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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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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利婭自從那天和曲江河潛泳受了驚嚇後,一直發低燒住在醫院,這裡雖然寂寞冷清,但可以避開孟船生的糾纏,特別是能夠讓曲江河有機會來看她。

歷經坎坷的盛利婭發自內心地愛上了曲江河。

盛利婭從小是父親的心肝寶貝,十分清楚爸爸對自己的愛源於那位遠在俄羅斯的生身母親,當年他是那樣近乎瘋狂地和她一起墜入愛河,甚至差一點兒和現在的媽媽離婚。她知道自己的血管里淌有父親桀騖不馴的血統,並且稟賦著母親那種浪漫奔放的性格。高中未畢業她就考上了舞蹈藝術學校,很快離開了東北,隻身一人闖天涯。

盛利婭天生麗質,使得周圍總有一批男人眾星捧月般地包圍著她,他們年齡地位各異,多來自政界、軍界和金融界,大家都樂於和她在一起吃飯聊天開Party。未必都想佔有她,無論如何,在開放的現代社會生活中,身邊有一個靚麗的異性在側,總是能夠滿足男人們的虛榮心和憐香惜玉的雅興。而盛利婭恰到好處地利用了上天賜予的優勢,周旋於這些顯要賢達之間。一位省級領導把她介紹給袁庭燎書記,袁書記當場認她做乾女兒,歡迎她到滄海來發展,並很快被安排到巨輪集團當了副總。

盛利婭表面看來浪漫開放,內心卻非常孤獨。她深知江湖險惡。作為一個漂亮的單身女人,她渴望身邊有一個她真正愛慕的男人呵護著自己。自從認識了曲江河,對方的睿智和堅忍,以及周身散發出成熟男人的那種魅力,都使她產生了深深的依戀。其實,再強的女人內心都是柔弱的,尤其是有了愛之後。盛利婭此時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床上,任思緒滑向柔情蜜意的深處,意識也變得漂浮不定……

她正躺在一片柔嫩的草地上,陽光和微風撫慰著她。曲江河一身警服遠遠走來,於里捧著很大一束散發著濃郁馨香的玫瑰。曲江河彎下身子,臉上露著真摯而燦爛的笑容,用熱烈的吻壓住了她焦渴的嘴唇,盛利婭幸福地顫慄起來,渾身變得鬆軟,把發燙的臉龐依偎在曲江河強有力的胸膛上。倏忽之間,兩人手中牽著一個金髮的漂亮男孩,哦,四周的雲霧聚攏過來,雨滴般閃著七彩光芒的晨露,沿著身體流瀉下來,像冰涼的牛乳一樣貼著肌膚。她想抓住孩子的手,可怎麼也抓不住,孩子的臉變得愈來愈模糊,攻瑰花瓣紛紛墜落,落在了她的臉上、身上。忽然,天空變得陰沉起來,太陽也隱去了。

一個黑色的人影出現在她的面前,竟是孟船生的舅舅宋金元。她頓時被恐懼籠罩了,掙扎著要逃走,可雙腳像踩在棉花上一樣,怎麼也跑不快。那張面孔不知怎麼又變成了孟船生,在後面緊追著她,前面有一處深淵,她一下子跌了進去,於是拚命大喊著:「江河,快救我……」

盛利婭沒料想自己一個趔趄從病床上滾下半個身子,被身邊一個人攔在了床上。她一下子醒過來,發現自己正在孟船生的懷中。

盛利婭觸電似的擺脫了孟船生摟抱自己的手,用被子裹住了肩膀。從孟船生怪模怪樣的眼神里,她知道自己內心的隱秘全然被對方窺伺到了。

孟船生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似的,關切地打聽了一下病情,故作漫不經心地問:「你和曲江河那天到海里究竟幹什麼事了?」

「你問我,我還要問你,你讓我幹什麼去了?」盛利婭冷冷地反問,「我是副董事長,有我的權力和自由。也正式跟你說吧,我和曲江河的事兒已經弄假成真了,他要了我。倒是你,不像個男子漢,做事出爾反爾的。」

孟船生雖遭搶白,卻毫不在意地笑起來:「利婭,你不是被人要了,而是被人耍了,曲江河可是個金剛不壞之身,你能把他擺平了,地球就會倒轉,滄海也會迴流,看你聰明,實際上是世界上頭號傻女人!」看著盛利婭驚愕的表情,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照片送到了盛利婭眼前,那正是她和曲江河在派出所內被人偷拍的照片。「你看,和你在一起的這個人不是曲江河,只不過是換上了他的頭!」

盛利婭的臉上立刻騰起了一陣紅暈,額頭上細細的青筋直蹦,牙齒把下唇咬成了青紫色。

「這說明啥?說明你心目中的英雄並不愛你,他愛的是別人,愛的是我的姐姐嚴鴿。曲江河不貪色,他只愛財,收了我的悍馬車,還借了我幾十萬。」

盛利婭突然把枕頭抱在懷中,哇哇地哭起來,哭得傷心欲絕。孟船生遞過來手巾獻殷勤,不料被對方一股腦地拋了過去,聲嘶力竭地喊著:「你滾,你們這些臭男人,全都不是好東西!」

孟船生從地上撿起了毛巾,嘆了口氣,「不是男人壞,是有的男人有眼無珠。」他招招手,一個特護員立即端上了一碗蓮子銀耳湯,孟船生用勺子輕輕碰了碰碗邊,又道:「千錯萬錯怪我孟船生瞎眼,惹得俺盛董事長生這麼大的氣,要恨就罵我吧,把身體哭壞了,別人不心疼,船生心裡不好受哩。」

