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堂四面蒹葭水,吹作秋霜一鬢絲。識透江湖風味惡,更從何處著相思。
君情一往深如水,慣聽秋風憶故人。滿紙瀟湘雲水氣,不緣風露已銷魂。
——黃景棠《蒹葭水》
阿響在廣州,再未見過雲重。
數年後,當他們再次相遇。他想問她的,並不是她去了哪裡,而是是否等到了那個人。
那天,阿響究竟有些不放心,輾轉到了午後,禁不住還是走出門去。沿著漱珠涌往南走,看著河水,不見了往年艇仔聚散的景緻。廣州河南沒有車水馬龍,這艇便是車與馬,承載日常生計。如今沒了,河水依然流淌,倒是顯出了消沉來。
好在街面上,還有人,但也不多。經過漱珠橋往環珠橋的一段,阿響便一路打聽著,往南走。他記得阿雲說,一過環珠橋,轉右百來米,就是益順隆的彩瓷作坊。經過了這些年,如今河南的地形究竟變了些。他一時走岔了,錯過了庄巷,出了陳家廳,才看出南轅北轍。他問一個賣煙的阿伯。阿伯說,庄巷,快別去了,那裡都是日本人的崗哨。
待少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問他,後生仔,外地來的,有良民證嗎?
阿響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廣府話,已有了粵西口音。想一想,時間不早了,究竟要趕回客棧去。
回到了玉泰記,卻看有一輛人力車已經等在了門口。車夫和他對視一眼。他認出來,竟然是在火車站接他的那個。他讓車夫稍等,說上樓去拿一些東西。車夫左右張望了一下,說,好,你快啲。
阿響上樓,帶上準備好的荷葉包。到門口,車夫也不言語,歪一歪腦袋。待他上車,埋下頭就拉起車開動,健步如飛。可阿響見他並不走大路,卻專揀橫街窄巷走。七拐八繞的,又彷彿駕輕就熟。到了一處巷口,遠遠看見了幾個日本兵,跟前有個人跪著,身旁東西散了一地。好像是個貨郎,不知怎麼就衝撞了。那日本人抬起腿,將馬靴蹬在那人臉上,嘴裡嘰里呱啦的。車夫左右張望了一下,到底還是望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掉轉了車頭,又重往巷子深處疾走去。
就這樣,阿響覺得這車夫,將廣州的巷陌走成了迷宮。他想,當年他年紀尚小,記得的廣州,到處都是大路朝天。其實原來竟有這麼多曲曲折折,又彼此相通的小巷。細密得,好像當年吉叔教給他的人體經絡,無處不在,流淌奔流著人的血與元氣。
不知過了多久,車夫步子慢下來。在一處巷子里,有清寒的草木氣味。景物也慢下來,阿響來得及看見,竟有一枚路牌,上面寫著「棗子巷」。
車在一棵細葉榕下,停了。阿響聽見車夫站定,輕聲說,落車。他下了車,這男人沒有看他,接著說,往前走,七號。
他便往前走,走了幾步,究竟忍不住,回過頭來,看見人力車已然不見了。
棗子巷七號,是一座紅磚建築,有個清真寺的圓頂。
陸續有戴了白帽的男子魚貫而出,望見阿響,用詫異的眼神看一眼。但並未聲張,反而垂下了眼睛。這時有個裹著闊大頭巾的女人走出來,裹得很嚴,只能看見一對青黑的瞳。她走到他跟前,摘下頭巾,竟是音姑姑。
他剛要問什麼,她卻只是示意他進去。他便從一道小門走進。裡面竟然是闊大的,但卻分外地空。四壁徒然,只在地上鋪著地毯,放著一隻盛滿清水的銅盆。
音姑姑一如往常,溫婉地看他。頭輕輕揚一下,說,上去吧。
他走上樓梯,夕陽的光,原本是暗淡的。但在樓梯拐角,因為一扇窗上琺琅玻璃的折射。一線光藍瑩瑩的,銳利的一道,落在了梯階上,幽冷而曲折。光的盡頭指向了一扇漆黑的門。
他站定,敲了敲那扇門。裡面的人輕輕地應了一聲。
他推開門,先是聞到了一陣濕霉的氣味。然後,看到一個人的剪影。這人慢慢站起來。此時,他的視線也適應了房間裡頭的光線。微弱的燈光里,他還是看清了這人的面目。心裡猛然動一下。
他說,少奶奶。
是頌瑛。即使裝扮得極為樸素,阿響仍然一眼認出。她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年輕人,眼睛裡是木然的。
阿響上前一步,我是阿響啊。
在辨認中,她彷彿受了驚嚇,說,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阿響讓自己平靜下來,輕聲說,我是響仔。慧姑的仔。
頌瑛慢慢說,響仔。
他後退,轉過身,輕輕撩起了自己的上衣,給她看。在靠近了尾龍位置,有一塊青色的胎記,形如屈身酣睡的貓仔。
他聽到身後的人,呼吸漸漸急促了。他這才又轉過來。頌瑛上前,一把把住了他的胳膊,說,響仔,你是響仔。
頌瑛的手,捏得他有些發疼。她甚至摸他的頭和臉,彷彿不願意錯過一處細節。這動作是粗魯的,不復他印象中那個溫和的人。因為近,他看見頌瑛的眼睛,終於有了一點活氣。然而也因為近,他看出面前的人,其實有些蒼老了,臉頰深陷下去。而手也因為乾瘦,指節尖銳地硌著他的皮膚。
終於,她抽開了手,端詳著阿響,問道,你也是嗎?
阿響問,我是什麼?
她似乎在辨認阿響的神情,一邊慢慢地說,他們。
這時,他聽到她更為熱烈的聲音,還是說,阿允有消息了?
她在阿響的無措間,搜尋著些微痕迹。她的眼神,終於一點點地黯淡下來。看一看窗子外頭,暮色已經暗沉了。她說,他們說,家裡人來看我。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家裡人」。
阿響說,少奶奶,我娘,讓我接你回家去。
頌瑛猶疑了一下,理了理落到了額前的鬢髮,說,慧姑,也被保護起來了嗎?
阿響看著她眼中遊離的光,不禁又喚她,少奶奶。
頌瑛坐回到那暗影子里,輕輕笑一下,說,離開太史第這麼些年,我不是什麼少奶奶了。
阿響想一想,將手裡的荷葉包打開。裡頭整整齊齊地擺著四隻月餅,每一隻上面都有個大紅點。
頌瑛執起來,對著燈光看一看,良久,這才咬了一口。唇齒開闔間,眼睛卻漸漸亮了,她看著阿響,用微顫的聲音,說,得月?
