了家。素娥還睡著,昨晚上孩子鬧一夜,奶了又喂,把她也折騰壞了。
明義將魚在水中去了鱗,掏了肚腸。去苦膽,剪開魚腸洗乾淨放在清水裡。魚肝拿下來,濾血水,改刀成塊,在竹籃里放好。明義想,可惜只有兩塊,不然老好給素娥做道「禿肺」。這魚肝,上海人原是不吃的。後來也是「老正興」成就了一道禿肺,陡然矜貴起來。燒一個菜,倒要用掉十幾條魚去。
他剁下了魚頭和魚尾,想想要不要燒「下巴划水」,猶豫了一下,放棄了。因為他慮到素娥在月子里,要下足奶水。終於打定了主意,手腳也利索起來。便取了青魚頭、肝、腸、籽,還有魚泡等下腳料,起油鍋,眼看它吱吱冒青煙時下蒜頭、薑片煸炒起香,魚頭兩面煎黃,加香糟入味,投大料,再加兩勺魚骨湯文火煨煮,最後下粉皮滑散,裝大碗後撒一把青蒜葉,便是一道湯汁稠醇的青魚湯卷。
魚尾這次不燒划水,斬肉起茸,做魚圓,打得滑嫩,加幾莖碧綠的豆苗煮湯。末了,他將整個魚肚檔拾掇出來,拿白酒擦凈,入鹽和一點點生薑、花椒腌起來。掛到屋檐底下晾乾,待吃的時候加蔥姜一蒸就好。這臘月里,腌魚的用處還多著呢。做酥熏魚,背肉剔出來炒糟溜魚片、松子魚米、瓜姜魚絲,哪一樣不能給素娥送一大碗白飯。
這樣想著,他心裡蕩漾暖意,沒留神素娥已經站在他身後許久。女人蹲下來,用手背抹一下他額上的薄汗。他趕忙起身,給妻盛了一碗湯,熱騰騰的,一層膏腴的奶白漂在湯水上。素娥喝一口,從喉頭熱到了心窩兒裡頭,馥郁香甜。讓明義也喝,他不喝,又去給她盛。她恰看到他虎口上的血口子,是刮魚鱗不小心割破了。手背上是凍水裡浸泡出的皴裂。她心裡又是心疼,眼底里無來由地酸。明義卻對她笑,他抱起搖籃里的嬰孩,貼在孩子臉上。這才十多天,小模樣已經長開了,越看越像自己。自己一個孤兒,也竟有了後。他覺得娶了這女人,真是修來的福分。
素娥感激夫的用心。這條魚,從魚頭到魚尾,從裡頭到外頭,一處沒糟蹋,都用得恰如其分。她嘴上說他,「花樣經透唻。」卻已知道家裡的情形,不如以往寬裕了。因為生產,她失去了紡織廠的工作。全靠明義救火會的一份工。瞅了個空,明義說,他想棄了文職,轉往去火場去當救火員。他輕描淡寫說,那幫子英國人和阿三,沒有我照應,其他人那幾句洋涇浜英文,真不夠用。
素娥知道,去火場比做文職,收入高了很多,明義在意;可也危險了許多,明義又不在意了。
以後呢,明義在家裡的時間就少了。素娥一個人在家裡,常常揪著心。那救火會的樓頂,有座六邊形的瞭望塔。凡遇火災,先鳴警鐘。工部局的報警,第一次先敲鐘五分鐘。之後敲鐘的次數不同,以示火警發生之處:鳴鐘一下,火警發生在外白渡橋;鳴鐘二下,蘇州河到大馬路;鳴鐘四下,是南京路至延安東路;鳴鐘八下,那起火的地方就在浦東,或是黃浦江上的船隻。素娥的心,就跟著這鐘聲走。鐘聲多一聲,她就越擔心一點,因為她知道明義便離她遠了一點。每次明義回來,風塵僕僕的。臉上有煙塵,是笑的模樣。她心才慢慢地落了下來。
素娥也想學著做些暖胃的,給明義吃。但她雖然用心,天賦卻很有限,似乎還不及常人。做出來的菜,不是鹹得無法入口,就是夾生。燒一道烤麩,都可以老得咬不動。明義嘆一口氣,笑說你好在是嫁給了我。公成婆不成,都是個命。素娥後來,終於跟一個娘姨,學了白酒腌黃泥螺、生熗蝦。後來又學會發海蜇頭,用蔥油、花雕、老陳醋拌來吃。味道居然不錯。有時明義出夜警回來,已經是大早上。她煲了白粥,給他盛一碗,從罐子里舀出黃泥螺,拌一個海蜇頭。然後溫上花雕,看著他吃。
有一天,明義夜半出去,到了天大亮沒回來。素娥心煩意亂著,這時鄰居家敲門,說不得了。靜安寺那邊失了大火,燒死好幾個人。說是有救火員進去救了人,自己沒出來。素娥聽了,沒命地就往外跑。跑出去,卻和回來的明義撞個滿懷。明義臉上滿是煙塵,只剩下一對眼睛見得白。他聞見家裡一陣焦煳味兒。原來素娥心焦,熬了粥忘記了熄火。明義什麼也沒有說,徑直走到爐前,將鍋端下來,熄滅爐子。他盛了一大碗熬得黑兮兮的白粥,大口大口地吃,一面佯怒說,我在外頭救火,回到家還要救,是沒得歇了。素娥方才愣愣著,這時「哇」的一聲,哭出來了。她上前抱住了明義,緊緊地。兩個人便抱在一起,笑笑哭哭,哭哭笑笑。
明義去當海員的時候,世道已經很艱難了。
銀紙不如紙,連大米都要在黑市上買。他們有了四個孩子。靠一份救火會的工作,已經養不活全家人。素娥一早從外頭接了裁縫和洗衣的活計,沒日沒夜地做,但也是杯水車薪。
後來,明義聽了他浦東老鄉的話,跟著去出海。收入是救火員的許多倍。經了風浪,吃了苦,他也在外頭見了世面。但心裡因為記掛著素娥和孩子們,從不走太遠。至多在南洋轉一轉,就回來。馬來亞、印尼、菲律賓,每次回來,總帶來些新奇東西。多半是吃的,有時是個榴槤,有時是幾個椰子。他看著孩子們吃,自己一邊就著黃泥螺,喝素娥煮的白粥。
有次回來,他從包里掏出兩個黑漆漆的東西,孩子們都圍上來。明義便問他們知不知道是什麼。孩子們搖搖頭。素娥看一眼,有些驚奇道,大烏參?
明義呵呵地笑,還是我老婆有見識。
素娥便說,怎會不知?日本人來那年,德興館的「蝦子大烏參」,廣告貼得到處都是:「交關好味道,鮮到掉眉毛。」
素娥說的事,日後成了一則沒經考證的民間傳說。淞滬會戰之後,中國軍隊南撤,上海市內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淪為「孤島」。當時,南市十六鋪經營海味的商號生意冷清,銷往港澳和東南亞的一大批烏參積壓。這一消息被當時「德興館」的名廚蔡福生和楊和生得知,他們隨即決定以低價收購。買回大海參後,他們將海參水發,以本幫菜的烹制方法,加筍片和鮮湯調味,烹製成紅燒海參出售。因為當時上海本地飯店都沒有這道菜,所以「德興館」的這一菜品立即成為最吃香的招牌菜肴。名動一時,得以傳世。
但素娥這時回過神來,厲聲道,這是有錢人家打牙祭的東西。買了這兩條,儂弗要過啦。
明義不說話,兀自點上爐子。用火鉗夾住大烏參在火苗上烘烤,烤到參周身黑焦發脆,用鏟刀颳去硬殼。一天一夜,在旺火與冷水間交替。參發開了,竟有小孩胳膊粗細。
明義一面收拾海參,一面說,我這次去了一個好地方,叫香港。
素娥便問,遠不遠。他說,不遠,他拿起筷子頭,點一下素娥面前的碟子,說,這裡是上海,然後用筷子一路划下去。划到了桌子邊緣,意猶未盡,又往自己的胸口划過來,在空中點了一下,說,香港就在這裡。
所以,明義家有關香港最初的記憶,似乎是和那烏參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細滑、豐腴、顫顫悠悠,上面淌著紅亮濃郁的蝦子。但當他們有一日真的踏足這塊土地,已經是若干年後的事情了。
即使成人後,戴得對兄姊們講述這段往事時的興奮,仍記憶猶新。雖則他對他們所經歷的動蕩與饑荒,印象依稀。上海曾經艱難果腹的歲月,天寒地凍的後半夜,偷偷排幾個小時的隊去黑市買食物。好不容易排到了自己,食物已經賣完。那種沮喪與絕望,他未有切膚。但他保留著當時的車船票,一併夾在相簿中。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因為親戚的幫助,他們全家辦了去澳門的手續。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到了廣州。在火車站人挨著人睡了一晚。戴得記得人汗熏蒸的異味,還有一碗火車站售賣的豆腐花的味道。第二天的清晨,他們才買到了去澳門的船票。
