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紅羌紫艷陽天,道出南門過五仙。買棹漱珠橋畔醉,沉龍甘美鱖魚鮮。
——鄧風樞《漱珠橋竹枝詞》
及至久後,榮師傅才與我說,對許多人的印象,是定格在了九歲那年。即使此後再與他們相見,但是,都無法覆蓋那一年的印象。如此深,像是熾熱的烙鐵燙印進血肉。那一年,他聽到了七少爺作的一首曲詞,裡頭有一句,也於是忘不掉,「眼底舊院洞中天,桃樹掩映台榭尚似從前艷,盛似從前艷。」
我問五舉山伯,有沒有聽師父吟過。他想一想,便哼唱出一支旋律。山伯本五音不全,但此時,在夜色中,這支旋律卻因其中的停頓和破敗,出人意表地蒼涼清遠。我拿出錄音筆,想要錄下來,讓他再唱一遍。他笑著擺擺手,說,我是聽得太多,板眼都在心裡頭。可師父聽到我唱成這樣,要罵我的。
一九三二年的太史第,並無意於故人。或許這便是大時代給予人的借口,有關記憶與遺忘。
年頭,北方傳來了一些消息,總算是鼓舞人心。即使如阿響一般的少年,亦可體會到暮靄沉沉的太史第,驟然有了一些漣漪。竟然在僕婦間的言談中,也出現了一些激昂的東西。他們議論著上海的戰事,雖則阿響似懂非懂。三太太經過,會笑他們的無知,但並沒有影響到他們討論的熱情。他於是聽到了「淞滬」「十九路軍」,還有一位姓蔡的將軍。但說的更多的,大約是蔡將軍的同鄉部下譚師長。「一·二八」一役,對日作戰,譚以一旅,守吳淞炮台。其炮陳舊,尚屢能擊中日艦。與日軍對壘月余,滬上民眾,感其英偉而獻旗。
闔府上下,皆呼其花名「大口譚」,自然是因為向譚兩家之淵源。太史祖母出於廣東羅定譚氏,故其宗人,與南海向家世有姻親之誼。譚師長妻禮和,太史第人稱七姑,與三太太交好。其長女為太史認作義女,過從甚篤。及至日後譚氏解甲林泉,寓居香江,還可與太史把酒,這是後話。
仲春日,阿響看到一輛軍車停在門口。僕從簇擁在花廳,遙遙地望。他想,上回這樣的陣仗,還是「三蛇肥」時那位始終未曾露面的大人物。但這次畢竟不同,沒有宵禁,沒有列隊的士兵。車上的人下來,車便開走了。前面的軍官,只帶了兩個隨從,便步進了太史第。
阿響只覺得他步態分外眼熟。阿響聽見七少爺,遠遠地跑過來,只一聲歡快的「允哥」。這時那軍官抬起頭來,果然是向錫允。
允少爺在府第仰目而望,一眼掃到了阿響,便笑了一下。那笑容依然是溫存的,但也稍縱即逝,便是凝重的表情。數年不見,允少爺的面目已起了變化。除了臉色的蒼青外,神情中也脫去了往日的天真與生動,不見嗔喜。阿響不知道,這是出於戰場上的歷練,看慣了生死後的沉澱。他只覺得這個人,眉目的果毅堅硬,讓他陌生,既畏且敬。
太史在三太太的攙扶下向他走來。錫允脫去了軍帽,這一剎那,人似乎終於鬆弛下來。但即刻便站定,綳直了身形,對他的叔叔行了一個軍禮。
這讓家人之間的見面,忽而變得肅穆。
是的,向錫允是代表譚師長,準確地說,是代表十九路軍造訪太史第。
看到他甚至沒有和府中上下寒暄,便隨太史走進了書房。這令眾人的盼望多少有些失落。
三太太說,都散了吧。他們爺倆有大事要談。
但她內心其實也打起了鼓。這孩子的眼神舉止都讓她感覺,有這些年為自己所不知的事,在一個人身上的凝聚。但她畢竟是個婦人,也知道即使闔府事務於一握,畢竟離外面的世界還太遠。見面有這麼一瞬間,她伸出手,想如以往撣一撣侄兒肩頭的風塵。但是,卻不知為何縮了回去。
她望望書房的方向,嘆了一口氣。
叔侄二人,傍晚時走了出來。太史神氣平靜,但交代給管家旻伯,聲音里卻有些發灼。他說,快,拿了我在案上的字。送去漱玉橋的木新齋,找岳師傅連夜趕出來。
第二日,太史第門口多了一副橫額,來往的人站定了。看上面用大隸鐫了四個字「義款救國」。有人認出來,是向太史的手書。
向錫允負命而來。其在軍中,以少校副官之身隨「大口譚」南征北戰數年,深歷戎馬甘苦。而自年初,十九路軍因餉金屢被剋扣,軍需難以為繼。錫允便主動請纓,回粵籌集軍餉。
太史第自然成了這場募款的起點。對譚氏而言,這是個明智的選擇。向太史名重河南,其振臂自有應者如雲。加之其少年時負笈南洋等地,且曾任職於英美煙草公司,與僑界關係密切,更易獲得海外及港澳商界的支持。
即使時日如煙,前事枝蔓不可歷歷,但老輩的廣府人都記得,那一年,太史聯合「戊辰同樂會」在海珠戲院發起了募款義演。甚至讓府中的八太太吟香現身,票了一齣戲。吟香工巾生,往日各種場合,向與九太太青湘搭檔,這是太史以此自矜的風雅。此時,她與「協春社」的女伶靚小鳳在台上出現,台下眾人都愣了一愣。太史第上下,聽到了議論,忽而回憶起這個幾乎已被淡忘的人。有的不以為意,有的銳痛突至。但是更多的,一忽悠間,想到了那個夏夜,彷彿有一縷似有若無的荔枝的氣息,在空氣中回蕩。這時他們聽到七少爺與五小姐宛舒啼聲初試,聯袂而作的《女兒行》曲詞,由靚小鳳口中流出,皆覺別具深意。
磨我劍,礪我槍,少年身當為國殤,流我血,衛我疆,征夫血戰淚凝霜,城社有狐鼠,關塞有強梁,孤臣節烈死,義士不屈降,越王台下冢,戰骨尚未寒,撫劍問明月,何日還故鄉,馬上故鄉,雲山泱泱水茫茫,離亂滄桑,忠烈長留萬古香。
大約唯太史第馬首是瞻,兩個月中,各界善款接踵而至。錫允不辱使命,在募款的尾聲,便攜主軍需謝旅長,登城內士紳商賈之門,一一行謝儀。
午後,他敲敲頌瑛居停的門,聽到裡頭咳嗽了一聲,便道,嫂嫂,不急開門。聽說你抱恙,我就在門外說了,這次募款替何世伯捐出了農場股份所得。錫允銘感在心……
他正說著,門忽然開了,就見宛舒笑盈盈,一把將他拉進了門,說道,我和大嫂剛才還說,打過仗的人可是不同了,那個精氣神兒,整個太史第的男人也找不出一個。這才幾日,怎麼又現出了書生的迂腐勁兒來!