阿響點點頭,道,這月餅,是我打的。
頌瑛低下頭,大口地咀嚼著。嚼得太狠,以至於噎著了,禁不住連聲咳嗽起來。阿響走上前,關切地看她。卻看見她已經淚流滿面。
阿響猶豫了一下,終於伸出手。可是頌瑛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肘,眼裡是灼灼的光,她說,孩子,你真的帶我走嗎?
此刻,門被推開了。音姑姑站在門口,用溫存的口氣說,我們走吧。她該歇著了。
阿響在這平靜的口氣中,聽出了不容置疑。他想一想,將手輕輕放在頌瑛的肩頭,說,少奶奶,我再來看你。
這時,頌瑛卻瑟縮地靠在椅子上,連同頭都深深地埋到了肩膀里去。她有些輕微地發抖。這顫抖,順著阿響的指尖一點點地傳上來,讓他一陣心悸。
走到樓底下,阿響見音姑姑站住了。
遠處的那棵細葉榕,被近旁的煤氣路燈照著。燈光從榕樹葉子里篩過,星星點點灑了一地。風吹過來,忽閃不定地跳躍著。阿響一時間,竟看得出神。
兩個人先都沒有說話,直到一隻野貓,從牆頭上跳下來,跳到他們腳的近旁,又匆匆地逃走,逃進漆黑的夜色中去了。
這時聽見音姑姑的聲音,很輕,你問吧。
阿響只望她一眼。音姑姑說,她今天見你,人算是很清醒了。被日本人扣了一個星期,上個月才救出來。
阿響輕輕「哦」了一聲,說,被你們的人,救出來?
音姑姑聽出「你們」二字的重音,於是說,不是我們,是他們。
阿響說,他們又是誰?
音姑姑垂下眼睛。
阿響說,那,我可以帶她走了嗎?
音姑姑搖搖頭,說,還不行。還有事情沒辦完。
阿響心裡,驀然揪了一下。他向四處張望了,輕聲問,所以,允少爺還活著嗎?
音姑姑沒有再回答他。
她望向遠方,終於說,再過十日。你師父……什麼也沒對你說過?
阿響想起了葉七臨行時交給他的信,但究竟沒有說。他搖搖頭,道,從我阿媽平白有了個新抱開始,我只看到家裡的親戚,越來越多。
音姑姑聽出這看似性情柔軟的青年,一時間變得硬頸,話頭裡有鏗鏘之音。
這聲音或許讓她動容。她說,你是不知道的。不知道好。她有他們照看著,讓你阿媽放心。
阿響閉了一下眼睛,說,這麼久,少奶奶沒說過,想見什麼人嗎?
音姑姑想一想,說,有一個,向錫堃。
阿響抬起頭,說,七少爺?太史第不是全家都搬去了香港嗎。
音姑姑點點頭,只有他一個人回來了。他在港大讀了一半,沒畢業,在當地參加了一個劇團。這幾年做編劇,在粵港名頭很大,叫杜七郎。你沒聽說過嗎。
阿響搖一搖頭。
音姑姑說,他給向錫允的宅子寫過信。我們在日本人前頭截到了,算是為他擋過了一劫。
阿響覺出自己的聲音有些冷。他問,這怎麼說?
音姑姑道,何頌瑛當年凈身離了太史第,跟了向錫允,同向家人形同陌路。唯有一個人還有聯絡,就是這七少爺。他從香港回來前,寄了這封信,裡頭夾了一冊劇本,說是遵允兄囑寫的《李香君守樓》。
阿響說,不過是一冊劇本罷了,少爺自小就喜歡。
「國破家何在,情愛復奚存。」音姑姑一笑,這樣的本子,落到日本人手裡,就不好說了。
阿響默默地站著,覺出音姑姑在看自己。腦海里,卻掠過臨走時頌瑛近乎哀求的眼神。這時他聽見音姑姑說,我聽說你小時,和這個七少爺很要好,想不想見一見他?
瞬間,阿響竟激動了一下。他讓自己平復下來,說,我一個下人的孩子,談不上什麼要好。是少爺人厚道。
這時,漸漸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響,在這暗夜裡十分清晰。遠遠地,一輛人力車過來了。
阿響這時候,終於回過身,問音姑姑,阿雲可還好?
音姑姑沉吟一下,說,她已經離開廣州了。
阿響沉默了片刻,才咬一咬唇,問,她去了哪裡?
音姑姑一邊招呼車過來,一邊輕輕說,唔好為難我,我只收錢做事。
阿響上車的瞬間,她卻加了一句,秀明這孩子,我知根知底。好好待她。
夜裡頭,阿響將那兩封信拿出來。
一封是袁師父的,開著口。袁師父說,響仔,這韓世江若看得上我幾分薄面,你在廣州就站得住腳。他若不看,就回來,南天居留著你的位。
葉七的信,封得死死的。信封上無一個字。
阿響是在中午時到達西關的。縱是市井寥落,荔灣湖的風光依舊。
他看眼前的建築,三層,雖稱不上巍峨,卻有洋派大廈難當的氣勢。門口懸著牌匾,上面是草書的「得月」二字。
他走進去,沒承想,這裡卻是人聲鼎沸。彷彿街面上的人,都聚了齊全,儼然一個小世界。企堂與茶博士穿梭其間,與茶客一般,神色都是怡然的。
茶樓是廣府人的面子,時移勢易,哪怕是迴光返照,都要撐起一個排場。這排場又是阿響未見過的。一連十幾扇海黃的滿洲窗,將近午的陽光濾過的,籠在人身上,整室便都是一層暖。
阿響的眼睛,正落在那窗花的醉八仙上。騎著毛驢的張果老,影子投在身旁大隻佬厚實的背脊上,盈盈地動,彷彿活了起來。
這時,一個知客走進來,問,後生仔,幾位?
未等他回答,知客一邊迎著其他客人,邊招呼他說,一位過來搭個台。
阿響忙說,我不飲茶,我找韓世江韓師傅。
知客停下步子,你搵佢有乜事?