澳門本地人多,並不容易討生活。幾個月後,戴家在上海同鄉的幫助下,偷渡到了香港。他們落腳的地方,是北角。
北角這地方,素來是上海人最集中的一區。至今還能看到許多痕迹。抗日戰爭爆發後,大批富裕的上海及蘇浙人為避戰亂南遷香港,接著中國內戰,又帶來一波移民潮。這些上海人,多選擇北角,新建了住宅樓宇,其中一批就在堡壘街和明園西街一帶定居下來。至今仍可見不少三層高、單位面積達千呎的老式唐樓;上海人生活講究,附近就開設了上海理髮店、上海菜館、照相館和各式商店。洋服店多開在渣華道,樣式的時髦,並不輸舊上海的氣派。有商人照版煮碗,就有了麗池及月園兩大夜總會和娛樂場,於是也頗見得幾分十里洋場的燈紅酒綠、夜夜笙歌,令北角得了「小上海」之稱。可到了戴家來時,其實已經勝景不再,上海籍的有錢人家陸續遷出,搬往地勢較高的半山;而福建人在這一區逐漸多了起來。上世紀六十年代起,菲律賓和印尼先後排華,一些福建華僑離開,轉到香港生活;另方面新中國成立,十多萬名印尼華僑響應呼籲回國,其中部分後來亦遷居香港。
所以明義家所見的北角,品流已呈多元,上海味兒其實凋落了不少。但他們還是感到親切,只春秧街上一間上海人開的「振南制麵廠」,他們便嘗得出那鹼水面的筋道。
他們便在這裡安頓下來。一大家子,擠在一間板間房裡。兩口子本都是吃得苦的人,加之畢竟有老鄉幫襯,各自都找到維持生計的辦法,也有了奔頭。明義在英皇道上一間國產成藥店做
會計,素娥要管著家裡年幼的幾個孩子,卻也在附近的制衣廠找到了一份半日工。漸漸地,他們發現,福建籍的街坊們,其實是好相處的,並不當他們是外人。而福建人各方的宗親會,又很團結重鄉情,大約也是因自己吃苦耐勞慣了,更懂得初來者的艱辛。熟識了,便大小事情上,也長眼為他們張羅。成年的孩子,幫忙介紹去了國貨公司做職員。小孩子們,有福建同鄉會的關照,也進了國語教學的福建學校。
兩夫婦,都是記人滴水之恩的性情,心裡感激著。晚上在燈下談及,彼此說來日方長,待他們慢慢好起來了,是要逐一報答人家。
大約也是看到家中的不易。孩子們都還爭氣,尤其是七女鳳行,後來居上,功課竟很快在學校里爭了上游。到期末,考試拿了年級第一名。做父母的喜得不行,說,孩子,你讀書知道勤力,爸媽要犒賞你。
鳳行轉一轉眼睛,笑一笑,說,我不要犒賞。可想替小弟討一頓阿爸燒的紅燒肉。
明義與素娥對視了一下,都有些沉默。這小一年來,因為各自都忙著做工,家中是粗食淡飯慣了。用大鍋炒上一頓辣醬,用罐子裝好,便可以給孩子們大半個星期的下飯菜。家裡若有誰生了病沒胃口,給做上一碗爛糊肉絲麵,便是格外的照料了。
明義點點頭,對鳳行說,好,爸明天休息,就給你們做。
第二天黃昏,明義去了街市,挑了上好的五花肉。說是好,連上皮肥瘦夾花,得有七層。想想孩子們,顧不上手裡緊巴,整割了三斤。路過上海老鄉開的「同福南」,又買了百葉結、水筍和老抽。
大火燒,小火燉,中火稠。到孩子們快放學,這鍋肉剛剛收湯,算是好了。明義也很滿意。濃油赤醬,焦亮糖色,在這本幫菜的紅燒肉上,才是無可挑剔。那撲鼻的香氣,在公共廚房裡飄了出來。
一個隔壁福建街坊的小孩,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眼巴巴地看他。他懂了,洗凈了手邊一隻小碗,盛了塊肉。放在這孩子手裡。這孩子似沒見過這肉的做法,打量一下,小心翼翼地咬一口。眼睛漸漸亮了,是欣喜的內容。他飛快地跑出去,再回來時,身後竟是擁擁簇簇的一群孩子。每人手裡,都捧了一隻碗。明義看看他們,又看看鍋里的肉。沒怎麼猶豫,給每一個孩子都盛了一塊。孩子們吃了,興奮地用福建話議論著。領頭的那個孩子,對他鞠了一躬。明義將鍋里剩下的紅燒肉盛出來,淡淡苦笑。大海碗,竟只有小半碗了。
晚上,自家孩子,都只分得了一塊。小弟阿得「啊嗚」一口就吃完了。吃完看看碗里空了,號啕大哭起來。老五說,爸,這北角以往都是上海的有錢佬。咱們可不是。
明義沉默。七姐鳳行,將自己碗里的紅燒肉,悄悄撥到阿得碗里,自己扒白飯。
第二日清早,素娥看到門上掛著許多福建的吃食。千絲萬縷纏繞著紅線的,是閩南的平安粽。
很快,便有街坊的大人,來跟明義討教這紅燒肉的做法。明義耐心地教他們。見他們不得要領,乾脆跟他們下到廚里,手把手地教。做好了,彼此都歡喜。街坊們千恩萬謝著。明義笑笑說,莫在意,小囡吃得適意就好了。到了吃飯的時候,街坊就敲開了門,遞送來自家做的下飯菜。
再後來,街坊家裡要請客吃飯,老人家要做壽,小孩過百日,都將明義請過去,幫他們做一個紅燒肉,便也留下他喝酒。明義的這道菜,竟在四鄰做出了名堂。本幫的紅燒肉,原有十六字的秘訣,叫「肥而不膩,甜而不黏,酥而不爛,濃而不咸」。赴了幾次街坊的筵席,明義便也總結出來,福建人的口味亦有濃厚處。這與烹調原料多取自山珍與海貨有關。也喜用糖,善用糖甜去腥膻。並且講究「甜而不膩,酸而不峻」。這麼說來,竟與本幫菜的做法是不謀而合,也就不奇怪他們何以如此喜歡他做的紅燒肉了。
有次,他所在國葯公司的葉老闆,孩子考上美國的大學。也請他去飲宴,又請他做了拿手的紅燒肉。席上驚艷一片。老闆與他飲酒說,我們福建人吃的,那是「一塊潤餅打天下」。阿義,你是真人不露相。老闆太太就說,沒承想,你們店裡藏龍卧虎。阿義這手好廚藝,不開個餐館可惜了。
明義嘴上客氣著,只當這是玩笑話。回去說給素娥聽。素娥也笑,說,真要是開個館子,依我老公的斤兩,只怕門口要排長龍。
夫妻兩個,就都哈哈地笑。素娥看明義,笑得眼角都是褶子。她有些心疼,看出這笑里,有知足、有認命,也有老。
到了第二年,一日清晨,明義照常去店裡上班。老闆叫他將前一天營業所得款項和支票,拿去銀行存款。剛剛回來,就看到店外嘈雜。一些警察在門口,正跟老闆和幾個夥計不知在爭論什麼。警察聲稱店裡的貨車違例停泊,入內抄牌。即時將店裡的人都扣押了。明義看老闆從後門
出來,手上戴著銬。就挺身上去,警察喝問。老闆的聲音更大,說,讓他走。他是個外鄉人,連福建話都說不利索,不關他的事。
明義回到家,失魂落魄。老闆被捉走,沒再回來,幾個夥計也是。被定了非法集會的罪,判了兩年。在北角待久了,阿義自然聽說這一區是香港的左派基地。「六七」餘溫未去,氣氛還很緊張。聽街坊說,他任職的成藥公司加入左派設立的鬥爭委員會,老闆是愛國商人,又是福建同鄉會副會長,一直受港英政府密切監察。近日因接近節慶,裝修店面,早就被警方盯上了。
明義想著,老闆話不多,但人細心厚道。過年時,給他家眾多子女,一人封了一個利是。
店被查封了,他的工作沒了。他只靠窗坐著,望著外頭的燈火失神。素娥說,沒事,再難,還能難過吃不飽飯的時候?
他笑笑,依舊向外頭看著。春秧街上的電車,叮叮噹噹地響,聲音有些倦,像夜歸的孩子。
過幾天,家裡來了人,是老闆的太太。明義剛想安慰她。卻看葉太太手裡執著一個包,交於他手裡。葉太太說,阿義,我們同鄉會的人,集了筆錢。不多,但夠你開個店做生意。渣華道阿水伯的糖水店,年紀大了開不下去。盤過來,開個小館子吧。你一手好手藝,莫浪費了。
明義不肯接,連連推讓。
葉太太把住他的手,實實在在地。她口中說,這年月,誰都不易。這一區的上海人,走得七七八八了。你不靠我們,能靠誰?
