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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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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庭外調解歸於失敗,公安局長撞傷「拐的」司機的案子正式開庭審理。由於案情並不複雜,嚴鴿進入審判庭時,庭審已近尾聲。她注意到,有不少人在旁聽,靠前邊坐著的是曲江河的愛人亞飛,她正望著被告席上的丈夫,臉上顯現出疲憊而痛苦的神情。與之形成鮮明對應的是證人席上的盛利婭,她身著一襲火紅艷麗的西裝,格外引人注目。令嚴鴿感到奇怪的是,羅海並未到場,是陳春鳳替他坐在原告席上。

嚴鴿戴上墨鏡,悄悄在後一排座椅上坐下,聽原告代理人舉證。從背影看,這人身材消瘦,蓄著長發,說話的聲音里夾著細膩的柔性,但很具煽動性。法庭的大屏幕上,正呈現出那天警車與「拐的」相撞的現場景況:羅海那台翻在溝邊的「拐的」,與龐然大物的悍馬車相比,簡直就像一隻折翅翻殼的小甲蟲。代理人說著說著,聲音變得憤怒而激昂。

「據我調查,被告駕駛的車輛,是改裝的美國軍方用于山地作戰的超級陸戰車,有三層鋼板的車門,一個厘米厚的防彈玻璃,帶鋁合金龍骨的輪胎和六缸300匹馬力的驅動!在這樣一輛威風八面的警車面前,原告這台包著破篷布、由摩托車改裝的「拐的」,怎堪一擊!」

就在代理人迴轉身的時候,嚴鴿驚訝地發現,那人竟是曲江河的夙怨,曾被警院開除的夏中天!難怪他如此不遺餘力。

盛利婭從證人席上站起,證實曲江河當時從吧台接到了那個電話。而且強調說,她可以進行聲音辨識,證明曲江河是因工作被人叫出去的。

盛利婭的這番證詞,引起了旁聽席上一片嘩然,有幾個人在乘機起鬨:「他是不是好人,除了他老婆誰能打包票,你他媽算哪盤兒菜?」「這一回不是英雄救美,是美人救英雄了!」「我敢打賭他倆肯定有一腿……」隨後便是一陣噓聲和怪笑。

嚴鴿注意到,曲江河本人從始至終沒有為自己辯解。最後,法庭作出裁決,除判處公安機關賠償羅海車輛維修費1000元以外,羅海的醫療費、誤工補助費均由曲江河負責。

嚴鴿在庭審結束之後有意識地走在最後,在高高的台階上,她看到曲江河和盛利婭正一前一後朝下走。曲江河驀然回頭,看到了高台階上站立的嚴鴿,故意折回了身子,重新登上台階,和盛利婭握了一下手,兩人肩並肩,緩緩走下了台階。

嚴鴿登時感到嗓子眼兒像堵了什麼東西。她一時說不清楚,是因為這個漂亮率性的女人引起了自己的妒意,還是她認為那樣的女人和曲江河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損害了警察形象。總之,她不能容忍。

嚴鴿很快上車,啪的一聲,把車門關得山響,同來的梅雪嚇了一大跳。

嚴鴿自覺失態,隔窗望去,曲江河已和那女人分手,看著那女人風姿綽約的背影,她突然意識到,這應該是一個陰謀,被陰謀所利用的,正是通常男人們最致命的軟肋。

這種晦暗的心緒直到快返回市局的時候才變得陰霾一掃。車載台上,薛馳壓低嗓門向她報告:報紙查證鎖定了一名重要對象。

趕到辦公室,薛馳正心事重重立在那裡等她。

「快說查證結果。」

「為了查這張帶『黑痣』的報紙,從昨晚兒到現在,弟兄們從報紙的印製、裁切、包裝、投遞四個環節查證,縮小到一個郵區,找到了郵區的投遞員。嗨,踏破鐵鞋無覓處,這郵遞員一下子就認出了報紙上標著『四樓』的兩個字,說是自己寫的,他是專門給市委家屬院個人訂戶送報紙的,這張報紙就是四號樓的一個住戶。」

「老薛,這人到底是誰?」

「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薛馳用食指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了「夏中天」三個字。

嚴鴿怔住了,半天沒說話。見她詫異的神色,薛馳忙解釋道:「這個我們已經到報社做了進一步的核實,了解到夏中天平時看書讀報有畫圈兒的習慣。」薛馳說著,把一張有明顯勾畫痕迹的報紙遞到了嚴鴿面前。「除了這個之外,我們還拿了他的照片,比計程車司機陳春鳳辨認,她說那天帶相機去大船的神秘客人就是他。」

如果真是他,那天晚上他究竟到大船幹什麼去了?如果那天是他被捉住吊在了艙頂,是誰那麼快又轉移了他?他和孟船生又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今天又會站在法庭上為羅海慷慨陳詞!

如果是他,在車上與陳春鳳發生不軌行為就是另外一個人,那個人又是誰?她驀然想起那天夜間陳春鳳阻止她進小屋子的驚恐神情。

「因為他是袁書記的公子,咱們必須慎重。」薛馳變得一臉嚴肅,「我要他們絕對保密。」他接著又湊著嚴鴿的耳朵補充了一句:「更得為局長講講政治。」

嚴鴿明白他指的是她和袁書記之間的特殊關係,想了想說道:「你讓卓越盯一下夏中天,觀察一下他的行蹤,剩下的事情我來辦。」

17

漆黑如墨的暴風雨中,夏中天被一隻兇猛的野豬追得無路可逃。一道閃電的裂豁擊在頭頂,使他一腳踏空,跌下了萬丈深淵。他大叫著睜開了眼睛,只見午後的陽光正從厚厚的窗帘射在自己的臉上,原來是一場噩夢。他摸摸腦門兒,還殘留著涔涔的冷汗。

自從那天晚上在大船上被「倒提」,這種噩夢就一直纏繞著他。

那天,夏中天是去偷拍大船的方位。近來他查閱了所有的水文資料和滄海的礦脈分布,發現了一個神秘有趣的現象,原來這艘船的經緯坐標,垂直對應著地下數百米處的鑫發金礦,像頂華貴的王冠正戴在礦井的頭頂。為了證實這一發現,他以天上的星座為基準,從大船幾個角度拍了照,就在他從鯨背崖攀上船舷的時候,被一伙人捆了起來。當從船頂倒栽蔥掉下來時,他喪失了意識。等醒過來,發現自己正像只吊爐上的烤鴨被懸掛著,頭和船板相距咫尺,看什麼東西都是顛倒的。

眼前只見拷問者的褲管和皮鞋,聽到惡狠狠的斥罵聲。隨著一雙白皮鞋靠近,周圍立即靜下來。他被很快卸下扶入船艙,享受了一番桑拿按摩,孟船生還特意為他備酒菜壓驚。當聽說他是要拍攝巨輪夜景做壓題照片時,孟船生好一陣子抱怨,說這樣不打個招呼上船,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叫他怎麼向老爺子交代?同時,為彌補驚嚇的損失,這位董事長還破例允諾他參加今天下午巨輪集團的中層幹部會,清他寫上一篇關於巨輪企業文化的專題報道。