阿響說,我帶了信,要當面交給他。
知客冷笑,好大的口氣。我們「得月」的大按,可是什麼人都見得的。
阿響說,唔該帶個話,我是南天居袁仰三薦來的。
知客跟身邊人耳語一番,自己先就上了樓。待回來了,說,我們大按說了,不認識什麼袁仰三。
阿響看他鼻孔朝天的樣子,還是靜氣說,那我這信怎麼辦。
知客迎來送往著,便朝近處的供台努努嘴,說,擺低,我得閑交給他。
這台上供了一尊關公像,燈火明滅間,是飛髯怒目的樣子,十分威武。阿響愣愣地看,接著嘆口氣,心說,也罷。
他掏出懷裡的信,擱在了供台上。怕給吹散了,一想,從懷裡掏出塊月餅,壓在信封上。那原是他揣在身上,為了中午出來抵飢的。
走了幾步,看那知客浮皮潦草的樣子,終究不放心,又把信收起來。月餅,給放到了關公面前的供盤裡,端端正正地。他闔上眼睛,恭敬拜一拜,這才走了。
回到客棧,已經是小後晌。
客棧的掌柜說,來了一位年輕先生,在這坐著,足等了你兩個時辰。
阿響問,找我?
掌柜點頭,說姓向。
阿響心裡一動,急忙問,人呢?
掌柜說,等你等得睏乏了,自己開了一間房,在樓上歇著。說睡到你回來。
阿響上了樓,敲敲門,沒有人應。他便輕輕推門進去。見一個青年和衣半躺在榻上,看得出是高身量。睡得很熟,白皙的臉色暈起紅,金絲眼鏡滑到了鼻尖上。嘴巴微微張著,在夢裡頭,似乎還嘟囔了一下,就有了稚拙樣子。
阿響不忍叫醒他,預備先回自己房裡。見旁邊有條毯子,就撿起來,輕輕蓋在他身上。這一蓋,青年身體一凜,倒醒了來。眼半睜著,茫然地看他,忽然一個鯉魚打挺,便坐起身來了,大聲地說,阿響!
阿響點點頭,說,七少爺。
青年不相信似的,又揉揉眼睛,索性站到了地上。這一站,竟高出了阿響半頭。阿響記憶中,少爺原是瘦弱的身形,如今這樣壯健了。
青年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他一把抱住阿響,結結實實地,猛然一舉,說,響仔,你長這麼大啦。
阿響也笑了。這活潑樣子,可不是就是當年的堃少爺嘛!
兩個年輕人,都是不勝歡喜。談笑間,錫堃忽然站定,後退幾步,用戲白念道:君自一去無音信,教我掛肚又牽腸啊。
這念白,本是有些突兀滑稽的。可阿響聽著,卻笑不出來。他看著七少爺,想著八年前那個微寒的秋夜,兩母子匆匆地離開了太史第,他甚至沒來得及看這宅子最後一眼。
錫堃說,我問了又問,只說你阿媽娘家人得了重病,連夜走了。誰知一去不還,我就想,響仔怎麼能就不跟我言一聲呢。
看他悵然的樣子,阿響一陣衝動,要將這些年的事,對堃少爺掏個肺腑。可到底想起了阿媽的話,微笑說,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錫堃狠狠地,一拳擂到他胸口,算你有良心,還知道給我留張字條。
字條?阿響一時呆住。
堃少爺說,也是你好彩,整個太史第,現在可只剩下我一個了!
兩個人在漱珠橋附近走了許久,找到了一間小館子。以往熱鬧的河南,如今剛入了夜,便紛紛闔門閉戶。生意不當生意,只求個平安。
這個小館子是賣羊肉的,進了門便有一股子膏腴的腥膻氣。桌案上也是一片油膩。阿響舉目望望,坐下的人都是粗糲打扮,或許這裡近渡口,是附近的碼頭工人。堃少爺倒成了唯一的長衫客。可他彷彿對這裡熟得很,將阿響按在凳子上,說,呢度最好的可不是羊肉,是金不換的玉冰燒。
他喚老闆,端上來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腩煲。將酒給阿響滿上,說,今天見你實在歡喜,就想要個水滸吃法。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老闆就笑說,七少爺,今晚喝好了,照例賞一曲俾我哋。
堃少爺擺手,不理他,對阿響說,回了廣州後,我的曲兒,倒有大半是在這裡寫的。如今太史第里空蕩蕩,一個人都冇。這曲是寫出來唱給人聽的,沒人怎麼能寫出來呢。
阿響本還為剛才的事疑慮,但一杯酒下了肚,對著熱騰騰的湯鍋,也為堃少爺的好興緻所感染。不知是因為熱,還是酒力,堃少爺的白麵皮,已經變得通紅。他和阿響說著這些年的過往,說太史第中的人事變遷。說他阿爸如何老去,但仍然擺不平家中的一眾娘親,如今領著她們在妙高台吃齋念佛。說到自己,家裡頭逼迫習醫,如何學業未竟,跑去了上海,又如何為人知遇,加入了劇團。輾轉粵港,竟然也很多年過去了。
他說,阿響,自你走後,其實我並未在家裡待許久。三娘說我的命硬,克父母,家裡拿我年庚八字算過。我娘是為我難產死的。到我老竇,那年在東堤給人暗殺過,又險些墮了河。所以我長大些了,便索性不在家裡待了,落得一個自在。如今家裡走空了,缺個看家的人,我就回來了。
這時候,有個學生模樣的人跑來桌邊,拿著張照片,說要請堃少爺簽名。堃少爺一看,邊笑邊說,你拿了薛老闆的劇照讓我簽,這倒是打誰的臉。
學生就說,這劇是您寫的嘛。
堃少爺拿過筆,龍飛鳳舞地,便在照片上籤了幾個字。
阿響看學生走了,便問,這「杜七郎」是個什麼來歷?
堃少爺本來是春風滿面的樣子,說到這裡,臉愣一下,低頭說,杜是我娘的姓。
阿響便說,少爺,你仲記唔記得,那年你跟我說,要為你娘寫一齣劇。那時候,我就知道,你能寫出來。
堃少爺聽了,倒是笑了,說,怎會不記得,那天還得多虧你賞我一碗飯吃。後來我知道,你為請我吃這碗下欄飯,罰了跪。
阿響也笑笑說,你終究是個少爺。
堃少爺便問,如今你在做什麼?
阿響沉默了一下,說,我現在,是個廚子了。
堃少爺眼睛亮一亮,說,這可好了。慧姑就是好手藝,都傳給了你。你娘一走,再冇人做素扎蹄給我們吃了。
阿響說,家裡的廚子們呢?
