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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琢磨頗望成全壁 激烈何須到碎琴(2)

所屬書籍: 鹿鼎記

  突然之間,門外隱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似有十餘騎馬向這邊馳來。姚春道:「只怕是官兵,大伙兒收起兵刃!」樊綱、玄貞等眼見雷一嘯擋在身前,白寒楓不易撲過來揮刀傷人,便都收起了兵刃。白寒楓大聲道:「便是天王老子到來,我也不怕。」

  馬蹄聲越來越近,奔入衚衕,來到門口戛然而止,跟著便響起了門環擊門之聲。門外有人叫道:「白二弟,是我!」人影一晃,一人越牆而入,沖了進去。這人四十來歲年紀,神態威武,面色卻是大變,顫聲道:「果然……果然是白大弟……白大弟……」

  白寒楓拋下手中鋼刀,迎了上去,叫道:「蘇四哥,我哥哥……我哥哥……」一口氣說不下去,放聲大哭。

  馬博仁、樊綱、玄貞等均想:「這人莫非是沐王府中的『聖手居士』蘇岡?」這時大門已開,湧進十幾個人來,男女都有,衝到屍首之前,幾個女子便呼天搶地的大哭起來。一個青年婦人是白寒松之妻,另一個是白寒楓之妻。

  樊綱、玄貞等都感尷尬,眼見這些人哭得死去活來。若再不走,待他們哭完,就算不動手,也免不了給臭罵一頓。韋小寶先前給白寒楓重重抓住手腕,此刻兀自疼痛,本來仗著人多,打定主意要叫玄貞,樊綱待人抓住了他,好歹也得在他屁股上踢他媽的七八腳,為料對方人手越來越多,打起架來已佔不到便宜,心中怦怦亂跳,見玄貞道我連使眼色,顯是要腳底抹油,溜之大吉,此舉正合心意,當即轉身便走,說道:「大伙兒去買些元寶蠟燭,再來向死人磕頭罷!」

  白寒楓叫道:「想逃嗎?可沒這麼容易。」衝上前去猛揮右掌向樊綱後心拍去。樊綱怒道:「誰逃了?」回身舉左臂擋開,卻不還擊。玄貞等眾人便都站住了。

  韋小寶卻已逃到門口,一隻腳先跨出門檻再說。

  那姓蘇的男子問道:「白二弟,這幾位是誰?恕在下眼生。」白寒楓道:「他們地天地會的狗東西,我哥哥……哥哥便是給他們害死的。」此言一出口,本來伏著大哭的人都躍起身來,嗆嘟啷響聲不絕,兵刃耀眼,登時將來客都圍住了,連馬博仁,姚春,雷一嘯,王武通等四個都給圍在垓心。

  王武通哈哈大笑,說道:「馬大哥,雷兄弟,姚大夫,咱們幾時入了天地會哪?憑咱們幾個的德行,只怕給天地會的朋友們提鞋子也還不配哪。」

  那姓蘇的中年漢子抱拳說道:「這幾位不是天地會的嗎?這位姚大夫,想來名諱是個春字。在下蘇岡,得悉白家大兄弟不幸身亡的訊息,從宛平趕來,傷痛之下,未得請教,多有失禮。」說道,向眾人作揖為禮。

  王武通抱拳笑道:「好說,好說。聖手居士,名不虛傳,果然是位有見識,有氣度的英雄。」當下給各人一一引見,第一個便指著韋小寶,道:「這位是天地會青木堂的韋香主。」

  蘇岡知道天地會共分十堂,每一堂香主都是身負絕藝的英雄豪傑,但這韋香主卻顯然是個乳臭未乾的富家少年,不由得心下詫異,但臉上不動聲色,抱拳道:「久仰,久仰。」韋小寶呲的一聲笑,抱拳還禮,從門邊走了回來,問道:「你久仰我什麼?」蘇岡一怔,道:「在下久仰天地會十香主,個個都是英雄好漢。」韋小寶點點頭,笑道:「原來如此。」蘇岡見他神情油腔滑調,心下更是嘀咕。

  當下王武通給餘人都引見了。蘇岡給他同來這夥人引見,其中兩個是他師弟,三人是白氏兄弟的師兄弟,還有幾個是蘇岡的徒弟。白寒松的夫人伏在丈夫屍首上痛哭,白寒枘的夫人一邊哭,一邊勸,幾個女子都不過來相見。

  姚春道:「白二俠,到底白大俠為了什麼事和天地會生起爭競,請白二俠說來聽聽。」咳嗽一聲,又道:「雲南沐王府在武林中人所共仰,天地會的會規向來極嚴,都是蠻不講理之人。天下原抬不過一個『理』了,今日之事,也不是單憑打架動武就能了結的。這裡馬老師,雷兄弟,王總鏢頭,以及區區在下,跟雙方就算沒有交情,也都是慕名。白二俠,請你沖著咱們一點薄面,說一說這中間的由如何?」王武通道:「不瞞眾位說,天地會的朋友們,的的確確不知白大俠已經身故,否則的話,他們還會上門來自付沒趣么?」

  蘇岡道:「然則韋香主和眾位朋友來到敝處,又為了什麼?」王武通道:「咱們真不面前不說假話。天地會的朋友說道他們徐天川徐大哥給沐王府的朋友打得身受重傷,已說不出話,他們只限邀了我們幾個老朽,伴同來到貴處,想問一問緣由。」蘇岡森然道:「如此說來,各位是上門問罪來著?」王武通道:「這可不敢當。我們幾個在江湖上混口飯吃,全仗朋友們給面子。是非曲直,自有公論,誰也不能昧著良心說瞎話。」

  蘇岡點了點頭,道:「王總鏢頭說得對,請各位到廳上說話。」鋼刀總是不肯放下。蘇岡讓眾人坐下,說道:「白二弟,當時實情如何,你給大家說說。」

  王武通、樊綱等都知道,沐王府世鎮雲南。蘇岡、白寒楓等都生長於雲南,在北京城裡聽到鄉音,自會關注。白寒楓續道:「我哥哥聽了一會,隔壁接了幾句。那官員聽得我們也是雲南人,便邀我們過去坐。我和哥哥離家已久,很想打聽故鄉的情形,見這位官員似是從雲南來,便移座過去。一談之下,這官員自稱叫做盧一峰,原來是奉了吳三桂的委派,去做曲靖縣知縣的。他是雲南大理人。照規矩,雲南人本來不能在本省做地方官。不過這盧一峰說道,他是平西王委派的官,可不用理會這一套!」