從哪個角度看,孟船生都把夏中天當成了自己人。

這天下午,巨輪集團幾十名中層管理人員匆匆趕到大船第三層艙房中的小凡爾賽宮開會。戴墨鏡的夏中天也走在清一色穿藏藍西服的人群中。這些人是集團號稱「中班」的骨幹層,均為各部部長和經理,但相互之間不允許發生橫向聯繫,只垂直聽命於「大班」某個分管者的命令。而這些大班人員在內部全以船艦職務為稱謂,如孟船生為船長,二佬沙金為船副,其餘為大副、二副、舵手、水手長、輪機長等等,並且嚴禁直呼其名。中班以下稱為「小班」的,是執行層,他們是集團最基層的員工,又被叫做「水手」,只是受「中班」其中一個人的具體指揮。這些嚴密的組織關係,都在《巨輪員工守則》中作了規定,任何人不得違抗。

小凡爾賽宮仿照法國路易十四的風格裝飾,門框是木質白漆的巴洛克立柱,玻璃雕花木門上,刻有螺旋蝸牛紋路的族徽標誌。大門兩側分別立著凱撒大帝和阿波羅守護神,夏中天聽人說,這些都是孟船生隨劉玉堂到歐美考察之後,給大船增加的洋玩意兒。按孟船生的話說,這是請來的西方神聖。那次夏中天誤入大船,驚動了孟船生,待把嚴鴿打發走後,專門讓他參觀過這裡。夏中天曾向孟船生進言,說巨輪敬奉的是關公武財神,門裡門外站上東、西方的守護神,早晚要惹出殺氣。孟船生說你是秀才,不知風水,這叫出門靠外神,家裡敬祖宗,才能保佑巨輪財源通四海。

夏中天隨眾人魚貫進入大廳,只見迎面香案上那尊關公雕像威嚴端坐,怒目如炬,身後站立著凶神惡煞的周倉,洞視著每個進來的人。眾人在此駐足行注目禮,並以兩手握拳,交叉在胸前,而後用力向兩肋下擺,做一個雙臂划槳的動作,然後目不斜視走進大廳。

在關公雕像的大屏風後面,是擺著橢圓形會議桌的大廳,四壁摹仿凡爾賽宮「鏡子廳」的裝飾,通體全是鏡子,使進來的人們變得毫無遮擋,全都在鏡中顯形。廳內正中,一側懸掛著名油畫「梅杜薩之筏」,畫的是瀕臨險境的水手與驚濤駭浪搏鬥的情景;另一邊則是孟船生的親筆題詞,字跡雖歪扭笨拙,但卻藏著一股怪異的鋒芒。

遇機,銳意進取創大業;精誠,共榮共辱建巨輪。

一身白西服的孟船生進來時,全體人員起立,齊喊一聲:「船長好!」

這時,孟船生向大家揮手,幾十人齊刷刷地「嗵」的一聲全部就位,只有四個穿黑色風衣的保安在他背後抱肩而立,襯得一身白西服的孟船生全身發出刺目的白光。

按照例會規定,首先由孟董事長親自點將,讓下屬背誦《巨輪員工手則》。這本手冊,外表精裝燙金,凡員工人手一冊,內容共分七章40條,文字由沙金起草,後經孟船生逐字逐句修改,已經成為巨輪集團至高無上的鐵規,要求每人每日背誦,嚴格踐行。

被叫起來的人是夏中天認識的龐克利,這小子長著一副笑容可掏的臉,短篤的個頭,圓臉闊鼻,兩隻眼睛喜歡軸承似的轉圈兒。因他是賣蛤蜊起家的,人送綽號「胖蛤蜊」。夏中天曾為他寫過一篇《一個蛤蜊大王的夢》在報上發表,為此生意還頗為紅火了一番。一年前,龐克利又在濱海大道開設了「黑海白鯊」大酒店,生意紅火,遭同行嫉恨,對方雇了幾個彪形大漢,整日在飯店蹺著二郎腿嗑瓜子、喝茶水,和女服務員插科打諢,弄得無人敢進店吃飯。龐老闆撥110,派出所來了幾個警察,盤問了幾句,那伙人客客氣氣就走了,可次日又來,在飯店門口進進出出,橫眉立目,嚇得客人們掉頭而去,酒店被鬧得幾乎關門。再找公安報案,說是構不成違法犯罪,讓「胖蛤蜊」自行解決。這樣連續又折騰了幾天,生意賠得一塌糊塗,急得他跳樓的念頭都有了。無奈託人找到「船副」沙金,沙金即命保衛部出動,幾十個人過去,抽出袖筒里的進口電警棍對準了那幫人的褲襠,嚇得這些人作鳥獸散,再也沒敢露面。

「胖蛤蜊」對此感激涕零,再三央求巨輪把他的酒店「罩住」。經孟船生同意,沙金對龐克利考察了一番,覺得這胖子頭腦靈活,善於交際,三教九流的朋友眾多,就向孟船生打了保票,推薦他頂替邱社會,兼任信息公關部長。這信息公關部的任務按孟船生的話是把握「人脈」,專門搜集市裡那些管「戴帽子」、「摘帽子」和「按章子」要員人物的有關資料,包括工作經歷、社交圈子、特殊嗜好和個人隱私等等,而後根據集團「業務」需要,進行疏通勾兌。

這龐克利儘管精明,可從未經過今天這陣勢,他剛背會的守則霎時忘了一半,越是緊張,越是結巴:

「《巨輪員工守則》總則之第一章……第二條:企業員工,當以企業為生命,視領導為父母,視員工為弟兄,精誠互助,仁孝盡忠……」他卡住了殼,頭上滲出滾圓的汗珠,不住地用手帕擦汗,不得不靠沙金在一邊提醒:

「第三、三條……紀律。命令絕對服從,不可擅越職能,嚴守……嚴守企業機密……不準酗酒稱雄,不準……」他終於背不下去了,傻著臉直喘氣。

室內一陣可怕的寂靜。

沙金朝孟船生瞟了一眼,對方面部沒有任何錶情。

「執行規定!」沙金低著嗓子喊。兩個保鏢上來,扒去了龐克利的上衣,露出了肥胖的脊背,另兩個保鏢抽出腰間的藤條,向著肉厚部位打去。隨著「胖蛤蜊」身子痙攣似的柚搐,脊背上早現出一個交叉的血紅印痕。保鏢過來,嘬一大口酒噴在傷口處,門外有女服務員端著托盤遞上毛巾,欲要交給保鏢擦拭,卻被孟船生舉手攔住。他站起身走過來,用手指試了一下毛巾的溫度,突然發了火,刷的一下把毛巾擲向托盤,嚇得服務員一鬆手,將托盤拋出去老遠,盤子在木質的地板上旋轉起來,發出很大的響聲。