堃少爺嘆口氣,說,他們幾時將小孩子當回事過。你知道,利先專庖蛇羹的,阿爸丟了煙草專賣的差事。三娘就常把他借出去,借來借去,就成人家的了。來嬸到底跟他一起走了,都說一物降一物。可家裡的素齋也就沒人做。莫大廚辭了,如今在一個英國銀行俱樂部。只留了一個馮瑞,跟去了香港,忙活一大家子。
阿響嘆一口氣,你這一回來,也沒人給你做飯了。
堃少爺哈哈大笑,我現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要不老來這羊肉館子呢。
兩個人就一邊喝酒,一邊說著話。轉眼兩個多時辰竟然也就過去了。直喝到了店裡只剩下他們兩個,湯鍋也冷了,湯麵上積了一層厚白的羊脂。堃少爺說話大起了舌頭。店老闆說,少爺,我們要打烊啦。
錫堃抬起手,整個人卻忽然趴到了桌上去。阿響要跟老闆結賬。老闆擺擺手,說,不打緊,堃少爺跟我們,都是一月一結。呢位客,只是我今天騰不開手,要勞您送他回去了。
阿響就將錫堃攙扶起來,麻煩老闆叫人力車。這時,堃少爺卻推開他,說要走回去。
老闆說,我可是送過。從咱們這走到太史第,道不近啊。
阿響說,沒事。他想走,就走回去吧。車依家怕都冇了。
老闆說,好,您記著,要走龍溪首約的邊門進去,有人應。如今同德里的正門和大門,都不開了。
他們兩個出了門,老闆遙遙地喊,七少爺,您今日曲兒可沒唱上一句,我也給您記上賬啊。
兩個人走在路上,錫堃的高大身量,壓得阿響有些氣喘。其實路是有些看不清的,身旁全是密實的黑,能聞見河涌里傳來濕漉漉的泥腥味。阿響只管撐著力氣,往前走。
這時,忽然有陣夜風吹過來,涼得阿響頓時一個激靈。堃少爺嘴裡嘟囔了一下,竟然搖搖晃晃地也站直了,一個過門兒,張口就咿咿呀呀地唱起來。先是唱得很含混,怕是夜風擊打得人也清醒了,聲音竟激越,字正腔圓。底子是沉厚的,已非阿響印象中的童音了。
傷心淚,灑不了前塵影事;
心頭嗰種滋味,
唯有自己知。
一彎新月,
未許人有團圓意;
音沉信杳,獨亂情志。
阿響抬起頭,看天上只是一片霾,隱隱地透著一絲光。也太靜了,在這暗夜裡頭,堃少爺的聲音,無端地凄厲起來,將這安靜碎成了七零八落。
終於走到了巷口,有了路燈。阿響見錫堃回過頭來,已經唱得滿眼是淚。人卻是微笑的,嘴角上揚,由衷而天真的笑。這時他一個踉蹌,阿響趕緊上前扶住了他。
阿響敲開了太史第的邊門。
應門的是個老人,忙將錫堃接了過來,一面說,唉,又喝成這樣。後生仔,唔該你送佢反來啊。
阿響望一望老人,脫口道,旻伯。
老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只茫然。
阿響說,旻伯,我是響仔啊。
老人遲鈍了一下,眼睛卻漸漸亮了,恍然道,響仔!慧姑嘅仔。
老管家旻伯,將阿響迎進來。
他在前頭提著燈籠,邊走邊說,正院和前廳都封上了,只空了後廂。依家我這「老而不」,就和七少爺做伴兒嘍。
阿響四望,周遭漆黑的,只能影影綽綽看見輪廓。卻依然能感受到,偌大的太史第,如今是處處發著空,一片冷寂。
往日,仲春正是草木繁盛的好季節。此時宅里卻洋溢著一種不新鮮的微酸味道。像是去年秋落的樹葉和根蔓,無人收拾,混在泥土中,漸漸腐敗。
兩個人,將錫堃扶到了房裡安頓下來。可剛躺下來,他翻身便開始吐。吐得厲害,酒菜都吐乾淨了,還不住往外冒酸水。旻伯拎著只痰盂,一邊撫弄他的背,說,唉,我們這少爺喝酒,三分量,七分膽。真怕給喝壞了。
阿響站起身,說,我去給他做個醒酒湯吧。
旻伯抬起頭,看他,問,你會?
阿響點點頭。
旻伯說,好。大廚房好久沒人用了。旁邊小廚里還有些傢伙,你都記得地方吧?
阿響走到後廚,果然清鍋冷灶。用手指在灶台上劃一下,積了很厚的一層灰。
依稀記得那年秋風新涼,太史第廚房卻是格外熱鬧,做「三蛇會」。一群小孩子們簇擁在天井裡,看連春堂的蛇王劏蛇。年幼的阿響,坐在小板凳上,拿一柄小刷子,細細地洗檸檬葉。利先叔在熬蛇湯,遠年陳皮與竹蔗味,和蛇湯的馥郁膏香,混在空氣中漫滲開來。還有一絲清苦,那是「鶴舞雲霄」的味道。
阿響端著一碗湯,叫堃少爺喝。錫堃先聞了一下,便用手擋開,說受不了一股子中藥味兒,反胃。旻伯說,少爺,這可由不得你。響仔熬了好一會兒呢。
就迫他喝了一小口。誰知他抬頭看阿響一眼,就咕嘟咕嘟地灌下去,連說好喝。
阿響看著,心裡也熨帖,想這道「八珍湯」,還是當年吉叔教的葯膳,沒想到在這兒派上了用場。
喝了這一碗,堃少爺好像平復了許多,竟然沉沉地就睡過去了
旻伯替他掖實了被子。兩個人才坐下來,燈光恰照在管家的臉上,深深淺淺的,布滿了老年斑。
這老人笑一笑,看著阿響,目光是極慈愛的。他說,細路,沒想到,你這是真正好手勢。
阿響笑笑,我現在就學這個,差得遠呢。
旻伯細細端詳他,說,昨天少爺出門前,說要見個朋友,歡喜得跟什麼一樣,沒想到是你。去時才到我腰眼高,如今也長成人了。你和阿媽,走有七八年了吧。
阿響說,嗯,阿媽常念叨,在太史第旻伯給我哋兩母子的照應。
旻伯卻嘆一口氣,唉,這……當年的事,我也知道些底里。可我們這號人,哪裡說得上什麼呢。
他定一定神,又說,好在你回來了。你剛才說,在學廚?