盛利婭不哭了,她看出來,船生還真是動了感情,只是那模樣怪怪的。

待孟船生走出去的時候,盛利婭已經穿戴整齊,她現在要去找曲江河當面問個究竟。剛要出門的時候,就和想要找的人撞了個滿懷。

從盛利婭臉上,曲江河讀到了敵意,她的兩隻眼睛因為鄙夷已經眯成了一條線,眼瞳隱在長長的睫毛後面,射出逼人的光。她嘭地關上了門,看到曲江河在笑,這種笑在憤怒的盛利婭眼中變成了一種譏諷。

「曲江河,你不要這樣得意,你面前只剩了一條路可走了!」

「走什麼路?」曲江河皺起眉,顯得莫名其妙。她此時才注意到,對方的臉上有些腫脹,顯得胖了許多。

「馬上離開滄海,離開國內,你要是缺錢,我可以借給你,你已經大禍臨頭了,不被孟船生殺死,也得讓共產黨關你一輩子!」

「發生了什麼事情,有這樣嚴重?」曲江河仍然大惑不解,盛利婭不得不提高了自己的聲調。

「如果你要缺錢,我可以把自已的積蓄拿出來,你以為孟船生的錢是好花的嗎?你這是在和魔鬼訂生死合同!他才真是拉你下水!只怪我看走了眼,下錯了決心!」盛利婭本想唾罵曲江河,但一出口又在為他設身處地。

「你下了什麼決心?」

「告訴你曲江河,」盛利婭聲音哽咽,動了真情,「按照孟船生的意思,是讓我接近你,把你變成巨輪的人。自從和你認識後,看到你蒙受那麼多冤屈,又遇上這麼大的磨難,你都沒有退卻。我喜歡你,就是因為你是像我父親那樣有責任感的男人。」她長長吁出一口氣,轉而說道,「可我萬萬沒有想到,你也竟是這樣的俗氣,俗氣得一錢不值!我從今天開始詛咒這世界,究竟還有沒有一個好人?!」

曲江河大為感動,在準備坐下來之前,朝窗外警惕地看了一眼。盛利婭更來火了。

「我知道,你不信任任何人,這恰是你的虛偽,也是你的可憐。我雖然是個弱者,怛我敢傲視男人們,儘管在男人的世界中,那些自以為手中有籌碼的權貴們,怎樣阿諛我,奉承我,拎著他們的錢袋來引誘我,我始終沒有和他們中的任何人上過床。我從小就把性看得很神聖,知道什麼是純潔的,什麼又是骯髒的。你認為女人就一定會被金錢驅使,為滿足虛榮心可以向任何一個男人投懷送抱?難道你就不相信在這個世界上,女人還有高尚的動機和崇高的追求嗎?」

曲江河一時語塞,他沉思良久,沒有說一句話,他又能說什麼呢?

「現在我已經不這樣想了,我自以為把愛給了你,你卻玩弄了我的感情,這比被人強姦都難受,像淋透了雨的衣衫貼在身上,又濕又冷脫不下來。你和孟船生都把我當成了工具,當成一把刀攥在你們各自手中刺來刺去,我發誓要報復你們,趁我還沒有回心轉意之前,你趕快離開這裡,因為嚴鴿馬上會接到我的舉報,你後悔也來不及了。」

說著,盛利婭就要去開門。

曲江河坐著紋絲未動,聲音卻低沉有力:「利婭,你現在如果走出這扇門,你就會和我一樣面臨著危險。」盛利婭停住腳步,將信將疑走到窗前,只見幾個形跡可疑的人影正在醫院門口徘徊。

「我不要聽,我不要看!我什麼都不相信你們!!」盛利婭終於像個孩子似的捂住了臉,趴在病床上嗚嗚地哭了。

曲江河被深深感動了,他有一種把她緊緊擁抱在懷中的衝動。

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愛欲升騰起來,像一團熾烈的岩漿,迅速點燃了全身,連血液都沸騰起來了。

曲江河感到心在擂鼓似的迸跳,呼吸也急促起來。因為自己的腳步分明已移到了床前,他要用熱烈的吻去安撫受傷的心靈,用有力的臂膀為她撐起堅實的屏障……

在那一剎那,他還是堅決地控制了自己,只把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著她濃密的頭髮。

盛利婭止住了哭聲,抬起一雙淚光盈盈的眼睛,曲江河遞上了自己的手帕,手帕上那種男子汗毛孔中散發的氣息,使她的神情開始鎮靜下來。

「維加,不要聽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要傾聽自己的內心,只有這兒才是真實的。」曲江河聲音低沉而真誠,像一個嚴厲的兄長,「情況很緊急,要辦的事情很多,你一定要幫助我。」

盛利婭注意到,曲江河的手就按在自己寬寬的胸膛上,她默然把它拿到了臉前,輕輕地吻著,「我很笨,不知道怎麼才能幫你,你得告訴我。」

曲江河慢慢鬆開了手,幾步走近了窗口,望著窗下的動靜:「眼下需要儘快找到鑫發金礦礦難前的原始施工圖!」

盛利婭從身後依戀地靠在了曲江河的肩上,柔聲地說:「我有辦法了……」

曲江河注意地聽著,猛然抓住了她的手:「你不能這樣做!」

「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盛利婭顯得義無反顧。

「要知道,你是個女人!」曲江河緊緊攥住了對方的手,那雙手冰涼無骨。

「正因為我是女人。」盛利婭顯得異常平靜。

54

整個一天,曲江河都陷入深深的內疚與自責之中。他詛咒自己的無能和軟弱,竟讓一個女人為自己去赴湯蹈火。越是這樣想,他越覺得是愛上了盛利婭。反轉過來,又覺得對不起妻子亞飛。