明義立時,就哭了。一個大男人,哭得沒成色。他也不知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哭。
兩口子就商量,開了餐館做什麼。
素娥就說,街坊們愛吃紅燒肉,就做紅燒肉吧。
明義說,紅燒肉不當飽啊。
鳳行在旁邊聽見了,說,那就開個麵館吧。紅燒肉和辣醬當澆頭。
做爸媽的聽了,都心裡稱好。想這小囡真是靈。
他們就給麵館起了個名字,叫「虹口」,是明義以往做救火員的地方。
店面裝修好了。素娥找出明義穿著制服、在救火會大樓前拍的照片,去了英皇道上的照相館,翻拍了一張大的。明義寫給素娥的第一封信,就夾著這張照片。照片上的明義是個意氣風發的樣子。他一手叉著腰,一手遙遙指著,方向是身後六角形的塔樓。素娥把照片鑲了框,擦了又擦,穩穩掛在牆上。
開業那天,街坊們都來了。送了個花牌,也是熱熱鬧鬧的。上面寫著「門庭若市,日進斗金」。
雖不至日進斗金,但生意確實很好。明義和素娥,都沒把它單當生意來做,倒像是每天熱火朝天地給家裡人做飯,心氣兒十分足。一大清早就起來備料,熬高湯。肉自然要當天新鮮的。為了便宜些,明義蹬一輛三輪車,自己去肉食公司買五花肉,也還是一塊塊地挑。久了,人家都知道上海師傅是個精細人,糊弄不得。至於面呢,則是對面「振南制麵廠」送來的上海鹼水面,高筋麵粉製成,又爽滑又筋道。出鍋後,明義照例要在涼開水裡,先醒一醒,咬勁兒就更足了。
午市開了,來幫襯的先是附近做生意的街坊,魚檔果欄的。再是附近電車廠交班的司機大佬、豐華國貨的售貨員。到了晚上,那可就熱鬧了。因為街坊孩子們都放學了。家裡大人忙的,乾脆給他們在明義店裡包了伙。長身體的時候,格外地能吃,一大碗嘩嘩就落了肚。明義看他們吃得滿頭大汗,就拎起勺,給他們添塊肉、加勺湯。子女們回家早的,也都懂事來幫忙。可是鋪子小,後廚又熱。明義和素娥,就將他們趕回去。唯有鳳行,趕不走。兩個老的,見這孩子不吱不聲,見縫插針把該乾的事,都給幹了。間隙還不忘了溫習功課。到了夜裡,過了一點,最後一波下晚班的工人吃了消夜,走了。店裡才算是能喘一口氣。兩個老的,互相給對方揉揉肩膀,捶捶腰。看著燈底下,是鳳行瘦弱的背影。這小囡還坐在小板凳上,埋著頭洗碗,仍是一聲不吭地。兩個人心裡就又心酸,又安慰。
「虹口」麵館,就在北角紮下了根,一做就是許多年。明義和素娥,漸漸地老了,兒女們也長大了。
麵館就著那個小門臉兒,生意沒有做大,其實名氣是大了。外區的客人,經常慕名而來,就為了嘗嘗戴老闆一口「入口即化」的紅燒肉。有些師奶,竟然要明義面授機宜,教那紅燒肉的做法。按理說,這於店家很不合規矩。但明義笑笑,一五一十地教給她們。然而,她們回去照樣做了,還是燒不出明義店裡的味道。就越發敬佩戴老闆,口耳相傳,幫襯得越發勤了。
這些客里,總有一個馬姐,夜色將近的時候,拎著一隻提籃出現在店門口。那提籃是老物,很精緻,把手上雕著花。籃身上,也還辨得出,是鳳穿牡丹的圖案,雖然已經褪了色。提籃裡頭,還
裝著一隻駱駝牌的保溫桶。這馬姐總是站在外面等著,也不進店堂。打上一碗面,就走了。人安靜,和明義也未怎麼交談。印象里只第一次,面打好了,看一眼,說,唔好意思,我家主人唔食芫荽。她的廣東話,有外鄉口音,聲音軟糯。明義記住了,自此便再沒有放過香菜。
這馬姐陸陸續續,來了有幾年。有一陣子,香港颱風掛了「八號風球」。她不來了。明義和素娥兩個,竟有些記掛。其實萍水相逢,記掛的是什麼,兩個人也不知道。但就是隱隱有些擔心。一個月後,她又來了。明義回頭看看素娥,素娥眉眼裡也是如釋重負的笑意。
明義就下廚,燒了一個烤麩。另裝了一碗,一併給馬姐放進提籃里,說,這碗是送給你家主人吃的。
馬姐依舊沒說話,但眼裡淺淺泛著光,對明義點點頭,算是道謝。
一個星期後,馬姐又來了。這回來得早,明義才剛剛開張。馬姐攙扶著一個老人。老人鬚髮皆白,腳下行動雖不很爽利,但面相精神,目光清亮。
老人坐下來,用上海話對明義說,謝謝你的烤麩,道地。
去鄉多年,明義仍聽出了他的老城廂口音。
明義連忙給他讓了個座,拱一拱手,說,您老吃得適意就好。
老人坐下來,環顧一下店堂。目光停留在了牆上的照片,輕輕說,「虹口救火會」。他便問明義,你這店,開了多久?
明義答,六年多了。虧您多年幫襯。
老人點點頭。明義照例給他端了一碗「紅燒肉面」。
老人看一看,說,好,吃上了頭湯麵。這回,你給我加點香菜。
明義就見他頓了頓筷子,便埋下頭吃,並不說話。或者牙齒不濟,細嚼慢咽。但胃口很好,慢慢地吃完了,連湯都喝了下去。
他吃完了,用手帕輕輕抹一抹嘴,說,當真適意。
素娥給他端上了一盅花雕,他也一飲而盡。夫婦兩個,都捕捉到了他嘴角的笑意。老人站起身,說,戴老闆,我這回來,是想央你件事。
明義便說,先生請講。
老人說,你可會做「糟缽頭」?
明義想想說,我這店門面小,只有紅燒肉。
老人笑一笑,說,不是在店裡,是想邀您明日到舍下,幫我制一兩個菜。
見明義猶豫,他便說,老朽年邁,既上得門,君子禮尚往來,等你一句話。
明義稀里糊塗,便應承了下來。
說完,便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到面前。馬姐慢慢扶老人上車,轉身對明義說,這是菜單,麻煩您備料。明日黃昏,我來接您。
這時候,恰好「振南制麵廠」的老夥計忠叔來送貨。看見車遠遠地走,愣住神。素娥接過面,他便問說,邵家的人來過?
見明義兩口子,一頭霧水,便問起方才的情形。明義一五一十地說了。他喃喃說,這可奇了。老人家有日子沒現過身了,邵公最愛吃我們「振南」的面。
明義給他看馬姐留下的菜單。菜單上並不是什麼稀罕的菜式,相反,其實多是老浦東人日常的下飯菜。忠叔點點頭,說,這就對了,都是顧先生當年愛吃的。
素娥問,哪位顧先生?
忠叔壓低了聲音,顧鳴笙。
夫婦兩個,這時有些咋舌。這些年在北角,大概都聽說了顧鳴笙和香港的因果。主題大概是所謂英雄末路,晚景凄涼。也就知道了香港的青幫洪門和顧門下的淵源。如今走過鰂魚涌的「麗池花園」,前身是聲勢浩大的夜總會,顧鳴笙的李姓小兄弟的手筆。自然,十數年過去,留在世面上都是傳說。明義兩口子聽則聽了,只覺得離自己十分遙遠。
明義再看一眼菜單,方才想起,少年時倒是聽三林的老廚伯說過,顧鳴笙出身不遠處的高橋。發跡之後,重鄉情,痴念本幫菜。大約也是當年的滋味,讓他每每憶苦思甜,記掛著少年在十六鋪時的艱難營生。
忠叔始終未告訴這位邵公是什麼來歷。只說,當年同盟會元老饒漢祥給黎元洪做秘書長時,曾給顧鳴笙寫過一副對子:「春申門下三千客,小顧城南五尺天。」顧先生近側的人自然不少。可能顧念著他衣食的,才是真正身邊的人。
因為並非奇珍異饌,料並不難備。臨行前,不忘帶上了一缸老糟鹵。明義緊緊抱在懷裡。當年從上海南下忙亂,一路上丟東西,就唯獨沒丟下這個。
還是那輛黑色的轎車,從英皇道拐上了半山。兜兜轉轉,這才停到了一幢建筑前。這建築有一種少見的氣派。自然是與他記憶中上海的純粹西洋風的公館別墅不同。外形方正,如中古
歐洲的城堡,可四角綠瓦飛檐,鑲有汗白玉欄杆的迴廊,外牆紅磚圍砌,則又是端雅的中國風。明義只在心裡驚嘆。他並不知道,這便是大名鼎鼎的繼園。此為當年廣州軍閥「南天王」陳濟棠大哥陳維周的手筆,移山修建園林,內有山亭水榭。據說全盛時,一家逾百口居於大宅。而此後陳家遷出,幾幢房屋,便各有其主。這建築門口,只一個銅鑲的門牌,旁邊鐫著「邵府」兩個字。
明義只是跟著馬姐走進去。馬姐著一個用人,將食料幫他拿著,說主人在客廳里等他。明義說,我直接去後廚就好。
馬姐笑笑,說,我家主人,知道你肯來,歡喜得沒有午睡。你倒說見不見。
說是客廳,布置倒更像是老輩上海人的廳堂。對門的是一副楹聯,上面寫著「三顧頻煩天下計,一生好做名山游」。先前見過的老人,穩穩地坐在太師椅上。見他便站起身,迎上來。
明義卻後退了幾步,沖他遠遠地作了個揖,敬道:邵公。
老人哈哈大笑,說,你既知道了我的名號,不敢近身,是怕我不成?
明義說,倒不是。只是您點的幾道菜,生鮮時都是味兒大的。我雖然使勁洗涮拾掇乾淨了,可還是怕不體面。
邵公一愣,笑得更厲害了,說,我倒說呢,自己生生點了一堆豬下水、魚下水。不怕,你過來。我一個園丁出身,見慣了臟污,沒那麼多窮講究。
明義走近。他問明義懷裡抱著什麼,答他是糟鹵。他揭開來,使勁聞了聞。老人眼裡頭是孩子一樣的欣喜神情,說,這老糟味兒,結棍。
明義走進後廚,擺下食材。見一個銅盆里,已經發好了一顆大烏參。他笑笑,沒耽誤工夫,便投入了勞作。
待一桌菜都燒好了,已是掌燈時分。
滿目琳琅。明義換上了乾淨衣服,來告辭:邵公,您慢用。我先回去了。
邵公說,你和我一起吃。
明義說,廚不同席。這是規矩。
邵公皺眉道,你不是廚,你是我請來的客人,豈有不上桌之理。再說,你就不想聽聽我對你廚藝的評點?
明義便坐下來。邵公給他斟了一杯酒,說,那日你請我獨飲,今日要與我同醉。你說,這滿桌的菜,我倒是從哪一道起筷?