阿響點點頭。旻伯眯起眼睛,好啊,說起來,當年你阿媽做了一席素膳,太史第的人都忘不掉。那道「璧藏珍」,連雲禪都心心念念。
這時,只見錫堃翻了一個身,身體抖動了一下,忽然繃緊了,神色也緊張起來,雖然沒有醒,嘴裡卻含混地說著什麼。聽起來,彷彿反覆喚著一個人的名字。
旻伯說,唉,夜夜這樣,長了要給魘住了。
阿響問,要不要叫醒他。
旻伯說,唔要,醒來才是一個苦。你當好好的,少爺為什麼放著書不讀,去上海,上北平。一路跟著,跟到最後,唉。要我說,這向家從上到下,都是情種。老爺呢,雨露均勻。我們這七少爺啊,平日嘻嘻哈哈,可心裡裝了誰,怕是一世都走唔甩嘍。
這剎那間,阿響頭腦中,倏然出現了一張面龐。竟然是個女孩站在虞山頂上獵獵的風中。那風吹得硬,他的臉此刻竟然有些發疼。看他出著神,旻伯問,後生仔,你定親了沒?
他一愣,胡亂點點頭。旻伯說,好,先成家後立業,人就有了個退路。
阿響望望外頭,窗一扇半開著,一扇關著。天是墨藍的,雲層中有了薄薄的光,將樹影子,投到窗戶上。影子又疊到影子上,烏黝黝的一片。他便問,太史幾時能回來呢?
旻伯說,不知這仗打到什麼時候。走得也匆忙,日本人成日來叫老爺做「維持會」的會長,不得安生。老爺硬頸扛著。也是沒法子,家裡人分了兩路,一路避回了南海鄉下,老爺帶著太太們去了香港。留了我一個守著宅子。不承想,如今七少爺卻回來了。我說啊,整個向家,就數這堃少爺的膽性,像年輕時的老爺,天不怕地不怕的。要說還有一個,就是允少爺……
說到這裡,旻伯忽然停住了,說,瞧我這多口舌。也是一支公待久了,憋了滿肚子的廢話。唔該你陪我吹咗半日水。你都攰,早啲唞啦。我給你抱床被子去。
輾轉了一夜,阿響都沒有睡著,天蒙蒙亮便起了身。
走到宅院里,果然落英枯葉委地。一叢竹子不知幾時給風颳倒了,露出了黑漆漆的根。上頭大抱的枝葉搭在涼亭上,沾了夜露,一滴聚在葉尖上,正落在他領子里。他不由打了個寒戰。
走到了一處月門,看見了兩旁鐫著雲石的聯對:「地分一角雙松圃,詩學三家獨漉堂」。憶起是百二蘭齋。這月門,印象中原本是極闊大堂皇的,怎麼如今卻低矮了不少。呆立半晌,才頓悟是自己長大了。
他走進去,見已經站定個人,一襲白衫,背對著他。
園子里原先遍植蘭草,奇珍異卉,如今也已一片荒蕪。滿目蕭瑟,春意弗見。
背影長身玉立,被晨風吹得衣袂翩然,在這荒蕪背景上,莫名有了蕭條的好看。
這人回過頭來,是堃少爺,大約醒了酒,身形竟格外挺拔了。不同昨日,沒戴眼鏡,臉上竟有清肅之氣。他對阿響微微一笑,並沒有說話。
見他口中念念,卻無聲。先是俯首、沉吟,繼而回顧,一手撫衣襟,似風拂過,兩步而前,如憑欄張望,足步略浮略定。許久後,舉扇低眉。
他這才停下,開口問,阿響,你說,我方才是在做什麼?
這一番,自然是戲台功架。阿響想一想,說,我看是在,等人?
錫堃臉上一喜,拍巴掌道,有你這句話,戲算成了。我和薛先生說,這齣戲,一半是意會,一半才靠言傳。你看著。
錫堃這才唱道:正低徊一陣風驚竹,疑是故人相候,你怎知我倚欄杆,長為你望眼悠悠……
一邊仍是方才作科,行雲流水。真如竹影拂動,人臨其境。看他聲情並茂,阿響也被感染。這時,確有風吹過來,吹得滿地的枯葉簌簌作響。園裡的蒼涼景緻,一時間恰如其分。
錫堃望那葉子被席捲著,在地上滾動,直滾到了他的腳背上,不由停住。他說,當年,梅博士就是在這院子里,唱了《刺虎》。唱完了,宛姐又票了一出《遊園》,那時候這蘭齋,真是奼紫嫣紅開遍。如今她又回了法蘭西。倒我一個人,對著斷瓦殘垣了。
阿響便問,五小姐走了,那農場呢?
堃少爺說,荒了吧。只留下了兩個管工。去年的荔枝沒有採收,養的義大利蜂,給日本人打散了。香橙、夏茅也不掛果。阿爸去香港前,用牙牌算了一卦,我還記得卦辭:「松柏經霜雪,歲寒凜冽生。月明風正高,農田可問耕。」
說完這句,堃少爺眼神直愣愣地,忽然使勁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大聲道,我說怎麼無精打采,我可真餓了,昨天酒肉穿腸,吐了一個乾淨!
這突如其來的孩子氣,可把阿響給逗笑了。他說,你等著,我下廚給你做頓好的。
說是要做頓好的。可一到了後廚,阿響才醒覺,並無許多可施展的餘地。
先前看廚房裡的物什,已知平日里這爺倆如何將就。他看到灶台上已皺了皮的蘿蔔,牆角里有顆不知何時用剩的冬筍。屋檐底下,吊著舊年的臘腸和兩條風魚。放得久了,經過了濕霉天,長了一層的白毛。他嘆一口氣,心裡也已有了主意。
看著桌上新煎出的蘿蔔糕,旻伯和錫堃都有些驚奇。嘗一口,堃少爺這才說,哪來這麼香的鯪魚味道?阿響說,可不就是檐子上的。拾掇乾淨,煎了半日,揀骨留茸,耽誤了些工夫,才摻米粉上籠蒸。
旻伯也說,嘖嘖,這趕上當年老爺的「私伙」糕了。
喝了一口粥,錫堃眼睛亮了,又品一品道,真甜。用勺子舀一舀,看到裡面的冬筍片。想一想,卻慢慢擱下碗,說,上次給我煮這暖粥的,還是大嫂。
旻伯在旁看一眼,輕輕說,少爺……
堃少爺索性將筷子一擲,恨恨道,千不提萬不提!這麼好的人,就算離了太史第,說沒有,就當沒有了嗎?