自從小魚壩回來,整個臉被野蜂蜇得像吹漲的氣球,是妻子的精心護理他才很快痊癒,但受傷的原因,卻隻字不提,只說自己打獵時不小心捅了馬蜂窩,倒霉的時候連蟲子都欺負自己,說完還拚命擠出慣常那種狡黯的怪笑。這種笑對亞飛來說,比刀割在心裡都難受,她忍不住又抽泣起來。結婚近十年,只是在這些日子,她才真正理解了另一個曲江河。她明白,丈夫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從事著自己的事業,用非凡的毅力挺住難以承受的社會壓力,包括家人的猜疑。看著丈大日漸消瘦的身軀和蒼老的面龐,她恨自己粗心地誤解他,孰不知,正是這種誤解,使得丈夫和他的事業獲得了最好的掩護。

亞飛是一個賢妻良母式的女人,但骨子裡卻十分自尊,她不能容忍人們對自己家庭有絲毫非議,維護家庭的聲譽和曲江河的形象,勝過她的生命。幾個月來,兩人之間爆發的爭吵,無不是緣於這個原因。可對於所有的這些,曲江河又能解釋什麼呢?就說接受巨宏奇那台車和信用卡,還有派出所雪夜和盛利婭的幽會,都是他精心包裝的假相——那天晚上,和盛利婭熄燈後同處一室的不是他,而是那個被他開除的學生夏中天。對這一切飛短流長他均不能作申辯,由此引起妻子的憤恨只能說明她愛他。

為了忠誠向家人編織謊言還不算太難,為了自己信奉的東西要犧牲自己的政治命運,曲江河不是沒有猶豫過。

他和羅海撞車,又看到趙明亮死於非命,就已經預感到向自己逼近的危險。他決意退卻,換一種打法。這就是他當初告訴薛馳的那番話:陞官無望,下海已晚,自己別無長物,只剩下忠誠了。這當然是曲江河的氣話,他能離開他終生熱愛的事業嗎?這其中有他的心血,有他的投入,有已經融入了他血肉的東西。

正是為了這個,他把決定自己命運的袁庭燎書記開罪了。

大猇峪案件發生不久,一封舉報信直寄國務院,揭發的內容是井下發生了嚴重礦難,鑫發金礦為掩蓋事實斷然封井,造成數量不明的礦工死在井下。這封信立即引起了國務院領導的極端重視,責成省市上報結果。就在省政府組織有關部門開展調查時,袁庭燎書記單獨召見了曲江河。

在寬敞的辦公室,袁書記讓秘書屏去了一切人。曲江河第一次和市委書記坐得這麼近,他略顯局促。袁書記以極其信任的口吻和他談起了下一步公安局的班子建設,包括對自己的任用打算。接下去,袁書記又給他交代了一項任務,就是調查那封舉報信的書寫者,因為袁書記懷疑,市裡某領導染指此事,甚至正在背著他向省紀檢部門反映情況。

袁書記沒有說出市領導的名字,他也明白是指司斌。袁書記強調說,有人藉機做文章,想搞地震,「你是破案專家,務必查清風源,穩定全市大局!」

袁書記的暗示再明白不過,是要他從筆跡入手,查出寫信人,進而採取偵查控制手段。

曲江河震驚了,他不相信一個受黨教育多年的老同志會出此下策。但他更知道這件事對自己意味著什麼。如果做了,他將馬上成為袁書記的入幕之賓,不僅是公安局長的位置,他還可能在更高層次上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如果不做,他將失去人一生最寶貴的機會,甚至被列為異己,受到冷遇。何去何從,在短短的兩三分鐘之內,曲江河的靈魂深處在進行激烈搏戰,他調動自己二十年的從警經驗和全部道德準則在作抉擇。任何疑難案件都沒有皺過眉頭的曲江河,遇到了平生最大的難題。

最後,他平靜下來,以一種非常緩和的口吻向袁書記說,「感謝書記對我的信任和關心。正因為如此,我需要對你負責,也是對組織負責。如果那樣去做,我擔心對不起你,也同時對不起組織。不過你放心,我會採取其它措施調查事情的真相,完成你交給的任務。」

談話中止了,直到曲江河離開椅子,袁庭燎也沒再說一句話。他開始把頭埋在文件之中批改東西。

曲江河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鄭重地補充了一句:「我對書記您是忠誠的,剛才的話我會爛在肚子里,帶到火葬場去的。」

這就是曲江河對嚴鴿上任後採取不合作態度的全部原因。依曲江河對嚴鴿的了解,他理當與之並肩戰鬥。但他更擔心的是:這樣真刀真槍地干只會遭遇更大的阻力而難操勝算。為此,他選擇了寧可自己踩雷也要掩護嚴鴿前進的一條兇險之路。

這天晚間,看到心事重重的曲江河因家,亞飛下廚做了丈夫最愛吃的小雞燉蘑菇,還煲了一鍋香氣撲鼻的鮮湯。兩人說了很多的話,直到睡覺的時候還言猶未盡,像是一對久別的新婚夫婦,都顯得亢奮和激動,相互的愛撫是那樣的熱切和持久。在亞飛看來,他們這是夫妻間久違的激情,她在情慾的滿足中很快睡著了,而曲江河則在黑暗中大睜著雙眼,因為在剛才暴風雨般的高潮中,他的眼前分明閃動著盛利婭的面容,並且差一點兒喊出了她的名字。聽著妻子均勻的鼾聲,看到暗夜中她額頭上明顯的白髮,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卑鄙,並且有一種深深的負罪感,他在審問自己:事業與忠誠是排他的,而愛呢,特別是為此可以付出一切,而又不要求絲毫回報的愛,他究竟該如何對待呢?

