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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正午(第9節)

所屬書籍: 額爾古納河右岸

  那隻馴鹿仔成了我們的瑪魯王,妮浩最終把銅鈴掛在了它的頸下。

  我們埋葬死去的瑪魯王的時候,妮浩唱了一支歌,那是她唱神歌的開始。

  你身上那雪一樣的白色啊,

  它融化在春天了。

  你腳下那花朵一樣的蹄印啊

  已經長出了青草。

  天上出現的兩朵白雲啊,

  是你那雙依然明亮的眼睛!

  妮浩唱神歌的時候,碧藍的天空確實出現了兩朵圓圓的、雪白的雲。我們望著它,就像望著我們曾

  經熟悉的瑪魯王的那雙明凈的眼睛。魯尼滿懷憐愛地把妮浩抱在懷中,用手輕輕撫摩她的頭髮,是那麼的溫存和憂傷。我明白,他既希望我們的氏族有一個新薩滿,又不願看到自己所愛的人被神靈左右時所遭受的那種肉體上的痛苦。

  草綠了,花開了,燕子從南方回來了,河流上又波光蕩漾了。妮浩當我們氏族薩滿的儀式,就在春光中舉行了。

  按照規矩,新薩滿的請教儀式,須到老薩滿所在的烏力楞去。那時妮浩又懷孕了,魯尼怕她出去辛苦,就由伊萬出面,從別的氏族請來了一位老薩滿,為妮浩主持新薩滿的出道儀式。她叫傑拉薩滿,七十多了,腰板挺直,牙齒齊密,烏髮滿頭。她聲音洪亮,連續喝上三碗酒,眼神也不會發飄。

  我們在希楞柱的北側立下兩棵火柱,左邊的是白樺樹,右邊的是松樹,它們須是大樹。在這兩棵大樹的前面,還要立兩棵小樹,依然是右邊為松樹,左邊為白樺樹。然後在兩棵大樹間拉上一道皮繩,懸掛上供奉薩滿神靈的祭品,如馴鹿的心、舌、肝、肺等,在小樹上,塗抹上馴鹿的心血。除此之外,傑拉薩滿還在希楞柱的東面掛上一個木製的太陽,在西面掛上月亮。又用木塊做了一隻大雁,一隻布谷鳥,分別掛上去。

  跳神儀式開始了。全烏力楞的人都坐在火堆旁,看傑拉薩滿教妮浩跳神。妮浩披掛著的,正是尼都薩滿留下的神衣,不過它們經過了傑拉薩滿的改造。因為尼都薩滿一度胖過,又比妮浩高,神服對她來說過於肥大。妮浩那天彷彿是又做了一次新娘,穿上薩滿服的她看上去是那麼的美麗、端莊。神衣上面既有用木片連綴成的人的脊椎骨的造型,又有象徵著人的肋骨的七根鐵條、雷電的造型以及大大小小的銅鏡。她系著那條披肩,更是絢麗,那上面掛的飾物有水鴨、魚、天鵝和布谷鳥。她穿著的神裙,綴著無數串小銅鈴,吊著十二條彩色的飄帶,象徵著十二個屬相。她戴的神帽,像一隻扣在頭頂的大樺皮碗,後面垂著長方形的布簾,頂端豎著兩隻小型的銅製鹿角,鹿角叉上懸掛著幾條紅黃藍的象徵著彩虹的飄帶,而神帽的前面垂著紅色的絲條,剛好到妮浩的鼻樑那裡,使她的目光要透過絲線的縫隙才能透射出來,為她的眼睛增添了神秘感。跳神之前,按照傑拉薩滿所教的,妮浩先在全烏力楞的人面前講了幾句話,表示她成了薩滿後,一定要用自己的生命和神賦予的能力保護自己的氏族,讓我們的氏族人口興旺、馴鹿成群,狩獵年年豐收。然後她左手持著神鼓,右手握著狍腿鼓槌,跟著傑拉薩滿開始跳神了。傑拉薩滿雖然年紀很大了,但她跳起神來是那麼的有活力,她敲擊著神鼓的時候,許多鳥兒從遠處飛來,紛紛落到我們營地的樹上。鼓聲和鳥兒的啼叫交融在一起,那麼的動聽,那是我這一生聽過的最美好的聲音了。妮浩跟著傑拉薩滿從正午(第9頁)一直跳到天黑,足足六七個小時,她們都沒有停歇一刻。魯尼心疼妮浩,他端著一碗水,想讓妮浩喝上一口,可妮浩看也不看那碗一眼。妮浩的鼓打得越來越好,薩滿舞也跳得越來越熟練,越來越好看。當她們停下來的時候,魯尼碗里的水比先前多了,那是他額頭上滾下的汗水注入其中了。

