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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粉麝余香銜語燕 佩環新鬼泣啼烏(2)

所屬書籍: 鹿鼎記

  韋小寶忍不住道:「姊姊,你說這屋裡有沒有鬼?」方怡還沒回答,劉一舟搶著說話:「當然有鬼!什麼地方沒死過人?死過人就有鬼。」韋小寶打了個寒噤,身子一縮。

  劉一舟道:「天下惡鬼都欺善怕惡,專管迷小孩子。大人陽氣盛,弔死鬼啦,大頭鬼啦,就不敢抬惹大人。」

  方怡從衣襟底下伸手過去,握住了韋小寶左手,說道:「人怕鬼,鬼更怕人呢。一有火光,鬼就逃走了。」

  只聽腳步聲響,先到後面察看的六名漢子回到廳上,臉上神氣透著十分古怪,七嘴八舌的說道:「一個人也沒有,可是到處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床上鋪著被褥,床底下有鞋子,都是娘兒們的。」「衣櫃里放的都是女人衣衫,男人衣服卻一件也沒有!」

  劉一舟大聲叫道:「女鬼!一屋子都是女鬼!」

  眾人一齊轉頭瞧著他,一時之間,誰都沒用聲。

  突然聽得後面四人怪聲大叫,那老者一躍而起,正要搶到後面去接應,那四人已奔入廳,手中火把都熄滅,叫道:「死人,死人真多!」臉上儘是驚惶之色。
  那老者沉著臉道:「大驚小怪,我還道是遇上了敵人呢。死人有什麼可怕?」一名漢子道:「不是可怕,是……是希奇古怪。」那老者道:「什麼希奇古怪?」另一名漢子道:「東邊的一間屋子裡都……都是死人靈堂,也不知共有多少。」那老者沉吟道:「有沒有死人和棺材?」兩名漢子對望了一眼,齊道:「沒……沒瞧清楚,好像沒有。」

  那老者道:「多點幾根火把,大伙兒瞧瞧去。說不定是座祠堂,那孔平常得很。」他雖說得輕描淡寫,但語氣中也顯得大為猶豫,似乎明知祠堂並非如此。

  他手下眾漢子便在大廳拆桌拆椅,點成火把,向後院涌去。

  徐天川道:「我去瞧瞧,各位在這裡待著。」跟著眾人之後走了進去。

  敖彪問道:「師父,這些人是什麼路道?」吳立身搖頭道:「瞧不出,聽口音似乎是魯東,關東一帶的人,不像是六扇門的鷹爪。莫非是私梟?可又沒見帶貨。」

  劉一舟道:「那一伙人也沒什麼大不了,倒是這屋中的大批女鬼,可厲害著呢!」說道向韋小寶伸了伸舌頭。韋小寶打了個寒噤,緊緊握住了方怡的手,自己掌心中儘是冷汗。沐劍屏顫聲道:「劉……劉師哥,你別老是嚇人,好不好?」劉一舟道:「小郡主,你不用擔心,你是金枝玉葉,什麼惡鬼見了你都遠遠避開,不敢侵犯。惡鬼最憎的就是不男不女的太監。」方怡柳眉一軒,臉有怒色,待要說話,卻又忍住了。

  過了好一會,才聽得腳步聲響,眾人回到大廳。韋小寶吁了口長氣,心下略寬。徐天川低聲道:「七八間屋裡,共有三十來座靈堂,每座靈堂都供了五六個.七八個牌位,看來每一座靈堂上供的是一家死人。」劉一舟道:「嘿嘿,這屋子裡豈不是有幾百個惡鬼?」徐天川搖了搖頭,他見多識廣,可從未聽見過這等怪事,過了一會,緩緩的道:「最奇怪的是,靈堂前都點了蠟燭。」韋小寶,方怡,沐劍屏三人同時驚叫出來。

  一名漢子道:「我們先前進去時,蠟燭明明沒點著。」那老者道:「你們沒記錯?」四名漢子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搖了搖頭。那老者道:「不是有鬼,咱們遇上了高人。頃刻之間,將三十幾座靈堂中的蠟燭都點燃了,這身手可也真敏捷得很。許老爺子你說是不是呢?」最後這句話是向著徐天川而說。徐天川假作痴呆,說道:「咱們恐怕衝撞了屋主,不……不妨到靈堂前磕……磕幾個頭。」

