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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

第十一章

活動差不多到尾聲的時候,這邊開始沒完沒了地下雨。

連著下了四天都沒停過,烏雲壓頂,罩得一點光都透不進來。

醫院裡該看的患者和手術都已經差不多了,因此醫生們的工作也輕鬆了很多,但也僅僅是相對頭些天而言。因為大量的術後患者的日常護理和檢查也夠忙的了。

陶曉東本來是要提前走的,他還有兩個地方要去,沒打算這麼早回。但因為這場大雨,機場停飛,陶曉東只能改了行程,等著跟醫生們一起回。

湯索言後面這幾天去了幾個臨近的市醫院,做了幾次講座和指導。他就沒什麼閑下來的時候,陶曉東沒怎麼再見過他。

雨停下來之後,機場一通,大家第一時間就準備返程。

返程的飛機上,這兩人又坐到了一起。

湯索言坐在靠里的位置,陶曉東挨著他坐,另一邊還有一位醫生。陶曉東在中間兩隻胳膊都沒往扶手上搭,坐了會兒之後動了動肩膀,過會兒又動了動。

湯索言在旁邊突然笑了下,問他:「陶總挺久沒坐過經濟艙了吧?」

這是湯索言跟他開的小玩笑,故意叫了聲「陶總」。陶曉東也就隨著他的玩笑接下去:「我助理要敢給我訂經濟艙轉頭我就給他辭了。」

左右兩位醫生都笑了,那位不太熟悉的醫生姓陳,他說:「辛苦陶總了。」

玩笑過後陶曉東說:「陶什麼總,說著玩的,我也沒助理。除了出國十幾個小時那種長途飛,其他我也不訂商務艙,貴,坐什麼不一樣。」

「您還差錢兒啊?」旁邊那位年輕的陳醫生看起來也挺愛聊天的,有點自來熟,沒架子。

「我怎麼不差,誰不差錢兒誰說我聽聽。」陶曉東笑著摸了把腦袋,「小陳大夫是不了解我在外的名聲,認識我的都說我摳。」

陶曉東想跟人好好聊天的時候能把人聊得很舒服,不會讓人覺得煩,話里話外前前後後的這個微妙的度,他拿捏得很清楚。

難得大家都這麼放鬆地坐在一處說說話,四個小時的飛機,要是不聊天也就只能睡覺了。

小陳大夫沒過多大會兒就睡熟了,兩隻手放自己腿上睡得不佔地方,陶曉東才把胳膊搭在那邊的扶手上。

剩下湯索言和陶曉東倆人低聲地說話,彼此的職業和平時做的事情沒什麼共通性,於是很自然地聊起他們都認識的人。比如陶淮南,比如田毅,比如治病的梅朵。

比如唐寧。

陶曉東提起唐寧的時候湯索言有些意外,輕挑了挑眉。

「沒想到我認識唐醫生吧?」陶曉東扯了扯嘴角,「我也是聽田毅說的,你們是……這個關係,唐醫生人很好。」

湯索言確實意外,過了片刻說:「沒聽他提過。」

「才認識不久,就一起吃過幾次飯。」陶曉東想起唐寧,笑了下說:「你們太配了,是同一種人。」

湯索言沒多說別的,他不是願意跟別人聊感情的人,所以只是淡淡地笑了下問:「哪種人?」

陶曉東想了想,最後只說:「不好說。」

在別人眼裡看來,這兩位都是極優秀的人,人上人。

空乘人員過來倒水,兩人分別要了杯熱水,陶曉東坐在中間替他遞過來,湯索言伸出右手來接,說了聲「謝謝」。

兩人指尖免不得相觸,陶曉東「嗬」了一聲,說:「你手夠涼的。」

湯索言抿了口熱水,說:「嗯,我手涼。」

空姐倒完水推著車走了,陶曉東看了眼湯索言的手,湯索言的杯子貼著右手腕。

「你……」陶曉東看了眼旁邊睡覺的小陳醫生,低聲道,「你手是不是不舒服?」

湯索言聞言側過頭看他,兩人對上視線,陶曉東聲音又壓低了些,在飛機的雜音下幾乎只有他們倆人之間能聽到了:「手疼?」

湯索言沒立刻回答,陶曉東說:「這幾回我看你手都不對勁,你要是手疼的話我那兒有葯。」

前後左右都是醫院的人,陶曉東說話就差用氣音說了,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把聲音壓得這麼低。湯索言看著他跟說什麼秘密似的,笑了下也壓低聲音說:「老毛病了。」