就在這時,床邊的電話鈴聲大作。

「不要接了。」亞飛朦朧中緊箍著他,按她的經驗,這個時候的電話往往不是好事。

電話鈴聲仍然急切地響著,而且十分頑強,好像知道房間里的人有意不接電話似的。

曲江河抓起了電話,很不耐煩地劈頭問道:「誰呀?!」

「我是巨宏奇。」對方聲音很低,而且瓮聲瓮氣,像是蒙在被窩裡打的,聲音里透著驚恐和急促,「想找你說件事,你能見我一下嗎?」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聽著窗外的風盧,況且亞飛正在用溫暖的雙臂摟定他的腰。

「江河老兄,你說過,有急事馬上聯繫,我覺得不對勁,你最好馬上來,越快越好。我樓上好像有人,有人進了我的房子……我求求你啦……」最後幾句話變得模糊不清,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嚨。

曲江河推開妻子,旋風一樣地披上了衣服,在他穿鞋的時候,妻子把枕下的手槍準確地插到了他腰間的槍套中。

羅海兩天前就潛入了巨宏奇的房子,鑰匙是溫先生提供的,同時交給了他一台微型錄音機,讓他把所錄內容拿回大船復命,並承諾事成之後,幫他隨黃牛的偷渡船逃到加拿大去。

巨宏奇的住宅是複式結構,女兒在國外留學,妻子陪讀,白天空無一人。羅海白天躲在房子里睡覺,餓了取冰箱中的食品來吃,晚上就鑽進頂樓的貯藏室里,安然無恙地避開了本轄區派出所的清查和搜捕。

巨宏奇剛才聽到的響動是千真萬確的,正如他的判斷:伴隨地板上響起的橐橐聲,索命者已經站在了床前。巨宏奇見他戴著墨鏡和口罩,顯得神秘而凶煞。

「你是誰,要幹什麼?!」

「有人叫我替他給你送行。」對方滿口的四川話。

「給我送行?到哪兒去?」

「穿好衣裳,送你上該去的地方。」

「為什麼,是誰的意思?」

「你知道得太多,你們這些當幹部的,根本扛不住幾個回合,不知多少人會跟著你完蛋的。」

那人靠得更近,手裡還拿著一把刀。

「不過船長說了,你老婆和孩子在國外的花銷幾輩子也用不完,你走了會有一批人感謝你。你放心走吧,這或許是一種最好的結果。」

巨宏奇突然向門口一指,在來人向身後觀望的一剎那間,他已經打開了床邊的窗戶,就在對方撲過來之前,巨宏奇飛快地躍上窗口。由於是四樓,沒有防護網,一陣涼風吹過,面前是黑漆漆的夜空,巨宏奇向下望望,隱隱看到院子里堅硬的水泥地面,他驚恐地閉上了眼睛……

等曲江河開著悍馬車飛駛到區委家屬院,只見門口上著鎖,他攀牆而過,衝進院落時已經晚了一步——他恰好看到了剛才那一幕的結尾:一個黑影正從四樓窗口直戳戳地栽下來,在地面上發出很大的撞擊聲,他奔跑到近前,只見一個人正伏卧在那裡,地上有一攤黑乎乎的東西,沒有片刻的停頓,他持槍上樓,只見巨家房門緊鎖,走廊內杳無人跡。

他匆忙下樓,用手試探倒地者的頸動脈。這時間,家屬院被動靜驚醒的人們開始打開窗戶向樓下張望,大膽的人已走到了近前,他們看見身穿警服的曲江河蹲在那裡施救,也圍攏過來幫忙,有的人忙著用手機打急救電話。曲江河看到牆角有施工的白灰,很快沿巨宏奇身體的周邊標出明顯的粉線,而後開來悍馬,一個人將垂死者背上車后座,這一切做完,他發動車子,隨手撥通了嚴鴿的電話。

立刻,一陣手機鈴聲從他座椅背後鳴叫起來,他驚得幾乎要從車座上跳起來,回過頭的時候,竟然和第二排座椅上的嚴鴿打了個照面,嚴鴿一臉鐵青,正握著79式手槍對準著他。

「曲老師,你的戲該演完了吧?」

「好戲剛剛開演,就等著主角上場呢。」一向處驚不亂的曲江河正在思忖著應對,車子差一點兒開上了人行道。

「你膽子不小,敢偽造現場,私自辦案。你就不怕演砸了把自己折進去?要知道,就算我不和你計較,檢察院也不是吃素的。你攪黃了案子,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嚴鴿聲色倶厲地說。

「你沒有聽人家說:『千舉報,萬舉報,不如政法書記笑一笑。』只要有你的恩准,別人誰敢計較?」曲江河回頭瞟了一眼仍滿臉嚴肅的嚴鴿,以攻為守地又說道,「再說,你又是我的領導,應該負連帶責任,你明知我在違法辦案,為啥不及時制止呢?」

「我現在就讓你停車,等方傑和梅雪趕到,由他們去處理。」

「時間來不及了,必須先開到市人民醫院急診室搶救,我已經和外科楊主任約好,他已經備好了一切手術器具。」曲江河一聽這話急了眼,不由分說,竟按響了警報器,提速前行。

「你在搞什麼名堂曲江河,為什麼不到公安局指定的醫院?!你給我掉頭!!」嚴鴿用槍使勁搗了一下曲江河的後腰,疼得他咧了一下嘴,只好放慢了車速。

「等我把老巨送到醫院,我會自動脫離這起案子,但現在還不能。我就是見義勇為的公民,你也該支持我,救死扶傷。先救巨區長的命,剩下的事隨你怎麼辦。」曲江河見嚴鴿不認卯,真有點急了。

「那你老實交代你的問題!」嚴鴿換用手指當槍頂住曲江河的後腰,不依不饒。

「我有什麼問題,局長可不敢有罪推定喲。」曲江河又故伎重演,跟對方耍賴。

「以為人家是傻子,滄海就你一個人絕頂聰明。我問你,小魚壩掃金老太的門口,為什麼會留下你的車轍印?你的臉上為什麼會和巨宏奇手上遭到同—種野蜂的叮咬?還應當有一個報社記者做幫閑吧……」