  傑拉薩滿在我們營地住了三天,跳了三天的神。她用她的鼓聲和舞蹈使妮浩成為了一名薩滿。

  傑拉薩滿要走了,伊萬帶著兩頭酬謝的馴鹿去送她。就在他們要離開營地的時候,在送行者的行列中,依芙琳出現了。她穿了一身的黑衣裳,看上去就像一隻烏鴉。依芙琳說,她已為自己的兒子金得定下了婚期,等到金得從烏啟羅夫受訓回來,他要迎娶他的新娘傑芙琳娜。她說她兒子的婚禮一定要由一個德高望重的薩滿來主持,她喜歡傑拉薩滿,所以提前向她發出邀請,請她答應。我還記得傑拉薩滿只是抽了一下嘴角,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就騎上馴鹿,跟我們招了招手,喚伊萬上路。他們離開營地的時候,附近的一棵松樹上傳來了啄木鳥清脆的啄木聲,好像傑拉薩滿曾在營地敲響的神鼓的餘音。

  傑拉薩滿和伊萬剛走,金得就和依芙琳吵了起來。金得對依芙琳說,我金得就是一輩子不娶女人,也不跟那個歪嘴姑娘住在一座希楞柱里,如果真那樣的話,還不如讓我住進墳墓里!說完,他目光濕濕地看了一眼妮浩,妮浩抿了一下嘴,趕緊低下頭。依芙琳冷笑了一聲,說,那你就住進墳墓中吧!

  男人們去東大營的時候,依芙琳果然開始了對婚禮的籌備。她平素攢下的一塊塊布,全部被拿了出來。她要給金得和傑芙琳娜各縫製一套禮服。我羨慕依芙琳的手藝,所以她做活的時候,我就抱著安道爾去看。依芙琳存有一件魚皮衣,她把它展開給我看。它是淺黃色的,上面附著斑斑點點的灰色花紋,開領,直筒袖,拉帶扣,非常簡潔,又非常美觀,是我的祖母年輕時穿過的。依芙琳說,我祖母中等個,偏瘦,而她個子高,偏胖,所以她一直穿不上它。她說其實魚皮衣比狍皮衣還結實,她把這衣服在我身上比量了一下,驚喜地說,我看你穿上行,緊不到哪裡去,送你吧!我說,傑芙琳娜就要做金得的新娘了,她的身材穿它正好,留著給她吧。依芙琳嘆了一口氣,說,她跟我們又沒骨血關係,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憑什麼給她!我從她的嘆息聲中感悟到她骨子裡對這門親事也是不太滿意的,就勸阻她,不要太拗著金得,他不喜歡傑芙琳娜,何必逼他呢?依芙琳直著眼,定定地看了我半晌,輕聲說,你喜歡拉吉達,可拉吉達去哪裡了呢?伊萬喜歡娜傑什卡,最後娜傑什卡還不是帶著孩子離開了他?林克和你額格都阿瑪都喜歡達瑪拉,可他們最後快成仇人了。金得喜歡妮浩,妮浩最後還不是嫁給了魯尼?我看透了,你愛什麼,最後就得丟什麼。你不愛的,反而能長遠地跟著你。說完,依芙琳又嘆了一口氣。我不忍心跟一個心底積存著深深的情感憂傷的女人再談什麼幸福對一個人的重要,哪怕那幸福是短暫的,也就隨她去了。