原來送上來的毛巾是冰涼的。待另一個服務員小步快跑送上了熱毛巾,孟船生還余怒未息。他接過毛巾,徑直走到龐克利身後,親自為他擦去背上的殘酒,輕輕放下衣擺。「胖蛤蜊」這時不知是出於疼痛還是由於感動,眼眶裡竟汪起一圈淚水。見沙金示意,他起身向董事長鞠躬示謝,低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龐老闆剛到巨輪,情有可原。可規定無情,誰也不能例外。」孟船生立起身,朝著廳內的人掃視著,「集團員工,各人的身體髮膚都是金不換,外人膽敢傷我船員一根汗毛,我要讓他立旗杆!可關起門來,家法更嚴,這不光是為龐老闆,也是為各位今後能前程遠大,成為人上人。」他把放在面前的紅酒托在手中,示意眾人喝下。

「說到人字,我琢磨這個字造得太好了。真正能站穩當的人,就像這人字是一撇一捺,靠兩邊的支撐,才能立在天地之間不倒下;但是一個人又孤單又渺小,就得靠倆人,兩個人是什麼字?兩個人合起來是從字,一個人要服從另一個人,服從什麼?服從規矩,服從領導,這樣才能並排朝前走;可兩個人對社會又能算啥,頂多算一對兒弟兄,一個同夥,幹不了大事,這就要仨人,三人成眾,三個人疊起來是眾字,眾人才有力量,才能在這個社會站住腳跟,成氣候,辦成大事兒。」

「這個眾字,」孟船生托杯讓人斟酒,又道,「它又像個金字塔,上邊小下邊大,要是上邊大,下邊小,肯定會垮台。只有上邊一人,下邊服從,上邊發號施令,下邊奔走效命,一級指揮一級,一級服從一級,這樣子每個人都是眾人中的一員,每個人各盡其力,各顯神通,巨輪就能在這商海大潮中不迷航,不撞礁。就能在這滄海呼風喚雨,興旺發達。」

—陣掌聲壓住了孟船生的說話聲,越到後來,拍得越響,頗有些爭先恐後的意思。

「老舅去世後,我想了很多,明白了好多事情。」他放緩了語調,再次用掌心托起酒杯,輕輕呷了一口調製好的葡萄酒,注視著中班們都在模仿他呷酒。

夏中天感到有些可笑,因為這陣勢頗有些像是天主教徒吃聖餐的儀式。只聽孟船生這時提高了聲調。

「要知道,憑打打殺殺、吃血泡飯的人都沒有好下場——那幫子先富起來的金島飛車族都到哪裡去了?掙了幾個臭錢就燒得五脊六獸,酗酒飆車,哪一個活到了今天?那幫子靠刀槍斧頭搶礦偷礦的人都到哪裡去了?不是判刑,就是給敲了腦殼,有幾個得了善終?還有那些有了錢就花天酒地、吃喝嫖賭的,我說的是你們當中的人,可千萬不要學赫連山跟柯松山那倆賭棍,就是有金山銀山,到頭來也是雞飛蛋打狗舔燈!」

說到這裡,孟船生把一雙很亮的眼睛掠過每個人的臉,放慢了語氣。

「要記住,要成為真正的企業家,要想活得體面,就得吃苦受累、學本事,不單學現代企業管理,還要學現代社會的禮儀和法治。過去有罪的人金盆洗手,巨輪集團在全市帶頭接收『兩勞』人員,我是擔了風險的。你們今後不僅要有碗飯吃,還要學著做紳士,當守法公民。要融進這個社會,而不是在這個社會當階下囚,被警察提著警棍當成野狗,在大街上追著喊打。」

孟船生講這番話動了感情,聞者無不肅然。就在這時,廳門突然被撞開了,準確地說,是被咬子的頭撞開的。

咬子蜷曲著身子,身後立著滿臉殺氣的羅海。

足有三分鐘,鏡子大廳像死寂一般無半點生息,還是孟船生打破了這凝固的氣氛。

「羅老弟,你的傷恢復了?」

「這是你巨輪的人,你看該咋辦吧。」羅海向前一步,木腿在地板上磕了一下,腿邊的咬子為之一顫。

「出了啥事?」孟船生厲聲喝問。

咬子腮部突起,臉色變得青紫交加,望了望周圍的人,耷拉了腦袋說:「我搞了他的女人。」

孟船生的臉陰沉下來,緩步走到咬子面前,突然發力,將咬子一個側踹蹬倒在地,旋即拎起對方,左手兇狠一擊,把咬子打到門庭。眾人偷眼看去,鮮血已經從咬子鼻口中溢出。

「狗改不了吃屎,多少小姐供著你,你還他媽的花心色膽,你這是在日你妹妹,搞你親娘,你他媽的良心叫狗吃了,你難道不知道朋友之妻不可奪,兄弟之妻不可欺,況且羅海兄弟和咱還是過命的交情,《員工守則》你給我背,該咋處理?!」

「斷指挑筋,了斷性命……」咬子的聲音低得像快死了的蚊子。

「那就按規矩辦。沒有家法,企業會完蛋。沒有懲罰,就沒有人再給巨輪拚死賣活。羅海兄弟為了咱遭了多大罪,你卻在背後給他捅刀子,弟兄們,你們說怎麼辦?」

「按規矩辦!」幾乎是異口同聲。

夏中天受孟船生所託,代羅海與曲江河打官司,知道他原來是礦主赫連山的人,新近被孟船生拉上了船。其它這些人的來歷他略知一二,其間不乏有蹲過大獄的以不怕死、不怕警察為榮耀的勞改釋放人員。前幾年孟船生依靠他們打下了礦區的天下,現在開始用嚴厲手段約束調教他們,一來怕他們生出禍端,二是這些人本身就是貪圖享樂的人渣,對他們沒有生殺予奪的權威,就是一盤散沙!可今天對咬子的處置,的確讓孟船生感到棘手。

沙金走上前去,攔住怒氣沖沖的董事長,一邊痛罵咬子禽獸不如,同時走近孟船生附耳說了幾句話,孟船生點頭,強壓住火氣,用手指著咬子說:「斷指挑筋也便宜了你,你這條命應該讓羅海兄弟了斷,冤有頭,債有主,殺剮餵魚今天交給羅海了!」

羅海聽了二話沒說,拎著咬子出去。門外傳來一陣求饒的哀叫聲,孟船生跟著衝到門外喊道:「沒有人性的東西,死也要死出個樣子來,羅海你就下狠手,不要叫我再見到這個丟人賊、王八蛋!」

艙外,海風很大,空無一人。

羅海把咬子推到船尾,那裡正是通向全船最高處的爬梯。咬子艱難地轉過頭去,他的脖子因肩胛的刀傷無法靈活扭轉,幾處傷痛已經使他失去了任何抵抗能力,他見羅海從腰間拔出了那把曾深深插入他後腚的鋒刃,絕望地閉上眼睛,有氣無力地說:「有種最好一刀結果了我。」