  樊綱忍不住罵道:「他奶奶的,大漢奸吳三桂委派的狗官,有什麼神氣的?」白寒楓向他瞧了一眼,點了點頭,道:「這位樊……樊兄說得不錯,當時我也這麼想。可是我哥哥為了探聽故鄉情形,反而奉承了他幾句。這狗官更加得意了,說是吳三桂所派的官,叫做『西選』,意思說是平西王選的。雲南全省的大小官員,固然都是吳三桂所派,就是四川、廣西、貴州三省,『西選』的官兒也比皇帝所派的官吃香。」蘇岡聽他說得有些氣喘,介面解釋:「倘若有一個缺,朝廷派了,吳三桂也派了,誰先到任,誰就是正印。雲貴川桂四省的官員,哪一個先出缺,自然是昆明知道得早,從昆明派人去快得多。因此朝廷的官兒,總是沒『西選』的腳快。」

  白寒楓嘆了一聲,說道:「前天下午,……」只說了四個字,不由得氣往上沖,手中鋼刀揮了一揮。韋小寶吃了一驚,身子向後一縮。白寒楓覺得此舉太過粗魯,鋼刀用力往地下一擲,嗆啷一聲,擊碎了兩塊方磚,呼了口氣,道:「前天下午,我和哥哥在天橋的一家酒樓上喝酒,忽然上來一個官員,帶了四名家丁。那四個家丁神氣厭得很,要酒要菜,說的卻是雲南話。」蘇岡「哦」了一聲。白寒楓道:「我和哥哥一聽他們口音,就留上神。」王武通、樊綱等都知道,沐王府世鎮雲南。蘇岡、白寒楓等都生長於雲南,在北京城裡聽到鄉音,自會關注。

  白寒楓續道:「我哥哥聽了一會,隔壁接了幾句。那官員聽得我們也是雲南人,便邀我們過去坐。我和哥哥離家已久,很想打聽故鄉的情形,見這位官員似是從雲南來,便移座過去。一談之下,這官員自稱叫做盧一峰,原來是奉了吳三桂的委派,去做曲靖縣知縣的。他是雲南大理人。照規矩,雲南人本來不能在本省做地方官。不過這盧一峰說道,他是平西王委派的官,可不用理會這一套!」

  樊綱忍不住罵道:「他奶奶的,大漢奸吳三桂委派的狗官,有什麼神氣的?」白寒楓向他瞧了一眼,點了點頭,道:「這位樊……樊兄說得不錯,當時我也這麼想。可是我哥哥為了探聽故鄉情形,反而奉承了他幾句。這狗官更加得意了,說是吳三桂所派的官,叫做『西選』,意思說是平西王選的。雲南全省的大小官員,固然都是吳三桂所派,就是四川、廣西、貴州三省,『西選』的官兒也比皇帝所派的官吃香。」蘇岡聽他說得有些氣喘,介面解釋:「倘若有一個缺,朝廷派了,吳三桂也派了,誰先到任,誰就是正印。雲貴川桂四省的官員,哪一個先出缺,自然是昆明知道得早,從昆明派人去快得多。因此朝廷的官兒,總是沒『西選』的腳快。」白寒楓吁了口氣,接著說:「那官兒說,平西王為朝廷立下了大功,滿清能得江山,全仗平西王的功勞,因此朝廷對他特別給面子。吳三桂啟奏什麼事,從來就沒有駁回的。」

  王武通道:「這官兒的話倒是實情。兄弟在西南各省鏢,親眼見到,雲貴一帶大家就知道吳三桂,不知道皇帝。」

  白寒楓道:「這盧一峰說,照朝廷規矩,凡是做知縣的,都先要到京城來朝見皇帝,由皇帝親自封官。他到北京來,就是等著來見皇帝的。他說平西王既然封了他官,到京城來朝見皇帝,也不過是倒例行公事而已。我哥哥說:『盧大人到曲靖做官,本省人做自然。』突然之間,隔座有人插嘴,這老……這老賊.……我和他仇深……」說著霍地站起,滿臉脹得通紅。蘇岡道:「是『八臂猿猴』徐天川說話么?」

  白寒楓點了點頭,道:「正……正……」急憤之下,喉頭哽住了,說不出話來,隔了一會,才道:「正是這老賊,他坐在窗口一張小桌旁喝酒,插嘴說:『本省人做本省的官,颳起地皮來更加方便些。這老賊,我們自官說話,誰要他來多口!」

  玄貞冷冷的道:「白二俠,徐三哥這句話,可沒說錯。」白寒楓哼了一聲,頓了一頓,說道:「這句話是沒說錯,我又沒說他這句話錯了。可是……可是…….誰要他多官閑事?他倘若不插句嘴,怎會生出以後許多事來?」玄貞見他氣急,也就不再說下去。白寒楓續道:「盧一峰聽了這句話,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轉過頭來,見這老賊是個彎腰曲背的老頭兒,容貌猥瑣,桌上放著一隻藥箱,椅子旁插著一面膏藥旗,是個賣葯的老頭兒。喝道:『你這個老不死的,胡說些什麼?』他手下的四名家丁早就搶了上去,在老賊的桌上拍桌大罵,一名家丁抓住了他衣領。也是我瞎了眼,瞧不出這老賊武功了得,還道他激於一時義憤,出言譏刺,怕他吃虧,便走上去假意相勸,將這四名家丁都推開了。」玄貞贊道:「白二俠仁義為懷,果然是英雄行徑。」心想白寒松已死,徐天川受傷雖然不輕,多半不會死,已方終究已佔了便宜,許多事雙方只好言和,口頭上捧白寒楓幾句,且讓他平平氣。

  哪知白寒楓不受他這一套,瞪了他一眼,說道:「什麼英雄?我是狗熊!生了眼睛不識人,瞧不出這老賊陰險毒辣,還道他是好人。那盧一峰打起官腔,破口大罵,大叫:反了,反了,說京城裡刁民真多,須得重辦。」