錫允聞見室內有隱隱的中藥味,見頌瑛披著衣服,依桌前坐著,用一隻木杵正在石臼里搗著什麼。
頌瑛招呼他坐下,聲音倒有些發虛。錫允問道,嫂嫂可好些了?
頌瑛便說,允少爺有心了。不妨事,每年一入了春,就開始咳嗽,喉頭癢得不行。老毛病了,吃幾味葯就好一些。
錫允說,有沒有看過西醫?要是年年如此,聽起來像是敏感。西醫的法子,倒是更對症些。
宛舒在旁道,呦!在外頭打鬼子,倒打出了一個大夫來。會診症了!
錫允笑笑,只沿著自己的話說下去,我哪有這好本事。說起來,譚師長也是每年開春便咳嗽,和嫂嫂很像,是一個德國醫生看好的。中醫調理,是慢一點,不會立竿見影。嫂嫂這手裡的是哪味葯,怎麼還要你親自動手。
宛舒介面說,什麼哪味葯!我講出來,你又欠一個大人情。三娘知道你愛吃芡實糕,昨晚上就在那咋咋呼呼。嫂嫂應下來,大早就找出去年藏的「肇實」,落手落腳去殼、晾乾、研粉,這跟我說著話,杵了一上午。手都酸了。
頌瑛忙道,這是什麼話。我們婦道人家能做什麼,舉手之勞的小事罷了,給這丫頭說得天大。
錫允說,並非小事。這次募款,嫂嫂的手筆不讓鬚眉。
宛舒說,向錫允,你好嘢!大嫂謝了兩茬了。我這個做妹妹的,在鄉下起早貪黑,將蘭齋農場一年所出都捐給了你,倒聽不到一句好聽的!
錫允的黧黑臉色,竟透出了紅,囁嚅道,這自家人就不謝了吧。
宛舒不依不饒,好!照你這麼說,嫂嫂倒不是自家人了?
心直口快的話,出來就收不回去。在場的,頓然都沒了聲響。旁邊伺候的慧生,見情形不妥,便一拍身邊孩子的腦袋,說,仔,你不是成天問這前線打仗的事嗎?這二郎神就站在眼前,倒沒聲氣了?
錫允躬下身,看著他,我還記得,這孩子叫阿響。不聲不響,才幾年,長這麼高了。
阿響定定看他,依然沒聲。錫允就問他,大個仔了,想不想跟我去參軍?
阿響點點頭,可又使勁地搖搖頭。錫允就笑了,說,怎麼不想?
阿響便開了口道,阿媽說,好男勿當兵,好鐵勿打釘。
眾人都愣一愣,房間里一片靜。錫允忽而大笑起來,這笑彷彿為這安靜打開了一個缺口,大家便都跟著笑。宛舒笑得渾身亂顫,說,這細路!天底下還有比我更愣頭青的。
慧生邊笑,邊赧顏道,死仔胞!當沒我這個阿媽,你到底想不想?
阿響倒有些無所適從,他低下了頭去,但忽然間,他抬起頭來,大聲道,想!
這清脆的童音,出其不意的銳亮,幾乎震穿了大人們的耳鼓。慧生的笑,凝固在了臉上,臉色漸漸地沉了下去。
她說,允少爺,我們孤兒寡母,可沒有披甲上陣、光宗耀祖的富貴命。天不早了,三太太著人準備晚飯,我先幫忙去。
說罷,跟頌瑛姑嫂也行了禮,她匆匆拖著阿響便出去了。
她回到了自己房裡,將櫃桶抽開,找出只匣子,裡頭有密密收藏的油紙包。她打開,一方錦帕里的一對鐲子,通透的綠翠。這是襁褓中,她唯一留下的東西。每隻鐲子內側,都刻上了明月流雲,雕工格外細緻。眼前,倏忽便是那個人,平日哀矜不顯。但男人一身戎裝,風風火火地進來,只將這鐲子放在她手裡。她看一眼,便放在梳妝台上,淡淡說,有心了。男人不言語,將鐲子重新拿起來。迎著燈火,給她看。兩隻刻的,一枚滿月盈盈,一枚是新月上弦,一陰一晴。她的眼睛這才亮起來,將鐲子戴在手上,又悵然道,你若初一來,我就戴這隻;十五就戴這隻。不知這輩子,能戴上幾回。
慧生看一眼門外玩耍的阿響,心裡頭又不安起來。她想,這東西是個念想,可終是那男人留下,帶著兵刃氣,不能讓安生孩子續上了這條冤孽的血脈。她再一想,既然外頭募捐是為了上戰場殺敵,將這捐出去,也算適得其所。
她便將那錦帕包起來,揣到了襟兜里,打開門。卻又退了回來,不知怎麼的,她又將那鐲子拿出來看。天色已暗淡下去,外頭火燒似的雲靄,流影投到鐲子上,一忽是艷異的光色。這時,外頭有人喚她。她一閃念,便將那枚滿月的鐲子拿出來,又塞到了櫃桶里,包好另一隻出去了。
她並沒留神,方才做的這一切,給站在門前暗影子里的阿響,看得真真切切。
太史第夜宴,有為錫允餞行之意。他第二日便要隨隊開拔離粵。因忙於籌款,竟未有幾日能舉家聚坐,好好吃上一頓飯。這塵埃落定,眾人心裡也都鬆快了許多。
錫允知道,今晚少不了要與叔父把盞。見侍酒的,正是後晌見過的阿響。
上的酒,卻是汾酒,在廣府是少人飲的。端來的頭道熱菜,是菊花鱸魚羹。他便明白了。斟滿了酒,敬叔父。
太史一飲而盡,肅然道:阿允,從你記事起,我對你盡半父之責。可也要時時提醒你,莫要忘本。當年我和兄長,同師從追隨康南海,同年中舉,同具名公車上書,但命運殊異。我和他吃的最後一餐飯,只一道菜,就是這菊花鱸魚羹。只一壺酒,是他從晉中帶來的汾酒。
旁邊的三太太倒聽得不耐煩了,介面道,你叔父近年總是長篇大論。其實他就是想說,你阿爹這一房,該開枝散葉了。
太史被打斷,有些不悅,但也悶聲說,兄長一房人丁單薄,到你又是獨一支,是要早做打算。
三太太說,我們既是半個父母,但如今也不作興老古董的一套,也要扮得開明些,你可有意中人?