  雨聲之中,東邊屋中忽然傳來了幾下女子啼哭,聲音甚是凄切,雖然大雨漸瀝,這幾下哭聲卻聽得清清楚楚。

  韋小寶只嚇得張口舌,臉色大變。

  眾人面面相覷,都是毛骨悚然。過了片刻,西邊屋中又傳出女子悲泣之聲。劉一舟,敖彪以及兩名漢子齊聲叫道:「鬼哭!」

  那老者哼的一聲,突然大聲道:「咱們路經貴處,到此避雨,擅闖寶宅,特此謝過,賢主人可肯賜見么?」這番話中氣充沛,遠遠送了出去。過了良久後面沒絲毫動靜。

  那老者搖了搖頭,大聲道:「這裡主人既然不願接見俗客,咱們可不能擅自騷擾。便在廳上避一避雨,一等天明雨停,大伙兒儘快動身。」說道連打手勢,命眾人不可說話,側耳傾聽,過了良久,不再聽到啼哭之聲。

  一名漢子低聲道:「章三爺,管他是人是鬼,一等天明,一把火,把這鬼屋燒成好媽的一片白地。」那老者搖手道:「咱們要緊事情還沒辦,不可另生枝節。坐下來歇歇罷!」眾人衣衫盡濕,便在廳上生起火來。有人取出個酒葫蘆,拔開塞,遞給那老者喝酒。

  那老者喝了幾口酒,斜眼向徐天川瞧了半晌,說道:「許老爺子,你們幾個是一家人,怎地口音不同?你是京城裡的,這幾位卻是雲南人?」

  徐天川笑道:「老爺子好耳音,果然是老江湖。我大妹子嫁在雲南。這位是我妹夫。」說道向吳立身一指,又道:「我妹夫,外甥他們都是雲南人。我二妹子可又嫁在山西。天南地北的,十幾年也難得見一次面。我們這次是上山西探我二妹去。」他說吳立身是他的妹夫,那是客氣話,當時北方風俗,叫人大舅子,小舅子便是罵人。

  那老者點點頭,喝了口酒,眯著眼睛道:「幾位從北京來?」徐天川道:「正是。」那老者道:「在道上可見到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太監?」

  此言一出,徐天川等心中都是一凜,幸好那老者只注視著他,而徐天川臉上神色不露,敖彪,沐劍屏臉上變色,旁人卻未曾留意。徐天川道:「你說太監?北京城裡,老的小的,太監可多得很啊,一出門總撞到幾個。」那老者道:「我問你在道上可曾看到,不是說北京城裡。」徐天川笑道:「老爺子,你這話可不在行啦。大清的規矩,太監一出應京城,就犯死罪。太監們可不像明朝那樣威風十足了。現下哪個太監敢出京城一步?」

  那老者「哦」了一聲,道:「說不定他改裝了。」

  徐天川連連搖頭,說道:「沒這個膽子,沒這個膽子!」頓了一頓,問道:「老爺子,你找的是怎麼個小太監?等我從山西探了親,回到京城,幫你打聽打聽。」

  那老者道:「哼哼,多謝你啦,就不知有沒有那麼長的命。」說著閉目不語。

  徐天川心想:「他打聽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太監,那不是沖著韋香主嗎?這批人既不是天地會,又不是沐王府的,十之八九,沒安著善意,可得查問個明白。他不惹過去,我們倒要惹他一惹。」說道:「老爺子,北京城裡的小太監,只有一位大大的出名。他大名兒傳遍了天下,想來你也聽到過,那便是殺了奸臣鰲拜,立了大功的那一位。」那老者睜開眼睛,道:「嗯,你說的是小桂子公公?」徐天川道:「不是他還有誰呢?這人有膽有勇,武藝高強,實在了不起!」那老者道:「這人相貌怎樣?你見過他沒有?」

  徐天川道:「哈,這桂公公天天地北京城裡留達,北京人沒見過他的,只怕沒幾個。這桂公公又黑又胖,是個小胖子,少說也有十八九啦,說什麼也不信他只十五歲。」

  方怡握著韋小寶的手掌緊了一緊,沐劍屏的手肘在他背心輕輕一撞,都是暗暗好笑。韋小寶本來一直在怕鬼,聽那老者問起了自己,心下盤算,將怕鬼的念頭便都忘了。

  那老者道:「是么?我聽人說的,卻是不同。聽說這桂公公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孩童,就是狡猾機伶,只怕跟你那個外甥倒有中分相像,哈哈!」說著向韋小寶瞧去。