「說得輕巧,沒那麼便宜。」羅海用刀尖頂住他的腰脊,逼他攀上瞭望爬梯。咬子害怕,羅海把刀銜在口中,用手推著對方向上爬。咬子踉踉蹌蹌一步步攀到塔頂,向下一望,是幾十米高的甲板和翻著白浪的海水。

羅海從瞭望塔內抽出一塊船板,足有十米長,一大半懸在半空中,另一頭固定在塔台上。他很快用一塊黑布包了咬子的眼睛,命他向前走。咬子開始還硬撐著,走到第十步,那板子開始在空中晃悠,他回過了頭。

「兄弟,我再也不敢了,念咱兄弟一場,放我一馬吧。」

羅海面部毫無表情,木腿向前挪動,反手握著那把尖刀。

咬子挺起了身子,倚在欄杆上,不再告饒。他聽著羅海接近自己的腳步聲,突然說:「羅海兄弟,咱倆做個交易,你看咋樣?」

近在咫尺的羅海眼內仍含著一股冷酷的殺意,他恨透了咬子,輕蔑地盯住了黑布下邊咬子那張其大無比的嘴巴。

「你的那個兄弟死得冤枉,他們怎麼死的,屍體在啥地方,我清楚一點。放了我,我會幫你弄清這樁事情。」

羅海閃電般揪住對方的衣領,低聲喝道:「死到臨頭,你他媽的還給我耍花活!」

「知道這件事的,還有一個人活著,你不相信我,我領你去找。俺可以把命押在你手上,等弄清了這件事,你再剁了我不遲。」

羅海鬆了手,另一隻手卻把刀尖頂住咬子寬大的下巴骨上:「這人在哪兒?!」

「南港小魚壩鎮,住的地方只有我知道,他隱名埋姓,藏在深山好幾年了。你放了我,我會幫你找到他,要是我說瞎話,你零刀削了我喂鯊魚。」

羅海突然飛起木腿,把咬子掃了個仰面朝天,幾乎與此同時,他將腳下的纜繩纏在咬子的腳踝處,而後一腳踢去。咬子立即滾下了船板,迅速跌向海面,在大船吃水線的地方懸掛起來,像鐘擺一樣飄蕩在距海面兩三米的地方。羅海揮刀一砍,繩索斷了,咬子跌落海中。

這天的晚飯夏中天是在大船上的職工餐廳吃的。餐廳的管理堪稱一流,全天候供餐,四十多種飯菜供人選擇。夏中天一陣大快朵頤,突然覺得手機在顫動,打開以後,發現一行信息,末章節附註明「金島所」三個字。他抹了一把嘴,匆匆離席。跨上他的鈴木摩托,一路向市裡駛來。遠遠的,有一台汽車緊緊瞄著他,跟蹤其後。

18

曲江河在與羅海的官司結束之後,向嚴鴿提出到金島分局蹲點,一頭扎進了金島派出所,連市局通知的黨委會也借故不再參加。同時吩咐馬曉廬把金島所幹警馬不停蹄地折騰了一周,所容所貌頓時煥然一新:戶籍室窗明几淨,辦公櫃變成敞開式,辦證群眾的座椅和民警坐的一樣高,可以與警察做平視交流。民警用語必須使用「您好」、「請走好」之類的文明用語,辦證完畢必須雙手遞上,以示對衣食父母的尊重;送群眾離去,要敬禮,手指併攏放在帽檐處,體現人民利益時刻記在腦際。曲江河帶頭示範著警容風紀應注意事項。馬曉廬所長言聽計從,表現出對自己當年師長的絕對服從與忠誠。

金島所對於曲江河來說可謂了如指掌。20年前他曾是這裡的戶籍警,就住在這棟三層拐角小樓的臨街房間內。每日早上,天蒙蒙亮時,樓下的海鮮市場便熱鬧起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就如同開了鍋的沸水。可如今這裡的魚行和海鮮門店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金銀首飾店和飯店,鱗次櫛比地排滿了街頭。

時至初冬,寒風有些刺骨了。曲江河走進自己當民警時住過的房間,推窗眺望。只見無邊無垠的大海上,鉛灰色的雲在聚集翻卷,像是千軍萬馬貼著海面銜枚疾走,陰霾瀰漫蒼穹,似乎要醞釀出一場大雪來。眼前這密密匝匝的雲霧,竟使那艘大船隱匿得無影無蹤。對此,他不禁百感交集:一個不起眼的毛賊,一浮出海面便有那麼大的神通,像一隻繁殖力極其強盛的章魚,能快速發育出無數只觸鬚,當你觸動它的時候,這種觸鬚會纏繞你,撕扯你,讓你無能為力;當你和它準備搏殺的時候,它反倒會把你先染黑、搞臭、擊垮。想到這裡,幾分孤獨和悲哀湧上心頭。

房門嘩啦一下開了,是所長馬曉廬用腳踹開的,他一手提著酒瓶酒壺,一手拎著一大包醬鹵的下酒菜,後腳又很快鉤住了門。

「曲老師,還記得嗎?十年前就是在這間屋子你領著兄弟們喝酒,那也是個大雪天,我們這些實習民警配合刑警隊抓礦區那個殺人犯,那天賊冷,凍得鬼齜牙,是你把自己的酒拿出來犒勞弟兄們的。」

桌子上的東西被清理乾淨,散發著醇香的酒嘩嘩地倒進玻璃杯,曲江河注意窗外有點點的雪花開始飄落。這樣的天氣讓人酒意頓生。

「曲老師,我還記得你上刑偵課時給大家講『酒和偵察員』的關係,還引用誰的詩叫『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說患難戰友見面要喝相逢酒,外出執行任務要喝壯行酒,下河撈罪證得喝暖心酒,破不了案要喝解悶酒,破了案更要喝慶功酒。酒和警察有不解之緣……」曲江河真沒想到,他當年在課堂上信口胡侃的東西,竟如此深刻地植入了學生的腦海,不禁有些感慨,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曲老師,在學生面前你今兒得放開喝,把所有他媽的是非恩怨,不公不正統統拋到九霄雲外。今天的集中行動任務已經完成,大家熬了兩天兩夜了,我沒向你請示,就擅作主張,把所里民警全放了假,院子里就老師你我咱倆,你就痛痛快快地喝,喝他個天翻地覆慨而慷!」

幾杯酒下去,點燃起師生情。馬曉廬在學校穩重老成,幾年的基層磨鍊,使他顯得世故一點,但還不失警察職業的正義感。看到自己當年的得意門生日臻成熟,他高興得又連喝了幾杯,不覺有些微醺。