桌上的人,便沉默了。半晌,旻伯終於開口說,人各有命,你找了這麼久,也是對得起允少爺了。
吃完了,阿響正收拾著,堃少爺說,響,你別住客棧了,搬過來吧。太史第如今別的沒有,就是屋多。咱們也好做個伴。
旻伯微笑,是啊。響仔,我們少爺有私心,想吃你做的飯。
阿響在心裡頭動一動,說,我先住外頭吧。少爺想吃,我每天來做。
阿響回到玉泰記,問掌柜的可有人找。回說沒有。只是有人將半個月的房錢都結了。
他想,這音姑姑,神龍見首不見尾。她說的事情,到底幾時能辦好呢。
這樣想著,心裡忽然不踏實,就叫了人力車,自己去了棗子巷。他特意在那棵大榕樹下,提前下了車,慢慢走到七號。紅磚樓房,院門是緊閉著,許久也並沒有人出入。他揣摩了一下朝向,就轉到樓房的西邊去,看那扇大窗戶。窗帘依舊是拉著,但裡頭能看見,盈盈地透出些燈光。有些許人影浮動。他望了一會兒,就稍稍安下了心來。
從西關回來的路上,看見一個菜農,湖邊擺了一副擔子,在賣時蔬。
間中有那水淋淋的茭白,還裹著綠色葉衣,在陽光底下,很是青爽喜人。
菜農見他端詳,便說,後生仔,正宗泮塘茭白,行市不好,今年難得採收。你識貨,買少見少嘍。
那時年紀小,阿響仍記得,太史第舉家上下對泮塘菜蔬的鐘情。
廣府的老人,歷來講究吃「泮塘五秀」。泮塘是南漢末帝劉花塢「劉王花塢」故址,「主城西六里,自浮丘以至西場,自龍津橋以至蜆涌,周回廿里,多是池塘,故其名曰半塘。」如今五約閘門尚存刻有「半塘」二字的石牌坊。至於為何改成了「泮塘」,據說是為風雅的緣故。舊時科舉考取生員謂之「入泮」,所以當時的學宮亦稱「泮宮」。恩洲直街上「仁威廟」楹聯中有「龍津連泮水」之句,被太史照錄了來,就掛在書房裡頭。
而「五秀」指的是泮塘所產的五種菜蔬,即指蓮藕、馬蹄、菱角、茭筍、慈姑。傳言是龜峰西禪寺的老僧植在池塘裡頭,取其出於清冽,作為四時供奉佛前的蔬果,故而又號「五仙果」。稀罕就在於因一蔬一時令,這「五秀」是難在桌上聚齊的。非要個博彩眾秀的名,也不過晒乾、磨粉,煮成湯羹、糖水,或用來蒸糕。但太史第每年的素齋,有道「五秀釀」,卻當真令其共冶一爐,不知是什麼緣故。而「五秀」之首,便是獨可入饌的茭白。
因為這菜農的價格實在便宜,阿響就將擔里的都買了下來。菜農是感激的模樣,說,如今市不成市,擺上一陣兒就要到別處去,還得避過崗哨。其實都是往常辛苦,眼下倒像是做賊一樣。這下好了,可以提前收工,回去吃頓安穩飯。
阿響就說,你要願意,三兩天給我送上一回菜。就是地方遠些,行腳我一起給你。
菜農喜不自勝,說,有生意做就好,還要什麼行腳。細路哥,你唔系呃我啩?阿響說,我呃你做乜?就送到河南太史第。
菜農狐疑看看他,說,那大宅子,依家還住著人嗎?我可聽說裡頭鬧鬼,太史九姨太的遊魂兒回來了。
阿響好氣又好笑,說,鬧什麼鬼。這年月,就算有鬼,也和人一樣瘦成骨。你只管送,記得走龍溪首約的邊門進去。
往後一些天,阿響的手藝,算有了用武之地。就在太史第里給錫堃和旻伯做飯。那菜農倒很有信用,隔天便來了。可菜送多了,要趕著新鮮,就叫上幫忙拾掇宅子的管工一起吃。阿響說,旻伯,請個花王來打理下蘭齋吧。少爺晨練開嗓,也圖個神清氣爽。
旻伯就請了花王來,竟是七八年前的老花王阿趙,手把手教過阿響摘檸檬葉。趙花王雖然身體佝僂了,可還是眼明心亮,聲如洪鐘道,好好的園子,可給糟蹋得不成樣了,看我來收拾!
人多了,阿響就琢磨著,怎麼合著法,做出個以一當十。
吃飯時,人便都在後廚。望著滿桌的蚝油茭筍、蝦子茭筍、豉油王茭筍、魚青釀茭筍、牛柳炒茭筍絲。花王驚道,這這……食食到飽,賤年倒碰上了皇帝命。
他已認不出阿響,只連說這小師傅好手勢。兵荒馬亂的,還有這口味也是造化。
旻伯就說,不兵荒馬亂,又幾時到我們嘗這好手勢呢。
錫堃頭也不抬,只管大口吃菜,說響仔這一招叫,「萬變不離其宗」。趙花王看一眼他的吃相,說,也是,如今主僕都同了桌。不知是壞了規矩呢,還是立上了新規矩。
以後幾天,阿響來太史第前,總是先去棗子巷看一眼。看那窗帘後頭的燈光還在,人就安心下來。他便一天天數著,音姑姑說的日子,就快到了。
這天他再去,遠遠地已見了幾個日本兵,站在門外頭。領頭的那個,正往大門上貼封條。阿響心裡頭「咯噔」一下。還是大著膽子窺了一會兒,見並未有什麼騷動,像是已經人去樓空。先前的驚惶,剛平復了些。可再往深里想一下,血又一熱,不覺人都好像頓時給抽空了。
他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終於有了一個決心,便叫了人力車,急急往太史第去。
才進了門,便看到一團熱鬧。遙遙就聽見錫堃喚他,阿響,你看我在路上,捉到了誰。
因為有心事,他敷衍笑笑,就想拉錫堃到屋裡商量。可見當院兒里擱著一副擔子,擔子一頭燒著火,便有裊裊的炊煙飄上來。一個老漢正對火忙碌著。阿響認出他來,不禁道,池記!