  依芙琳為金得縫製了一件藏藍色的左右開衩的長袍,領口和袖口鑲上淺綠的花邊。她還用那些本已派不上大用場的碎狍皮和布頭,為傑芙琳娜連綴成一件禮服。那是條上身緊,下擺寬的長裙,半月形的領子,馬蹄袖,腰間鑲著翠綠的橫道,非常漂亮,讓我想起尼都薩滿為母親縫製的那條羽毛裙子。配這件禮服的,是一雙軋著花邊的鹿皮靴子。此外,她還為他們做了一床狍皮被,一條野豬皮毛做成的褥子。她說不能讓新娘睡熊皮褥子,那樣會不生養的。

  當男人們從東大營受訓歸來時,依芙琳已經把婚禮需要的東西置辦齊全了。

  那是晚夏時節,也是森林中的植物生長得最旺盛的時節。依芙琳跟金得說讓他迎娶傑芙琳娜的時候,他不再反對。

  達西這次回來顯得神采飛揚,他帶回來一件土黃色的棉大衣。他在東大營不僅學會了騎馬,還跟著偵察班偷渡過額爾古納河,到左岸去了。瑪利亞聽說達西去過蘇聯,嚇得跌坐在地上,連連說著,要是回不來可怎麼辦啊,日本人這不是把我的獨苗往懸崖下推嗎?她這一番嘮叨把大家都逗笑了。達西跟我們說,他是和另外兩個人趁著黑夜,乘著樺皮船登上額爾古納河左岸的。他們把船藏在岸邊的樹叢里,然後沿著公路,去尋找鐵路線,統計那一帶有多少座橋樑和道路,以及兵力布防情況。達西負責拍照,其中會寫字的那個人做記錄,另一個人負責觀察和報數。鐵路線上每天往來的列車的種類、次數以及列車的節數,要一一記錄下來。他們背著槍和乾糧袋,乾糧袋裡裝著足夠七八天生活的肉乾和餅乾。達西說,有一天,他正在拍鐵路線上一座圓拱形的橋樑的時候,被巡邏的蘇聯士兵發現,他們大叫著追了上來,達西他們嚇得一路狂奔,逃入林中。達西說幸虧他把照相機挎在了脖子上,否則會在驚慌中丟了。從那天起,他們發現道路和橋樑上增加了巡邏的人數和次數。他們的偵察也就越來越艱難了。達西他們在蘇聯境內呆了七天,然後找到藏樺皮船的地方,趁著黑夜返回右岸。日本人對他們的偵察成果很滿意,給每人獎勵了一件棉大衣。

  我們聽達西講述的時候,依芙琳突然對伊萬說,要是你像達西一樣學會了偵察,去了蘇聯,不就能把娜傑什卡找回來了嗎?

  伊萬把那兩隻大手絞在一起,什麼也沒說,沉著臉走了。坤得嘆了一口氣,他大概想埋怨依芙琳幾句,但終於沒敢把話說出口。

  哈謝說,日本人派人到蘇聯境內偵察這些東西,看來是要把滿洲國的疆域延伸到那裡去。依芙琳「哼」了一聲,說,他們是做夢吧,這裡都不是他們的地界,他們在這裡等於是搶吃搶喝,還想到蘇聯那裡再去撈一口?他們以為蘇聯那麼好欺負?!我看他們是白惦記!

  那時我們即將由夏營地向秋營地轉移,依芙琳說一定要趕在這之前把婚禮辦了。她跟坤得去了一次女方的烏力楞,定下了日子。

  伊萬一行帶著金得把傑芙琳娜迎進我們烏力楞的時候,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金得穿著那件簇新的長袍,表情一直很冷淡。傑芙琳娜穿著依芙琳縫製的禮服和靴子,插了滿頭的野花,歪著嘴樂,看上去喜氣洋洋的。依芙琳本來要請傑拉薩滿為金得主持婚禮的,但伊萬堅持要由本氏族的薩滿來主持婚禮,依芙琳只得做出讓步。當妮浩代表全烏力楞的人對他們說出祝福的話的時候,傑芙琳娜滿面笑容地看著金得,而金得卻把目光放在妮浩身上。金得看妮浩的眼神是那麼的柔情和凄涼,讓我心裡一陣難受。