他說,廣東人的習慣,是先喝湯。
用人便給兩個人盛了黃豆湯。邵公點點頭,笑說,上好的肉絲黃豆湯,油封湯麵、黃豆酥爛,似冷而實熱。你懂行。
老人喝了一口,忽而面容翕動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喃喃說,「對,就是這個味道。」沒提防,明義看見邵公一時間,老淚縱橫。
邵公讓用人再盛了一碗。將他扶起來,他端著這碗黃豆湯,顫巍巍地,走到了大案的佛龕跟前。明義看見那龕前竟有個牌位。老人恭恭敬敬地將黃豆湯擺在牌位前,說道:鏞兄。你嘗嘗這黃豆湯,是不是咱們喝的那一碗。
邵公重新坐到席前,說,失儀了。今天是我這老哥哥的忌日。小辰光我們在十六鋪學生意。鄉下來的,飯量大得很。可掙的飯錢只夠一客蛋炒飯,一碗黃豆骨頭湯。吃完了不夠,到夜裡照樣餓得肚皮亂叫。我這哥哥就說,將來發達了,要將這黃豆湯喝個夠。他對我說,以後做人啊,就如這湯,表面生不見底,裡頭可已經熟透了。哥哥一輩子的時間都花在做人上。後來我們有錢了,有勢力了。人也老了,來了香港,又想起了這口。老哥哥就請來了上海德興館名廚湯水福,專給我們做黃豆湯。他小心翼翼地做。可是,我們卻怎麼也吃不出當年的味道了。想不到,如今他走了二十年。這味道,卻被你做出來了。
邵公給明義斟上杯酒,說,小老弟,我敬你。
桌上的菜,是生炒圈子、糟缽頭、下巴划水、紅燒魚。
邵公一面吃,一面贊好。幾杯花雕下肚,臉色紅潤起來。興緻來了,竟然吟唱起一支小調。明義沒聽過。
邵公說,這桌菜好吃。你說,好吃在什麼上?
明義說,好吃在濃油赤醬,不失本味。
邵公說,依我看,這桌子菜,原都是下腳料。豬舌、豬肺、豬肚、豬腸,還有魚頭魚尾,哪一個上得來檯面。可經了你的手,化腐朽為神奇。
明義謙道,不是經我的手。這是三林本幫菜的老法子。
邵公說,這老法子說的,可不就是我和老哥哥的一輩子。我們做過好人,也做過壞人。硬是用了一輩子,燴熟了,燴爛了。讓你看不清底里,只能說得一個「好吃」。如今,他們都走了。芮慶榮在哪裡,張嘯林在哪裡,四大金剛在哪裡;小子輩的沉楚寶、林嘯谷又在哪裡。只剩下我一個,還喝得上一口黃豆湯。
兩個人吃喝了一晚上,也聊了一晚上。待到後半夜,酒醒了。
邵公便問,老弟,可想過開個餐館,專燒本幫菜?
明義想想,搖搖頭,我這爿小店,已夠忙活了。幾年撐下來,也知足。
邵公說,人始終要有大志向。你這好手藝,埋沒可惜。
明義便道,我也年過半百。有心無力,怕是也做不動了。
邵公佯怒,在我跟前,可談什麼「老」字!我勸你開,自然是懷了私心。如今香港的上海本幫菜,都做得個四不像。你不開,將來我到哪裡去吃。
明義說,可是,我那個小門面,哪能擺下幾張桌子。
邵公便笑了,說,你且點個頭,其他便是我的事了。
回到家,明義與素娥商量。素娥說,眼下孩子們都長大了。你若想做,我們就搏一搏。
明義還是猶豫道,你年前還病過一場,我們何苦來。
素娥說,老公,你且想想。這一輩子,勿識字有飯吃,勿識人頭餓煞。如今你是命中有貴人,弗好做不識敬的壽頭佬。
這時,鳳行走近來,說,爸,媽說得對。你們做不動,還有我。
明義看看閨女,已經長成了大姑娘。這些年,跟著老兩口忙前忙後。不比別的兒女,她的心,是真的在父親的生意上。在廚藝上,人又是特別醒目,幾個小菜,如今燒得似模像樣。關鍵是,這孩子特別能吃苦。想到這裡,明義也嘆一口氣。他有心將店面傳給小兒子。可戴得是個貪玩的性情,十幾歲的人了,還不生性。
明義說,鳳啊,你夏天中學就畢業了。你要想往上讀,爸媽供得起。
鳳行搖搖頭,你們靠賣紅燒肉,已經供起了三哥和五姐兩個大學生。家裡光宗耀祖靠他們,不差我一個。爹這一手燒菜的本事,莫不是不想教我。像老家裡沒見識的爺叔,傳男不傳女?
明義便知道,這些年,鳳行沒變過,還是那個有主意的孩子。
這店便開起來了,叫作「十八行」。門面極好,在灣仔的盧押道上。這是邵公的私產,原先是一間海味鋪。兩層樓高,裡面的格局陳設都很別緻,省去了裝修的工夫。樓上從大堂有一座木橋連上去,本是賣貴重貨物的。給大客人上去驗看,上好的天九翅、九頭鮑、大連運來的灰刺參。極清幽,雖處鬧市,卻滌盪喧囂,打開窗子,可見如黛遠山。明義便和邵公商量,闢作了四間雅室。包間的名字,都是邵公起的。他親手以大篆題名,分別是「高橋」「三林」「川沙」;最大的那間,叫作「十六鋪」。知道的,會心他是鄉情所致。再深一層,就是不忘本的意思。
生意大了,便也請了幾個會做上海菜的廚師。那時的香港,上海菜的師傅並不難找,但多不是滬上的原鄉人,倒是走難來港的揚州人。揚州人最出名的就是三把刀:菜刀、剪刀、剃刀。說的是三個門類,廚子、裁縫和理髮匠。無論到了哪裡,憑這三把刀,都可以白手起家打天下的。一個好的揚州廚子,京、滬、川、揚四個菜系,都會做。刀功自然了得,火候食材也上手得快。但也因什麼都會,調和於眾口,倒失之專精。
明義就做給他們看。從簡單的四喜烤麩、熏魚開始,重在火候和放料的輕重、手中的拿捏。一來二去,這些廚子也就十分服氣了。到大菜,明義自是自己上手。
那「十六鋪」,自然成了邵公長期的包間。獨酌饗膳也好,宴請親朋也好,只需提前一個電話。明義就早早備好了料,等著他。
這來的客,按說非富即貴。可到了近邵公的年紀,也都各自性情起來。講究的,一頭華髮,還是年輕時洋場小開的派頭:全套的花呢槍駁領西裝,口袋裡永遠塞條絲綢的方巾,顏色跟著西裝走;不講究的,全然是家常打扮,穿著件汗衫,一條褪色的桑藍綢緞褲子,趿著拖鞋就過來了。兩種人,彼此看不上。後者戲稱前者是「老克臘」,裝腔作勢,以為還是在上海嗎?前者呢,就學廣東人調侃後者是「麻甩佬」,穿得九不搭八,當系自己屋企嗎?
老頑童們一起了哄,就有個聲音軟軟響起來,做了和事佬,說,叔叔伯伯,這裡可不就是上海么?來了就當自己屋企,賓至如歸嘛。
這甜美的聲音,話說得俏皮。起齟齬的人心裡舒泰,立時就休了戰,干戈化玉帛了。鳳行於是鬆口氣,利索地招呼其他客人去了。因為少年時來的香港。她的一口廣東話,說得極地道。又有上海話吳語里,一點細微的軟糯。無論是上海人,還是廣東本地人,聽得都熨帖。明義看在眼裡,想自己讓女兒負責樓面,真的沒有錯。
這孩子如小時候,有一種天然的周到。並不是張揚的性格,不聲不響,就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了。可只要該出面的,她便站出來,溫言軟語,三下五除二,毫不拖泥帶水。這灣仔,長久都是黑
社會盤桓之地。「十八行」開張不久,便有古惑仔來找麻煩,收保護費。那天明義原是心裡屈服了,花錢買個平安。可鳳行說,有一便有再,便有三。血汗錢填不滿無底洞。明義沒及攔,她便出去。叫企堂給來人,每人斟上一杯明前龍井。她自己先坐下來,柔聲說,各位大哥,實在唔好意思。小店生意在貴地落腳,還未趕得切拜碼頭,罪過得很。只是啊,保護費的事,我們燒菜的說的不算。因這館子,是邵公的物業。這邵公啊,說我們這小店,只賣三碗面,一是情面,二是體面,三是場面。不知眾位大哥,想吃哪一碗,我即時讓後廚做上來。
鳳行說得輕描淡寫,明義直捏一把汗。但古惑仔們也立時心驚,知道了這店有青幫的淵源,連連賠罪,作鳥獸散。
可他曉得,這孩子的心志,還是在跟他學廚。但這一行,不說成見,可就有姑娘家學成了的?始終是缺了把力氣,白案尚可,但兜腕掂勺的活,可是女人能做得了的?況且將來嫁了,手藝和人全留不住。
她一心要學,明義便也教。心裡想的卻是讓她知難而退。這樣教了幾個月。有一次,他便教她獨自掌勺一道「紅燒魚」。這是本幫菜里的頭道功夫菜。做得好了,鮮嫩軟糯,入口即化。可也因魚肉質非常細嫩,魚肉容易從魚骨脫落。要保其形,烹制過程中既不能隨意翻動魚塊,又不能讓魚塊粘鍋。所以最關鍵的步驟,出鍋前要經過兩次整體「大翻」。掌握這個技術,全在腕力與手眼協調。
鳳行獨自掌勺,燒得十分用心。可菜一上桌,明義在心裡嘆上一口氣,嘴上是格外殷勤。
自然,無論「老克臘」還是「麻甩佬」,舌頭卻都是一式地刁鑽。嘗一口,便皺起眉頭,說,阿義,這魚就如此糊弄我們這些老東西嗎?肉散骨碎,這還不算,竟是一點「臘克」都沒有,乾巴巴。你要是砸自己的招牌,邵公也是救不了你。
所謂「臘克」,是滬上老饕們的說法,說的是「自來芡」。本幫大菜的出色處,在成菜無須勾芡,全靠這道菜的主料、輔料和佐料在適當火候,幾近天然地合成濃厚細膩、如膠似漆的黏稠滷汁。上海人稱這種質感為鍍了層「臘克」。
沒有「臘克」,自然是功架遠遠不到,明義趕緊賠不是。斜眼看看身邊的鳳行,臉色青白,暗暗咬緊了嘴唇。
鳳行不見了活潑,低目蹙眉,似有心事。明義看在眼裡,暗自怪自己。可狠一狠心,想小孩子家,或許過了這一陣兒,也便好了。
一天等廚師們都收了工,廚房裡還有動靜。明義走進去,遠望見鳳行立在灶旁,手裡舉著一隻大鍋,用力顛翻。這孩子漲紅了臉,汗如雨下,也不知已經站了多久。但手上卻絲毫沒有停的意思。那鍋里的東西,每每落下,便在她手中狠狠一震。明義看清楚了,是半鍋鐵砂。
明義在門口看了許久。鳳行專註,竟始終沒有發現父親。明義只覺得眼底酸楚。想上前,但終於沒有,而是悄悄退出,將門帶上了。
一個月後,邵公約下了幾個相熟的客。鳳行請纓,說,爸,我再燒一次魚。燒壞了魚,從我工錢里扣。燒壞了「十八行」的口碑,我再也不進店裡的廚房。
明義想一想,點點頭,說,翻的時候,穩當點。記住「推、拉、揚、挫」。
菜端上來。邵公先動一筷。明義看他方才談笑風生,此時卻蹙了眉頭,漸漸又舒展開,眼睛亮一亮,說,好啊。
明義鬆一口氣。旁人一聽,便也紛紛下筷子,說,戴師傅的魚,咱們吃了許多次。這次倒是怎麼個好法。
邵公說,你們快來嘗一嘗。這滋味交關好。吃得出是明義的手勢,但又有新的好。我卻說不出哪裡好,只想拍巴掌。
明義說,邵公好眼力。這道魚,是小女鳳行燒的。
竟是囡囡燒的!邵公愣一愣,上下打量鳳行,倒彷彿以往不認識。
他長嘆一聲,真是虎父無犬女啊。這本幫菜不同淮揚菜,歷來少有女廚。「德興」那樣的老館子,光一記「翻大翻」,難倒了多少英雄漢。囡囡,你讓老伯我生生長了見識!