  劉一舟忽道:「聽說那小桂子卑鄙無恥,最會使蒙汗藥。他殺死鰲拜,便是先用藥迷倒的,否則這小賊又膽小又怕鬼,怎殺得了鰲拜?」向韋小寶笑吟吟的道:「表弟,你說是不是呢?」

  吳立身大怒,反手一掌,向他臉上打去。劉一舟低頭避開,右足一彈,已站了起來。吳立身這反手一掌,乃是一招「碧雞展翅」,劉一舟閃避彈身,使的是招「金馬嘶風」,都是「沐家拳」招式。一個打得急,一個避得快,不知不覺間都使出了本門拳法。

  那姓章老者霍地站起,笑道:「好啊,眾位喬裝改扮得好!」他這一站,手下十幾人跟著都跳起身來。那老者喝道:「都拿下了!一個都不能放走。」

  吳立身從懷中抽出短刀,在頭向左一搖,砍翻了一名漢子,向右一搖,又一名漢子咽喉中刀倒地。

  那老者雙手在腰間摸出一對判官筆,雙筆互擦,發出滋滋之聲,雙筆左點吳立身咽喉,右取徐天川的胸口,以一攻二,身手快捷。徐天川向右一衝,左手向一名大漢眼中抓去。那大漢後仰急避,手中單刀已被奪去,腰間一痛,自己的刀已斬入了自己肚子。那邊敖彪也已跟人動上手。劉一舟微一遲疑,解下軟鞭,上前廝殺。對方雖然為多,但只那老者和吳立身鬥了個旗鼓相當,餘下眾人都武功平平。

  韋小寶看出便宜,心想:「只要不碰那老甲魚,其餘那些我也可對付對付。」握匕首在手,便欲衝上。方怡一把拉住,說道:「咱們們蠃定了,不用你幫手。」韋小寶心道:「我知道蠃定了,我才上前哪,倘若輸定,還不快逃?」

  忽聽得滋滋連聲,那老者已跳在一旁,兩枝判官筆互相磨擦,他手下眾人齊往他身後擠去,迅速之極的排成一個方陣。這些人只幾個箭步,便各自站定了方位,十餘人既不推擁,亦無碰撞,足見平日習練有素,在這件事上著實花過了不少功夫。

  徐天川和吳立身都吃了一驚,退開幾步。敖彪奮勇上前,突然間方陣中四刀齊出,二斬其肩,二砍其足,配合得甚是巧妙,中間二槍則架開了他砍去一刀。敖彪「啊」的一聲叫,肩頭中刀。

  吳立身急叫:「彪兒後退!」敖彪向後躍開。戰局在一瞬之間,勝負之勢突然逆轉。

  徐天川站在韋小寶和二女前相護,察看對方這陣法如何運用。只見那老者右手舉起判官筆,高聲叫道:「洪教主萬年不老,永享仙福,壽與天齊!」那十餘漢子一齊舉起兵刃,大呼:「洪教主壽與天齊,壽與天齊!」聲震屋瓦,狀若顛狂。

  徐天川心下駭然,不知他們在搗什麼鬼。韋小寶聽了「洪教主」三字,驀地里記起陶紅英懼怕已極的神色與言語,脫口而出:「神龍教!他們是神龍教的!」

  那老者臉上變色,說道:「你也知道神龍教的名頭!」高舉右手,又呼:「洪教主神通廣大,我教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無堅不摧,無敵不破。敵人望風披靡,逃之夭夭。」

  徐天川等聽得他們每念一句,心中就是一凜,但覺這些人的行為希奇古怪,從所未有,臨敵之際,居然大聲念起書來。

  韋小寶叫道:「這些人會念咒,別上了他們當!大夥上前殺啊。」

  卻聽那老者和眾人越念越快,已不再是那老者念的一句,眾人跟一句,而是十餘人齊聲念誦:「洪教主神通護佑,眾弟子勇氣百倍,以一當百,以百當萬,洪教主神目如電,燭照四方。我弟子殺敵護教,洪教主親加提拔,升任聖職。我教弟子護教而死,同升天堂!」突然間縱聲大呼,疾沖而出。