「佩服,佩服,鄙人甘拜下風。要不然,我怎麼能從你踏上滄海那天就甘唱墊場戲呢?唱墊場戲的可都是小丑、嘍啰,是給主子捧場的。小丑永遠是小丑,三花臉總是跑龍套。京劇道白怎麼說,對,『王朝馬漢一聲叫,老爺的鬍鬚忘帶了!』」曲江河嬉皮笑臉,最後又出了個怪腔調,使得嚴鴿終於忍不住,罵了聲:「你大壞蛋一個!」

隨即她攢足了勁兒擰了一下對方的脖梗。曲江河痛得哎喲了一聲,終於剎了車。

「好吧,我全部向你交代,可這齣戲你還得叫我接著演下去,除了咱們三個人,對任何人都要保密。」

「那個人是誰?」

「說明你還在懷疑我,」曲江河扭過身,用手指點著嚴鴿的鼻子尖兒,「你房子里掛著誰的畫啊,不要揣著明白裝糊塗!」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只見手機屏幕上是一個不太熟悉的號碼,嚴鴿把手機放在了耳畔,裡邊傳出老局長孫加強的聲音,而且嗓門兒忒大,透著高興。

「你叫壞小子接電話,他要敢給你尥蹶子,看我不敲他的尾巴挺兒!」

55

這天晚上,孟船生在他豪華寬敞的辦公室做木工活,他渾身上下只穿短褲,幹得汗流浹背,在桌案上有一座新船模型剛剛合榫。他現在是用一根上好的黃楊木雕一個老人像,那雕像的頭部輪廓已經出來,比照的就是眼前桌案上擺著的舅舅宋金元的遺像。準備雕好後安放在大船模型上。無意間他走了神,雕刀突然將手指划了個半指長的口子。

十分迷信的他登時嚇壞了,慌忙焚起三炷香,高高舉過頭頂,突然雙膝跪下,絲毫不顧忌地面上堆放的木塊碎肩,對著遺像叩了三個響頭,而後站起身,向著大船外的正前方施了個大禮,把香火插入桌案的香爐之中。隨著裊裊青煙飄散,透過船艙窗口,船生的視線正緊盯著那座鷹頭礁。遠遠看去,暗夜中礁石顯得森然可怖,像是躍躍欲飛的精怪。此時,漫天的海潮隨風湧起,濤聲如雷。他不由自主從心底升起一陣寒意。

眼下,載著孟船生半生夢想的大船已牢牢地踏在了他的腳下,這座固若金湯的高層建築,就像萬頃波濤中矗立的巨無霸。甲板上下各有九層艙房,皆用電梯連接,並且有秘道直達駐島部隊當年遺留下的防空洞。船內功能分區,處在腹心位置的A區按五星級酒店設計,豪華房間內設置手編地毯、金質浴缸和高檔視聽裝置。大船中室內高爾夫和網球場應有盡有。

孟船生的辦公室就在A1區,這裡是一個獨立的封閉系統,最新潮的電腦區域網像神經網路一樣與外界縱橫相聯:這裡可直達深滬證券交易所,綜觀歐美各大股市行情,可以操縱指揮巨輪集團下屬十幾個公司的外貿、託運、房地、醫藥等多項業務。在他手邊的閉路監控系統可以透視大船之內的每一個角落,包括正在隆隆作響的深部搞填充作業的礦井。但是,如同萬噸巨輪行駛在兇險莫測的海域,他害怕大船會在關鍵時刻觸礁,因此,他虔心地乞求舅舅在冥冥之中助他一臂之力,幫他渡過難關。

令他心驚膽戰的水下暗礁,就是那個稱作黑白之間的人,他已經掌握了大船周圍的詳盡地質資料,並對集團內部的情況了如指掌,很大可能這個人就是公安局的卧底,他已經鑽到大船里來了,真不啻於一只精猾的老鼠鑽進了大象的鼻孔。

更讓他如坐針氈的,是黃金漢告訴他的信息:省市整治工作小組要對金島上黃金企業進行稅務檢查,意在發現偷漏稅和瞞報黃金產量的問題。對此他早有準備,木船的大火,早將巨輪的所有財產賬冊焚之一炬,可工作組不依不饒,在嚴鴿的提議下,準備丈量採空區,核算採礦量。這不能不使他又驚又怕,慌忙請盛利婭副董事長出山,到省里攻關救火。

孟船生吹了一聲口哨,應聲而至的,不再是那隻像狗一樣俯首帖耳的咬子,而是溫先生。

「董事長,是你叫我。」溫先生不再說香港話,用的是地道的本地口音。

「噢,看到你我就想起咬子兄弟,心裡難受,像他那樣貼心可靠的兄弟恐怕是再難找到了。」

「人死如燈滅,董事長,有你這樣的知己,他咬子死了也不會後悔,況且,封住了幾個人的嘴,他這一命捐得也值了。」

「我找你來就是商最這件事,活口還沒有封嚴,又發現雷子鑽進來了。正在打咱們大船的主意。沙金那邊我已經作了交代,要他把新近到大船內部施工的工頭和民工一個個給我排查一遍,儘快找出來削了他。」

「這次施工用的全是貴州、甘肅、陝西的民工,三天一次輪換。後天下午就對廢坑口澆鑄混凝土,半個月後就封成了一座實山,你儘管放心。」

「我放心的是坑口,放心不下的是人嘴。那個逃出去的四川民工,說是半路上跳了崖,可誰也沒有看到屍首啊。雖說那個掃金老太收了錢,我總是不放心。你儘快替我走一遭,以免後患。」溫先生起身欲走,又被孟船生喊住,問道:「羅海回來了嗎?」