樓下的值班室傳來電話聲,馬曉廬下去了一趟,上來時又連連給老師斟酒,乘著酒勁兒,說話也格外放肆起來。

「曲局,你過去是,現在是,永遠是我的老師。我這輩子就崇拜你一個人。你可別認為我是拍你的馬屁,我馬曉廬服過誰?市裡省里再大的官我都不尿,我服的是有本事的人。」

曲江河晃動著筷子直擺手。「你老師算哪一路本事,毛病太大,千萬不要跟我學。」

「毬!現在當官兒的有幾個像你這樣靠真才實學干出來的,有人為了官帽祖宗八輩的臉都不要了。像老師的為人和學問,當個廳長都屈才。拚死賣活熬個局長,瞎了眼的混賬還橫挑鼻子豎挑眼,不就是沒給他們說好話上供嘛。」馬曉廬滿腹牢騷為曲江河打抱不平,也含有個人的恩怨在裡頭。因為他深得老師賞識,有朝一日對方時來運轉,他肯定也沾光。

「嗨,曉廬,話不能說絕對,我這個人毛病太大,不是當一把手的料。」

「啥毛病,老師你就是骨頭太硬,見了領導不會點頭撅屁股。可你要當局長,大傢伙兒服,舍了性命我馬曉廬都不含糊。老師,你別嫌我話多。這些年,你領著俺一幫弟兄,捨生忘死地干,幾次差點兒把命搭上,全局哪個有你功勞大?提局長頭一個就應該是你。可偏偏來個吃機關飯的小娘們兒,她究竟憑什麼啊?是懂得破案,還是會抓人哪?比比你的結局,想想自己都心寒。」馬曉廬喝高了,口無遮攔。

「曉廬,咱可不是為了當官才幹活的人。嚴鴿局長雖然在省廳機關,她對基層也熟悉,有她的長處。」

馬曉廬突覺語失,可轉念一想,反倒來了勁兒:「曲老師,我這叫向理不向人,我不管她過去和你什麼關係,我是覺得她太對不起你。你說她有本事,沒有和市裡老一的關係,她能來嗎?現在是朝里有人好做官,看的是圈子,憑的是印象。干好乾壞一個毬樣,幹得不好只要關係到位照樣官運亨通。我馬曉廬算是看透了,好好乾不成,好好混總行吧。」

「曉廬,咱說點別的好不好,凈說官兒不官兒的啥意思。」曲江河喝了不少,但還清醒,仍惦著案子上的事兒。「你還年輕,曉廬,不像我這樣破罐子破摔。前幾年大猇峪案你頂風立了案,我真為你叫好。可後來咋下了個軟蛋,連卷宗也丟了?」

曲江河本意是在鼓勵馬曉廬,不料對方竟大不以為然,臉也漲得通紅。

「曲局,你要不提這個我還不難受,就為了這起纏手案子,我馬曉廬吃的苦頭從沒敢告訴你。當年這案子一立,各路諸侯就堵了門,那才叫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辦案人員一個個給你泄了勁兒,今天這個有病,明天那個請假,攤子都支不起來。你不是隊長堅持原則嗎,一紙調令就叫你徹底歇菜。這不就滾到這兒來了,辦案人全都五零七散了,還談啥卷宗。」馬曉廬又喝了一大口,眼睛都有點紅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越是你主持正義,越落個姥姥不疼舅勇不愛的。你弟妹勸我說,甭幹了,再干就得翻車,全家跟著你倒霉。我一想,是啊,每月就這幾百塊錢,連老婆孩子都養不好。眼看著開礦的一個個拐了小秘,坐著大奔,住著洋樓,兒女個個出國,咱過的是什麼日子?」

見曲江河又要打斷他,馬曉廬竟不讓話頭,一吐為快。

「曲局,我的老師耶,我說完你再批評我,學生不是不相信你說的責任和信念,可我看到的結果是啥?咱當警察並不是為高官厚祿,就圖個公正評價,要是連個起碼的是非都沒有,你讓我相信准呀,我只能相信實惠。能多掙幾個錢,也比老婆孩子少受點委屈。說實在話,我兒子說啥也不能再干這個窮警察了。」說著,馬曉廬眼眶裡竟湧出了淚水。

看著這個跟著自己玩過命的部下成了這般模樣,曲江河有些吃驚。酒後吐真言,曲江河倒真希望對方說的是醉話。他用毛巾給對方擦了擦臉,拍拍對方的肩膀。「曉廬啊,可不能一受挫折就放棄,男子漢大丈夫要挺得住,我就不信這幫魚鱉蝦蟹能成了精。」

馬曉廬慢慢地止住了哭泣,他盯住了自己老師的臉,醉眼朦朧地端詳了好半天,突然冒出來一句話:「老師,我還得給你提點意見,不管你吵我罵我,我都得說。」

「你說吧,咋吞吞吐吐的?」

「這兩天我到大船上去,幾次碰到盛副董事長,每次她都問到你。我看得出來,她很敬佩你。這可是個有眼光的女人,上邊當官兒的她認識多了,從沒聽說她佩服過誰。她說有時間來拜訪你,我說那太好了,讓曲老師給你上上課,她笑了,說上課就上課,保證比你學得好。」這馬曉廬說起盛利婭,剛才的懊惱蕩然無存。

「這位盛女士可不是見錢眼開的人,船上的人都敬她三分。孟船生看來很在意她,可我看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沒戲。你說,現在這種女人哪找哇?」

曲江河只顧喝酒,未置一詞。

「我今兒斗膽給你提個大不敬的問題,我覺得你任何方面都值得我佩服,就是在個人生活上有些守舊,是個苦行僧,人家都說你是抱著死亡的婚姻不放,想給自己立貞節牌坊;還有的人說你不是個真正的男子漢,是個虛偽的道學家、老夫子、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

「按老師的才華和能力,用不著學生操這份心,現在社會上的調侃說,官場商場失意,情場要有知己。這話未免太俗氣,可我覺得老師不應當自鳴清高,整天把自己鎖在鐵屋子裡,連對自己仰慕的女人也不敢見,把男女之間正常的交往都看成是拉你下水的陰謀。」

曲江河眼睛眯起來靜聽著,突然問道:「你是不是在替人當說客!」

馬曉廬毫不迴避,「你是不是怕見人家,怕人家給你設美人計騙你入局?你也太敏感了,不是所有的漂亮女人都一定水性楊花,都去傍大款和黑社會為伍,人家是將軍的女兒,是本分的演員,靠自己勞動吃飯的服裝設計師,還是路遇不平拔刀相助的俠義女子。在法庭上,人家就敢挺身而出為你打抱不平,你呢?竟連面也不敢見人家呢!」