  吳立身,徐天川等挺兵刃相迎,可是這些人在這頃刻間,竟然武功大進,鋼刀砍殺,短槍刺到,都比先前勁力加了數倍,如痴如狂,兵刃亂砍亂殺。不數合間,敖彪和劉一舟已被砍倒,跟著韋小寶,方怡,沐劍屏也都給一一打倒。方怡傷腿,沐劍屏傷臂。韋小寶背心上給戳了一槍,幸好有寶衣護身,這一槍沒戳入體內,但來勢太沉,立足不定,俯身跌倒。過不多時,吳立身和徐天川也先後受傷。那老者接連出指,點了各人身上受穴。

  眾漢子齊呼:「洪教主神通廣大,壽與天齊,壽與天齊!」呼喊完畢,突然一齊坐倒,各人額頭汗水有如泉涌,呼呼喘氣,顯得疲累不堪。這一戰不到一盞茶時分便分勝敗,這些人卻如激鬥了好幾個時辰一般。

  韋小寶心中連珠價叫苦,尋思:「這些人原來都會妖法,無怪陶姑姑一提到神龍教,便嚇得什麼似的,果然是神能廣大。」

  那老者坐在椅上閉目養神,過了好一會才站起身來,抹去了額頭汗水,在大廳上走來走去,又過了好一會,他手下眾人紛紛站起。

  那老者向著徐天川等:「你們跟著我念!聽好了,我念一句,你們跟一句。洪教主神通廣大,壽與天齊!」

  徐天川罵道:「邪魔歪道,裝神弄鬼,要老子跟著搗鬼,做你娘的清秋大夢!」那老者起判官筆,在他額頭一擊,冬的一聲,鮮血長流。徐天川罵道:「狗賊,妖人!」

  那老者問吳立身道:「你念不念?」吳立身未答先搖頭。那老者提起判官筆,也在他額頭一擊,再問敖彪時,敖彪罵道:「你奶奶的壽與狗齊!」那老者大怒,判官筆擊下時用力甚重,敖彪立時暈去。吳立身喝道:「彪兒好漢子!你們這些只會搞妖法的傢伙,他媽的,有種就把我們都殺了。」

  那老者舉起判官筆,向劉一舟道:「你念不念?」劉一舟道:「我……我……我……」那老者道:「你說:洪教主神通廣大,壽與天齊!」劉一舟道:「洪教主……洪教主……」那老者將判官筆的尖端在他額頭輕輕一戳,喝道:「快念!」劉一舟道:「是,是,洪教主……洪教主壽與天齊!」

  那老者哈哈大笑,說道:「畢竟識時務的便宜,你這小子少受了皮肉之苦。」走到韋小寶面前,喝道:「小鬼頭,你跟著我念。」韋小寶道:「用不著你念。」那老者怒道:「什麼?」舉起了判官筆。

  韋小寶大聲念道:「韋教主神通廣大,壽與天齊,永享仙福。韋教主戰無不勝,勝無不戰,韋教主攻無不克,克無不攻。韋教主提拔你們大家,大家同升天堂……」他把韋教主這個「韋」字說得含含糊糊,只是鼻孔中這麼一哼,那老者卻哪知他弄鬼,只道他說的是「洪教主」,聽他這麼一連串的念了出來,哈哈大笑,贊道:「這小孩兒倒挺乖巧。」

  他走到方怡身前,摸了摸他下巴,道:「唔,小妞兒相貌不錯,乖乖跟我念罷。」方怡將頭一扭,道:「不念!」那老者舉起判官筆欲待擊下,燭光下見到她嬌美的面龐,心有不忍,將筆尖對準了她面頰,大聲道:「你念不念?你再說一句『不念』,我便在你臉蛋上連劃三筆。」方怡倔強不念,但「不念」二字,卻也不敢出口。老者道:「到底念不念?」

  韋小寶道:「我代她念罷,包管比她自己念得還要好聽。」

  那老者道:「誰要你代?」提起判官筆,在方怡肩頭一擊。方怡痛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忽有一人笑道:「章三爺,這妞兒倘若不念,咱們便剝她衣衫。」餘人齊叫:「妙極,妙極!這主意不錯。」

  劉一舟忽道:「你們幹麼欺侮這姑娘?你們要找的那小太監,我就知道在哪裡。」那老者忙問:「你知道?在哪裡?快說,快說!」劉一舟道:「你答應不再難為這姑娘,我便跟你說,否則你就殺了我,也不說。」方怡尖聲道:「師哥,不用你管我。」那老者笑道:「好,我答應你不難為這姑娘。」劉一舟道:「你說話可要算數。」那老者道:「我姓章的說過的話,自然算數。那小太監,就是擒殺鰲拜,皇帝十分寵幸的小桂子,你當真知道他在哪裡?」