「剛剛回來,活兒已經做了。」溫先生毫無表情地答道,繼而又補充了一句,「這小子有些心神不定,要他自裁,倒從看守所里跑出來了,我覺得這裡邊有蹊蹺,他曾經是赫連山手下的人,還得提防點兒為好。」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船生知道他因咬子的事兒記恨羅海,便提醒說,「現在是用人之際,你們可要抱膀子。羅海這次能把巨宏奇干滅火了,又沒有露餡,就是一大功。你把他請過來,我有話要跟他講。」

不到片刻,門口響起木腿的橐橐聲,孟船生丟了手中的刨子,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去,把對方扶坐在柔軟的沙發上,躬身撫摸著對方那條木腿,還未開口,眼淚就在眼圈裡直打轉兒,「羅海兄弟,為了我孟船生,你吃苦受罪了。」

「董事長,人心都是肉長的,朋友之間講的就是義氣,只要你信得過我羅海,我這條命都是你的。」羅海從口袋裡掏出小錄音機,裡邊有巨宏奇和他的對話。

「我這兒有一件禮物送給你。」船生就手從木工床上取過一件東西,放在了羅海的面前,羅海頓時感到有些眼熱,那是一條木質的假腿,是孟船生親手刨制的,做的長短適度,光溜水滑。

「老弟,天下最難得的還是兄弟情分,才是你天天睡覺靠得住的枕頭。」孟船生邊說邊把羅海那條舊木腿取下,把新木腿套在對方的跨間,「今後你就在我的A1區活動,這也是為了你的安全,木腿里有一套專用的傳呼裝置,咱隨時保持聯繫。弟妹那邊儘管放心。只是那件幫你找兄弟的事,還沒有下落,你要再等一等。」

提起弟弟,羅海不禁黯然神傷。船生見狀,又好言勸慰了一番,這才扯到了正題。原來,孟船生看羅海的確忠勇可靠,就準備把巨輪集團多年來非法儲備的黃金讓他轉運出去,存放在一處極其隱蔽的地點。他附在對方耳邊作了一番詳盡的交代。

羅海走後,孟船生獨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夜色如墨,海面上起了很大的海風,整個大船就像風急浪涌中的一座孤島。為驅趕這種冷清,他打開液晶電視,是皇家馬德里隊和尤文圖斯隊的歐洲冠軍杯爭奪賽,球場內險球紛呈,狂喊如潮。但這對酷愛賭球的孟船生來說,今天顯然失去了吸引力。這時,沙金滿面春風地進來了。

「董事長,盛董事長馬到成功,擺平了地礦局和地稅局,一切風平浪靜了!」

「真的嗎,那盛董事長呢?快請她進來呀!」孟船生大喜過望,起身就往外跑,連拖鞋也甩掉了。

「董事長,盛董事長說晚上陪他們在城裡打麻將,就不回來了。」沙金擺弄著木匠傢具,裝做沒看見孟船生的失態,回身給對方倒上一杯馬爹利,兩人重新坐回沙發,滿腹心事的孟船生喝了口酒,長長嘆了口氣。

「沙博士,我問你,這人生究竟是為了什麼?小的時候,做夢就是想有一條自個兒的船,如今,靠光屁股打天下,船有了;做生意賺錢,挖出的金子咱弟兄們幾輩子也花不完。如果說人生的樂趣是賭博,我賭球賭馬扔出去的錢足夠造一個美國拉斯維加斯賭場門前的巨型噴水池。直到現在,我也鬧不明白這一輩子追求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沙金深知孟船生的心思,故意兜圈子說:「依我看,人的欲求是追求人世間的樂趣,這樂趣嘛,大概是對別人的控制,這種控制的運作過程使人產生極大的滿足和快樂。」

孟船生眼睛未離屏幕,見皇家馬德里隊的貝克漢姆一記勁射,守門員撲空,球進了。他突然拍響了大腿。「對,一點兒不錯,就叫運作和控制,就說咱們和政府的關係,全靠的是運作,當年袁書記當市長的時候,不差一點兒把我從家裡轟出來,還派武警押我出了大門?聽了你的建議,是通過夏大姐才搭上的這條線。像赫連山、柯松山這樣的地痞一個個接著完蛋,是到死也沒有鬧明白,和政府決不能對抗,只有合作!這樣,才能用政府的權去賺政府的錢,再拿政府的錢去買更大的權。」電視機里,兩個球隊處在膠著狀態,在中場反覆拼搶廝殺。

「董事長說得有道理,從市場經濟學的角度看,這種運作實質上還是金錢和權力兩種稀缺資源的交換,當今世界的一切,都在靠這兩大支點做支撐。不過,一個政治家還需要有比金錢更重要的政治利益,比如政績、聲望和形象,一句話,有利於他升遷的東西,這要比金錢的誘惑還要大上百倍,我們可以把這樣的期貨包裝上市,為他的深鑽高爬鋪平道路,使他在更大的範圍為我們謀求利益,這就叫做對權力的一般控制,也是一種雙贏的機制。」

孟船生搖搖腦袋,以示他對政治不感興趣,眼睛又盯在電視上,此時只見尤文圖斯隊一腳妙傳,左邊鋒傳中,身材靈巧的前鋒德爾·皮埃羅飛起一腳,球打在了門框上。

拉拉隊中,半裸的性感女郎在狂呼,向剛進一球的馬德里隊獻著飛吻,其中一個女孩的側面很像是盛利婭。孟船生又狠命喝下了半杯洋酒,有些醉眼惺忪了。「沙博士,你說的控制對我很開竅,可我能控制了外人,卻控制不了內部,能控制男人,可為啥控制不了一個女人呢?」