「誰說我不敢見?」曲江河的話脫口而出,但立刻感到後悔。

此時有敲門聲,馬曉廬一聽,高興地拍響巴掌,大笑著開了門。

門開處是盛利婭,她仍穿著那身火紅色外套,栗黃色的頭髮上沾著一層晶瑩的雪花。她一邊跺著長統皮靴上的積雪,一邊微笑著伸出白皙的手來。

盛利婭坐下來大方地給自己倒滿了一杯酒,一口氣喝乾了。馬曉廬不失時機也給曲江河倒滿了一杯。

「我要和你喝一個致謝酒,除了要原諒我對你的誤解,還要感謝你的仗義執言。」曲江河一飲而盡。

盛利婭倒上了酒,卻把杯子停在唇邊。「你要是真的感謝我,就不允許說官話,然後回答我一個問題。」

「說吧,有問必答。」

「為什麼懷疑我的真誠?」

「因為我是一個上過當的人,董事長閣下。」曲江河略帶一些誇張地說。

「我必須糾正你,我叫維克多利亞,父姓盛,媽媽叫我維加,是勝利的意思,慶祝亞洲勝利之意。」

「好,維克多利亞,不,維加,盛,維加女士。」曲江河為表示重視,拿出手機記錄了這個名字。同時,又不易覺察地向外鍵出了一條信息。

「先罰一杯。馬所長,給你的老師斟酒。」盛利婭嗔怪著說,「你口是心非。心裡其實在說,一個在巨輪集團大船上能夠立足的女人,肯定是三教九流,黑白兩道。你不要搖頭,這個推理並不全錯,可錯誤的是我對你的判斷。」盛利婭又喝了一杯酒,竭力繃住了嘴,「如果你真的要改變我的判斷,就再喝一大杯。」

曲江河又咕咚了一杯酒,擋住了對方端在唇邊的酒。

「曲局長,不,江河,能讓我這樣稱呼你嗎?」盛利婭被感動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勸你不要再為難我們,巨輪是經市委確定的重點保護企業,是全省民營企業的船頭,為市裡新區的開發融入大量資金,做了很大貢獻。退一步說,大船就是有點小毛病,你也是動不了它的。我說的這些完全是忠告。」

曲江河點頭,斟滿了酒和盛利婭碰響了酒杯。這個時候,馬曉廬不知到哪裡去了。

曲江河一邊給盛利婭斟酒,一邊真誠地說:「維加,我要和你再喝一杯信任酒,用一個哲人的話說,十分理智的友誼是人生的無價之寶。作為我的朋友,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會毫不猶豫伸出我的手……」

「謝謝。你不再懷疑我了嗎?」

盛利婭又出現了那天略帶憂傷和惶恐的眼神,曲江河頓覺得那雙眼睛後面,有著更多他需要了解的東西。

「馬丁·路德·金說過,因為有黑暗,才有真善美。漂亮的女人要在這個社會上贏得人格的尊重,具有真正的魅力,她就註定要比常人承受更多的苦難和辛酸。」

「謝謝你給我講這些,可是,我沒有你所說的那麼好。」她開始咬著嘴唇,竭力控制著眼眶中轉動的淚水。

「你有一種深深的不安全感,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相信你能把握好自己,你不要再懷疑,你的身後,還有我。可以告訴你,『巨輪』可以鼎盛—時,但是偏離了航道,是誰也救不了它的,到頭來只能和它一起沉沒,一定要潔身自好,這是我對你真誠的祝願。」

「江河,把我這杯心中的苦酒喝下去吧,我會告訴你,巨輪的內幕,還有……孟船生和他舅舅臨死前發生的事……」

看盛利婭已經有些醉意,曲江河就把她扶在了座椅上,不料盛利婭已緊緊拉住他的一隻胳膊,再也不肯鬆手。

「江河,請你不要拒絕我。我不是那種女人,我把愛看得非常高尚,我和別人從來沒有這種感情,你要相信我。」

「江河,我是一個弱者,還是一個淹得快死去的弱者,我希望你幫我救我……」盛利婭醉意已經襲上來,渾身軟綿,眼神朦朧,像一樹被風吹得左右搖曳的梨花。

「在海洋深處的孤島上,海怪……大海怪、小海怪圍著要抓住我吃掉我,它們撕掉了我的衣服……它們在殘殺,血把水染紅了,大海怪掉進了深淵,只露出了腳趾頭……我怕,我太孤獨了……你不來救我,我會被它們撕碎了吃掉,早晚要被吃掉的……」她的面部表情突然出現一種不可言狀的恐懼,渾身在劇烈地抖動。窗外,漆黑的夜幕襯著慘白的雪花在飛舞。

就在這時,窗口處發出了一兩下咯咯吱吱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順著排水管道攀爬,又像是屋頂的積雪被風吹落。

「你不要逼我好不好,到一定時候,我一定會把全部的真相告訴你,我一定會告訴你的。」盛利婭像是深陷在驚濤巨浪中,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塊救命的舢板一樣,死死抓住曲江河的臂膀,使他掙脫不開。

好不容易,曲江河把盛利婭扶到了自己的床前躺下,轉身走到窗口,鵝毛似的雪花紛紛揚揚,四周一片寂靜。

突然,房間的燈黑了,極目望去,四周也陷入一片黑暗,似乎是區域性的停電。

房門有一聲響動。就在這一剎那,黑暗中的盛利婭已被胸中的酒精點燃了,她渾身酥軟像漂浮在白雲之中,朦朧中覺得溽熱難耐。曲江河正在用一雙強有力的臂膀箍住了自己,而她彷彿置身大海,心甘情願地迎合著、感受著那來自海洋深處的澎湃有力的衝擊……

當雪花已經把派出所的院內鋪成一片銀白的時候,一個穿警服的身影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

下樓梯的時候,他看到院中間立著一個黑黝黝的背影,警服大衣肩頭已落著一寸厚的雪花,想必已在雪地里佇立良久。他想低頭繞過去,那背影卻突然扭轉過來,後腳跟兒碰了一個響亮的立正,右臂抬起,敬了一個十分利索而規範的警禮。他登時有些窘迫,壓低了帽檐,局促地和對方握了一下手……

19

這天,嚴鴿下了班就去了滄浪園。

滄浪園是市委常委們辦公兼家居的住所,父親在世時全家曾在這裡居住過。「文革」中父親遭受迫害,全家逃到金島乳母家避難,從那時起她就再也沒有進過這座院落。

天氣陰沉,雪花點點地飄下來了,袁書記正在把一盆菊花搬到門廊里。

「袁叔好!」袁庭燎曾是嚴鴿父親的下屬,嚴鴿從小就這樣喊習慣了。

袁庭燎雖五十過半,但他面色紅潤,頭髮黑白分明,目光中透著自信和魄力。他招手引著嚴鴿穿過門廊,邊告訴嚴鴿,由於滄海市黃金企業發展勢頭迅猛,產金量已躍居全國第四。最近,省委主要領導要來滄海做調研,要求嚴鴿務必注意做好穩定工作。