那時候他剛記事,到了傍晚,聽著外頭有人敲竹片,叫賣雲吞。堃少爺先雀躍起來,慧生便拿著錢荷包,帶著太史第上的孩子們去門口。雲吞擔子便停下來,熙熙攘攘地。池記姓麥,大名冠池,那時候還是個精壯漢子,手腳利落。手眼不停,嘴巴也不停。孩子們喜歡他,是他的雲吞味道格外好,還會講古仔。一邊煮雲吞,一邊講七俠五義。講那錦毛鼠飛檐走壁,盛雲吞的竹挑子,便在孩子們頭上飛過一圈。那快得,都說好像方世玉的無影手。阿響記得池記給他盛上一碗,不忘再添上一兩個,摸摸他的頭,說,食多啲,快高長大。
關於池記,有不少傳說,說他是個怪人,給自己約法三章:「和老婆吵架不開檔,颳風下雨不開檔,賭輸了錢不開檔。」他的生意,也就有一搭沒一搭。可這無損於他的聲名。都說陳濟棠太太莫秀英特別喜歡池記雲吞,有次意猶未盡,用貨車將他的擔子運到東山陳公館,重金包了一夜。大家都說這下可發達了,不用再走街串巷。可是隔天,就又看見他打著竹板出現在三聖社。
那擔子里架著鍋,鍋裡頭的滾湯「咕嘟咕嘟」響。旻伯說,池記,你到底算進了太史第,以前看你硬頸!
老漢嘻嘻一笑說,以前可不敢,太史第一片柳綠花紅,怕我看花了眼。
有個管工說,池記,都說你去了香港。點解又反來,系唔系借大耳窿,賭輸咗錢?
池記也不惱,說,你話系就系,人窮志氣短。
錫堃就說,池記,好耐未聽你講古仔,講來聽下。
池記說,少爺,我有乜古仔講?又要俾你寫入戲文。要說有都有,前幾日差點被捉進法政路的汪公館,到底俾我走甩。叔齊不食周粟,我池記也不給日本人煮雲吞。你要寫俾天下知。
霧氣繚繞間,雲吞也熟了。盛出一碗又一碗。一個管工拿起便吃,吃得燙嘴,吸溜吸溜,卻停不下,連稱好味,說,池記,手勢不減當年!
說完了,大大口將一碗湯喝個精光。池記咧嘴大笑,說,周街都話我系用老鼠肉熬湯,唔怪得之你上咗癮!
大夥的笑鬧間,太史第許久沒有如此快活的空氣。錫堃走到了阿響跟前,拍一下他肩膀道,響仔,看你怎麼七魂沒了六魄。
阿響心不在焉笑一下,正想著如何跟堃少爺開口。
錫堃卻興奮地說,我講件事給你開心下,大嫂來信了!
阿響聽到,抬起頭,同時覺得心裡猛然一跳,卻停在了嗓子眼兒。他定定看著錫堃,說,大少奶奶?
錫堃說,是啊。
阿響猶豫了一下,半晌,終於問錫堃,少爺,你可看清楚了,那信,是少奶奶親筆寫的?
錫堃望他凝重神情,聽聞此言,忽而如釋重負,說道,自小是大嫂教我習字。那筆歐體,我是再認識不過。
頌瑛信裡頭,要見錫堃,約在一個西餐廳。
阿響說,我和你同去。阿媽是少奶奶的近身,我要替她見一見。
這西餐廳設在慕眾大廈頂樓,是個旋轉餐廳。兩人先沿著批盪樓梯上到二樓,才乘了電梯上去。剛出門口,就看見幾個日本軍官,擁著女眷往裡走。那些女人臉上都塗著厚厚的粉,卻難掩煙媚之色。左擁右抱間,兩人便看出,大約是幾個藝伎。
再往裡走,看見幾個兵士駐守,阿響讓自己鎮定些。這時,看見靠窗的位置,坐著頌瑛。
錫堃剛一坐下來,便輕聲對頌瑛說,阿嫂,我們換個地方,這裡到處是日本人。
頌瑛並未接他的話,只是叫來侍者,點了餐。
侍者走了,她才輕輕說,嗯,這餐廳是個新加坡華僑開的,最近被日本人買了台。
錫堃望一望四周,說,嫂嫂。
頌瑛只微微一笑,老七,你該聽過一個道理,叫「燈下黑」。
錫堃嘆一口氣道,嫂嫂,你為什麼不回我的信,這些天真是急得……他有消息了?
頌瑛看一眼阿響,說,堃,你的朋友,不同我介紹下?
錫堃這才恍然,說,哦,這是阿響啊,你可記得,慧姑的仔。
頌瑛似乎愣了一下,繼而眼睛亮了,說,響仔,長這麼大了。
阿響便也恭敬回禮,少奶奶。
阿響端詳,頌瑛微笑與他的寒暄。話里話外,是久別重逢的懇切,無一處不得體。但是這個頌瑛,他甚至依稀有些恍惚,又確非一周前他所見過的。或者說,眼前這個女人,更為接近於多年前的、他印象中的頌瑛。梳著飽滿而緊實的髮髻,略施粉黛,一襲靛青的絲絨旗袍,雍容合體,水靜風停。
這時牛扒上來。阿響並未吃過西餐,不知規矩。錫堃就在一旁,教他使餐具,一樣樣地教。頌瑛在對面看著,說,西人吃飯也像是行軍,飯桌上是十八般兵器,刀光劍影。
待阿響看懂了,自己使刀叉。一刀下去,牛肉微微地往外滲出了血。
他便有些尷尬,說,少爺,這麼生,要不要回鍋。
錫堃就笑,說,五成熟的牛扒就是這樣。要不說西人茹毛飲血呢。
阿響便自嘲,我嘅名取錯了。應該叫阿土。
錫堃給他打圓場,說,阿嫂,阿響現在可是大廚了,如今在太史第做飯。慧姑好手勢,後繼有人。
響仔,你阿媽可好?頌瑛問。
阿響答,都好,就是好掛住少奶奶。您不嫌棄,就跟我回鄉下住幾日。
阿響將「回鄉下」三字咬重了些。他看見,頌瑛眼中掠過一絲黯然,稍縱即逝。她說,你阿媽有心,我有什麼好掛住呢。
錫堃忙說,阿嫂,你還是跟我回太史第去。
頌瑛放下手中刀叉,用餐巾按一按嘴角,看著錫堃,說,七弟,你知道,太史這麼多太太,我為什麼最敬你阿母?