  劉一舟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那老者跳起身來,指著韋小寶,道:「就……就……是他?」臉上一副驚喜交集之色。

  方怡道:「憑他這樣個孩子,怎殺得了鰲拜,你莫聽他胡說八道。」

  劉一舟道:「是啊,若不是使蒙汗藥,怎殺得了滿洲第一勇士鰲拜?」

  那老者將信將疑,問韋小寶道:「鰲拜是不是你殺的?」韋小寶道:「是我殺的,便怎樣?不是我殺的,又怎樣?」那老者罵道:「你奶奶的,我瞧你這小鬼頭就是有點邪門。身上搜一搜再說。」

  當下便有兩名漢子過來,解開韋小寶背上的包袱,將其中物事一件件放在桌上。

  那老者見到珠翠金玉諸種寶物,說道:「這當然是皇宮裡的物事,咦……這是什麼?」拿起一疊厚厚的銀票,見每張不是五百兩,便是一千兩,總共不下數十萬兩,不由得呆了,道:「果然不錯,果然不錯,你……你便是小桂子。帶他到那邊廂房細細查問。」

  方怡急道:「你們……你們別難為他。」沐劍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一名漢子抓住韋小寶後領,兩人捧起桌上諸種物事,另一人持燭台前導,走進後院東邊廂心。那老者揮手道:「你們都出去!」四名漢子出房,帶上房門。

  那老者喜形於色,不住搓手,在房中走來走去,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小桂子公公,今日跟你在這裡相會,當真是三生有幸。」

  韋小寶笑道:「在下跟你老爺子在這裡相會,那是六生有幸,九生有幸。」他想東西都給他搜了出來,抵賴再也無用,只好隨機應變,且看混不混過去。

  那老者一怔,說道:「什麼六生有幸,九生有幸?桂公公,你大駕這是去五台山清涼寺罷?」

  韋小寶不由得一驚:「老王八什麼都知道了,那可不容易對付。」笑吟吟的道:「尊駕武功既高,念咒的本事又勝過了茅山道士。你們神龍教名揚天下,果然有些道理。在下聞名已久,今日親眼目睹,佩服之至。」隨口把話頭岔開,不去理會他的問話。那老者問道:「神龍教的名頭,你從哪裡聽來的?」

  韋小寶信口開河:「我是從平西王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那裡聽來的。他奉了父親之命,到北京朝貢,他手下有個好漢,名叫楊溢之。又有許多遼東金頂門的高手。他們商量著要去剿滅神龍教,說道神龍道有位洪教主,神通廣大,手下能人極多。他教下有人在鑲藍旗旗主那裡辦事,得了一部《四十二章經》,那可厲害得很了。」他精通說謊的訣竅,知道不用句句都是假,九句真話中夾一句假話,騙人就容易得多。

  那老者越聽越奇,吳應熊,楊溢之這兩人的名頭,他是聽見過的。他教中一位重要人物在鑲藍旗旗主手下作任職,那是教中的機密大事,他自己也是直到一個多月之前,才在無意之間得知,隱隱約約又曾聽到過《四十二章經》這麼一部經書,但其中底細,卻全然不曉,忙問:「平西王府跟我們神龍教無怨無仇,幹麼要來若事生非?說到『剿滅』二字,當真不知死活了。」

  韋小寶道:「吳應熊他們說,平西王府跟神龍教自然無怨無仇,說到洪教主的本事,本家還是很佩服的。不過神龍教既然得了《四十二章經》,這是至寶奇書,卻非奪不可。貴教不是還有個胖胖的女子,叫做柳燕大姐的,到了皇宮中嗎?」

  那老者奇道:「咦,你怎麼又知道了?」

  韋小寶口中胡說八道,只要跟神龍教拉得上半點關係的,就都說了出來,心中卻是飛快轉著念頭,說道:「這位柳大姐,跟我交情可挺不錯。有一次她得罪了太后,太后要殺她,幸虧我出力相救,將她藏在床底下。太后在宮裡到處找不到她。這位胖大姐感激我救命之恩,勸我加入神龍教,說道:「洪教主喜歡我這種小孩子,將來一定有大大的好處給我。」