鳳行算是就此出了道。
不需多久,便已在港島打開了局面。這時的香港,又比以往多了許多的移民,自然不是粵菜天下獨孤。外地菜系,落地為安,漸漸發嬗,日趨爭鋒之勢。有的自成一統,如川湘、雲貴,因口味一味霸蠻,始終難成大的氣候。倒是江南一帶的菜系,潤物無聲,且變化多端,葷可濃烈入骨,素則清淺若無,像是琢磨不透的美嬌娘。這便解了蘇浙移民的思鄉之情,又逗引了生長於斯的香港人好奇的味蕾,可謂大受歡迎。到一九七〇年代,從港島至九龍,漸漸燎原。這裡頭出名的,大
約當屬「杭幫菜」。杭菜以精緻著稱,且港地杭菜館的主廚大多來頭不小。像「雲香樓」的韓同春,在杭州執業時已是遠近聞名。他一道「煙熏黃花魚」,號稱冠絕港九,甚而各國的外商、買辦來港,必去嘗試。「十八行」有自知之明,自然不與其爭。但本幫菜,原就博杭幫、淮揚、徽州、蘇錫之眾菜系所長,要想在一眾江浙菜館間脫穎而出,須辟蹊徑。鳳行的出現,算適逢其時。因了邵公和相熟老饕食客的口碑,加之鳳行的廚藝,日臻精熟。漸漸打出了名堂。因其生得清麗,便真的有食客慕色而來,便又為其手藝絕倒。一來二去,就有了「本幫西施」的雅號。雖則略顯輕薄,但卻名副其實。
明義與素娥,看在眼裡,是高興的,也有十分擔心。明義想,也是宿命。養了八個孩子,五子三女,出息的都算出息,成家立業,更有出國定居的。到頭來,能繼承自己事業的,竟是這個小女兒。可鳳行再果敢的性子,筋骨里也還是個弱質女流。這些年,他也漸漸覺出,飲食業池水深,學問大。灣仔呢,又是港島魚龍混雜之處。自己終歸是外鄉來人,邵公是個靠山,可年事已高。自己也早歲過花甲,不知能夠再做幾年。這爿店,剛開得入港,又如何是她一個人的肩膀能撐得起來的?
他們膝下還有的,就是小兒子阿得,慢慢大了。這孩子讀書不長進,看性情優柔也難以指望。但鳳行卻與這個弟弟感情格外好,大概是一起吃苦過來的。照顧入微,竟有半母之風。
老兩口呢,一直到鳳行告訴他們,才知道女兒戀愛的事,也是後知後覺。
接受「家家煮」的邀請,是鳳行自己的主意。那電視台的副經理,也是「十八行」的客。第一次吃到鳳行的「糟香湯卷」,便驚為天人。明義原本已經回絕掉了。他對素娥說,正經家女子,拋頭露面像什麼話,又不是上海灘的舞女。鳳行便賭氣說,他們請我,難道不是因為我的好手勢。爹自己先看輕我,我就非要去了。
鳳行準備兩道菜,都動了心思。一是本幫紅燒肉,是「十八行」的招牌,後面自有一段憶苦思甜的故事。一是「雞火乾絲」,她自然知道自己所長,在一手好刀功。帶上一把稱手大刀,舉重若輕。快穩准,誰看了不服。
誰知到了電視台,就先把她請到化妝室,化了個眼眉斜飛如鬢的濃妝,又做了個時髦到極的髮型。她對著鏡子,認不出自己,覺得彆扭。剛想要換上廚師服,導演忙說不要換,口口聲聲道,戴小姐靚女,成個明星咁,唔好嘥咗。
導演剛出去,就聽見場記說,要不要帶她先走走台,熟悉下鍋灶炊具。
導演敷衍道,一個女仔,扮靚就好了。倒是那個同欽樓的主兒,聽說是榮師傅的唯一嫡傳,要伺候好。
鳳行頓時心涼下來。以為這節目是看重她的廚藝,誰知道到頭來,還是將她當花瓶,是要給男人做陪襯的。
她看到五舉,心裡先有了敵意。
待這著名茶樓的少年「餅王」架鍋起爐,說不過是做老婆餅和蝦餃。鳳行在心裡,先看輕了。想不過爾爾,浪得虛名。可當這青年動作起來,她雖不懂廣東唐點,卻也看出手法嫻熟。行雲流水,非同凡俗。
鳳行想,他師父的蓮蓉包,舉港聞名,他卻沒有亮絕活的意思。大概為人沒有多少心機。她見他眉眼很周正,但戇居居。
待她自己上場,已沒有了要勝他一籌的念頭。做雞火乾絲時,刀把斷了。她意興闌珊。沒承想,他卻遞上了自己的刀。
晚上,她在燈底下看這把刀。是德國產的老牌子。刃開得很好,看得出用了許多年。但有些鈍了,她拿到後廚,親自給他磨好。
她一邊磨,忽然磨偏了。發出尖厲的一聲響,在她心上軟軟划了一道。
明義見到五舉。親手下廚,給他做了紅燒肉。
五舉很中意吃,毫不掩飾。素娥便說,裡頭的百葉結,入了肉味也好吃的;將醬汁淋在米飯上,更好吃。
五舉便照做,吃了眼裡有驚喜的光。
明義和素娥交換了眼神,想,這孩子真好,不拘禮,做人真切。
五舉將碗里的米飯吃了個乾淨,道,我常聽人說,江南菜的好,是有味使之出,無味使之入。今天領教了,就是紅燒肉和百葉結的關係。
鳳行便故意說,粵菜里也有啊。你們的魚翅、鮑魚更講究,要用慢火煨,高湯吊,一日辰光都不夠。
五舉想一想,很認真地說,還是不一樣。魚翅、鮑魚矜貴,無味也難入味。因為矜貴,所以燒起來,用的是強攻的法子,硬是讓味道進去。百葉結呢,是自然吸收了紅燒肉的湯汁,更情願些。粵菜里的許多無味,倒其實是有味的,我們叫「甜」。
明義說,蘇浙菜里的甜,可是霸道有味得很,像無錫的醬排骨。
五舉說,我們的「甜」,是食材的本味。有人說粵菜味淡,其實是敬它一個新鮮。湯可以甜,菜蔬可以甜。少放鹽,更沒有素菜葷炒之說。至多白灼一下,也就上盤了。
明義點點頭,覺得這青年純樸,內里卻有見識,心裡更喜歡了。
五舉大概未聽出,這番對話里,有對他默默的考驗。這也是明義喜歡他的地方。他聰明有悟性,對人際,卻是有些鈍。聰明不同於精明。上海的精明人很多,但那是人生的皮毛,是不紮實的。這與心地的好壞無關,只能說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哪怕是浦東人,在老城廂的眼中,也還是鄉土的。他想自己,當年為了脫去鄉土味,這麼努力地學英文。如今看來,多麼可笑啊。
鳳行說,五舉,你去炒個蔬菜,讓我們嘗嘗粵菜的「甜」。我給你打下手。
素娥說,傻女,哪有讓客人下廚房的道理。
五舉說,不礙事,我本來就是個廚房裡的人。整天在飯桌坐著,倒不自在了。
兩個小的進了廚房。一對老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素娥先笑了,開口道,這孩子啊,像當年的你。
明義想想,也笑說,是像我當年。我當年最疼老婆。
素娥便嗔他,說,你啊,老了老了,倒沒正經了。
這菜上來了,原來是一道炒芥藍。明義吃一口,火候正好,菜莖是爽脆的。細細嚼一嚼,真有一股清甜氣。
五舉說,怕芥藍有苦味,先灑了米酒和薑末。最後用了蒜泥吊味。
明義說,好吃,正好解了紅燒肉的膩。刀功也好。
鳳行說,爸,菜是我切的。您也真是,自家閨女的刀法都認不出了。
素娥便來打圓場,說,五舉啊,想不想天天吃紅燒肉?
五舉點點頭。
明義說,那將來,就讓鳳行天天燒給你吃。
鳳行愣一愣,就明白爸媽的意思了,臉偷偷紅一紅。看五舉低下頭,臉倒比她還要紅。她便想起電視台的人,問他老婆餅的事。心裡一笑,莫名盪起一陣暖。
晚上,老兩口就叫上鳳行。鳳行問,爸媽,這個人可好?