  樊綱插嘴道:「這官兒狗仗人勢,在雲南欺侮百姓不夠,還到北京城來欺人。」白寒楓道:「要欺侮人,也沒這麼容易。這官兒連聲吆喝,叫家丁將這姓徐的老賊綁起來送官,打他四十大板,戴枷示眾。那老賊笑嘻嘻的道:『大老爺,你這麼大聲嚷嚷,不吃力嗎?我送張膏藥賣給你貼貼。」他從藥箱里取了張膏藥出來,雙掌夾住,跟著便那張本來折攏的膏藥拉平了。我初見那老賊對這凶神惡煞的家丁並不害怕,心下已自起疑,待見他拉膏藥的手勢,和哥哥對望了一眼,已然明白。膏藥中間的藥膏硬結在一塊,總得點火烘多時,才拉得開。可是他只是雙掌間夾得片刻,便以內力烘軟藥膏,這份功力可真了不起。他將藥膏拉平之後,藥膏熱氣騰騰。那盧一峰卻兀片不悟,一疊連聲催促家丁上前拿人。我便不再攔陰那官兒的走狗,由得他們去自討苦吃。一名家丁見我讓開,當即向那老賊衝去。那老賊笑道:『你要膏藥?』將他張膏藥放在家丁手中。那家丁罵道:『老狗,你幹什麼?』那老賊在他手臂一推,那家丁移過身去,拍的一聲響,那張熱烘烘的膏藥,正好貼在盧一峰那狗官的嘴上……」韋小寶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哈的一聲笑了出來,拍手叫好。白寒楓哼了一聲,惡狠狠的瞪視著他。韋小寶心中害怕,便不敢再笑。蘇岡問道:「後來怎麼樣?」

  白寒楓道:「那狗官的嘴巴被膏藥封住,忙伸手去拉扯。那老賊推動四名家丁,說道:『去幫大老爺!』只聽得拍拍拍聲響不停,四名家丁你一掌,我一掌,都向那狗官打去。原來那老賊推撥四名家丁的手臂,運上了巧勁,以這四人的手掌去打狗官。片刻之間,那狗官的兩邊麵皮給打得又紅又腫。」

  韋小寶又是哈哈大笑,轉過了頭,不敢向白寒楓多看一眼。

  蘇岡點頭道:「這位徐兄諢名叫作『八臂猿猴』,聽說擒拿小巧功夫,算得是武林一絕,果然名不虛傳。」他想白寒楓死在他手下,這老兒的武功自然甚高,抬高了他武功,也是為白氏雙雄留了地步。白寒楓道:「我和哥哥只是好笑,眼見狗官已給打得兩邊麵皮鮮血淋漓,酒樓上不少閑人站著瞧熱鬧。那老賊大聲叫嚷:『打不得,打不得,大老爺是打不得的!你們這些大膽奴才,以下犯上,怎麼打起大老爺來?』在四名家丁身後跳來跳去。活脫像是一隻大猴子,伸手推動家丁的手臂,反似是在躲閃,那些閑人都瞧不出他在搞鬼。直打得那狗官暈倒在地,他才住手,回歸原座。這四名家丁還道是撞邪遇鬼,說什麼也不明白怎麼會伸手去打大老爺,可是自己手掌都是鮮血,卻又不假。四人呆了一陣,便扶著那狗官去了。」

  樊綱道:「痛快,痛快!吳三桂手下的走狗,原該如此整治。徐三哥痛打狗官,正是給天下百姓出一口胸中惡氣。白二俠,你當時怎麼不幫著打幾拳?」白寒楓登時怒氣又涌了上來,大聲道:「老賊在顯本事打人,我為什麼要幫他?是他在打人,又不是他在挨打!」

  玄貞道:「白二俠說的是,先前他不知徐三哥身有武功,可不是見義勇為,出手阻止狗官的家丁行兇嗎?」

  白寒楓哼了一聲,續道:「那狗官和家丁去後,我哥哥叫酒樓的掌柜來,說道一應打壞的桌椅器皿,都由他賠,那老賊的酒錢也算在我們帳上。那老賊笑道道謝。我哥哥邀他過來一同喝酒。那老賊低聲道:『久慕松楓賢喬梓的英名,幸會,幸會。』我和哥哥都是一驚,心想原來他早知道了我們的來歷,我們卻不知他是誰。我哥哥道:『慚愧得緊,請問老爺子尊姓大名。』那老賊笑道:『在下徐天川,一時沉不住氣,在賢喬梓跟前班門弄斧,可真見笑了。』那是我們還不知道徐天川是什麼來頭,但想他毆打狗官,自然跟我們是同一條路上的。這狗官倘若不挨這頓飽打,我兄弟倆一樣也要痛打他一頓。我們三人喝酒閑談,倒也十分相投,酒樓之中不便深談,便邀他到這裡來吃飯。」樊綱「哦」了一聲,道:「原來徐三哥到了這裡,是在府上動起手來了?」白寒楓道:「誰說在這裡動手了?在我們家裡,怎能跟客人過招,那不是欺侮人么?」玄貞點頭道:「白氏兄弟英風俠骨,這種事是決計不做的。」

  白寒楓聽他接連稱讚自己,終於向他點點頭,以示謝意,說道:「我兄弟將老賊請到這裡,恭請相待,問起他怎麼認得我兄弟。他也不再隱瞞,說道自己是天地會的,我兄弟來北京之時,他天地會已得到訊息,原是想跟我兄弟交朋友。他在酒樓上毆打狗官,一來是痛恨吳三硅,二來是為了要和我兄弟結交。這老賊能說會道,哄得我兄弟還當他個好人。後來說到反清復明之時,三個人,不兩個人一隻狗,越說越投機……」韋小寶介面道:「兩個人和一隻狗越說越投機,倒也希奇。」

  眾人忍不住好笑,只是礙著白寒楓的面子,不敢笑出聲來。

  白寒楓大怒,喝道:「你這小鬼,胡說八道!」樊綱道:「白二俠,這位韋香主年紀雖輕,卻是敝會青木堂的香主,敝會上下,對他都是十分尊敬的。」白寒楓道:「香主便怎麼樣?」蘇岡岔開話頭,說道:「我白兄弟心傷兄長亡故,說話有些氣急,各位請勿介意。韋香主,你包涵些。」他想天地會的香主身份非同小可,白寒楓直斥為「小鬼」,終究理虧。