  那老者「嗯」了一聲,益發信了,又問:「太后為什麼要殺柳燕?她們……她們不是很好么?」

  韋小寶道:「是啊,她們倆本來是師姊師妹。太后為什麼要殺柳大姐呢?柳大姐說,這是一個天大的秘密,她跟我說了,我答應過她決不泄露的,所以這件事不能跟你說了。總而言之,太后的慈寧宮中,最近來了一個男扮女裝的假宮女,這人頭頂是禿的……」

  那老者脫口而出:「鄧炳春?鄧大哥入宮之事,你也知道了?」

  韋小寶原不知那假宮女叫做鄧炳春,但臉上神色,卻滿是一副無所不知的模樣,微微一笑,說道:「章三爺,這件事可機密得很,你千萬不能在人前泄露了,否則大禍臨頭,你跟我說倒不要緊,如有第三人在此,就算是你最親信的手下人,你也萬萬說不得。要是機關敗露,洪教主一生氣,只怕連你也要擔個大大的不是。」

  他在皇宮中住得久了,知道泄露機密乃是朝廷中宮中的大忌,重則抄家殺頭,輕則永無進身的機會,因此人人都是神神密密,鬼鬼祟祟,顯得高深莫測,表面上卻裝得本人甚麼都知道,不過不便跟你說而已。他將這番伎倆用在那姓章老者身上,果然立竿見影,當場見效。江湖上幫會教派之中,上給統御部屬,所用方法與朝廷亦無二致,所分別者只不過在精粗隱顯。

  這幾句話只聽得那老者暗暗驚懼,心想:「我怎地如此粗心,竟將這種事也對這小孩說了?這小孩可留他不得,大事一了,非殺了滅口不可。」不由得神色尷尬,勉強笑了笑,問道:「你跟我們鄧師兄說了些什麼?」

  韋小寶道:「我跟鄧師兄的說話,還有他要我去稟告洪教主的話,日後見到教主之時,我自然詳細稟明。」

  那老者道:「是,是!」給他這麼裝腔作勢的一嚇,可真不知眼前這小孩是什麼來頭,當下和顏悅色的道:「小兄弟,你去五台山,自然是去跟瑞棟副總管相會了?」

  韋小寶心想:「他知道我去五台山,又知道瑞棟的事,這個訊息,定是老婊子那裡傳出的。老婊子叫那禿頭假宮女作師兄,這禿頭是神龍教的重要人物,原來老婊子跟神龍教勾勾搭搭。老子落在他們手中,當真是九死一生,十八死半生。」臉上假作驚異道:「咦,章三爺,你消息倒真靈通,連瑞副總管的事也知道。」

  那老者微笑道:「比瑞副總管來頭大上萬倍之人,我也知道。」韋小寶心下暗暗叫苦:「糟糕,糟糕!老婊子什麼事都說了出來,除了順治皇帝,還有哪一個比瑞棟的來頭大上萬倍?」那老者道:「小兄弟,你什麼也不用瞞我。你上五台山去,是奉命差遣呢,還是自己去的?」

  韋小寶道:「我在宮裡當太監,若不是奉命差遣,怎敢擅自離京?難道嫌命長么?」那老者道:「如此說來,是皇上差你去的了?」韋小寶神色大為驚奇,道:「皇上?你說是皇上?哈哈,這一下你消息可不靈了。皇上怎麼知道五台山的事?」那老者道:「不是皇上,又是誰派你去的?」韋小寶道:「你倒猜猜看。」那老者道:「莫非是太后?」

  韋小寶笑道:「章三爺果然了得,一猜便著。宮中知道五台山這件事的,只有兩個人,一個鬼。」那老者道:「兩個人,一個鬼?」韋小寶道:「正是。兩個人,一個是太后,一個是在下。那個鬼,便是海大富老公了。他是給太后的『化骨綿掌』殺死的。」

  那老者臉上跳了幾跳,道:「化骨綿掌,化骨綿掌。原來是太后差你去的,太后差你去幹什麼?」韋小寶微微一笑,道:「太后跟你是自己人,你不妨問她老人家去。」

  這句話倘若一進房便說,那老者多半一個耳光就打了過去,但聽了韋小寶一番說話後,心下驚疑不定,自言自語:「嗯,太后差你上五台山去。」

  韋小寶道:「太后說道:這件事情,已經派人稟告了洪教主,洪教主十分贊成。太后吩咐我好好的辦,事成之後,太后固有重賞,洪教主也會給我極大的好處。」他不住將「洪教主」三字搬出來,心想眼前這老頭對洪教主害怕之極,只消說洪教主得對自己十分看重,他便不敢加害。