  婚禮儀式結束後,人們圍著篝火喝酒吃烤肉,然後唱歌跳舞。金得很周到地給每一個人都敬了一碗酒,之後他揮了揮手,對歡聚著的人們說,你們好好地吃吧、喝吧、唱吧、跳吧!我太累了,要離開你們了。大家都以為他被婚禮折騰累了,回希楞柱歇息去了。他剛走,達西也走了,誰都知道,他是去騎馬了。他每天下午都要去河邊騎一會馬。

  傍晚的時候,達西突然出現在篝火旁,他滿面淚痕。大家正在嬉笑著看哈謝和魯尼跳熊斗舞。他們倆喝多了,嘴裡發出「吼莫、吼莫」的叫聲,彎著腿,傾著身子,跳得搖搖晃晃的,十分有趣。達西的淚水讓瑪利亞一驚,她以為馬出事了,剛要問他,只見妮浩從火堆旁站了起來,她打了一個激靈,對達西說:是金得吧?達西點了點頭。

  達西騎馬歸來,快到營地的時候,從一棵風乾的松樹上,看到了金得懸掛著的屍體。那棵樹我見過,它雖然直立著,但已乾枯,身上一片綠葉都沒有,只有兩片鹿角似的斜伸出來的枝椏。當時我和依芙琳拾柴火的時候,我剛要在它身上動斧頭,被依芙琳制止了。我說這棵樹已經死了,為什麼不能砍?依芙琳說既然這棵樹的枝椏像鹿角,就不能輕易砍了它,沒準哪一天它會復活。依芙琳怎麼也不會想到,正是這棵樹索去了金得的命。那枝椏看上去又干又脆,似乎連貓頭鷹都禁不住,誰能想到它卻能穩穩地把金得弔死呢?不是它是鋼鐵變成的,就是金得是羽毛變成的。

  妮浩說,金得很善良,他雖然想弔死,但他不想害了一棵生機勃勃的樹,所以才選擇了一棵枯樹。因為他知道,按照我們的族規,凡是弔死的人,一定要連同他弔死的那棵樹一同火葬。

  我還記得當我們到達出事現場的時候,那棵枯樹突然發出烏鴉一樣「嘎嘎」的叫聲,接著,它的身子向西面傾斜,懸空的金得也跟著向西傾斜,它就彷彿是抱著金得一樣,「轟——」的一聲倒在林地上,斷成幾截。很奇怪的是,樹身斷了,那兩片鹿角似的枝椏卻絲毫未損。依芙琳走上前,用腳狠命地踩著它,聲嘶力竭地叫著:鬼呀,鬼呀!她用盡了力氣,枝椏卻完好無損,依然向她張開美麗的觸角。依芙琳哭號著,坤得卻哭不出來。坤得的臉被痛苦弄得扭曲了,他最後哆哆嗦嗦地對依芙琳說了一句話:這回他是你依芙琳的兒子了吧?

  大概沒有一個薩滿能像妮浩那樣,在一天之中既主持了婚禮,又主持了葬禮,而且是為同一個人。弔死的人通常當日就發喪,所以我們把金得活著時穿過的衣服、用過的東西都拿來,連同金得和那棵樹,一同火葬。當妮浩點起火來的時候,傑芙琳娜突然往火里衝去,她哭叫著:金得,別撇下我,金得,我要跟你一起走!我和瑪利亞合力拉著她,可她的腳還是踏在火上了,她的力氣實在是太大了。最後伊萬用他那雙力大無窮的手把她從火堆旁拉回來,她坐在地上,哭得那麼的悲切。

  火光撕裂了黑夜,也映紅了傑芙琳娜的臉。我們誰也沒有想到,就在這個時候,達西突然走到傑芙琳娜面前,他跪下來,對她說:金得不要你了,你就是跟著他走,他也是不要你的。你去追一個心裡沒有裝著你的男人,是不是太蠢了?!你嫁給我吧,我娶你,我不會讓你往火堆里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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