錫允愣一下,回道:叔父嬸娘教訓得是,是我疏忽了。不過,如今國難當頭,何以家為?這幾年南征北戰,也知道槍炮無眼,不想連累了好人家的姑娘。
太史慨然道,你這糊塗孩子,就是槍炮無眼,才不可讓我兄長斷了血脈。
三太太忙說,大吉利是!這才是老糊塗,孩子明天就回軍隊去,說的是什麼話!我倒是想,「大口譚」七姑家的三女,我認了契女的那個,今年不是剛中學畢業?我看很合適。
錫允倒也笑了,說,三嬸取笑了。人家剛考上聖約翰大學,哪有急著嫁人的道理。況且我和半夏以兄妹相稱,大她十歲有餘呢。
大些怕什麼!說到這裡,三太太一斜眼睛,高聲道,若是你叔父怕大這一二十歲,你哪裡來這麼滿桌的嬸娘,滿地跑的堂弟堂妹。太史第又怎會如此的熱鬧!
這話說得是半真半假,聽來卻是有些荒唐戲謔,忽而將剛才凝重的氣氛,給裁開了。太史也是哭笑不得,捻一下鬍鬚,無話可說,長嘆一聲。這一嘆,倒將桌上的人,都解放了。
此刻,錫允悶著頭吃菜,再不想多言,對周遭也很敷衍。眾人只當他這幾日是奔波累了。但後來酒過三巡,大約也是喝得多了,形態忽然有些放任,露出了左右逢源的狂狷相。旁人卻又不慣了,只由他言語,再也不接他那些逗趣的話。
待家宴接近了尾聲,上了主食。三太太夾了一隻芡實糕,放到他盤子里,說,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總讓你走之前吃上了。
聽到這,錫允禁不住遙遙地一望。他站起來,向另一桌舉一舉杯,想說句什麼,忽而身子一沉,又坐下來。
另一桌,坐的都是府上的女眷。宛舒瞧見了,哈哈一笑說,這允哥,喝了酒才有了往日樣子。小時候啊,我和他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說得熱鬧得很。出去幾年,見了世面,倒成了個悶葫蘆。
鄰座的八太太便道,我們五小姐也去法蘭西見了世面,嘴巴卻越發不饒人,是跟洋鬼子學壞了,當心以後嫁不出去。
宛舒輕嗤一聲,我向宛舒頂天立地,要嫁什麼人。大不了,在家裡守著嫂嫂一輩子。
頌瑛正出著神,宛舒忽而向她靠過來,讓她猛然一怔。她於是笑笑,說,你倒要先問問我,願不願意和你守一輩子。
第二日清晨,頌瑛帶著慧生,著幾個花王,在蘭圃侍弄新鮮的花卉。朝陽的光是凜凜的,帶著些夜露的清氣,灑在身上是一層冷白。杜耀芳村的西府海棠,趕了夜送來,都跟沒睡醒似的。淋了水,沐了陽光,倒立時舒展了開來。新放的花,都格外地茂盛濃艷。卻唯有一盆打了白色的骨朵,蔫蔫地不開。一顆露珠,從毛茸茸的葉子上,慢慢地滾落,集合了其他的,越滾越大,到了葉間,眼看著就要滴下來了。
頌瑛凝神間,不禁念:「壟月正當寒食夜,春陰初過海棠時。」
聽到身後有人贊,好句。
她回過頭,看見是錫允。錫允穿了身玄色杭綢的短衫。不見了戎裝,還是當年上學時的書生模樣。
頌瑛斂衽道,允少爺起得早。
錫允說,一早就醒了。汾酒的後勁大,起來還腦仁疼。也好,午後才動身,偷得半日閑。
慧生說,堂少爺這一走,老爺又要牽腸掛肚了。
錫允說,今年的海棠,開得遲呢。
頌瑛說,是啊,春寒久了,到現在才開了頭茬。
錫允說,小時候,跟著大哥二哥讀家塾。叔父請了陳桂生給我們講《資治通鑒》。陳師父最愛海棠,知道太史第百二蘭齋的海棠開得好,偏要等到花期才來教我們。叔父就在塾室給他擺滿了。陳師父說,海棠好,好在無香。闔上眼睛,佛不動心;張開眼睛,又是滿目翠艷。這一闔一張,就是《資治通鑒》里的所有了。我愚鈍,至今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大哥二哥,一個做了國會議員,一個做了省議員。我到現在,只記住了海棠。
五舉山伯,曾向我展示他在廣圖所得的成果。
有一份是一九三二年五月二十九日《粵聲報》的複印件。其中一則新聞,是關於前一日在蘇州舉行的「淞滬抗日陣亡將士追悼大會」。《粵聲報》對整個公祭儀式進行了詳細報道,並刊登了「淞滬抗日陣亡將士追悼會告全國民眾書」。此次設壇公祭,到會軍民共計五萬餘人。國民黨中央黨部委員會代表居正擔任主祭官,陪祭官為國民政府代表孔祥熙。在這份報道中,也選載有全國各界名人發來的輓聯。其中一則發自廣州,全聯為:
白日陰明,愁魂黯黯,我輩哀憐冤憶。崇拜英偉,痛今朝追悼九泉,哭沉天地;
咒持等等,磬叩聲聲,人生得盡招升。皆大歡喜,願此後輪迴再世,整頓乾坤。
具名為「向翃胤」,一目了然出自太史的手筆。但當他撰寫這則輓聯時,十九路軍已為南京政府所迫,撤離上海抗日戰場,被調派往福建。一九三三年秋,蔡廷鍇等將領在前線與中共展開和談。次年十一月,蔣光鼐、蔡廷鍇與鄧世增等發動「閩變」,在福州成立抗日反蔣的「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蔣介石調集八個師入閩,重兵鎮壓下,「閩變」事敗,蔡廷鍇等高級將領輾轉香港,部下譚啟秀等參與者皆被開除軍籍。譚啟秀猝然回粵,寄居於太史第,半生戎馬生涯就此告一段落。而其副官向錫允,卻在戰場上不知所蹤。這都是後話。
