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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

第五十三章

因為上次門口來過人,現在敲門聲一響陶曉東都沒法放心讓湯索言一個人去開門,就怕門一開是哪個陌生人又跟到家裡來了。

然而這次門一開,外面是參加完婚禮西裝革履的唐寧。

陶曉東身上穿的湯索言的睡衣,倆人剛做了一下午,往他們身上掃一眼都看得出來這兩個人是默契又親密的。神情、姿態,一看就是對戀人。

唐寧應該是喝了酒,臉和眼睛都有點紅。他的眼神在湯索言和後面的陶曉東身上來來回回地換,他靠在門邊的牆上,後腦貼著牆,看著他們倆。

這是他曾經生活了幾年的地方,每一處都熟悉。這麼看過去,恍惚間就有點像看著曾經的生活。好的壞的,難受的舒服的,都是他的生活。

陶曉東看了一眼就進去了,離開了門口這塊地方。

唐寧的眼神看得出來他很難受,這是陶曉東第一次在唐寧的臉上直觀地看到他不加掩飾的難受。這讓陶曉東有點看不下去,遺憾肯定有。

但是物是人非,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你今天……」唐寧開口聲音不順暢,他清了清喉嚨,才繼續問,「今天怎麼沒去?」

湯索言看了眼坐在餐桌邊的陶曉東,回過頭挺客氣地說了句:「醫院有事,走不開。」

唐寧靠在那兒笑了,笑得眼睛都向下彎了點,笑完說:「徐教授……都在呢。」

不等湯索言說話,唐寧又說:「你就是不想跟我見。」

湯索言也沒否認,只跟他說:「回去吧。」

唐寧沒動,也沒說要進來,也沒有要走的意思。他閉了幾秒眼睛,喝過酒的人說話帶著偏重的鼻音:「你們……剛才做愛了吧。」

陶曉東都被他突然來的這一句嚇了一跳,這也太直接了。

湯索言看著唐寧,皺了下眉,冷下聲音:「唐寧。」

「你們做了。」唐寧還是笑,半閉著眼:「我不願意做的事,總有人會跟你做。」

他靠在那兒帶著點笑地看過來,眼尾一片都紅紅的,顯得動人又可憐:「人為什麼非得做這事啊?為什麼要做……」

唐寧吸了吸鼻子,鼻音更重了點:「真快樂嗎?像動物一樣……像狗一樣。」

他是真的喝多了,才會站在前男友的門口討論這個。

「你應該清楚這麼說話不合適。」湯索言看著他,表情是冷淡的。

「它讓我太痛苦了……」唐寧再次閉上眼,摸了摸自己心臟的位置,「太痛苦了。」

「我厭惡它,害怕它,我也怕你。做的時候我連看見你都覺得噁心……」

陶曉東在裡面聽到的時候擰了下眉。

「做的時候我噁心,不做的時候又在擔心下一次,我鑽牛角尖,我怎麼都不舒坦。」唐寧眨了眨眼,再次閉上的時候眼淚就滑下來了,「要是沒有這事多好啊……」

湯索言低著頭在手機上點著,他不擡頭唐寧反而可以更放鬆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從二十齣頭就在一起的人,他們一起經歷過太多了。這個人多優秀多好沒人比他更清楚,所以唐寧恨自己。

「每次你一碰我……你親我……我都噁心。」唐寧用手背抹了抹臉,聲音很低地喃喃道,「要是只有擁抱……就太好了。」

「——唐醫生。」

陶曉東的聲音突然傳過來,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陶曉東走了過來,面無表情地繞過湯索言走到前面來,擋著他。

唐寧睜眼看他,安安靜靜的,眼睛儘管紅,可也很平靜。

「你喝多了不清醒,按理說我不應該這時候跟你說硬話,可能你酒醒了自己都覺得不合適。」

陶曉東給他拿了瓶水,擰開了遞過去。

「但你說這些實在過了點,我聽不下去。」陶曉東看著他喝了口水,繼續說,「你們之間的事我從來不問,我尊重你們有過去,我也尊重你。你要是沒當著我面說,我聽不見那算了,但你這麼說他讓我聽見了,你就是不尊重我了。」

唐寧一口一口慢慢喝著水,也一直看著陶曉東。

「說話別傷人,這麼說話你自己不刺得慌?」陶曉東手向後伸攥了下湯索言的手,然後放開繼續道,「你一聲一聲『噁心』的,聽得我受不了,別這麼說話。我喜歡、我巴不得,你不喜歡不代表這事兒臟。」

唐寧還是安安靜靜的,又笑了,幾秒之後慢慢擡起手,指了下他身後的湯索言,慢慢道:「你護著的這位,以前是我的。」

陶曉東也笑了下,回頭看了一眼,湯索言也在看他,倆人對上視線,陶曉東回過頭說:「不管以前是誰的,現在都是我的。」

唐寧又喝了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一滴,唐寧擡起手擦了。

「你在前頭,我在後頭,我處處比不上你,我跟你們都不是一個層面的人。」陶曉東坦誠說道,「我連追都追得虛,說句話我都得琢磨半天合不合適,因為你太強了,你在前頭比著,我比不了。」