素娥說,除了國語不好,哪裡都好。
鳳行說,姆媽,你還是嫌棄他是個外鄉人。
素娥說,傻孩子,在這香港,我們才是外鄉人啊。你嫁給一個本地人,讓我們更安心些。
明義說,這個人踏實,有手藝。何況,他師父在一天,便有一天的根基。性情也是好的,不會給你虧吃。
臨了,當爹的補上一句,你嫁過去,不用管爸媽。
鳳行搖搖頭。
明義便謔道,怎麼,不想嫁,要跟爸媽做一世老閨女?
鳳行說,嫁是要嫁,但我不離開爸媽。
明義就大笑,說,傻孩子,你要帶上我們兩個老的做陪嫁?還是要人家入贅不成?
鳳行說,對。
明義、素娥一驚,竟都說不出話來。鳳行慢慢地說,我嫁給他,但要他留在咱們家。爸,你不說我也知道,你信不過我一個姑娘家能撐起「十八行」。我再嫁了,咱們這店可還能有幾年的好光景?留下這個人,戴家的本幫菜還有將來。
終於,素娥先嘆一口氣,說,孩子,你倒是不是真喜歡這個人?
鳳行愣住了,半晌慢慢道,喜歡自然也是喜歡的。
明義閉一閉眼睛,再睜開,眼角已經濕潤了。他說,鳳行,五舉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咱家的店。這話不能說,說了誤你自己的將來。
鳳行站起來,斬釘截鐵道,這話要說,但不是我,得您這個做長輩的說。「十八行」要活,便要用我這個人,實在地拴住他!
鳳行知道五舉心裡頭的痛。她心疼五舉。但她想起自己家的「十八行」,於是咬咬牙,松不得口。
五舉一個禮拜和她沒見面了。鳳行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看窗外頭的春意盎然。說香港沒有四季的,都是魯莽的人。雖然四季有綠,但唯有春天是看得見新綠的。一點點鵝黃,從樹頂上綻出來。近處的電線上,棲著兩隻燕子,橘紅的胸
脯,黑翅膀。它們的巢,就在隔籬唐樓「福翎閣」二樓的檐下。每年初春,東南亞的燕子都飛到香港繁衍,直到七月才回去越冬。這巢是去年的巢。這一對老燕,還記得回來。今年的雛燕有四隻,已經識得嘰喳爭食。「四兒日夜長,索食聲孜孜;青蟲不易捕,黃口無飽期。」鳳行心裡頭響起了旋律,是小學時音樂老師教的一支童謠,說的燕子,是用首唐詩譜了曲。鳳行想,哪朝哪代,春天的景緻,都是一樣的。燕子來了,走了,又再回來。
她於是想一想,去找了五舉。她說,五舉,我爸現在悔得很。他說不想同欽樓上下說我們上海人不厚道,說不想毀了你。可是我不悔,這是我一個人的主張。同欽樓和我們家,你總要選一個。選了同欽樓,就沒有了我,我們不相欠。選了我,你就要欠你師父一輩子,我還要欠你一輩子。我便要還你師父兩世的情,我這輩子還不起,還要還下輩子。算一算,我不想為難自己,我還不起。
鳳行轉身就走。這時候,她被五舉拉住了胳膊。
五舉說,戴鳳行,你若現在走了,才是欠我的。師父那邊,我們兩個來還,一起還。
這時候,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兩人站在原地,都沒有動。雨打濕了他們的頭髮。雨漸漸大了,順著他們的額頭、鼻樑、嘴角流下來。鳳行被雨模糊了眼睛,她有些看不清五舉了。
她聽見了五舉的聲音。五舉問,鳳行,你真的會為我燒一輩子紅燒肉?
鳳行使勁點了點頭。
五舉說,好,那我就當你一世的百葉結。
明義沒看錯,五舉的悟性很高。
起初,他總覺得對女婿虧欠。想將店裡經理的職務給他,覺得體面,讓他負責店面。但五舉說,爸,我是廚房裡的人。還是讓我回廚房去吧。
老實說,明義是有些躊躇的。各大菜系,都有窩裡傳的俗例。這其中有兩層意思,一個是傳男不傳女;一是要傳給本系的廚師。對鳳行兩口子,明義如今掏心掏肺,自然是沒什麼保留。可是,擔心的卻是五舉自己那一關。說到底,廚藝如武藝,既有各種門派,也自有他背後的手勢與習慣。相似的,如本幫與江浙菜,能夠觸類旁通。可打慣了八卦掌,忽然想習詠春,就沒這麼容易了。拳不離手,熟能生巧,可也造就了身上那筋骨里的勁道。如本能一般,一不留意便流瀉出來。要徹底放下,越規逾矩,先得回到白紙一張。五舉年輕,卻是正傳的粵點師傅。年少有為,十年歷練,已經做到了同欽樓的車頭。本事也都長在身上了。這本幫菜濃油赤醬,他覺得好吃,已是造化。可你讓他就此改弦易轍,先廢了此前的武功,重建修為,也才真是難上加難。
五舉就提出先在廚房裡,為鳳行幫廚。
廚房裡的幾位師傅,對他都很客氣。其實客氣得有點過分,一是知道他的來歷,又聽說他離開「同欽」的因由,未免心裡都有些顧念。
但五舉人隨和,又幫得手,漸漸就和眾人打成了一片。私下裡稱他,也從「老闆姑爺」慢慢變成跟著鳳行叫的、亮堂堂的「舉哥」。
唯可以讓大家看出舉哥過往的,是他當年在大小按上練就的功夫。剁餡、擀皮、上籠,又利落又好。而且,眾人都看出,這小夫妻兩個有一點很像。就是眼裡有活兒、沒架子不造作。誰手上忙了,都能上去幫一把,還都能幫到點兒上。要知後廚忙起來,互相的配合,是靠長期建立起的默契。而五舉在大家忙成一片的時候,就像卯榫,跟誰都能嚴絲合縫。
不忙的時候,他便用心地看。看鳳行「刷刷刷」,三兩下將一條青瓜切得當斷不斷、連綿而不絕。鳳行見他在身邊凝神,笑說,我說過要教你,這是你說的「蓑衣刀法」。便又拿過一根青瓜,要給他演示。
誰知五舉說,我來試試,扯過來便切。同樣三兩下,刀下如影將青瓜切成了。鳳行心裡吃驚,畢竟這樣的刀功,在常人需要苦練所得,何況這種刀法里的花哨,尚有炫技的成分。然而,五舉只看了數遍,竟然可以切得與她不分伯仲。她再看自己男人,卻已經應聲去幫小籠師傅起籠。鳳行心裡泛起一絲柔情,五舉在霧氣中忙碌的背影,便好似仗劍天涯的俠客。
其實鳳行和五舉,回到自己的小家,很少談及彼此的廚藝。鳳行不說,是怕勾起五舉的傷心。五舉不說,則是想要忘卻。他們談得多的,是各自的成長。鳳行自然談他們家由上海而來的顛沛,談北角的鄰里,談他們家那間小小的麵館。五舉談來談去,除了那個避而不及的人,便是阿爺。鳳行一面感嘆他人生的單純,一面想,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老人,何以讓五舉感情如此深厚。她回憶起阿爺在他們婚禮上的樣子,寡言而謙卑。她對五舉說,我們去看看阿爺吧。
阿爺的兩隻眼睛,已經近乎全盲,只能看到極少的光影。但是他根據聲音,迅速地辨認出五舉。然後猶豫了一下,清晰地叫出了鳳行的
名字。
阿爺住在了更小的唐樓單位里。兩年前,他唯一的女兒去世。女兒也是年邁的老人了,他說自己是白髮人送白髮人,只怪自己活得太長。他說這些,臉上並沒有一些悲色,平靜得像是說別人的事。他把自己大些的房子,過到了外孫的名下。外孫夫婦便照顧他的日常。鳳行知道,阿爺離開「多男」後,五舉孝順阿爺,常常周濟。阿爺亦待他,一如親孫。
他和兩個年輕人,絮絮地說話。他說五舉那時那麼小,雙手拎著一個「死人頭」的大水煲,給樓上的客人。半天不下來,他擔心得很。上去看,看五舉抬著頭,定定地看人斗雀,看入了迷,忘了走。他就想,這就是個孩子啊。五舉說阿爺的絕活是「仙人過橋」。他站起來,給鳳行比畫。那麼大的銅壺,拿得穩穩的,遠遠手起茶落。阿爺看不見,但臉上有笑,笑得滿面皺紋縱橫。他們說到五舉去同欽樓前的那一晚,便都沉默了。
鳳行就問,阿爺可去過上海?
阿爺說,上海是個好地方,我年輕時去過。那時候多麼好。人穿得好,吃得好,滿街都是外國人,好像現在的香港一樣。但沒有香港人這麼多。
阿爺說的上海,和鳳行記憶中的不一樣。她說她喜歡阿爺的上海。
五舉和鳳行對望彼此,都覺出了久違的快樂。
臨走時,阿爺將五舉的手,疊上鳳行的手,說,孩子,要對她好。這是一個好姑娘。
那天來人,都是邵公的故舊,從美國而來。說起來,都是上海的淵源。其中有一對夫婦,男的曾是顧先生的部下,女的是昔日滬上很風光的買辦小姐。雖韶華已去,著得家常,皆可見當年的英挺與風姿。兩個人就說,如今三藩,多的是中餐館。可像樣的上海菜卻不多見,更不要說本幫菜。粵菜館倒是處處開花,去國多年,吃得多了,將人的口味都歷練得淡了。那夫人便說,景軒和我一樣,年輕時都是重口的,吃牛扒都要澆上厚厚的黑椒汁。現在人老了,倒慣了粵菜的清淡。我想吃一道本幫做法的廣東點心。不知邵公可能成全?