我帶著這份載有輓聯的報紙,向榮師傅詢問當時太史第內的情形。他看一眼,想想,搖一搖頭,似乎不願提及。但大約終究忍不住,對我說,如果阿媽不做那一餐飯,以後可能就都不一樣了。
向太史中年參佛,暮年皈依受戒。太史第內設壇追悼淞滬亡勇,請了彌陀寺的雲禪法師親自來做法事。三太太便說,不如在法事之後,辦一場素宴,也用以酬答義款捐贈的應援各界。
此時的太史第,宴客排場自當不如往日。太史意得時,盂蘭節大放水陸三寶,喚紫洞艇四五,誦經開壇,年年燒幽,太史第上下至戚友以此遷興,達旦通宵,山水環回,完壇始歸。向晚思之,方覺鏡花水月。
他便囑咐下去,這場素宴,不妄奢華,重在周到體面。太史第以蛇宴聞名嶺粵。但因太史多年禮佛,眾位太太亦追隨,府內初一、十五與佛誕必守齋。故而太史第的素齋,其水準與外名齋相較不遑多讓。幾位家廚,可謂各擅勝場。利先善做蛇宴,馮瑞工中式白案,莫子項由「十三行」法餐室禮聘而來,專責西點。而做素齋的,就是府上唯一的女廚來嬸。
說起來嬸的口碑,其人之勢利在太史第里是出了名的。但因做人圓轉,且得三太太寵信,自然在一眾僕從里,有她的地位。當然,三太太用人向以務實為原則,也是賴得她的廚藝。
府里的人說來嬸投其所好的功夫了得,是有出處的。三太太的生辰在農曆六月底,太史第有道當家的素菜叫「三寶素會」,一聽便知為其度身訂製。那時蘭齋後的水塘,菱角正上粉。皮青中帶赭紅,裡頭嫩得掐汁,剛剛可以剝肉,與鮮草菇和絲瓜塊同燴,加個琉璃芡,不需佐料提味,已是齒頰留香。火候重要,出鍋時那菱角嫩滑,咬一口清甜如蜜。原料是應時的,並不稀罕,意頭卻是四兩撥千斤。這「三寶素會」,太史第的人吃了十多年,眼看著三太太的地位日隆。那做菜的人,自然言語行事,也都十分氣壯了。
可若說來嬸的首本,是為太史第撐足面子的「鼎湖上素」。既是首本,自然不惜工本,「三菇六耳」缺一不可。再加之鮮蓮子、百合、冬筍、炸生根等料,用素上湯以文火煮上三個時辰,再以大火同炒。聽起來工序並不複雜,可功夫都花在備料上。因竹笙、榆耳等都出自野生,桂花耳更是朝發夕萎的稀罕物,在外采貨的廚工,有時不免疏忽些。可但凡有一味不合了規矩,或以次充好,來嬸先將他們祖宗八代問候一遍去。
按理,精益求精是不錯的。這用料的講究,多少也是太史第行事的分寸。再說其素菜的料,無非是腐皮、麵筋、生根,新鮮的水豆腐、板豆腐、布包豆腐及硬豆腐,每每萬變不離其宗。佐料也不可大鳴大放,蔥、蒜、韭、薤及興渠,所謂「小五葷」,自然用不得,偶也用豆豉便打了大折扣。醬料多用面豉、醬油、南乳及腐乳。而來嬸的心得,提味全靠各種菇類。用的居多是冬菇和乾草菇。因為用的量大,這洗涮晾曬的工作,便都落在廚工身上,動輒得咎。有敢怒不敢言的,就編了個歌訣,「冬菇草菇荔枝菌,香菇松茸雞肶菌,隔籬利先唔開口,姣婆分分黐孖筋。」再隱晦,聽者也知道說的是大廚利先叔和她的事。
利先有個老婆在鄉下,人雖非君子,在廚房裡打情罵俏可以,但卻也不想招惹是非。可曖昧了大幾年,經不住寡居的來嬸窮追不捨,竟將那髮妻給休了。但成了「一支公」,他卻又硬了頸,就是不和來嬸擺酒,所謂「拉埋天窗」。這以後,來嬸的脾性便越發不可收拾。僕從間流傳了一個笑話。當年守長齋的九太太青湘,愛吃一道「桂花鍋炸」。做甜鍋炸要用上牛奶和雞蛋,這兩種雖屬花素,但食清齋的人是忌口的。因彼時九太太極受太史寵愛,後廚便專養了一籠東竹母雞,生下的蛋不受沾染,才可入饌。可有一日,廚工未關好雞籠,竟然讓這幾隻母雞跑了出來。後廚原有一隻雞公,大約也是垂涎已久,來個霸王硬上弓,將這幾隻雞娘紛紛臨幸了一遍。發現時已經遲了。這可也讓來嬸看到了,拎起把菜刀,風火火地出來,一言不發,將那雞公拎起來,照頸子就是一刀。臨了將那雞頭,扔在地上,唾一口道:「賤格!」這真是迅雷不及掩耳,那雞身子噴著血,還拍著翅膀,在地上撲騰。看得後廚上下,驚心怵目。有人便私下裡說,真是阿彌陀佛,雞公這一刀,是替利先叔挨的。利先聞風而喪膽,此後和來嬸,連眉來眼去也不敢了。
因為有三太太撐腰,來嬸向來恃寵而驕。再加上為情所亂,對後廚的事情,漸漸不上心了。無奈太史第近兩年,是多事之秋。事事敷衍,也就有些粗枝大葉。有次四房的近身來端葯膳,看見來嬸做羅漢齋,大約是手邊老黃豆熬的素上湯沒了,順手就舀了一勺近旁的雞湯做底湯。看見的人,知道她的厲害,自然不敢聲張。
後來,逢到初一、十五,要開素齋,她大約也是憊懶了,除了一兩個主菜,其他的,她竟著人到龍津路上的「盈香齋」買了現成的來,熱了應付主子。終於有人不忿了。三太太便當著眾人的面放話說,我養兵千日,要放在大處用的,是用來佛誕上給我撐場面的。
原本,這酬募後的素宴,便是三太太說的大場面。她自然沒想到,會自打了嘴巴子。來嬸竟就在前一天夜裡失了蹤。問起來,說是有急事,回了佛山老家。