  白寒楓也非蠢人,一點便透,眼光不再與韋小寶相觸,說道:「後來我們三個……」韋小寶道:「不,兩個人,一隻狗。」白寒楓怒喝:「你……你……」終於忍住了,吁了口大氣,續道:「大家說到反清復明之事,說道日後將韃子殺光了,撫保洪武皇帝的子孫重登龍庭。我哥哥說:『皇上在緬甸宴駕賓天,只留下一位小太子,倒是位聰明睿智的英主,目下在深山中隱居。』那老賊卻道:『真命天子好端端是在台灣。』」白寒楓一引述徐天川這句話,蘇岡、姚春、王武通等人便知原來雙方爭執是由擁桂、擁唐而起。祟禎皇帝弔死煤山,清兵進關,明朝的宗室福王、唐王、魯王、桂王分別在各地稱帝,當時便有紛爭,各王死後,手下的孤臣遺老仍是互相心存嫌隙。白寒楓續道:「那時我聽了老賊這句話,便問:『我們小皇帝幾時到台灣去了?』那老賊道:『我說的是隆武天子的小皇帝,不是桂王的子孫。』我哥哥道:『徐老爺子,你是英雄豪傑,我兄弟倆是很佩服的,只不過於天下大事,您老人家見識卻差了。祟禎天子崩駕,福王自立.福王為清兵所俘,唐王不幸殉國,我永曆天子為天下之王。永曆天子殉國之後,自然是他聖上的子孫繼位了。』」隆武的唐王的年號,永曆是桂王的年號,他們是唐王、桂王的舊臣,對主子都以年號相稱。樊綱聽里這裡,插口道:「白二俠,請你別見怪。隆武天子殉國之後,兄終弟及,由聖上的親兄弟紹武天子在廣州接應。桂王卻派兵來攻打紹武天子,大家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孫,不打滿清韃子,自己打了起來,豈不是大錯而特錯?」

  白寒楓怒道:「那老賊的口吻,便跟你一模一樣!可是這到底是誰起的釁?我永曆天子好好派了使臣到廣州來,命唐王除去尊號。唐王非但不奉旨,反面興兵抗拒天命。唐王這等行為明明是犯上作亂,大逆不道,可說是罪魁禍首。」

  樊綱冷笑道:「三水那一戰,區區在下也在其內,卻不知道是誰全軍覆沒?」白寒楓大怒,站起身來,厲聲道:「你還在算這舊帳么?」韋小寶聽了樊綱的話,便知三水這一仗是唐王勝而桂王敗,忙問:「樊大哥,三水一仗是怎麼打的?」樊綱道:「桂王聽了手下奸臣的教唆,哌了一名叫林桂鼎的,帶兵來打廣州……」蘇岡插口道:「樊大哥,這話與事實不符。那是唐王先派去攻啟肇慶,我永曆天子才不得已起而應戰。」雙方你一言,我一語,說的多是舊事,漸漸的劍拔駑張,便要動起手來。

  姚春連連搖手,大聲道:「多年前的舊事,還提起他幹麼?不論誰勝誰敗,都不是什麼光彩之事,最後還不是都教韃子給滅了。」眾人一聽,登時住口,均有慚愧之意。蘇岡道:「白二弟,大義之所在,原是非誓死力爭不可的,後來怎樣?」

  白寒楓道:「那老賊所說的話,便和這……這位姓樊的師傅一模一樣,我兄弟自然要跟他剖析明白。雙方越說越大聲,誰也不讓。我哥哥盛怒之下,一掌將一張茶几拍得粉碎。那老賊冷笑道『你道理說不過人,便想動武么?沐王府白氏雙木威名遠震,我天地會的一個無名小卒,卻也不懼。』他這句話顯然是說,他是天地會的一個無名小卒,還勝似沐王府的成名人物。我哥哥道:『我自拍我家裡的茶几,關你什麼事了?你出言輕侮沐王府,仗的是什麼勢道?』雙方越說越僵,終於約定,當晚子時,在天壇較量。」蘇岡嘆了口氣,黯然道:「原來這場紛爭,由此而起。」

  白寒楓道:「當晚我們到天壇赴約,沒說幾句,便和這老賊動起手來……」韋小寶道:「想必是二對一了,但不知是白大俠先上,還是白二俠先上?」白寒楓臉上一紅,大聲道:「我兩兄弟向來聯手,對付一個是二人齊上,對付一百個也是二人齊上。」

  韋小寶點頭道:「原來如此。倘若跟我這小孩動手,你兩兄弟也是齊上了。」白寒楓怒吼一聲,揮掌便向韋小寶頭頂擊落。蘇岡左手伸出,抓住白寒楓手腕,說道:「白二弟,不可!」白寒楓叫道:「這……這小鬼譏刺我死了的哥哥。」韋小寶貪圖大舌之便,沒想到連已死的白寒松也說是其內,眼見他猶如發瘋一般,心下害怕,便不敢再說。蘇岡道:「白二弟,冤有頭,債有主,是那姓徐的害死了白大哥,咱們只能找那姓徐的算帳。」白寒楓狠狠的向韋小寶道:「終有一日,我抽你的筋,剝你的皮。」韋小寶向他伸伸舌頭,料想蘇岡在旁,白寒楓不能對自己怎樣,真要抽筋剝皮,總也不是今日的事。

  樊綱道:「蘇四哥,你說白大俠給我們徐大哥害死,這個『害』字,恐怕還得斟酌。白二俠說道,雙方在天壇比武較量,徐大哥以一敵二,既不是使什麼陰謀毒計,又不是恃多為勝,乃是光明正大的動手過招,怎說得上一個『害』字?」白寒楓怒道:「我哥哥自然是給老賊害死的。我兄弟倆去天壇赴約之前曾經商量過。我哥哥說道,這老兒雖然頭腦胡塗,不明白天命所歸,終究是反清復明的同道,比武之果,須當瞧在天地會的份上,只可點到為止,不能當真傷了他。我兩兄弟手下留情,哪料到這老賊心腸好毒,竟下殺手,害死了我哥哥。」

  蘇岡問道:「那姓徐的怎生害死了白大弟?」

  白寒楓道:「我們動上手,拆了四十幾招,也沒分出什麼輸贏。那老賊跳出圈子,拱手道:『佩服,佩服!今日不分勝敗,不用再比了。沐王府武功馳名天下,果然高明。』」樊綱道:「那很好啊,大家就不用再打了,免傷和氣,豈不甚好?」