夫人夏令媛一邊招呼嚴鴿入座,一邊嗔怪袁庭燎,下了班孩子還沒入座,就嘮叨工作。

袁庭燎笑眯眯地看著嚴鴿,「看見你,我就想起你父親,進城時就是公安局長,威風著哩。生下你那年,我是他的通訊員,有一次抱著你,還讓你撒了我一身尿哩。」

一旁倒茶的夏令媛埋怨道,「鴿子已經是局長了,再別翻這些老皇曆了。」然後轉身朝嚴鴿笑吟吟地說:「鴿子,你知道嗎,你的名字還是我們姐妹幾個幫著你媽媽起的呢。」

夏令媛陷入回憶道:「上世紀六十年代,你母親是第一期警校學員,被分配到了警鴿班。當時城區和金島分局不通電話,就在市局組建了『和平鴿班』。遇到緊急任務,就在鴿子腿上綁上密函,放飛到各個分局派出所,任務完了再到分局收回鴿籠。你母親懷著孕,有一次急著往局裡送鴿子,蹬三輪車不小心在路上摔了一跤,早產生下了你。我和兒個小姐妹輪流看護你母親,那天晚上,就給你起了這個名字。」說到這裡,夏令媛有些動情,轉而關切地問道:「你們和乳母還來往吧?」

嚴鴿說:「不久前我和玉堂還去看了她,身體大不如以前,得了白內障,船生把她送到北京做手術去了。」

復令媛說:「當時你母親生下你,連一滴奶也沒有,你餓得哇哇直哭,瘦得只剩下一個大腦袋,多虧這個乳娘,當時她剛生下船生,奶水又好,一聽說你是早產兒,心疼得不得了,二話沒說就把奶頭送到你的嘴裡。一個月不到,把你奶得又白又胖,誰都說你是撿了條命!後來又趕上『文革』,你父親被打得奄奄一息,又是他們家收留了你爸爸,讓他死裡逃生啊。」說起往事,夏令媛唏噓不已。

「這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咱鴿子如今也長大了,當了局長了,子繼父業,有出息哩。但是,可不能忘本,孟家老太太對咱可是有著兩代救命之恩哪。」說話的當中,下午就預備的餃子已經端上,夏令媛又關切地問:「玉堂怎麼樣?可得讓他注意身體,他是個拚命三郎。老袁老是誇他,說這樣的幹部真是選准了。我聽說為了創建優美城市,天不亮就去檢查衛生,親自領著環衛工人治理髒亂差,解決了多少老大難問題,把全市的環境和建設搞得亮亮堂堂的,有口皆碑啊。」她說著給嚴鴿夾餃子,嘴裡仍滔滔不絕。

「沒有袁書記的支持,他哪能幹到這個份兒上?」嚴鴿忙應答道。她有些奇怪,袁庭燎平日討厭妻子的絮叨,可今天一直沒幹預。

袁庭燎從容地點上了一支煙,插進來道:「我可不是為了照顧你們小兩口,主要是為加強滄海的公安工作。這幾年,群眾對社會治安怨聲載道,可警察隊伍卻鬆鬆垮垮。這和滄海市目前在全省的地位太不相稱了。」他略微停頓,把半截煙頭熄滅在煙缸里,說話中有一種不容置否的語氣。

「關鍵是配好一把手,可滄海沒有合適人選嘛,我提議請省廳派任,沒想到和巫廳長不謀而合,都主張用我們鴿子。可在常委會上的看法就不盡一致了:一個是地方本位,認為不能老是外來的和尚好念經,起用本地幹部可以調動一批人的積極性;還有一種觀點更可笑,是男權主義,有人以為公安局長從來就是男人的角色,特別是在滄海,女人怕是震不住台。」

嚴鴿完全可以想見:當時在常委會上研究對她的任命時,袁書記是如何力排眾議的。一種受到倚重的歸屬感油然而生,她開始向袁庭燎扼要彙報了上任後公安局的工作,同時說到了圍繞金島大船發生的問題和疑點,但是有關夏中天的事她卻沒有急於開口,她發現,身邊的夏阿姨早就離了席。

「袁叔叔,我雖然幹了多年公安,但回來當局長,心裡還是不踏實。聽說原來準備提曲江河做正職。老曲這個人我是了解的,從基層一步步上來,論經驗肯定在我之上,就是個性強點兒。在省廳就聽說他和市裡領導關係不太融洽。要說,還是他來當局長合適。」

袁庭燎微微一笑,未置可否,既而反問道:「是不是最近曲江河給你出難題,工作不好開展?」

公安局長的位置對於一個大市一把手來說舉足輕重,在袁庭燎看來,必須物選一個絕對屬於自己的人。而曲江河這個人除了工作之外,和自己幾乎沒有什麼私下交往。特別是他曾向對方交代過一件事情,這小子竟拿出種種理由搪塞自己,使他大為光火。從內心深處,他不喜歡他。在要害部門搞一個和自己貌合神離的人,正是政治上的大忌。

「鴿子啊,我向來都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袁庭燎從沙發移坐在一張搖椅上,更加推心置腹。

「我們老了,希望你能很快成長起來,在我離開這個辦公室的時候,你能坐在這裡。讓我們的鴿子能真正飛起來,這也是我和你爸爸的夙願哪。」

嚴鴿人為感動,在她心目中,袁庭燎屬於當今官場中的能員幹吏,沒想到對自己竟有這般舔犢似的真情。政壇上的是非炎涼她並不陌生,要真正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體現人生價值,沒有強有力的政治靠山是絕對行不通的。現在看來,她極為幸運。

「袁叔叔你放心,我會儘快干出成績來。」

「不,鴿子。」袁庭燎競斷然做了個否定手勢,「你剛來,還不太了解情況,這些年市裡經濟發展勢頭很猛,可積累了不少矛盾和隱患,而且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解決。錢多了是好事,可搞不好會是一種破壞力。我讓發改委搞了一個調查,滄海的個人儲蓄80%都攥在金礦老闆的手裡,這些錢又通過看不見的渠道流向了各個角落,加上還有大量的下崗職工、失地的農民,使社會問題變得非常複雜,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冒出些事情來。」他抬頭望著嚴鴿,完全變成了對鐵杆下屬說話的口吻。

「公安這一塊事關穩定,我不要求你搞出什麼成績來,但決不允許腳底下冒煙起火,特別是出驚天動地的大事。在這一點上,我要求你對我直接負責,和市委保持絕對的一致!」

袁庭燎叮囑嚴鴿,一定不要陷到具體案件中去,特別注意防止來自隊伍內部的干擾。當談到對曲江河的看法時,表情又變得十分嚴肅。

「我聽說,你來的第一天有人就給你顏色看了。要頂住,要有原則,這個原則就是公安工作必須置於市委的絕對領導之下。所以對公安局的問題,特別是班子問題,你要敢抓敢管,手軟不得。這也是一場複雜的鬥爭哦。」

嚴鴿萬沒有想到,曲江河在市委書記心目中竟是如此一種形象。更耐人尋味的是,袁書記稱之為這是一場鬥爭。看起來,公安局同滄海市高層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遠非自己最初考慮的那樣簡單。嚴鴿思忖著,想延伸這個話題探個究竟,但看到袁庭燎已經兒次在瞟牆上的鐘錶,便連忙不失時機地換了話題。