三太太啞巴吃黃連,心裡恨得直咬牙,最恨自己將人驕縱壞了,這可難收拾。表面上,卻還是一副風停水靜的模樣,一邊著人去外頭借廚。
這事還未傳到太史耳中。此刻,太史正和雲禪法師在書房裡頭。法事將至,因是告慰英靈,二人都格外鄭重。旁的人都不敢進去打擾。
出去借廚的,無功而返。這火急火燎的。三太太點了名字的廚師,無論是食肆還是府第,竟一個個都挪不開身。能出來的,她又看不上,怕敗了事。終於,她也有些慌,早知如此,就請雲禪帶了凈念來,現在好了,遠水解不了近渴。
後廚都啞聲,這凈念和尚,是六榕寺榕蔭園當家廚僧。其聲名之大,連當年陳濟棠的持齋夫人莫秀英都三番延請。可他卻有個習慣,不涉軍戎,就是不肯踏陳府一步。不知怎的,倒是與太史頗有佛緣,十分談得來。三太太便著來嬸與他習廚,即使不太情願,他還是教了幾個拿手的菜式。「雪積銀鍾」「六寶拼盤」「佛蒲團」,都是廣府四圍的素菜館所沒有的獨一份。這也是三太太將來嫂捧在手心裡頭,看不上外頭廚子的緣故。如今可真是釜底抽薪。
六神無主間,她想想闔府能幫她拿主意,又不落話柄的,竟只有一個大兒媳。於是找了頌瑛。頌瑛想一想,說,三娘,那我就給你薦個人。
慧生來了,往三太太跟前一站。三太太打量她,揚起下巴,問道,你會做素菜?
慧生愣一下,張口答道,嗐,太太抬舉!我一個粗手笨腳的下人,哪裡會這細巧東西。
說著眼睛便往外頭看,是想要脫身的架勢。頌瑛便說,慧姑,太太問,自然是咱家落了急。你從前在老家,給老姨奶奶做的那幾樣,應付得來的。
此時三太太也硬頸不得,口氣軟了下來,說,你好歹做上幾樣熱菜,精粗且不論。先替我敷衍過去。
慧生站在了太史第的廚房裡。她的手觸碰了一下灶台。雲石的涼,順著她的指尖蔓延上來,一點點地。卻出乎意料,最後有一絲暖,讓她心裡悸動了一下。
她不再遲疑,對身旁的廚工說,燒水,備料。
那日赴太史第素宴的人,大約都有揮之不去的記憶。他們記得筵席的最後一道菜,端上,是一整隻冬瓜。打開來,清香四溢,才知裡面別有乾坤。濃郁的花香之下,可見鮮蓮、松茸、雲耳、榆耳、猴頭等十味素珍,交融渾然。嘗之,其鮮美較「鼎湖上素」,有過之無不及。來者交贊不已,連雲禪法師亦嘖嘖稱是。問起菜名來,說叫「璧藏珍」。
這一道,慧生用素上湯文火燉了兩個時辰。她靜靜地候著,待火候到了,她對阿響說,仔仔,去蘭圃給阿媽摘兩朵梔子來,越大越好。
慧生將雲白的梔子花,輕輕掰開。後廚便是一股四溢的濃香,隨著霧氣蒸騰的熱力,擊打了她一下。那花瓣的觸感厚實,滑膩溫存。忽然間,她覺得自己的手,是被另一隻手執著,牽引著,一點點地將這花拆成了瓣,落到這湯水中。變色、捲曲、沉沒。她想起了,她回憶起了那個溽熱的六月,滿室的梔子花香。清晨,那個人用水凈般的目光看著她,告訴她,他終於還是走了。沒來得及話給他聽這菜的名字。
這名字,自那人唇齒間輕輕吐出,叫作「待鶴鳴」。
此時接近飲宴尾聲。人們未解朵頤之快,有人忙於言商,有人捭闔時事,有人談到激越處,不禁慨嘆,撫案潸然。然而,他們都沒有注意到,一位耆紳,在人群中一言不發,反覆地品嘗這道菜。他閉著眼睛,半晌,忽而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起身,借故離開了飯廳,走進了太史第的庭院。太史第的人,看到一個老者,在各處遊盪,甚至深入一些少人去的角落,似在各處逡巡。但因為他的穿著體面華貴,舉止亦無逾矩,人們便也由他去了。他在每一處流連,眼中熱烈而謹慎,如一頭年邁的獵犬。終於,他在百二蘭齋停住,目光落在正隨花王捉蟲的阿響身上。他靜靜地打量阿響,由頭至踵,眼睛似乎再也無法挪動。久後,他似乎下了一個決心,毅然轉身離開。
榮慧生,這個大少奶的近身阿姑,在太史第的籌募素宴後,獲得了無上的聲名。人們的結論是,如太史第鐘鳴鼎食,即使日後寥落,仍是藏龍卧虎。哪怕一個不聲不響的僕婦,亦不可小覷,必內藏乾坤。
在這之後,慧生再無意庖廚。她甚至盡量減少去後廚的次數。為頌瑛準備消夜和葯膳,她會去小廚房。這是讓她感到安心的所在,是她自己的一方天地。如同以往在何家,也是如此。在這方天地,她可釋放她的手藝,這手藝藏著她的過往。而她釋放所得,足以俘虜一干人的味蕾。其中包括頌瑛那個口味乖張的老姨奶奶。頌瑛的祖父去世後,這老人將自己關在沒有光的後廂房裡,布置為佛堂,青燈持齋。她唯一與外界的交流,就是頌瑛從小廚房給她送去的素食。頌瑛對這個姨奶奶有別樣的感情,她知道自己的父親庶出,自這老人。但父親很快過繼給了太夫人,才有了她一脈相承正房小姐的身份。但出自血緣的親近,令她們有著相似的食慾。是慧生的手,無形中養刁了祖孫二人的舌頭。於是,慧生將這些帶到了太史第的小廚房裡,成為主僕之間的默契與秘密。「海棠片」「素雲泥」「增城筍脯」「雪梅餅」,這些只會屬於頌瑛。太史第其他人等,哪怕親近如五小姐,也不可染指。