  白寒楓怒道:「你又沒瞧見那老賊說話的神氣,你還道你真是好心嗎?他嘴角邊微微冷笑,顯然是說,沐王府的白氏雙木以二敵一,也勝不了他一個老頭兒,什麼『武功馳名天下』,只不過是吹牛而已。我當然心下有氣,便道:『不分勝敗,便打到分出勝敗為止。』這老頭雖然靈活,長力卻不及我兄弟,斗久了非輸不可,他想不打,不過想乘機溜去。於是我們又打了起來,打了好一會,我使一招『龍騰虎躍』,從半空中撲擊下來。那老賊果然上當,側身斜避。這一招我兩兄弟是練熟了的,我哥哥便使『橫掃千軍』,左腿向右橫掃,右臂向左橫擊,叫他避無可避。」他說到這裡,將「橫掃千軍」那招比了出來。玄貞道人點頭:「這一招左右夾擊,令人左躲不是,右躲也不是,果然厲害。」白寒楓道:「這老賊身子一縮,忽然向我哥哥懷中撞到。我哥哥雙掌一翻,按在他胸膛之上,笑道:『哈哈,輸……』就是這時,噗的一聲響,那老賊卻好不毒辣,竟然使出重手。我眼見勢道不對一招『高山流水』,雙掌先後擊在那老賊的背心。那老賊身子一晃,退了開去。我哥哥已口噴鮮血,坐倒在地。我好生焦急,忙去扶起哥哥,那老賊乾笑了幾聲,一跛一拐的走了。我本可追上前去,補上幾拳,立時將他打死,但顧念著哥哥的傷勢,沒空去理會那老賊。抱起哥哥回到家來,他在途中只說了四個字:『給我報仇。』便咽了氣,蘇四哥……咱此仇不報,枉自為人!」說到這裡,淚如泉湧。玄貞道人轉頭向一人道:「風二弟,白二俠剛才的所說的那幾招,咱們來比劃比劃。」這姓風的叫風際中,模樣貌不驚人,土裡土氣。昨日在回春堂藥店地窖中引見之後,從未開口說過話,韋小寶也沒對他留意。他點點頭站起,發掌輕飄飄的向玄貞拍出。玄貞左掌架開,身子一縮,雙手五指都拿成爪子,活脫是只猴子一般,顯是模仿「八臂猿猴」徐天川的架式。風際中左足一點,身子躍起,從半空中撲擊下來。姚春叫道:「好一招『龍騰虎躍』!」叫聲未畢,玄貞已斜身閃開。便在此時,風際中倏地搶到玄貞身前,左腿向右橫掃,右臂向左橫掠,正是白寒楓適才比划過的那一招「橫招千軍」。風際中一身化而為二,剛使完白寒楓的一招「龍騰虎躍」,跟著便移形換位,搶到玄貞道人身前,使出白寒楓那招「橫掃千軍」,身法之快,實是匪夷所思。眾人喝彩聲中,玄貞縮攏身子,直撞入對方懷中。風際中雙掌急推,按在玄貞胸口,說道:「哈哈,你輸……」便在此時,玄貞右拳擊在風際中胸口,左掌拍中他小腹。兩人拳掌都放在對方身上,凝住不動。玄貞道:「白二俠,當時情景,是不是這樣?」白寒楓尚未回答,風際中身子一晃,閃到了玄貞背後,雙掌從自己臉面右側直劈下來,虛擬玄貞的背心,說道:「高山流水!」這兩掌並沒碰到玄貞身子,眾人眼前一花,他又已站在玄貞面前,雙掌按住他胸口,讓玄貞的拳掌按住自己腹部,回復先前的姿式。

  這兩下倏去倏來,直如鬼魅,這些人除了韋小寶外,昀是見多識廣之人,但風際中這等迅速無倫的身手,卻是見所未見。眾人駭佩之餘,都已明白了他的用意,當時徐天川以一敵二,情勢兇險無比,倘若對白寒鬆手稍有留情,只怕難逃背後白寒楓「高山流水」這一擊。玄貞又道:「白二俠,當時情景,是不是這樣?」白寒楓臉如死灰,緩緩點了點頭。風際中身法免起鶻落,固然令人目眩神馳,而他模仿自己兩兄弟這幾下招式,竟也部位手法絲毫無誤,宛然便是自己師父教出來的一般。「龍騰虎躍」、「高山流水」和「橫掃千軍」三招,都是「沐家拳」中的著名招式,流傳天下,識者甚多,風際中會使,倒也不奇,但以一人而使這三招拳腳,前後易位,身法之快,實所罕見,加之每一招都是清清楚楚,中規中式,法度嚴整,自己兄弟畢生練的都是「沐家拳」,卻也遠所不及。風際中收掌站立,說道:「道長,請除下道袍,得罪了!」

  玄貞一怔,不明他的用意,但依言除下道袍,略一抖動,忽然兩塊布片從道袍上飄了下來,卻是兩隻手掌之形,道袍胸口處赫然是兩個掌印的空洞。原來適才風際中已用掌力震爛了他道袍。玄貞不禁臉上變色,情不自禁的伸手按住胸口,心想風際中的掌力既將柔軟道袍震爛,自己決無不受內傷之理,一摸之下,胸口卻也不覺有何異狀。風際中道:「白大俠掌上陰力,遠勝在下。徐大哥胸口早已受了極重內傷,再加上背心受了『高山流水』的雙掌之力,只怕性命難保。」

  眾人見風際中以陰柔掌力,割出玄貞道袍上兩個掌印,這等功力,比之適才一身化二,前後夾攻的功力,更是驚人,無不駭然,連喝彩也都忘了。韋小寶心想:「海老烏龜當日在我袍子胸口上割下一個掌印,只怕用的也是這種手段。」

  蘇岡和白寒楓對望了一眼,均是神色沮喪,眼見風際中如此武功,已方任誰都和他相去甚遠,又給他這等一試演一番,顯得徐天川雖然下重手殺了人,卻也是迫於無奈,在白氏兄弟厲害殺手前後夾擊之下,奮力自保,算不得如何理虧。蘇岡站起身來,說道:「這位風爺武功高強,好教在下今日大開眼界。倘若我白大弟真有風爺的武功,也決不會給那姓徐的害死了。」

  韋小寶道:「白大俠的武功是極高的,江湖上眾所周知,蘇四哥也不必客氣了。」白寒楓狠狠瞪了他一眼。可又不能說自己兄弟武功不行。韋小寶又道:「白二俠的武功也是挺高的,江湖上眾所周知。」