錫堃慢慢抬起頭,看她。頌瑛道,我敬她,就因她一輩子,未進太史第。
錫堃說,當年阿母若進了太史第,就救不了老竇。
頌瑛笑笑,我進不進太史第,能救下向錫寒?嫁給一個神主牌,十幾年聽夠了他的故事。臨走前,還有人告訴我他是革命黨。以身殉道,是比和陳塘阿姑殉情,更體面些嗎?
阿響感受到她提高聲量,大約不全為激動。他不禁向周遭掃了一眼,看到近處有個男人,舉著報紙,目光正望著他們。一時間,他覺得這男人的眼睛分外眼熟。然而,待他再看去,男人已用報紙遮住了整張臉。
這時,頌瑛飛快地從隨身包里,拿出一樣東西,放在錫堃手裡,說,替阿嫂收好。
阿響看見,是一枚勳章。
當那雙眼睛,又從報紙上抬起時。方才還在冥思苦想,阿響不禁恍然,是音姑丈。
頌瑛輕輕攪拌咖啡,將勺子拿出,放在碟里。喝一口,舉止之間,有萬方儀態。這時,他們都聽見了遠遠傳來弦歌的聲音,嘈嘈切切。頌瑛說,以前,我跟李鳳公學畫。畫累了,李師父講了個古仔給我聽。
戊戌當年,阿爹中翰林院庶吉士,甲辰狀元是夏同龢。同年赴科試的有朱汝珍、譚延闓和商衍鎏,論才情朱汝珍眾望所向,以為狀元人選,非他莫屬。夏同龢年方二十八歲,會試名次過百,眾人只道難入三甲。是科殿試,光緒皇帝欽點。夏同龢恰坐在前席,待他寫完答卷,準備戴上卜帽出殿。這頂卜帽,卻被太監踢中了,跌在了光緒腳邊。夏同龢對皇帝行叩禮,取回卜帽。皇帝就問他姓甚名誰,從哪裡來。答高梘夏同龢。光緒就取出他的答捲來看。看後擊節。文章里以千年之邦,必勵精圖治,當能德服蠻夷,固無所懼異邦。那時光緒帝力進新政,這篇卷章正合聖懷。主考官將朱汝珍等人的試卷呈上,光緒就將夏同龢卷疊在上面,欽點為狀元。朱汝珍只得了個探花。世人都說他非才不能,是命不及夏。夏生於甲戌年春節,大貴之象,世所罕有,註定大魁天下。
我就拿這個故事,問阿爹。你猜阿爹怎麼說。他說,這個故事還有另一半。夏出生,是光緒元年,卒於光緒駕崩之年。其命雖貴,註定命殉天子之喪,以酬知遇。你們看,這世上有人為自己活,有人為別人活著。為別人活卻不自知,才是可嘆。
說完這句話,阿響看頌瑛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頭,看著牆上的掛鐘。她輕輕地說,就到了。
這時,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巨響。這轟然的聲響,猝不及防,讓整個樓都彷彿震動了一下。有氣浪震動,窗戶上的琺琅玻璃紛紛濺落。阿響不禁伸出胳膊,擋在了錫堃身上。當那震動停住了。他感到有滾熱的東西,在耳邊流下來。錫堃看著他,惶然地說,響,你流血了。
阿響此刻卻顧不上,匆忙地望向對面,頌瑛的座位已經空了。
空氣里瀰漫煙塵,人們終於有了反應,有女人的尖叫聲,還有桌椅跌落的聲音。阿響拉著錫堃混著人群往樓下跑去。在樓梯口,有一摞報紙,於眾人的踩踏下,散亂開,在污濁的空氣里飄動。
當他們終於跑到樓下,聽到救火車呼嘯而至。這座高大的樓宇,正冒出滾滾濃厚的黑煙,被風席捲至空中,遮天蔽日。
我和五舉山伯,站在慕眾大廈樓下。坐落在長堤大馬路上的新歌特建築,水洗石米外牆雖顏色斑駁,經歷了許多年,仍有卓爾不群的歐美范兒。而樓下卻是嶺南風味的騎樓,橫跨在人行道上,如今成了底商,開著超市、地產中介鋪和牙科診所。
我仔細繞著大廈走了一圈,弧線形的樓體上,已經尋找不到那年轟動廣府的爆炸案的一絲痕迹。
我們走進去,看到正廊的羅馬柱上,掛著裝裱「賓至如歸」行草中堂,落款是李宗仁。其他幾幅書法,保養得顯然不如這一幅。一些已經被嶺南的潮氣侵蝕,一些深黃的水跡,在紙幅上蜿蜒,一些字跡也洇入這些水跡,但依稀可辨孫科、于右任、余漢謀等名字。
在正廊的左側,有一個覆蓋著玻璃的長欄,噴繪著規矩的美術字:「歷史廊」。我看到最前面的一張照片,是一九四九年的慕眾大廈,外牆上懸掛著巨大的畫像,從塔樓一直掛到了騎樓上方。畫像上是正在揮手的毛主席。上方寫著:「中國人民站起來了!」
有關大廈的歷史沿革,未免巨細靡遺,當我稍不耐煩,看到了一張很小的黑白人像,這相片雖模糊,但能看出是個硬挺的軍人,微笑,露出了整齊的牙齒。他的右胸袋上,別著一枚勳章。
相片下的名字:向錫允。名字旁邊的括弧里寫著:愛國志士。接著是引自某報紙有關這起爆炸事件的介紹。向錫允,抗日戰爭七戰區司令部中校咨議,兼前政爆破大隊大隊長。一九三九—一九四〇年,以私立嶺僑小學教師身份為職業掩護,與同隊組員陳愛等裡應外合,於慕眾大廈十樓,精心策劃並成功刺殺日本特務組織「谷機關」南三花情報組組長谷池潤一郎。由於身份暴露,向錫允提前引爆,不幸犧牲,壯烈殉國。
向錫允的名字旁邊,寫著他的生卒日期。
我想起了,榮師傅曾說過那個傳奇狀元的故事。抱著實證的精神,我查考了他的生平,不料與光緒元年和駕崩之年皆對不上,亦並非生於春節。
向錫允生日為一九〇六年一月二十五日。心血來潮,我掏出手機搜索了一下,恰是那年農曆正月初一。
⊙ 知客:茶樓的迎賓人員,也稱為「知賓」。
⊙ 呢度:粵語,這裡。
⊙ 你都攰,早啲唞啦:粵語,你也疲乏了,早點歇著吧。
⊙ 你唔系呃我啩:粵語,你不是騙我吧?
⊙ 批盪:粵語,指在建築物面層塗上水泥石灰作粉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