「我那兒有葯,敷的。」陶曉東看著他說,「我們干這行的,有時候幹活時間長了也手疼,回頭我讓田毅給你送過去點。」

其實湯索言父母都是中醫教授,他不缺葯。但還是點頭說:「行。」

「你自己捏捏呢?我手疼的時候也自己捏。」陶曉東話說一半,又笑了下,「跟你說這個好像班門弄斧,你就是醫生,什麼不知道啊。」

湯索言笑著說:「我是眼科的,也不是骨科。」

陶曉東給他示範了下自己平時怎麼捏手腕,湯索言跟他學著揉了揉手腕。其實也就是打發個時間,反正也都是閑聊,倆人時不時說上兩句,想到什麼說什麼。

湯索言後來搖頭笑著說:「你說話太逗了。」

陶曉東說:「這些年歲數在這呢,不能總說個沒完,小點的時候我更能說,我上學那會兒把老師煩死,我天天跟後門那兒罰站。你們這種肯定不會,你們都是好學生。」

湯索言「嗯」了聲:「我學習太好了,我就算說話老師也捨不得罰我。」

這話說的,倆人又是一陣笑。旁邊小陳醫生還在睡,倆人聲音都不大,陶曉東說話的時候會朝湯索言那邊歪一點頭。

從機場出來,大黃開車來接。

陶曉東邊走邊問湯索言:「湯醫生,你怎麼回?」

湯索言說:「我叫個車。」

陶曉東道:「那我送你回。」

湯索言搖頭說不用:「繞。」

陶曉東問他住址,湯索言說了個地方之後陶曉東說:「不繞,順路。」

湯索言於是沒再拒絕。

在停車場找到黃義達的車,他下來幫這兩人放行李。陶曉東介紹道:「這是湯醫生。」

黃義達笑著問:「小南的那位湯醫生?」

「對。」陶曉東點頭。

「久仰久仰,」黃義達伸手,「黃義達。」

陶曉東說:「我兄弟。」

湯索言笑著和他握了下手:「湯索言。」

從機場回去將近一個小時的路程,兩人在飛機上都沒睡,這會兒卻累了,說了幾句話之後竟然都睡了。一前一後,都睡得安靜。黃義達把音樂關了,又調了調溫度。

陶曉東中途是被電話叫醒的,手機在兜里一直振動,他摸出來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接了起來,叫了聲「貓哥」。

打電話過來的是老貓,問陶曉東最近在不在店裡。

陶曉東說:「我剛回來,過幾天還走,什麼事兒哥。」

老貓就是陶曉東在明星圈的朋友,年輕的時候拍過幾部戲,後來就做做電影,搞點項目,都是玩票。陶曉東和他認識挺多年了,早些年陶曉東名聲還沒起來的時候,這人幫過他不少。

對方說有個朋友想做個圖,問他什麼時候能排出空。

陶曉東閉著眼靠在椅子上:「多大個圖啊?小的話我走之前給弄完得了,大圖就等我下月回來。」

電話里說:「要做個半胛,那等你回來再說吧。」

陶曉東「嗯」了聲:「等我回來給你打電話。」

正事說完,老貓不著調的德行又上來了,說上回紋身那個小演員跟他打聽好幾次了,問陶曉東,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想讓他給牽個線認識認識。

「怎麼著啊?認識認識?」

「快算了,」陶曉東不搭茬,「沒那閑工夫。」

「上回那個你說歲數太小,這回這位也就比你小兩歲,長得還招看,要不哪天我約出來喝杯茶?」

安靜的空間里電話里說的什麼外面都聽得見,大黃在旁邊笑了兩聲,陶曉東無奈道:「可別,快給我省點心吧,別給我攬這麻煩事兒,我躲都嫌躲不過來。」

就是熟人間開個玩笑,互相都熟,老貓調侃他幾句,開了兩句黃腔。

陶曉東下意識朝後看了一眼,湯索言在后座上閉著眼還在睡,陶曉東壓低聲音說:「四十好幾了你正經點吧。」

對方笑完又說了會兒就掛了電話。

黃義達側眼瞅了瞅他,笑著問:「哪個啊?」

陶曉東又閉上眼睛,換了個姿勢打算接著睡:「誰知道,聽他胡扯。」

黃義達又聳著肩膀無聲笑了兩下,沒接著說。

到了地方,彼此道了別,順便約了下次一起吃飯。

人走了之後黃義達說:「要不我們小南這麼待見呢。」

陶曉東看向他:「怎麼?」

「有那范兒。」黃義達說,「說不上來。」

陶曉東想起湯索言穿著白大褂看診的模樣,又想起兩人在房間里用紙杯將就著喝茶,沒說什麼。

車調了個頭,下班時間的車流小高峰,堵得厲害。拐個彎陶曉東腦子裡又閃過唐寧,清瘦的肩膀總是穿著白襯衫,襯得人乾乾淨淨的,有氣質。湯索言也穿襯衫,跟唐寧卻是兩種感覺了。

陶曉東想到後來,扯了唇角笑了下,說:「兩口子都這范兒。」

黃義達隨口一問:「你也認識?」

「見過幾次。夏遠白月光,當初正琢磨的時候讓人追走了。」說到這個陶曉東都有點替夏遠寒磣。

黃義達也覺得寒磣,「嗨」了聲:「老夏不冤,有這位比著誰能跟他。」

之所以覺得寒磣,就是在心裡已經給人分了檔,這位那位是什麼人,咱們是什麼人。不是有意擡高誰又貶低誰,無非是下意識在心裡頭分了個類。

夏遠惦記唐寧現在看來那就是拎不清,惦記不該惦記的。

「老夏昨天還來店裡來著,」黃義達想起來,「順路,過來看看你,看你沒在就走了。」

「沒什麼正經事兒,天天閑得亂逛。」陶曉東說。

正說著,夏遠的電話就過來了,問他什麼時候回,要一起吃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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