  樊綱生怕他更說出無聊的話來,多生枝節,向蘇岡和白寒楓拱手道:「今日多有打擾,這就別過。」玄貞道:「且慢!大伙兒到白大俠屢前去磕幾個頭。這件事……,唉,說來大家心裡難受,可別傷了沐王府跟天地會的和氣。」說著邁步便往後堂走去。白寒楓雙手一攔,厲聲道:「我哥哥死不瞑目,不用你們假惺惺了。」玄貞道:「白二俠,別說這是比武失手,誤傷了白大俠,就算真是我們徐大哥的不是,你也不能恨上了天地會全體。我們到靈前一拜,乃武林中同道的義氣。」蘇岡道:「道長說的是。白二弟,咱們不可失了禮數。」

  當下韋小寶,玄貞,樊綱,風際中,姚春,馬博仁等一干人齊到白寒松的靈前磕頭。

  韋小寶一面磕頭,一面口中念念有詞,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白寒楓厲聲道:「你剛才說些什麼?」韋小寶道:「我暗暗禱祝,向白大俠在天之靈說話,關你什麼事?」白寒楓道:「你嘴裡不清不楚,禱祝些什麼?」韋小寶道:「我說:『白大俠,你先走一步,也沒什麼。在下韋小寶,給你的好兄弟打得遍體鱗傷,命不長久,過幾天就來陰世,跟你老人家相會了。』」白寒楓道:「我幾時打過你了?」韋小寶拉起衣袖,露出右腕,只見手腕上腫起了又黑又紫的一圈,指痕宛然,正是剛才給白寒楓捏傷的,說道:「這不是你打的么?」蘇岡向白寒楓瞧了一眼,見他不加否認,臉上就微有責備之意,轉頭向韋小寶道:「韋香主,這件事一言難盡。咱們日後慢慢再說。」韋小寶道:「只怕我傷重不治,一命嗚呼,日後也沒什麼可說的了。」蘇岡見他說話流利,毫無受傷之相,知他是耍無賴,心想:「天地會怎地叫這樣一個小流氓做香主?」說道:「韋香主長命百歲,大伙兒都死光了,你還活上幾十歲呢。」韋小寶道:「我此刻腹痛如絞,五臟六腑,全都倒轉,也不知能活到明天。風二哥,玄貞道長,我倘若死了,你們不必找白二俠報仇。江湖上義氣為重,咱們可不能傷了沐王府跟天地會的和氣。」蘇岡皺起眉頭,將眾人送出門外。

  玄貞向馬博仁、姚春、雷一嘯、王武通四人道了謝,抱拳作別。

  天地會一行人回到回春堂藥店。剛到店門口,就見情形不對,櫃檯倒坍,藥店中百餘只小抽屜和藥材散了一地。眾人搶進店去,叫了幾聲,不聽得有人答應,到得內堂,只見那胖掌柜和兩名夥計都已死在地下。這藥店地處偏僻,一時倒無人聚觀。

  玄貞吩咐高彥超:「上了門板,別讓閑人進來。咱們快去看徐大哥。」拉開地板上的掩蓋,奔進地窖,叫道:「徐大哥,徐大哥!」地窖中空空如也,徐天川已不知去向。

  樊綱憤怒大叫:「他奶奶的,咱們去跟沭王府那些賊子拚個你死我活。」玄貞道:「快去請王總鏢頭他們來作個證。」玄貞道:「他們若要害死徐大哥,已在這裡下手,既將他擄去,不會即行加害。」當下派人去,將王武通、姚春等四人請來。

  王武通等見到胖掌柜的死狀,都感憤怒,齊道:「事不宜遲,咱們立即到楊柳衚衕去要人。」一行人又到了楊柳衚衕。

  白寒楓開門出來,冷冷的道:「眾位又來幹什麼了?」樊綱大聲道:「白二俠何必明知故問?這等行徑,太也給沐王府丟臉。」白寒楓怒道:「丟什麼臉?什麼行徑」樊綱道:「我們徐大哥在哪裡?快送他出來。你們乘人不備,殺死了我們回春堂的三個夥計,當真卑鄙下流。」白寒楓大聲道:「胡說八道!什麼回春堂,回秋堂,什麼三個夥計?」蘇岡聞聲出來,問道:「眾位去而復回,有什麼見教?」

  雷一嘯道:「蘇四俠,這一件事,那可是你們的不是了。是非難逃公論,你們就算要報仇,也不能任意殺害無辜啊。京城之中做了這等事出來,牽累可不小。」

  蘇岡問白寒楓:「他們說什麼?」白寒楓道:「誰知道呢,真是莫名其妙。」

  王武通道:「蘇四俠、白二俠,天地會落腳之處,有三個夥計給人殺了,徐天川師傅也給人擄去了。這件事的是非曲直,大家慢慢再說,請你們瞧著我們幾個的薄面,先放了徐師傅。」蘇岡奇道:「徐天川給人擄了么?那可奇了!各位定然疑心是我們乾的了。可是各位一直跟我們在一起,難道誰還有分身術不成?」樊綱道:「你們當然另行派人下手,那又是什麼難事?」蘇岡道:「各位不信,那也沒法。你們要進來搜查,儘管請便。」白寒楓大聲道:「『聖手居士』蘇岡蘇四哥說話向來一是一,二是二,幾時有過半句虛言?老實跟你說,那姓徐的老賊倘若落在我們手裡,立時就一刀兩段,誰還耐煩捉了來耗米飯養他?」蘇岡沉吟道:「這中間只怕另有別情。在下冒昧,想到貴會駐馬之處去瞧上一瞧,不知道成不成?」玄貞等見他二人神情不似作偽,一時倒拿不定主意。樊綱道:「蘇四俠,大伙兒請你拿一句話出來,到底我們徐天川徐大哥,是不是在你們手上。」蘇岡搖頭道:「沒有.我要擔保,我們白二弟跟這件事也絲毫沒有干係。」蘇岡在武林中名聲甚響,眾人都知他是個正直的好漢子,他既說沒拿到徐天川,應該不假。

  玄貞道:「既是如此,請兩位同到敝處瞧瞧。韋香主,你說怎樣?」

  韋小寶心道:「你先邀人家去瞧瞧,再問我『你說怎樣』。」說道:「道長說怎樣,就是怎樣了。反正我們三個人都給人家打死了,請他們兩位去磕幾個頭賠罪,也道理啊。」蘇岡、白寒楓都向他瞪了一眼,均想:「你這小鬼,一口就此咬定,是我們打死了你們三個人。」