「袁叔叔,我會在工作中按你的要求去做的。可我現在十分牽掛的倒是中天小弟,不知道他近況怎麼樣了?」

袁庭燎長長吁出一口氣來,眼神里閃過了幾縷茫然和無奈。

「鴿子啊,古人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對這句話過去理解不深,中天這小子讓我領會得入木三分,他已經成了我的一塊心病,可能也是不治之症啊!」他飛快瞥了一下套間的側門,知道妻子不在,不無酸楚地說:

「我是對不起你陳阿姨,她臨死前放不下心的就是這件事,交代我中天的姓一定要用繼母的,叮囑我多花些精力培養他,可沒想到長大竟成了這樣不成器的東西!」為了剋制自己的情緒,他微微閉目,靠在椅背上。

「自從警院除名之後,他就破罐子破摔。今天下海經商要發財,明天學新聞要拿普利策獎,過幾天又去黃河漂流,西部探險,如今又開始鼓搗餐館。整天神秘兮兮,像個特務。要麼不回家,在家就和你夏阿姨搞冷戰,生了氣拍屁股就走。這不,又有半個月沒有見到他了。」袁庭燎說這些話的時候,透著對兒子的怨憤,流露出對亡妻的懷念和傷感。

袁庭燎的司機小靳這時進來了,見到嚴鴿謙恭地打了招呼,識趣地退了出去。嚴鴿知道袁書記晚間還要去看一個北京來的客人,便起身告辭。不想,這時夏阿姨從房內走出來,袁庭燎就要她繼續招待嚴鴿,接過門口秘書遞來的風衣,匆匆離去。

嚴鴿注意到,夏令媛的眼睛略微有些泛紅,方知道剛才和袁書記的那番談話她都聽到了。夏中天是袁庭燎的原配陳阿姨所生,中天從小對繼母就有—種天然的敵視,加上他怪僻的性格,母子間的關係一直猶如冰炭。後來,夏中天乾脆讓父親在家屬院中另找了房子,隔三岔五到家點個卯,表面維護著家庭關係。

從夏阿姨口中,嚴鴿得知:夏中天現在名義上在《滄海商報》當記者,實際上是自由撰稿人,大量時間混跡於酒吧和夜總會,結識三教九流的朋友。最近,又與人開了處名為「黑海白鯊」的飯店,據說生意頗為紅火。這夏中天還有一點惱人的地方,就是在外從不承認是袁庭燎的兒子,好像在有意挑戰自己高高在上的父親。夏令媛認為,這正是折磨她和老袁的精神酷刑。

嚴鴿是比夏中天早幾屆的警院同學,她知道他當年曾在學校偷相機受處分的事,問夏令媛當時為什麼沒有通過校方做工作。夏令媛嘆口氣說,中天開始並沒有報考警院,是巨輪集團孟船生通過贊助校方一筆巨款後獲取的保送名額。當時袁庭燎還在金島開發區當管委會主任,決定處分時校方還和袁庭僚通了氣。為表示自己堅持原則,袁庭燎讓校方依校規嚴肅處理。父子倆的關係隨後變得劍拔弩張,夏中天為此還遷怒於夏令媛,認為是她在背後搗鬼,家庭關係就這樣更加雪上加霜。

嚴鴿從不知曉,夏中天上警院竟然還和孟船生有關,如果孟船生與袁書記有這種深層關係,夏中天為什麼還要暗自造訪大船?他和船生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袁叔叔提起中天就長吁短嘆的。這孩子中性人一樣,外人不知道,為討好老袁給他介紹女朋友的像走馬燈一樣,他就像和人家有深仇大恨似的,聲稱自己終身不娶。整天打扮得不男不女的,跟社會上的人混在一起,一點也不顧及他爸爸的聲譽。我真擔心有一天他會惹出大事——要真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對得起他死去的母親呢?」說著,夏令媛不禁潸然淚下。

嚴鴿聽了,反倒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她終於弄明白了:那輛計程車中還有另外一個人,是這個人對陳春鳳造成了傷害。

嚴鴿走出袁庭燎家,發現雪已經下白了院落,她信步朝隔壁的市委幾幢家屬樓走去。沿著兩側的冬青樹牆,她很快來到了一排灰磚樓前,她想確認一下夏中天所在「四樓」的位置。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踏雪而來。借著雪光,她注意到對方穿了件警用藍大衣,並故意把毛領子支起來擋住臉。不久,四層樓上那扇窗亮了燈。

嚴鴿確定,剛才從自己身邊走過的正是夏中天。

在此之前,金島派出所院內發生的事情,都被躲在隱蔽處的一雙銳利的眼睛捕捉到了。

這人就是袖珍警察卓越。

從下午開始,卓越就按嚴鴿的要求,盯住了從法庭出來的夏中天。到了晚上,他看見這位記者從大船溜出來,把車駛入一處停車場,腳步匆忙地走進了金島派出所。

不多時,他看到打扮得像火狐狸一樣的盛利婭冒雪而來。

卓越頓感詫異,尾隨進入所內,很快踅往對面的一間辦公室,這裡是分局刑警隊駐所中隊的辦公地點,他備有開門的鑰匙。燈沒有開,他就一直坐在玻璃窗前觀察。

所里的三層樓除了曲江河的住室全都黑燈瞎火,民警今天都回了家,只聽見這個女人和曲江河、馬曉廬隱隱的調笑聲。不久,又見馬曉廬出來從外邊關上了門,房間內滅了燈,他的心頓時像浸入了冰水,感到了一股徹骨的涼意。

就在這時,他聽見對面的樓道有了什麼動靜,急忙操起夜視鏡觀察:就看到一個黑影躡腳弓身在樓道走動,不久,那人走下樓梯,立在紛紛揚揚的雪地里。一動不動地觀察著樓上房間的動靜。卓越看得明明白白,那人就是所長馬曉廬!

過了不知多長時間,他又看到曲江河下了樓,對方披了件警用大衣,用帽檐遮住臉,大概突然看到了雪地中的馬曉廬,慌慌張張打了個招呼,匆匆走出派出所。卓越決計跟蹤而行,看局長大人究竟要到什麼地方去。等他悄悄走出派出所門外,百米之外停駛的一輛汽車已經啟動。他急忙打手機,躲在暗處的梅雪駕車而至,兩人咬住了前面那台車。夜闌人靜,他們不能貼得太緊,只好遠遠地瞄著。

那輛車出乎意料,沒有開往曲江河家的方向,卻駛向市中心,停在廣市委大院的門口。有人從車中下來,向哨兵出示了證件,借著燈光,夜視鏡中那人只顯出後背,從他消瘦的肩頭和過耳的長髮來看,那人竟然是夏中天!

卓越一時間如墜五里霧中,曲江河怎能頃刻之間變成了滄海名記夏中天?他急忙將夜視儀遞給梅雪,自己下車向前緊跑了幾步。此時那輛車子已進了市委大門,尾燈亮了一下,倏忽之間消失了蹤影。

無憂書城 > 偵探小說 > 掩蓋 >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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