  他這麼虛張聲勢,那老者雖然將信將疑,卻也是寧可信其是,不敢信其非,問道:「外面那門個人,都是你的部屬隨從了?」韋小寶道:「他們都是宮裡的,兩個姑娘是太后身邊的宮女,四個男的是御前侍衛,太后差他們出來跟我辦事。他們可不知道神龍教的名頭。這等機密大事,太后也不會跟他們說……」他說到這裡,只見那老者臉露冷笑,心知不妙,問道:「怎麼啦,你不信么?」那老者冷笑道:「雲南沐家的人忠於前明,怎會到宮裡做御前侍衛?你扯謊可也得有個譜兒。」

  韋小寶哈哈大笑。那老者愕然道:「你笑什麼?」他哪知韋小寶說謊給人抓住,難以自圓其說之時,往往大笑一場,令對方覺得是自己的說話大錯特錯,十分幼稚可笑,心下先自虛了,那麼繼續圓謊之時對方便不敢過分追逼。韋小寶又笑了幾聲,說道:「沐王府的人最恨的,可不是太后和皇上。只怕你是不知道的了。」那老者道:「我怎麼不知?沐王府最恨的自然是吳三桂。」

  韋小寶假作驚異說道:「了不起,章三爺,有你的,我跟你說,沐王府的人所以跟太后當差,為的是要搞得吳三桂滿門抄斬,平西王府雞犬不留。別說皇宮裡有沐王府的人,連平西王府中,何嘗沒有?只不過這是十分機密之事,我跟你是自己人,說了不打緊了,你可不能泄露出去。」

  那老者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但他心中畢竟還只信了三成,尋思:「我去問問外面幾人,且看他們的口供合不合。問那小姑娘最好,小孩子易說真話。」當下轉過身來,推門出外。

  韋小寶大驚,叫道:「喂,喂,你到哪裡去?這是鬼屋哪,你……你怎麼留著我一個人在這裡?」那老者道:「我馬上回來。」反手關上了門,快步走向大廳。

  韋小寶滿手都是冷汗。燭火一閃一晃,白牆上的影子不住顫動,似乎每一個影子都是個鬼怪,四下里更無半點聲息。突然間,外面傳來一個大聲呼叫:「你們都到哪裡去了?」正是那老者的聲音。韋小寶聽他呼聲中充滿了驚惶,自己本已害怕之極,這一下嚇得幾欲暈去,叫道:「他……他們都……都不見了么?」

  只聽那老者又大聲叫道:「你們在哪裡?你們去了哪裡?」兩聲呼過,便寂然無聲。過了一會兒,聽得一人自前而後急速奔去,聽得一扇扇門被踢開之聲,又聽得那人奔將過來,衝進房中。韋小寶尖聲呼叫,只見那老者臉無人色,雙目睜得大大地,喘急道:「他……他們都不見了。」

  韋小寶道:「給……給惡鬼捉去了。咱們……咱們快逃!」

  那老者道:「哪有此事?」左手扶桌,那桌子格格顫動,可見他們中也中頗為驚惶。他轉身走到門口,張口又呼:「你們在哪裡?你們在哪裡?」呼罷側耳傾聽,靜夜之中又聽到幾下女子哭泣之聲。他一時沒了主意,在門口站立片刻,退了幾步,將門關了,隨手提起門閂,閂上了門,但見韋小寶一對圓圓的中眼中流露著恐情的神情。

  韋小寶目不轉睛的瞧著他,見他咬牙齒,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大雨本已停了片刻,突然之間,又是一陣陣急雨灑到屋頂,刷刷作響。

  那老者「啊」的一聲,跳了起來,過了片刻,才道:「是……下雨。」

  忽然大廳中傳來一個女子細微的聲音:「章老三,你出來!」這女子聲音雖不蒼老,但亦也非妖嫩,決不是方怡或沐劍屏,聲音中還帶著三分凄厲。

  韋小寶低聲道:「女鬼!」那老者大聲道:「誰在叫我?」外面無人回答,除了淅瀝雨聲之外,更無其他聲息。那老者和韋小寶面面相覷,兩人都是周身寒毛直豎。

  過了好一會兒,那女人聲音又叫起來:「章老三,你出來!」

  那老者鼓起勇氣,左足踢出,砰的一聲,踢得房門向外飛開,一根門閂兀自橫在門框之上。他右掌劈出,喀的一聲,門閂從中斷截,身子跟著竄出。韋小寶急道:「別出去!」那老者已奔向大廳。