唐寧這次笑得就帶了自嘲的意思,後腦抵著牆晃了晃,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嗤」。

「我不知道現在你來說這些,是後悔了還是單純就想刺他一下,但是哪個都不行。但凡我摁手裡的,只要我不鬆手,這輩子你都拿不走。你也別想從我手裡再刺他。」

陶曉東跟他最後說了句:「言哥跟你不好說重話,你們都是體面人,都有素質,我沒有。我這人護短出了名的,你再當著我面這麼說話,我話要往難聽了說怕你受不住。」

唐寧聽完了,他每一句都認認真真聽完了。聽完之後沉默了會兒,說:「我沒想搶,我搶不走了。」

他看著陶曉東,豎起拇指沖他晃,喝了酒動作都遲緩:「你沒比不上我,你比我強多了。我連後悔都下不了決心,我不敢當面求,我怕沒臉……也怕他真回來。你看我多擰巴,你可能這輩子都沒這麼擰過。」

陶曉東點頭說:「真沒有過,我也沒這條件,凡事得我自己掙,想要得拚命拿,沒那麼多好事兒擺著等我。」

唐寧又擡起手笑著抹了下臉,說:「今天不是故意來的,喝糊塗了,順口報了個地址。下車了想起來,也就借著酒勁來看看。我就是想……看看他,也看看你。你真的好,我比不了。」

借著酒精,放下那點高貴的自尊,看看一對新歡戀人。

陶曉東說:「我送你。」

唐寧喝了瓶里最後一口水,說:「曉東,我送你個禮物。」

陶曉東看著他,等他說話。

唐寧的視線越過他,看著他身後的湯索言。他剛剛一直在看陶曉東。

唐寧笑著「哎」了一聲,叫他。

湯索言看向他,唐寧開口直接道:「你不是我第一個戀人。」

他們是彼此的初戀,一戀十三年。所有人都這麼覺得。

唐寧把喝光的空瓶擰緊,放在手裡握著,揚聲對湯索言說:「我從來……從來……從來都不喜歡你。或許喜歡過吧,可我就是個擰巴的人,我自己給自己找罪受。我當初跟你在一起就是為了逃,甚至我第一次做愛……都不是跟你。我那麼怕做這事,因為每一次做,我都知道你是你,他是他。」

湯索言電話響了,是他剛剛叫的代駕到了。湯索言沒去看手機,聽著唐寧說完。

「我第一次做愛在十八歲冬天,在儲物間,它不該發生。我確實對性交有陰影,因為它不應該、不可以發生。」唐寧輕笑一聲道,「這並不是因為你,所以你說你的十三年……得有多不值。」

陶曉東回頭看湯索言,湯索言視線落在唐寧身上,手機響鈴已經斷了,湯索言一直沒去看。

唐寧說完話,站直了,他眼角被他之前用手背抹得比剛剛更紅了。他整理了下外套,撫了撫袖口。

電梯門開,有人從裡面走出來,看著這三人,問:「是這兒叫代駕嗎?」

走前陶曉東跟代駕說,讓他一起上樓看著唐寧進門,關門之後拍照發來,加一百。

湯索言已經進去了,唐寧沒回頭,擡起胳膊朝陶曉東晃了晃。

烤箱時間到了,湯索言把烤雞拿出來翻了個面,又刷了層醬和蜂蜜放回去重新設置時間。湯索言又拿了牛排鍋出來,準備煎。他什麼都沒表現出來,一直很平靜。

陶曉東在餐桌旁邊安靜坐著,看著湯索言沉默著做這些。

唐寧送的這個禮物太絕了。

無論湯索言現在是否有了新歡,不管他是不是已經邁進下一個階段了,可前面十三年那是他實打實投入感情的又年輕又好的那麼多個年頭。唐寧是他一見鍾情喜歡上的小學弟,這麼多年,湯索言對得起當初那場初見的鐘情了。

陶曉東之所以尊重它,是因為它的存在很美好。最年輕的時間和最優秀的愛人。

唐寧今天全毀了。他把湯索言的這麼多年毀得一文不值。

他把一個驕傲的人曾經付出的感情和現在的尊嚴踩在地上碾成粉碾成渣。

陶曉東在湯索言拄著檯面等牛排熟的時候,走過去摟了他。胳膊環過肩膀拍他後背,第一次他來這兒唐寧也來了的那次,他也是這麼摟的。

湯索言也擡手摟了他一下,輕聲問:「怎麼了?」

「沒怎麼,就想抱你。」陶曉東說。

湯索言右手抱著他,左手還能分神給牛排翻個面。

陶曉東抱起來不撒手,另一面也煎好了也不鬆開,湯索言說:「煎好了。」

陶曉東耍賴勁兒上來,就不動,湯索言無奈地笑了下,擡手把火關了。

倆人就這麼抱著,後來湯索言放下夾子,兩隻手抱著人,把臉埋在陶曉東肩膀上。陶曉東用臉貼著他的頭,親了親他頭髮。

抱到烤雞熟了,湯煮好了,牛排涼了。

放開的時候湯索言叫了聲「曉東」。

「哎。」陶曉東應著。

湯索言說:「抱歉讓你聽見這些。」

陶曉東去抽屜里拿碗盛湯,擡頭看著他:「我都快心疼死了,你可好好說話吧。」

湯索言淡淡笑了下,摸摸他耳朵說:「不用心疼。」

牛排又重新熱了一次,有點煎老了,湯索言剪好,放在陶曉東面前。

代駕把照片發了過來,還打了個電話,說那位先生已經回家了。是陶曉東拿湯索言接的,之後加了他微信轉了一百。

湯索言一直戴著手套在慢條斯理地撕著烤雞。他撕著陶曉東就直接從他撕好的裡面撿著吃,笑著說:「也太香了。」

「喜歡經常給你做。」湯索言說。

陶曉東點頭說行,過會兒又叫「言哥」。

湯索言看他,問他怎麼了。

陶曉東說:「明天還給我買束花吧,上次那束我可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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