孟船生說得再明白不過,他在人世間的追求,就剩下了盛利婭。為了她,他可以拿出自己的全部財富博取她的歡心,可對方卻不是那種水性楊花、見錢眼開的女人。

記得那還是盛利婭到巨輪集團不久,鑫發金礦急需一筆貸款,按舅舅的吩咐,由他提了錢袋,跟著盛利婭到省里攻關。在人民大廈一家珠光寶氣的宴會廳里,盛利婭請到了常務副省長祁連,那些銀行、信貸部門的主管立刻趨之若鶩,全部到齊。席間祁連把他當成馬弁,連睬也不睬,對盛利婭卻笑逐顏開,還煞有介事當場作詩送給盛利姬。那個行長更是醜態出盡,晚上喝得爛醉如泥,賴在盛利婭的房間里不走。使孟船生暗自欽佩的是,這個女人不僅天生麗質,而且胸有城府,她和對方虛以委蛇,插科打諢,可一旦對方造次,她馬上就變了臉,全然使對方占不到半點便宜。這一次運作,巨輪集團就拿到了三千萬貸款,盛利婭怕夜長夢多,又到市裡猛攻信貸主任。孟船生去碼頭送她,由於連日護駕有功,分手時盛利婭對他莞爾一笑。

這一笑,孟船生刻骨銘心,終生難忘,並且默默在心裡喊道:這個女人一定是我的!

但孟船生髮現,盛利婭並不愛他,這使得他很鬱悶:越是求之不得,越是愛得發狂,他內心的情慾燃燒成嫉恨,轉而將得不到又放不下的女人當成了武器對付曲江河。慶幸的是,對方心存戒備,兩人所陷不深,這才使他有舊夢重溫的念想。

沙金非常明白孟船生今天與他深談的最終意圖,但他從內心不想觸及這個雷區,因為他心裡非常清楚,正是這個魅力四射的女人,曾使這個家族式的企業經歷了一場大傷元氣的劫難。此時,他小心翼翼地說,「董事長,得不到的東西往往都是美好的,可它未必是最好的。」

「你不懂,」孟船生舉手攔住了沙金的話頭,「我對她下了多大功夫,甚至犯下了不肖之過,可她連睬也不踩。我就不明白,我孟船生哪一點兒不如一個窮警察,況且是一個敗在我腳下的警察!」他實際從骨子裡都在想,盛利婭不僅是他孟船生的副手,還應當是他床上的人。

「董事長差矣,天涯何處無芳草,況且在百步之內呀!」沙金不以為然地拍了兩下巴掌,一個染著金黃色頭髮的女模特兒款款走了進來,只見她通體美艷,柔若無骨,光鮮耀眼,就像一件被彩緞包著的瓷人。

孟船生已經醉了,他向沙金揮了揮手,沙金起身走了。孟船生冷若冰霜地向模特兒擺手,示意對方坐到電視機旁邊去,自己則把頭扎在枕頭上,撅臀弓腰,保持著這種姿勢,剎那間鼾聲如雷。被晾在那裡的女模特兒嚇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戰戰兢兢一直坐到次日天明。

56

天色微明時分,巨宏奇已被送上市人民醫院急診室的外科手術台。梅雪隨方傑趕到之後,和嚴鴿、曲江河一起站在手術室外等候結果。

透過玻璃窗,只見無影燈下,老大夫楊威正和他的幾個助手緊張施救,忙碌到八點多鐘,楊威大夫才從急救室里出來,向嚴鴿他們攤攤手,示意已無力回天。楊威是本市外科權威,也是嚴鴿到任後特邀的警風警紀監督員,他坐下來向嚴鴿等人介紹說,患者頭頂右側多處皮下出血,其中有一處3×3厘米的凹陷性骨折,顱底已形成廣泛性粉碎內折,屬於高空墜落的典型特徵。

「他的生命有沒有危險?」曲江河問道。

「呼吸心跳還存在,但恢復意識的可能性不大了。」

嚴鴿接下去說,巨區長身份特殊,事件性質還有待甄別後向市委彙報,因此,希望院方能安排隔離護理,對傷情要嚴格保密。楊威醫生說,我們會全力配合公安局工作,但是人已經徹底不行了,從他口中你們也不可能再問出什麼。等穩定下來,還是儘快通知金島開發區政府處理善後。

就在這時,躺在手術車上的巨宏奇已被護士從急診室推出,他的頭部裹滿紗布和繃帶,只露出鼻孔和嘴巴,一名護士還為他高擎著輸血的瓶子。梅雪跟著方傑隨同醫護人員到了特護病房,看到病房卡上登記了巨宏奇的名字,然後借來了剛才的手術記錄,進行了詳細的抄錄。薛馳走了進來,招招手把梅雪叫到了走廊,告訴她卓越的案件近日就要開庭審理,正在會見律師,隊里通過做工作,同意梅雪個別前去探望。梅雪聽了顯得很激動,眼睛也有些紅紅的,剛要走又被薛馳叫了回來說,你代表咱全隊同志問他好,多安慰安慰他,相信法院會秉公斷案的。

梅雪匆匆找嚴鴿清假,卻發現幾個局領導正在醫護辦公室旁邊的小房間說話,透過門縫,她看見嚴鴿滿臉嚴肅,一邊的晉川政委也神色莊重,一位陌生的中年幹部正在向曲江河宣布著什麼,曲江河背對著自己,看不到表情。只見他把自己的手槍從腰間拔出來,推向桌子中間,同時解下一串鑰匙放在手槍旁。她多少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閃身退了出來,不多時,只見曲江河跟著那個陌生人,在晉川政委陪同下,走向醫院門外一輛停駛在那裡多時的奧迪車。