那還消說,我這裡的大廚,紅案白案,文武雙全。明義聽他誇下海口,在心裡默默流汗。
明義到後廚去商量。五舉想想說,我來吧。
上來的是一道生煎。上面撒了芝麻粒兒和翠綠的蔥花,焦黃的殼,看上去讓人食指大動。夫人看看說,好是好,終歸還是一道生煎。
明義便附在邵公耳旁說了一句。邵公便道,哈哈,內里有乾坤。
夫人便搛起一隻,輕咬一口,才發現,這生煎的皮,不是用的發麵,而是透明脆薄,裡面有湯汁流出來,極其鮮美。再一口,原來內藏著兩個蝦仁。還有一些軟糯的丁兒,混著皮凍化成的滷汁,咬下去十分彈牙爽口。夫人品一品,眼睛亮了亮,說,你們快嘗嘗。這花膠,用得太好。
眾人下箸,紛紛稱是,都說,想見一見這位點心廚師。
明義便引了五舉出來。夫人說,你這道生煎,皮用得很講究。
五舉說,用的是水晶粉,混了澄面。先蒸一道,然後才下鍋煎,所以外脆里軟。
夫人與她先生相視,笑笑說,蝦餃的製法,弗得了。這花膠粒兒,也是你的主意?
五舉點點頭。
邵公也得意,說你們不知。我這點心師傅,別看後生,可大有來頭。原是同欽樓榮師傅的門下高足。如今和我乾女鳳行結了姻緣,做了上門女婿。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明義沒料到,邵公會說到這一層,便藉機上菜,讓五舉退下。
可客里有一個卻恍然道,啊,是「蓮蓉王」榮貽生嗎?聽說傳了一個徒弟也是整了一手好蓮蓉。不知我們有沒有口福?
邵公一樂,說,那還在話下?明義,請你女婿給我們幾個老的,做一籠蓮蓉包吧。
明義看看五舉,眼神里黯然下去。沒待他開口,五舉跟幾位鞠一躬,說,我不會做。
轉身便走了。
食客們面面相覷。邵公何曾給人這麼搶白過,也是動了氣,一拍桌子道:
戴明義,你這個女婿太不識抬舉,愣頭青!
五舉將邵公給開罪了。
明義著小兩口上門,給老人家賠不是。但鳳行說,不去!我五舉沒有錯。有也是功過相抵。這伙子有錢人,口味刁鑽不怕。可到本幫菜館點廣東點心來吃,不是觸人霉頭嗎!
爹,我且立下規矩。五舉以後不上鋪面見人。要見,我來見!
但那日五舉創製的「水晶生煎」,就此便成了「十八行」的一個招牌。即使多年後,別的上海菜
館,想要如法炮製,可偏就做不出五舉的味道。
後來有人說起五舉山伯。說五舉不是山伯,是楊過。自己廢了「大按」一條胳臂的武功,剩下「小按」,依然耍得起一手出神入化的獨臂刀。
鳳行呢,便是小龍女。教得五舉,也伴得五舉。兩個人算是琴瑟和鳴,將「十八行」的聲名,漸漸打開了。以五舉的靈,一年後,已將本幫菜燒得輕車熟路。只是落料么,還稍保守些。鳳行快人快語,是不遷就他的,常說,放醬,加糖。不弔糟,這味怎麼能出來呢?
閑下來時,五舉便好自己琢磨,又做了幾款新的點心,比如「黃魚燒賣」「叉燒蟹殼黃」。懂行的,便看出是粵滬合璧。只這閑情所得,倒很有成就,慢慢傳播開去,成了食客們飯中必點的主食,便讓「十八行」在港島再不同俗流。
明義與素娥,很是安慰。他們都實實在在地覺得自己老了。一爿家業,到底是指望上了一個閨女。人說巾幗不讓鬚眉。戴家的巾幗卻引來了一個鬚眉。陰陽而來,乾坤定海。
明義夫婦,在此後的數年,其實錯過了小兒子的成長。
戴得是這家裡的異數。三歲來港,對在上海的生活了無記憶。他是實實在在在香港長大的孩子。對這城市的感情,與他自己的成長同奏共跫,休戚相關。上海,對他只是個幻影,代表著他父母的根系。哪怕多年後,他回到了家鄉,也如過客。「楊浦區通北路37號」,是他們在上海的門牌,也只是照片的背面的一行字。一筆一畫,冰冷無溫。
在家裡,他的父母與兄姊,總是講上海話。他會講,亦會聽,但總覺得與自己隔了一層。這種語言有某種魔力,可以在人群中辨認彼此。他記得,在北角成長的歲月,他的家人在任何場合,和陌生人相遇,大家說著廣東話。但凡有上海人在,便迅速捕捉到對方話語中的蛛絲馬跡,改用上海話親切地交談,而不必顧及旁人的在場。年幼的戴得,因此會覺得尷尬,甚而羞愧,好像自己是這個家庭的代表。
他自認是個香港孩子。然而,比起生長於斯的本地孩子,他仍然是孤獨的。家人的存在,一直在提醒著他的來處,也影響了他的口音。讀書時候,同學們總會嘲笑他的口音。他的廣東話里,帶著上海的腔調,甚至還有福建話慣有的尾音,這是他少年生活在北角的印記,很多年都擺脫不掉。在語言上他是有些遲鈍的,他總覺得自己不及兄姊聰慧,或是因為老來子的緣故。
這些都造就了他身處奇異的邊緣。在試圖努力了許多次後,他終於放棄。因此,他讓自己養成了一種看似不在意、信馬由韁的性格。他用這種性格,抵禦周遭令他感到壓力的任何東西。他的父親明義,懷著某種對自己青年時期的執念,將他送進一所英文學校。但他很快開始逃學,因為這所學校向上的氛圍,讓他喘不過氣來。他逃學,無知覺間,開始了在學校附近的遊盪。
他發現,他很喜歡遊盪。在遊盪中,他讓某種緊張的東西釋放。灣仔是很適合一個人遊盪的地方。他沿著叫作莊士敦道的電車道漫無目的地走,看到一條橫街巷道,便隨即拐了進去。這一帶,是「二戰」前發展的住宅區,克街等地能看到許多戰前的舊樓。而太原街、交加街、灣仔道一帶仍有傳統的街市。戴得的心中,有一張漫遊的地圖。利東街的印刷鋪,軒尼詩道的循道衛理教堂,星街的聖母聖衣堂,被稱作夏巴油站的德士古大廈,都是這地圖上的坐標。
還有太多地方,可以讓戴得在遊盪中駐足。修頓球場總有不少待業的人,或站或坐,在等待被人挑選。露天的表演,也可以讓人看很久。從大王東街穿過去,便是洪聖關帝廟,裡面有年老的婆婆,披散著頭髮,為人「打小人」驅邪。打小人的過程伴隨著歌訣,極為漫長。戴得站在旁邊,可以聽上許多遍。大王東街與庄士敦道交界,是和昌大押所在。戴得遠遠站著,看著典當的人,各色的行止。踮起腳,將東西舉到當鋪的窗口。有的同時間,還四顧一下,用動物般警醒的眼神。當他走累了,便隨機地走進一家戲院看電影。有時是「國泰」,有時是「南洋」或者「大舞台」。他其實並不很喜歡看電影。但是他享受在黑暗中,無人打擾的錯覺。他看不見其他人,就當他們不存在。他們不存在,他便是君王。
走出影院,天已經半黑。他就在街邊的大排檔坐下來,叫一盤腸粉或炒牛河。這些大排檔多半在馬師道或史釗域道。他對著大街,看著路上的行人,慢慢地吃。他並不很喜歡吃家裡的東西。此時「十八行」的本幫菜,在邵公等一眾老饕的鍛造下,已經日趨精緻。但是,戴得自認沒有高貴的味蕾,他的口味就是在與這些大排檔的朝夕相處中,積累而成。
家裡的東西,他唯一喜歡吃的,是鳳行做的黃魚面。
在家裡,他親近的人,是他的小姊姊鳳行。自戴得有記憶,鳳行似乎對他就抱有某種責任。
儘管那時,她自己不過是個九歲的孩子。但是,她與幺弟阿得間,有如某種母雞護雛的關係。在外人看來,這種景緻未免滑稽。北角的鄰居們,還記得,在戴家門口,一個小女孩,吃力地把一個更小的男孩,抱在腿上。用他們所聽不懂的上海話,在唱一支童謠,一遍又一遍。男孩漸漸聽得有些不耐煩,身體出現了擰動與掙扎。女孩便更緊地抱住他,臉上帶著近乎肅穆的神情。
戴得還記得的,是他七歲。在皇都戲院門口,他受到了幾個外國孩子的挑釁與欺侮。他天性里的軟弱,讓他避閃與逃走。但這些孩子似乎有許多時間,他們一路追打他。又放開他,再追。這時,鳳行出現了。她沖向在最前頭的孩子,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然後在圍攻中廝打,謾罵。他們彼此語言不通,這些謾罵便成為小型獸類之間預警的咆哮。異族的孩子,似乎被這個中國小姑娘的勇猛擊打得六神無主,漸漸退卻。鳳行站在英皇道上,滿臉是血。半叉著腰,仍然在罵。稚氣的臉龐上,漫溢著成熟的市井婦人的凌人氣勢。
戴得便在這樣的呵護下成長。他並不關心,也不了解,小姊姊如何放棄了優秀的學業,承擔了家業。又如何以婚姻的方式,為這個家庭引進了一個男丁,去鞏固這爿家業。而他更無法體會,這所做的一切,其實本應是他的責任。或者歸根結底,是為了他。
他感興趣的,是這個被他稱為姐夫的人。與那些只有逢年過節才應景出現的姐夫不同,這個純粹的外人,進入了他的家庭,甚至嵌合進了這個家庭的事業。這個人寡言,臉上總有微笑。眼角略微下垂,鼻翼寬大,目光溫和鬆懈。面相的柔軟,讓他曾經以為,這個年輕人,會是自己一個潛在的同盟。姐夫五舉不會上海話,也讓戴得想像他必然被這個家庭所排異。但現實告訴他,並非如此。當五舉出現時,無論之前聊得多麼熱火朝天,全家人會停下家鄉話,改用廣東話交談。甚至最無語言天賦的母親,都會用口音濃重的國語說話,力圖令他聽懂。而這種遷就,是他從未曾享受過的。在飲食上,似乎也清淡了很多。多年盤踞戴家晚餐的八寶辣醬,不知何時,被端下了飯桌。而代以清炒與白灼的小菜。父親說,廚房裡油煙味兒太重,回家裡來,還是清爽小菜適意。