  那老者一奔出,就此無聲無息,既不聞叱罵打鬥之聲,連腳步聲也聽不到了。一陣陣冷風從門外卷進,帶著不少急雨,都打在韋小寶身眄。他打個冷戰,想張口呼叫,卻又不敢。突然間砰的一聲,房門給風吹得合了轉來,隨即又向外彈出。

  這座鬼屋之中,就只剩下了韋小寶一人,當然還有不少惡鬼,隨時隨刻都能進房來叉死他。幸他等了許久惡鬼始終沒進來。韋小寶自己安慰:「對了!惡鬼只害大人,決不害小孩。或許他們吃了許多人,已經吃飽了。一等天亮,那就好了!」

  突然間又是一陣冷風吹進,燭火一暗而滅。韋小寶大叫一聲,覺得房中已多一鬼。

  他知道那鬼便站在自己面前,雖然暗中瞧不見,可是清清楚楚的覺得那鬼便在那裡。

  韋小寶結結巴巴的道:「喂,喂,你不用害我,我……我也是鬼,咱們是自己人!不,不咱們大家都是鬼,都是自己鬼,你害我也沒用。」

  那鬼冷冷的道:「你不必害怕,我不會害你。」是個女鬼的聲音。

  韋小寶聽了這十個字,精神為之一振,道:「你說過不害我,就不能害我。大丈夫言出如山,再害我就不對了。」那鬼冷冷的道:「我不是鬼,也不是大丈夫。我問你,朝中做大官的鰲拜,真的是你殺的么?」

  韋小寶道:「你當真不鬼?你是鰲拜的仇人,還是朋友?」

  他問了這句話後,對方一言不發。韋小寶一時拿不定主意,對方如是鰲拜的仇人或「仇鬼」,直認其事自然甚妙,但如是鰲拜的親人或「親鬼」,自己認了豈不糟糕之極?突然之間,賭徒性子發作,心想:「是大是小,總得押上一寶。押得對,她當我是大老爺。押得不對,連性命也輸光便是!」大聲說道:「他媽的,鰲拜是老子殺的,你要怎樣?老子一刀從他背心戳了進去,他就見閻王去了。你要報仇,儘管對手,老子皺一皺眉頭,不算英雄好漢。」

  那女子冷冷的問道:「你為什麼要殺鰲拜?」

  韋小寶心想:「你如是鰲拜的朋友,我就把事情推在皇帝身上,一般無用,你也決計不會饒我。我這一寶既然押了,老子輸要輸得乾淨,贏也贏個十足。」大聲道:「鰲拜害死了天下無數好百姓,老子年紀雖小,卻也是氣在心裡。偏巧他得罪皇帝,我就乘機把他殺了。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我跟你說,就算鰲拜這狗賊不得罪皇帝,我也要找機會暗中下手,給天下受苦受難的百姓報仇雪恨。」這句話從天地會青木堂那些人嘴裡學來的。其實他殺鰲拜,只是奉了康熙之命,跟「為天下百姓報仇雪恨」云云,可沾不上半點邊兒。

  他說了這番話,面前那女人默默不語,韋小寶心中怦怦亂跳,可不知這一寶押對了還是錯了。過了一會兒,始覺微微風響,這女人還不知是女鬼已飄然出房。

  韋小寶身子搖了幾下,但穴道被點,動彈不得,心道:「他媽的,骰子是搖了,卻不揭盅,可不是大大的吊胃口?」

  先前他一時衝動,心想大賭一場,輸贏都不在乎,但此刻靜了下來,越想越覺得剛才跟自己說話的是鬼而不是人。她是女鬼,鰲拜是男鬼,兩個鬼多半有點兒不三不四,他們倆才是「自己鬼」,跟我韋小寶「對頭鬼」,這可大大的不對頭了。

  兩扇門被風吹得砰砰作響,身上衣衫未乾,冷風一陣陣刮來,忍不住發抖。

無憂書城 > 武俠小說 > 鹿鼎記 > 第十六回 粉麝余香銜語燕 佩環新鬼泣啼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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