但她沒有料到,素宴尾聲,那道叫作「熔金煮玉」的白粥,收服了太史,令其心馳神往。他通過三太太與頌瑛商議,即使不深入後廚,但希望慧生負責府中的粥品。慧生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當來嬸回到太史第時,剛剛落過一場小雨,腳底下漾起一陣塵土混著青苔的潮濕氣息。她走到了後廚的天階,正看見慧生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爿石磨。慧生專心致志,將米和杏仁,一點點地放進石磨,然後勻勻地推動。那米漿便從石磨的槽口流進了瓦盤。瓦盤上蒙了層紗布隔開一道,濾出的米漿才夠幼滑。
一群細路正圍著,有府中的小少爺,也有僕從的孩子。來嬸順口一問,這圍了一圈,是有什麼稀罕好看。
一個孩子就說,慧姑給我們打杏仁霜呢。
來嬸掃了一眼,與慧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她並不知道這段時間太史第里發生的事情。此刻只覺自己神清氣爽。畢竟於她,算完成了一件大事,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來嬸回鄉,為自己夭折多年的兒子,辦了一場體面的冥婚。
之所以不告而別,是因為她從老鄉那裡聽到了風聲。老家有一個新喪的少女,著人陰配。她找人合了八字,與自己孩子是上上之姻。但又聽說,有另一家的老太爺壽終正寢,要納妾於泉下。因為訂禮豐厚,女家的父母動了心。她這一著急,帶上了積蓄,便奔回了三水。那可真是一場鬥智斗勇,艱苦卓絕,可她到底是贏了。她看著女家的棺柩起靈,潑了清水,撒下花紅紙錢,移葬在兒子墳側,不禁號啕大哭。她想,當年跟死鬼老公發了毒誓,如今可算有了交代。她終於也是做婆婆的人了。
這時揚眉吐氣地回來,以三太太平日對她的深淺,至多嘴上責難一番。她甚至準備好了一份喜儀。三太太也是出身三水。當地的風俗,冥喜的喜儀,是要為生者貴人添壽的。
然而,三太太只陰颯颯看她一眼,不問緣由,喝道:跪下。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跪下了。
三太太說,這是你給我的好看!若是沒有慧姑,這次就是給全太史第的好看。誰也保不下你。
來嬸一愣。她想,慧姑?這個人,三太太何時提到過她的名姓,以往說起來,至多泛泛說是大少奶的人。現在成了慧姑。
三太太說話,從不是疾風驟雨,但句句幽幽地說出來,都冷到人心裡。
來嬸究竟沒將那封喜儀拿出來。
來嬸走到後廚,看到慧生正靠在井邊,細細地刷洗那爿石磨。水順著井邊的水渠,慢慢地流淌過來,帶著一絲杏仁清凜的香氣,微微地發苦。
她想,這個女人,也算朝夕相處了多年,從未讓自己感到過不適。太史第的僕從上百,或許這女人是讓她高看過的。大約是因為慧生的身上有一種自尊;大約因為彼此都知道什麼叫作本分,井水不犯河水。
好事的廚工,在她跟前,說了那一日慧生如何行雲流水般,做了一席素宴。許多菜肴,竟都是他們未見過的名目。大約因為添油加醋,說得不免神乎其技。她安靜地聽完,有讓她自己意外的鎮靜。她想,人不可貌相。人人也都有那曇花一現時。
如今,她來嬸回來了,一切都會回到以前的樣子。
第二天清晨,來嬸照例給太史淥了一碗及第生滾粥,裡面撒上用蚝豉腌過的荔枝菌。那「私伙」的蘿蔔糕,也是細細地煎過。煎到雙面金黃,讓那鯪魚茸的鮮香滲透出來,這才滿意地熄了火頭,著人給太史送去。可廚工並沒有接,躊躇了一下,終於說,三太太吩咐過了,以後太史的早餐和消夜,都交給慧姑做了。
她不禁一愣,即刻,笑一笑說,太太真憐惜我,以後再不用起早,也不用貪黑了。
她伸出筷子,夾起一塊蘿蔔糕,放進自己嘴裡,片刻嚼得稀碎。
來嬸發現,除了為幾個廚子做下手,慧生幾乎不來後廚。她所做的,都是在小廚房完成,這是分寸。她從不越界,只是做粥品與果糊。花生糊、芝麻粥、核桃露,做這些,她也是見縫插針式的,有空了便做一做。原先只是給頌瑛做。現在,也給太史做,吃了稱讚,便給太太們吃。眾人說好,她也未必接著做。不迎合,也不抗拒。她呢,跟著節令走,不同節令是不同的粥水。入梅了,有眉豆粥打濕;立夏了,便有香草綠豆粥去暑。也跟著人走,給小姐們熬的是蓮子百合紅豆沙;哪房少爺青春體熱,臉上起了痘瘡,她就給煮一碗臭草綠豆沙。喝下去,兩三天,痘印便退了。
她看周圍的人變得好起來,有一種將自己的技藝,放在了陽光下的舒坦。
小孩子們呢,也愛她。大約是身邊有阿響的緣故,她不時做點素扎蹄、齋鴨腎給府第的孩子們解饞。親手製成了荷包,裡頭裝了甘草豆,給年幼的掛在頸子上。八太太說,慧姑的相,是有佛緣的。以前不覺得,如今看出她對人的好,彷彿詩文里說的,叫潤物細無聲。
來嬸終於聽到了隻言片語,將她與慧生比較。有人說,這養過孩子的人,就是不一樣。對人對己都寬待些,拿人家的孩子也當自己的。七少爺沒娘,因為有這個慧姑照應,雖磕磕絆絆地長大,少受了多少罪。聽的人就說,那來嬸也算養過孩子的,怎麼天上地下。就有人插嘴說,何解,你沒見這不是就把孩子給養死了嗎?