梅雪緊跟上前,不想迎面遇到了《滄海商報》的記者夏中天。

「梅小姐,別來無恙啊!今天是個好日子,趕早不如趕巧,滄海新聞多如牛毛,昨夜巨區長墜樓,今日曲局長雙規。明天又該輪到誰?咋樣,我在海灘鷹頭礁邊上就曾預言咱們敬愛的老師曲江河,總有一天會為自己的愚蠢行為吞下苦果,這話不幸而言中嘍。」

梅雪說:「你咋一天到晚幸災樂禍,唯恐天下不亂?新聞記者也要講社會公德、職業道德嘛,嘴太損,不怕哪一天玩閃了?」

「還是咱梅師妹,公正坦蕩,胸有朝陽,說說你那位卓阿哥吧,不知近況如何,是否需要我幫忙?」

梅雪無心和他糾纏,喊了一輛計程車,關上車門再沒有理會夏中天。

梅雪來到看守所,張百姓默默無語把她領到一間預審室,只見卓越正趴在桌子上寫什麼東西。張百姓說,卓越你看是誰來了。當卓越抬起頭來的時候,梅雪驚呆了,她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自己朝夕思念的那個生龍活虎、機敏睿智的卓越。幾個月來,本來就瘦小的身體像縮了水,蒼白的臉上增添了一道道深深的皺褶,隱含著憤懣、孤獨和無奈,兩邊的鬂角竟然有了几絲明顯的白髮,他滿面滄桑,但眼神卻顯得剛毅而堅強。兩人四目相視,好長時間沒有說話,張百姓悄悄拉上了門,立在了外邊。

梅雪說:「大家都在關心你,嚴局長已經從工作組的角度,讓滄海市中級法院對本案進行審理,看是不是屬於寒森他們的挾嫌報復,區法院答應儘快開庭審理,你要相信,法律最終是公正的。」

卓越說:「那五萬元的下落,我已經全部回憶起來了,原來準備自己答辯,可耿民老伯了解真相後堅持替我出庭辯護,剛和他談完。」

梅雪已把帶來的食品放在桌上,是自己愛吃的紅米粽子。卓越接過梅雪剝好仍冒著熱氣的粽子說:「我懂你的意思,你是在讓我學屈原,可我是個凡人,沒有那麼堅強,我動搖過,也後悔過,後悔這一切都是怪自己太較真兒,為了原則把人惹了,到頭來毀了自個兒,還連累了你……」

梅雪慌忙捂住了卓越的嘴,滿面淚光地說:「我不許你這樣說,我等著你……」話沒說完,她已經把卓越摟在懷中,無聲地啜泣起來。

卓越聞著梅雪髮際中那熟悉的清香,用嘴唇吻著她修長的脖頸和小巧的耳輪,轉而安慰道:「梅雪,現在不是挺過來了嗎,寒森這幫小子實際上是在成全我。我終於清楚了他們為什麼抓我、判我,我不會遂了他們的願,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咱們去做。」說著,卓越慢慢捧過梅雪那張掛著淚水的臉,極其認真地說道:

「我現在唯一不放心的是你,急著想和你見面,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情,在這之前,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好嗎?」

梅雪止住抽泣,分外納悶地說:「你是怎麼了,看守所把你關得連說話都吞吞吐吐了?你儘管問吧。」

卓越說:「咱們同學中有兩個人是保送生,一個是你,一個是夏中天。但是你們的保送人都是孟船生,原因是他曾贊助過省警院500萬元修建圖書館,對嗎?」

「對,」梅雪遲疑著點點頭,變得有點兒警惕起來,「你是從什麼地方知道的?」

「來源你不用管,我說的是另一件事,儘管你把自己的姓隱去了,但你的生父是宋金元,就是孟船生的舅舅,你母親離婚改嫁後,把你寄養在海城姑媽家生活。你不用解釋,聽我說下去,你父親是在大猇峪血案,對,也是透水事故當天死的,據說是被滾落的石頭砸死的,但還有人提供,他頭部有血腫,是被人打死的,死後舉行過隆重的安葬儀式,但墳墓被人多次盜挖,屍體也不見了。」

「這不可能!」梅雪像被火灼了一樣突然從卓越手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瞪大了眼睛,搖著頭說,「絕沒有這種可能!」旋即又重複了一句,「這怎麼可能呢?!」但是,她的手馬上又被卓越牢牢地握住了。

「梅雪,你不能迴避!因為你是警察,而且又是法醫,你要對父親的死負起調查的責任!」

在那短暫的一瞬間,卓越注意到梅雪臉上剛才那種凄楚溫存的神情蕩然無存,她的眼神有些迷濛,變得深不可測,眼睛後面似乎有很多他讀不懂的東西,那是什麼呢?

就在這個時候,張百姓走了進來,告訴說探視的時間已到,梅雪這才稍稍恢復了慣常的表情說:「卓越,你多保重,祝你開庭順利。」返身匆匆走出了門外。

走進來的張百姓和卓越交換了一下眼神,兩人都顯得有些茫然。

梅雪趕回刑警支隊的時候,巨宏奇墜樓的案情分析會剛剛開完。方傑告訴她,他已經到現場看過,巨家室內沒有任何翻動和搏鬥的跡象。根據死者在窗台上短暫停留的位置和墜落點的角度,完全符合自殺的特徵。人民醫院楊威大夫也來了電話,說對巨宏奇已確定為腦死亡,即令苟延殘喘,也是個沒有任何意識的植物人了。末了,方傑搖搖頭說:

「真是便宜了這個貪官,看來,又有一些人背後偷著樂嘍。」

「誰會這麼幸災樂禍呢?」梅雪順勢追問道。

「怕他開口說話的人唄。」

梅雪很快去了衛生間,飛快用手機發了一條簡訊息:巨已腦死亡,曲已雙規,局內王玉華多日不見。

無憂書城 > 偵探小說 > 掩蓋 >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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