而事實上,他發現五舉的恭順,不過是一些日常小事上。有一次,他放學歸來,看到了姐夫正在與父親爭論。似乎是為店裡的事情。大概是店裡的一個老廚,監守自盜,偷拿了貴重的食材出去賣。這老廚自「十八行」開業,便是元老,甘苦與共,明義自然是息事寧人。可五舉卻說,這種事情,有一便有再,非要殺一儆百。漫說是魚翅,若在同欽樓,偷吃一個叉燒包,當月工錢就沒了。
父親臉變得鐵青,大約也是情急,說,這裡是「十八行」。你要說同欽樓的規矩好,就回同欽樓吧。
這時,五舉先前柔軟的面相,忽然不存在了。他抬起頭,眼裡的光,可以灼人。
明義這才發現說錯了話,囁嚅了一下。鳳行急急走出來,說,爸,給劉叔支兩個月的工錢,讓他走吧。
鳳行拉一拉五舉的袖子。戴得見姐夫的表情,仍然冰冷堅硬。這時稍微鬆懈下來,但臉上肌肉在僵硬地律動,好像是冰在一點點碎裂。
戴得感到有些害怕,並沒意識到鳳行到了他身後,拍了他腦袋一記,說,看什麼看,你姐夫都是為了這個家好。
戴得自然感受到小姊姊對姐夫或明或暗、或硬或軟的維護。他想,他曾經因為這個男人蠶食了鳳行對他的關愛,而產生敵意。他感到恐懼。不是為父親的懦弱,而是因為這個人表達出的一種力量,是他們家庭里任何一個成員,所不具備的。
此時,鳳行已有了五個月的身己。她似乎因此變得溫柔。戴得想,這也是這個男人帶來的改變。那個瘦小而能量可觀的姐姐,正在發生變化。變得溫柔、瑣碎而纏綿。她開始為這個預產期還很遙遠的嬰孩準備衣物,鞋帽。開始用更為輕盈的腳步,在家中行走。她會將戴得拉到身邊,將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腹部,對他說,得,你就快當舅舅了。
阿得看姐姐膨脹的小腹,敷衍地將耳朵貼上去。然而,他的確感受到了一個未知生命的律動。這律動讓他的心也莫名顫動了一下。一下而已。
阿得並不想成為一個舅舅。他覺得五舉和他帶來的孩子,會造就自己更為孤立的狀態。鳳行對阿得說,他們不讓我進廚房,他們說,這孩子吸了太多的油煙,長大了就只能做一個廚子。你說,做廚師有什麼不好。
然而,鳳行最終還是進入了廚房。在一個月以後,是邵公的八十壽誕。
邵公說,宴席上的功夫菜,要由我乾女來做。
明義猶豫了一下,終於說,邵公,鳳行的身子
很笨重了,恐怕難當此重任啊,也怕人有個閃失。
邵公的臉色即刻變得不好看。他說,我還能有幾天活頭?她和這個孩子來日方長。告訴她,孩子生下來,我送她一層樓。
鳳行咬咬牙,說,我倒不要他的樓。但我怕「十八行」的鋪面,他給收回去。爹你回個話,我做。
鳳行隨明義和幾個廚師,到了邵府。
旁邊人照料著,鳳行身重,手下還十分麻利。糟缽頭、雞火乾絲、草頭圈子。鳳行自然知道邵公是看重她的好刀功。刀刀生花,是壽宴上的面子。她就格外地盡心。但始終是站久了,腳下漸漸浮腫。刀法便有些亂,心下一急,就切在了左手的無名指上,當時就汩汩地出了血。明義和五舉看了,忙要換下她。誰知鳳行,用水沖一下,說,不礙事,你們忙自己的去。
這一場壽宴,舉戴家之力,自然是十分的排場,為邵公掙足了面子。便有來客說,怕是如今在上海「德興館」,也吃不到如此地道有味的本幫菜了。
回來後,鳳行笑著對五舉說,這可怎麼辦?這回咱們的孩子吸足了油煙,註定要做一個廚子了。
五舉給她傷口包上,問她疼不疼。鳳行笑得更厲害了,說,廚子怕切手,那真是外甥戴孝——沒救(沒舅)。
鳳行在一個星期後的夜裡,開始發燒。
五舉摸她的額,有些燙手。頭暈、畏寒、沒力氣。
五舉著急,要送她去醫院。鳳行說,三更半夜的,哪有什麼好醫生。天亮再說,沒那麼嬌氣。
五舉就側過身體,攬住她,緊緊地。
天發白時,五舉覺得懷中的身體,瑟瑟發抖。鳳行抬了抬眼皮,眉頭皺起,咬緊牙,手抓住了五舉的胳膊。
五舉胡亂穿上衣服,抱起鳳行,往外跑。
醫生看見鳳行時,額上是密密的汗,臉色已青白了。叫她,沒有應,抽搐不止。
醫生說,怎麼才送來。
鳳行呼吸急促了,烏紫的口唇,慢慢張開,流下了口涎。
忽然間,她睜開了眼,說,舉哥……天怎麼這麼亮呢。
說完了這句話,似乎耗了她的力氣。鳳行大睜著雙眼,眼皮一松。她緊緊握著五舉的手,也鬆開了。
五舉愣愣地看著鳳行的臉,心裡一空。
他覺得懷中的人,猛然一重,又輕了。
他說,鳳行。
鳳行沒有答他。
他叫,鳳行。
鳳行沒有答他。
他看見對面是醫院的牆。沒來由地,一大片白色狠狠地向他撲了過來,把他吞沒了。
五舉去領鳳行的骨灰。
是兩個人的骨灰,還有他未出生的兒子。
鳳行走了,因為破傷風。就是無名指上的一個小傷口。
鳳行使得蓑衣刀法,「十八行」人人佩服。她一輩子好刀功,最後送走了自己。
明義說,如果不是大著肚子,鳳行不會切著自己。
素娥說,明知大著肚子,非要去。是誰害死了我的閨女?
明義哭著扇自己的臉。
邵公親自送來了葬儀,被素娥扔到了門外頭。
明義關了「十八行」,把物業還給了邵公。
給鳳行下了葬。
墳場在香港仔,能看見海。
鳳行喜歡海。她說香港的海,沒那麼大的浪頭,好像黃浦江。還能看見對岸的房子。能看到盡頭的海,讓人心裡踏實。
五舉燒紙。明義和素娥,獃獃地站在墓碑跟前。
素娥說,兒啊,想不到我們家裡十口人,最先走的是你。你說老糊塗的爹娘,為什麼要放你去呢?
說罷了,素娥跌坐下來,又開始哭,漸漸哭得人事不省。
夜裡頭,五舉一個人,又跑到了墳場。
他帶了一瓶花雕。是鳳行生前最喜歡的酒,兩個人經常夜裡對坐著喝。鳳行的酒量很好,喝著喝著,臉就紅撲撲的了。有次喝到微醺,鳳行嘴裡起了一個調,唱:「離峨眉,下九重,雲行千里快如風,不覺已到西湖畔,美麗湖山似畫中……」滬劇《白蛇傳》里的「游湖」一折,素娥教她唱的。
那次鳳行唱得媚眼如絲,連五舉都心旌蕩漾起來。唱完了,鳳行倒不好意思了。鳳行摸摸自己的臉,看五舉聽得木木的,就說,舉哥,你看我一會兒唱白蛇,一會兒唱小青,一時一個辰光,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你倒是,怎麼看都是個獃獃的許仙。
五舉一口一口地抿那花雕酒,喝幾口,就往那墳頭上倒一點。再喝幾口,再倒一點。想到這裡,嘴上也過了門兒,唱了一句。才半句已荒腔走板。他才覺察自己的淚流下來了。他由著它流,盤膝坐在那裡,繼續唱。唱著唱著,竟然睡著了。
他是被山上的寒氣凍醒的,看衣服上結了密密的露珠。待他醒過來,天有點亮了。他看著墓碑上鳳行的名字,還發著怔。目光往下走,早上的供品旁邊,擺著一隻小籃子。裡面有幾隻點心。那點心正中,點了一個紅點,蓮花樣的。是同欽樓的蓮蓉包。
鳳行的「五七」過了,明義和素娥把五舉叫到跟前兒。
兩個人偎依坐著,原本已上了年紀,現在是兩個全老的人了。這老除了身體面容,是在神態上。那眼裡對生活的一點盼頭,在朝夕之間,全都塌掉了。
老兩口互相看一看。過了一會,明義嘆一口氣,開了口,孩子,你走吧。回你師父那裡去。這頭家,算是完了。
五舉愣一愣,沒說話,只抬著頭看他們。
明義說,舉啊,你是鳳行硬掙到我們家的。對你,對你師父,我們這心裡的坎兒,一直沒過去。如今鳳行走了,我們也不好留你了。
五舉說,爸媽是不中意我了?
明義使勁搖頭,就因為太歡喜,才怕耽誤了你。如今你的小家沒了,店也沒了。男人,是要有自己前程的。
五舉跪了下來,說,爸、媽,離開師父,算我錯了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五舉無爹無娘。如今好容易有了你們這對爹娘,是我賺來的。鳳行和命掙什麼,還不是為了咱們家這爿店。我要走了,她闔得上眼嗎?好容易有了這個家,你們趕我,我也不走了。
這時候,五舉竟使勁牽動了嘴角,笑一笑。老兩口都在這笑里,看出深深的苦意。他們躬下身,將五舉扶起來。素娥手顫,忽然一聲喊,我的兒啊。便將五舉攬進了懷裡。
五舉臉龐上流著滾熱的水,心裡倒一片篤定,覺得脊樑里的筋骨,一點點地硬起來了。
⊙ 嘥:粵語,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