  一行人來到回春堂中,蘇岡、白寒楓細看那胖掌柜與兩名藥店夥計的死狀,都是身受毆擊斃命,胸口肋骨崩斷,手法甚是尋常,瞧不出使的是什麼武功家數。白寒楓道:「這件事大伙兒須得查個水落石出,否則我們可蒙了不白之冤。」蘇岡道:「蒙止不白之冤,那也不打緊,日後總會水落石出。只是徐大哥落入了敵人手中,可是儘快想法子救人。」

  眾人在藥店前前後後查察,又到地窖中細看,尋不到半點端倪。眼見天色已晚,蘇岡、白寒楓、王武通等人告辭回家,約定分頭在北京城中探訪,樊綱道:「蘇四俠、白二俠,你們瞧明白了沒有?今晚半夜,我們可要放人燒屋,毀屍滅跡了。」蘇岡點頭道:「都瞧明白了。好在鄰近無人,將店鋪燒了也好,免得官府查問。」蘇岡和白寒楓去後,青木堂眾人紛紛議論,都說徐天川定是給沐王府擄去的,否則哪有遲不遲,早不早,剛打死了對方的人,徐天川便失了蹤?最多是蘇岡、白寒楓二人並不知情而已。眾人跟著商議如何放火燒屋。

  韋小寶一聽得要放人燒屋,登時大為興奮。玄貞道:「韋香主,天色已晚,你得趕快回皇宮去。咱們放人燒屋,並不是什麼大事,韋香主不在這兒主持大局,想來也不會出什麼岔子。」韋小寶笑道:「道長,自己兄弟,你也不用捧我啦。韋小寶雖然充了他媽的香主,武功見識,哪裡及得上各位武林好手?我要留在這裡,不過想瞧瞧熱鬧罷了。」眾人面上對他客氣,但見他年幼,在白家又出了個大丑,實在頗有點瞧不起他,聽他這麼說,卻高興起來。你這幾句話說得人人心中舒暢。大家對這個小香主敬意雖是不加,親近之心卻陡然多了幾分。

  玄貞笑道:「咱們放火燒屋,也得半夜裡才動手,還得打斷火路,以免火勢蔓延,波及鄰居。韋香主一夜不回宮,恐怕不大方便。」韋小寶心想此言倒也有理,天一黑宮門便閉,再也無人能入,自己得小皇帝寵幸,宮中人人注目,違禁外宿,罪名可是不小,只得嘆了口氣,道:「可惜,可惜!這把火如果讓我來點,那可興頭得緊了。」高彥超低聲道:「日後咱們要去白天燒人家的屋,一定恭請韋香主來點火。」韋小寶大喜,握住他手道:「高大哥,大丈夫一言既出,你……你可不能忘了。」高彥超微笑道:「韋香主吩咐過的事,屬下怎敢不遵?」韋小寶道:「咱們明天就去楊柳衚衕,放火燒了白家的屋可好?」高彥超嚇了一跳,忙道:「這可須得從長計議。總舵主知道了,多半要大大怪罪。」韋小寶登時意興索然,便去換了小太監的服色。高彥超將他換下來的新置衣服鞋帽做一包,拿在手裡。眾人四下查勘,並無沐王府的人窺伺,這才將韋小寶夾在中間,送到橫街之上,雇了一乘小轎,送他回宮。

  眾人在藥店前前後後查察,又到地窖中細看,尋不到半點端倪。眼見天色已晚,蘇岡、白寒楓、王武通等人告辭回家,約定分頭在北京城中探訪,樊綱道:「蘇四俠、白二俠,你們瞧明白了沒有?今晚半夜,我們可要放人燒屋,毀屍滅跡了。」蘇岡點頭道:「都瞧明白了。好在鄰近無人,將店鋪燒了也好,免得官府查問。」蘇岡和白寒楓去後,青木堂眾人紛紛議論,都說徐天川定是給沐王府擄去的,否則哪有遲不遲,早不早,剛打死了對方的人,徐天川便失了蹤?最多是蘇岡、白寒楓二人並不知情而已。眾人跟著商議如何放火燒屋。

  韋小寶一聽得要放人燒屋,登時大為興奮。玄貞道:「韋香主,天色已晚,你得趕快回皇宮去。咱們放人燒屋,並不是什麼大事,韋香主不在這兒主持大局,想來也不會出什麼岔子。」韋小寶笑道:「道長,自己兄弟,你也不用捧我啦。韋小寶雖然充了他媽的香主,武功見識,哪裡及得上各位武林好手?我要留在這裡,不過想瞧瞧熱鬧罷了。」眾人面上對他客氣,但見他年幼,在白家又出了個大丑,實在頗有點瞧不起他,聽他這麼說,卻高興起來。你這幾句話說得人人心中舒暢。大家對這個小香主敬意雖是不加,親近之心卻陡然多了幾分。

  玄貞笑道:「咱們放火燒屋,也得半夜裡才動手,還得打斷火路,以免火勢蔓延,波及鄰居。韋香主一夜不回宮,恐怕不大方便。」韋小寶心想此言倒也不理,天一黑宮門便閉,再也無人能入,自己得小皇帝寵幸,宮中人人注目,違禁外宿,罪名可是不小,只得嘆了口氣,道:「可惜,可惜!這把火如果讓我來點,那可興頭得緊了。」高彥超低聲道:「日後咱們要去白天燒人家的屋,一定恭請韋香主來點火。」韋小寶大喜,握住他手道:「高大哥,大丈夫一言既出,你……你可不能忘了。」高彥超微笑道:「韋香主吩咐過的事,屬下怎敢不遵?」韋小寶道:「咱們明天就去楊柳衚衕,放火燒了白家的屋可好?」高彥超嚇了一跳,忙道:「這可須得從長計議。總舵主知道了,多半要大大怪罪。」韋小寶登時意興索然,便去換了小太監的服色。高彥超將他換下來的新置衣服鞋帽做一包,拿在手裡。眾人四下查勘,並無沐王府的人窺伺,這才將韋小寶夾在中間,送到橫街之上,雇了一乘小轎,送他回宮。

  韋小寶向眾兄弟點點頭,上轎坐好。高彥超將衣帽包好放入轎中。一個會中兄弟走到轎前,鑽頭入轎,低聲道:「韋香主,明兒一早,最好請你到尚膳監的廚房去瞧瞧。」韋小寶道:「瞧什麼?」那人道:「也沒什麼。」說著便退了開去。韋小寶想不起他叫什麼名字,這人留著兩撇鼠須,鬼頭鬼腦,市井之中最多這等小商販,到楊柳衚衕時他也沒跟著同去,自己一直認為他是藥店中的夥計,心想他叫我明天到廚房去瞧瞧,不知有什麼用意?