這話聽到了,來嬸驀然心裡像給刀扎了一下。
到了七夕乞巧節,蘭齋農場的柚子掛枝,果實累累,但因未長足肉,距收穫還遠。太史第多半用作供果,敬香拜神。但還有一個用途,此時碌柚皮青而厚,最宜入饌。
嶺南自肇慶至於四邑,皆擅烹調柚皮,作為日常佐餐。來嬸是好手,她選的柚皮,多半是沙田柚,因皮飽滿疏鬆,且帶清香。太史好柚皮,盡人皆知。舉府自然受其澤被。但來嬸心裡自有一桿秤。給太史和三太太的,做法十分考究,先用瑤柱和整隻母雞熬上湯,加雞油蝦子同炆,出鍋前濾凈湯渣,只得柚皮,但精華早已由表及裡,食之難忘。給各房太太的,用魚露和蚝油煮制;到底下粗製,用豬油和生抽足矣。人們都說,這手心裡長著眼。做一個柚子皮,已有三等五級。
說起來,這菜原料簡單,其實極為考工,且「功夫在詩外」,費在準備上。柚皮外層苦澀,要用姜磨刨去,出水後浸在大木盤內,不時換水,用力氣將苦味擠出方能用。這些勞碌活兒,屬於廚工婢女們,來嬸自然從不插手。但出一水,她便要親自嘗過,直至苦味去盡方下手烹制。
這一日,來嬸心情本就不爽。幫廚的婢女又是新來的,處處不稱用。來嬸精挑細選一隻大柚,想用整隻柚皮做柚煲。可那婢女下手粗笨,去苦時竟將這柚皮給擠裂了。來嬸心頭火起,上去就照那女仔一巴掌,罵聲不絕。因是新來,這孩子不曉厲害,還未學會忍氣吞聲。也是初生牛犢,竟就將一盆柚皮潑在地上,和她對罵。惹得眾人來看。女孩的粵北口音,鏗鏗鏘鏘,那真叫個針尖對麥芒。看熱鬧的心裡暗笑,也都不勸架,想這下可棋逢對手了。女孩氣勢是足的,但究竟閱歷短淺,大意無外乎罵來嬸狗仗人勢之類。來嬸後來居上,四兩撥千斤,對方到底還是個姑娘,給她罵哭了。但臨到最後,這孩子罵道,人說生仔冇屎忽。冇男人要你,你一世都冇仔生。慧姑也做柚皮,自己落手落腳。人哋有仔傍身老來福,你仆街暴屍冇人埋!
來嬸本叉著腰,冷眼看她。聽到這裡,忽然間,身體就鬆懈了。這一松,人也矮了下去。看的人有些發慌,他們知道,這話擊中了來嬸的痛處。
有廚工慌忙躬下身,收拾地上的木盆和柚皮,是打掃戰場的意思。另幾個將那女仔拉走。來嬸不再說話,她用奇怪的眼光看了眾人一眼。這目光沒有焦點,好像落在很遠的地方。她一轉身,就回去後廚了。
傍晚時,她看見幾個孩子在夕陽中玩耍。他們圍著七少爺,錫堃手中是慧生新制的蜜漬柚皮,這是為太太們近日喜歡的居停口果。阿響正站在近旁,不隨他們吵鬧,很安靜。臉上的笑容,也比一般十歲的孩子要沉和得多。
她看了好一會兒,阿響的樣子,就此定格在了她的頭腦中。她想起了某個廚工曾和她八卦,那日素宴,一個衣著體面的老人,目光也曾在這孩子的身上流連。人們都感到古怪。
少年的臉,夜裡令她輾轉反側。天快亮時,矇矓中幾乎要睡去,她忽然想起有次回老家,本家阿舅說起流傳在佛山鎮的一則傳說。有個尼姑,抱著新生嬰兒,逃到了鄉下親戚家。後來有廣州的大人物追來,這尼姑帶著孩子卻不知所蹤。對這嬰兒有印象的,大約只有祖廟街的老中醫。因為孩子患了黃疸,他曾出診上門。他深刻記得,嬰孩的尾龍骨的正中,長了一塊方正的胎記,萬不見一。相書上叫龜骨記,主大貴。
這則傳說,擊打她。她頓時醒了。風馳電掣般,她又想起,有次她去水房,看到慧生正在洗頭。原本披散的頭髮,還濕漉漉的。看到她,立時便用毛巾包起來,匆匆離開了。
這一幕幕串聯成了一個念頭。這念頭炙烤著她,煎熬著她,令她感到折磨。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她推開窗子,外面沒有晨曦的光,只有厚厚的、陰沉的雲,好像壓在了太史第外的門樓上。
終於有一日,慧生陪頌瑛出門,置辦中秋的貨品。來嬸端了一碗桂花釀圓子,穿過花廳。路上有三太太的婢女經過,說不用勞她大駕,要替她送去。她一手端著盤子,一手打開婢女的手,笑說,我做出的好東西,倒由你嘴上抹蜜佔了便宜去。
她終於找到了阿響。他並未與孩子們玩耍,而是在二進的朱漆門前擦通花。自他六歲起,每到年節,這就成了他例行的工作。他長高了,再不用站在板凳上,也不用踮起腳。
來嬸走過去,說,響仔,擦累了吧。阿嬸請你食好嘢。
阿響看看她,說,唔該阿嬸,我仲未做完。
來嬸和他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這孩子慢條斯理地回答,但並未停下手中的活兒。她終於有些不耐煩,過去大力拉了孩子一下,說,食完先做喇。
阿響被她拉扯得沒有站穩,往後一傾,恰碰到了食盤上。碗里的桂花圓子,竟然扣在他身上。
孩子被猛然一燙,不禁顫跳了一下。來嬸也慌了神,但她很快就平靜下來。她想,這樣好,省卻了許多麻煩。
她對阿響說,大吉利是!這麼不小心。快讓嬸子看看燙傷了沒有。
說完,她不由分說,將孩子的衣服脫了下來。阿響的肩頭紅了一片,來嬸一邊大呼小叫,一邊就勢拉下了他的褲腰。
她不禁愣了一下。她看得很清楚,是的,這孩子的尾龍骨上,有一塊青色的胎記。形狀如一隻屈身酣睡的貓仔。
她讓自己平靜下來,招呼近旁一個婢女,讓她帶阿響去上燙傷葯,一邊說,我去給他找身乾淨衣服來。
來嬸走進了慧生母子居住的耳房。她的心怦怦直跳。她遲疑了一下,但沒有讓自己猶豫。
她想,這比她原本的計劃,更為一氣呵成。
她打開櫥櫃,找到一件阿響的衣服。然後開始在室內翻找。她翻得十分細緻,但讓自己不要留下痕迹。同時間代入另一個女人的心理,去揣測她可能收藏秘密的蛛絲馬跡。
她小心翼翼,在櫃桶里找到了油紙包,發現了那隻翠鐲。她拿起來,迎著光線凝神看,估出了上佳的成色,卻也未看出其他的端倪。她在心裡「哼」了一聲,想,這女人不聲不響,果然還有些家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不禁有些焦灼。當聽到外面些許的聲響,她緊張地幾乎想要放棄。
在她關上衣櫥的剎那。忽而聞到了一陣氣味。這時,她的嗅覺派上了用場。隱隱地,是嬰孩的奶味,因為陳年,有些腥膻。
她終於發現了那隻襁褓。
雖然經年褪色,她還是認出來。這襁褓是一件僧衣改的,還可以看到衣領上繡的萬字紋。衣料的質地細膩,她雖不懂什麼是清裝,但是在心裡顫抖了一下。
來嬸回想,或許是那封短箋,讓她幾乎心軟。她有一個母親的本能,她讀出了這隻字片語中,是一個母親無力的求助。在那個幾乎要動搖的當下,她想,我為什麼要識字。那個死鬼老公沒留給我任何東西,但為什麼卻教會了我識字。
吾兒貽生,為娘無德無能,別無所留。金可續命,唯藝全身。
但是,她的心很快就硬了起來。她想,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無論是死是活,但至少留下了一個兒子。這兒子寄生於另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忠誠地為她保守秘密,還養大了這個孩子。
她想,我有什麼?我什麼都沒有。
黑暗中,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咬得太狠,她甚至嘗到一絲血的味道,慢慢地滲出來,是腥鹹的。
這就是太史第的好,王孫貴胄、風流人物皆可成為談資。有心的人,不怕打聽不來。來嬸很快地知道了那個華服老者的身份。下野的陳參議長,雖做閑雲野鶴多年,但竟不至被人遺忘。他的堂弟陳炯明,在時勢潮頭跌落,早已避居香港。他們還有個共同的族弟,叫陳赫明,亦音訊杳然。但傳說這個失蹤的陳姓將軍,身後留有一個子嗣在外,整個家族這十年來,一直在尋找。
來嬸在太史第的家塾找到了許多發了黃的報紙。晚近發生在西關的一宗綁架案教她獲得了靈感,學習了掩藏身份的方法。她從報紙上將那些字一一剪下,拼貼成了一封內容簡潔而清晰的簡訊,放進了信封。
然後,她將那些滿是窟窿的報紙投進了後廚的爐膛。看著熊熊的火舌,一忽悠,就將它們舔得乾乾淨淨。
三太太對陳府來太史第借廚的事,感到有些詫異。倒不完全是因為陳參議長與向氏一族,這些年並無許多往來。而是,他邀請的並非幾位聲名在外的家廚,而是點名要借慧生。
信上的理由說得很簡單。上回赴酬募素宴,一味「璧藏珍」齒頰留甘。夫人寢疾初愈,此齋定襄其複本固原。萬望成全。
說到此處,三太太想起這位前參議長,由於他堂弟的立場,與當年支持北伐的太史並不算親睦。如今,既為一味齋菜屈尊求廚,於情於理,如何都無法拒絕。
夜裡,慧生心急火燎,翻開衣櫥與櫃桶。查驗之後,回過頭來。她厲聲問阿響有無動過。阿響搖頭。她捉住孩子肩膀,搖得阿響幾乎站不住。她說,響仔,你同阿媽講大話,就是要了我們兩仔乸的性命,你知唔知?
阿響看見眼睛在燈光底下,好像要噴出火來,像一頭兇猛的母獸。這是一個他陌生的母親。他終於哭出來,使勁地搖頭。
慧生再次翻開那襁褓,沒有她做了記號的頭髮絲。而那隻玉鐲,對著她的,也不再是滿月的方向。她撐住床頭,想抱一抱自己還在痛哭的孩子,卻忽然腳下一軟,終於頹然地坐下來。
榮慧生走進了大少奶頌瑛的房間,二話不說,便對她跪下來。
頌瑛大驚,要扶起她。
她不起,只說,奶奶,你要答應救我們母子,我才起來。
慧生就這麼跪著,對頌瑛和盤托出。
慧生說,奶奶,我瞞你,是我該死。可孩子沒有錯。
頌瑛聽完了,獃獃望著她,半晌沒有話。忽然從牙齒間迸出一句,慧姑,是我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