  反正巡視廚房正是他的職責,第二天早晨便去。頂頭上司一到,廚房中的承值太監以下,人人大忙特忙,名茶細點,流水價捧將上來。韋小寶吃了幾塊點心,說道:「你們這裡的點心,做得也挺不錯了,不過最好再跟揚州的廚子學學。」承值太監忙道:「是,是。若不是韋公公指點,我們可還真不懂。」

  韋小寶見廚房中也無異狀,正待回去,見採辦太監從市上回來,後面跟著一人,手中拿著一桿大秤,笑嘻嘻的連連點頭,說道:「是是,是是,公公怎麼說,便怎麼辦,包管錯不了。」韋小寶見此人,吃了一驚,那正是昨天要他到廚房來瞧瞧之人。採辦太監忙搶到韋小寶面前,請安問好。韋小寶指著那人,問道:「這人是誰?」採辦太監笑道:「這人是北城錢興隆肉庄的錢老闆,今兒特別巴結,親自押了十幾口肉豬送到宮裡來。」轉頭向錢老闆道:「老錢哪,今兒你可真交上大運啦。這位桂公公,是我們尚膳總管,當今皇上跟前的第一大紅人。我們在宮裡當差的,等閑也見不著他老人家一面。你定是前生三世敲穿了木魚,恰好碰上了桂公公。」那錢老闆跪下地來,向韋小寶磕了幾個響頭,說道:「這位公公是小號的衣食父母,今日才有緣拜見,真是姓錢的祖宗積了德。」韋小寶說道:「不用多禮。」尋思:「他混進宮來,想幹什麼?怎地事先不跟我說?」

  那錢老闆站起身來,滿臉堆笑,說道:「宮裡公公們作成小號生意,小號的價錢特別克已,可說沒什麼賺頭,不過替皇上、公主、貝勒們宰豬,那是天大的面子,別人聽說連皇上都吃上小號供奉的肉,小號的豬肉自然天下第一,再沒別家比得上了。因此上錢興隆供奉宮時肉食也只一年多,生意可著實長了好幾倍,這都是仰仗公公們栽培。」說著又連連請安。韋小寶點點頭,笑道:「那你一定挺發財啦!」那人道:「托賴公公們的洪福。」從懷中掏出兩張銀票來,笑嘻嘻道:「一點點小意思,不成敬意,請公公留著賞人罷!」說著雙手送到韋小寶手裡。

  韋小寶接過來一看,銀票每張五百兩,共是一千兩銀子,正是自己前天分給高彥超他們的,微微一怔,只見錢老闆嘴巴向著那採辦一努,韋小寶已明其意,笑道:「錢老闆好客氣啦!」將兩張銀票交了給承值太監,笑道:「錢老闆的敬意哥兒們去分了罷,不用分給我。」眾太監見是一千兩銀子的銀票,無不大喜過望。供奉宮中豬養牛肉,雞魚蔬菜的商人,平時都給回扣,向有定例,逢年過節雖有年禮節禮,也不過是四五百兩,這其中尚膳房的太兒太監又先分去了一半。此刻見銀子既多,韋小寶又說不要,各人攤分起來,豈不是小小一注橫財?那承值太監卻想,桂公公口說不要,只不過在外人面前擺擺架子,他是頭兒,豈能當真省得了的,待會攤分之時,自須仍將最大的份兒給他留著。錢老闆道:「桂公公,你這樣體恤辦事的公公們,可真難得。你不肯收禮,小人心中難安。這樣罷,小號養得不兩口茯苓花雕豬,算得名貴無比,待會去宰了,一口孝敬太后和皇上,另一口抬到桂公公房中,請公公細細品嘗。」韋小寶道:「什麼茯苓花雕豬?名頭古怪,可沒聽過。」錢老闆道:「這是小號祖傳的秘法,選了良種肉豬,斷乳之後,就喂茯苓、党參、杞子等補藥,飼料除了補藥之處,便只雞蛋一味,喝了便給喝花雕酒……」他話沒說完,眾太監都已笑了起來,都說:「哪有這樣的餵豬法?喂肥一口豬,豈不是要幾百兩銀子?」錢老闆道:「本錢自然不小,最難的還是這番心血和功夫。」

  韋小寶道:「好,這等奇豬,倒不可不嘗。」錢老闆道:「不知桂公公今日午後什麼時候有空,小人準時送來。」韋小寶心想從上書房下來,已將午時,便道:「巳未午初,你送來罷!」錢老闆連稱:「是,是!」又請了幾個安出去。承值太監陪笑道:「桂公公,待會見了皇上,倒不可提起這回事。」韋小寶問道:「為什麼?」承值太監又道:「皇上年少好奇,聽到有這等希奇古怪的茯芩花雕豬,倘若吩咐取來嘗嘗,咱們做奴才的干係太大。再說,這種千辛萬苦喂起來的肉豬,又不是常常都有的,要是皇上吃得對了胃口,下了聖旨,命御廚房天天供奉,大家可只有上吊的份兒了。」

  韋小寶哈哈大笑,道:「你倒想得周到。」

  承值太監道:「這是尚膳房歷來相傳的規矩罷了。太后和皇上的菜肴,一切時鮮果菜,都是不能供奉的。」韋小寶奇道:「時鮮菜蔬不能供奉,難道反而只供奉過時的,隔宿的果菜?」他雖當了幾個月尚膳的頭兒,對御房的事卻一直不曾留心。承值太監笑道:「供奉過時隔宿的菜蔬,那是萬萬不敢。不過有些一年之中只有一兩月才有的果菜,咱們就不能供奉了。倘若皇上吃得入味,夏天要冬筍,冬天要新鮮蠶豆,大伙兒又只好上吊了。」韋小寶笑道:「皇太后,皇上都是萬分聖明的,哪有這等事?」承值太監一凜,忙道:「是,是。太后和皇上聖明,那是決計不會的。聽說那是打從前明宮傳下來的規矩。到了我大清,皇上通情達理,咱們奴才們辦起事來,就容易得多啦。」心下暗暗吃驚對先前這幾句話好生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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