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說到身材了,陶曉東就不得不狂一狂了,拍了拍自己的腿:「腿長吧?」
「長。」湯索言答得挺痛快,畢竟那天一覽無餘的,把人身材比例看得明明白白。平時陶曉東總是穿得不著調,工裝褲休閑褲運動褲,都不顯腿。
陶曉東往旁邊掃了一眼,眼神帶著往下掃了眼湯索言的腿。其實湯索言的腿他不用看心裡也有數,湯索言不穿休閑褲,他腿什麼樣太明顯了。
湯索言看到他眼神,故意往旁邊退了一步,問:「幹什麼?」
陶曉東笑著搖頭:「看看。」
他倆這一小段天聊得不太正經,也是有意化解一下尷尬,都擺出來說說互相開個玩笑,也就不尷尬了。
不正經的聊完再聊聊正經的,之前一直在說陶曉東,這會兒陶曉東叫了聲「言哥」,湯索言看過來,陶曉東開口問道:「你和唐醫生……是分開了?」
湯索言可能沒想到他會朝著這個方向問,稍微有點意外。
「你不想說就不說,」陶曉東手搭在欄杆上,「反正我就閑聊。」
湯索言想了想,之後點了頭,應了聲「嗯」。
陶曉東也點頭:「看出來了。」
其實陶曉東早看出來了,最初夏遠說這事的時候他沒信,但上次他送湯索言回去遇見唐寧,陶曉東一看就知道這倆人估計是真分了。後來唐寧上去之前說了句「家裡亂」,如果不是住了很長時間的話,不會那麼自然習慣地脫口而出個「家」來。陶曉東那麼善交際一個人,眼睛一掃也就差不多明白怎麼回事了。
按陶曉東的性格,他根本提都不會提到唐寧,不會朝著人不願意提的方向去帶。然而今天也不知道什麼原因,陶曉東竟然又跟著問了一句。
「我能問問原因嗎?」
湯索言從來不跟人聊唐寧,他不愛和別人說感情的私事兒。今天陶曉東這麼一問,多多少少也是有點冒失了,陶曉東向來是個讓人舒服的人,這句問得不像他。
然而湯索言也沒拒絕聊這個,可能是跟陶曉東已經很熟了。他也像陶曉東一樣,胳膊搭在欄杆上,看著樓下,緩緩開口:「很多原因。在感情上我可能不是一個很好的戀人。」
「你不像。」陶曉東直接道,隨後看過來:「是唐醫生覺得累了?」
「沒什麼不像的,我跟你說過了,我跟你以為的我應該是差距不小。」
樓下來了個送外賣的小哥,電動車停在樓下,邊打電話邊拿著紙袋走著。陶曉東沒跟湯索言深究像不像,過會兒說:「可惜了,你倆很般配。」
「都這麼說。」湯索言自嘲地笑了笑,兩隻手虛搭著,露出來的一截手腕上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
陶曉東看到他那顆痣,小到像是筆尖沒留意點下的一道小痕迹,只是因為在白白的袖口邊,才襯得格外明顯。
「從當初在一起的時候,聽得最多的詞就是『般配』,那時候我也覺得配。」湯索言很淺地笑了下,那麼點淺淡的笑意也沒能傳到眼裡去,「其實你們說的配,是哪種配?都是條件上的配。」
陶曉東反駁:「那不是。」
「不是嗎?」湯索言看向他,「那說說。」
陶曉東開口就說出很多,太多了,湯索言跟唐寧,他們本來就是同一種人。有格局,有氣質。都是醫生這沒什麼說的,除此之外條條羅列,他們都是同類。
他說完湯索言又笑了,挑著眉說:「這還不是條件嗎?合併同類項呢?」
陶曉東被他噎回來,一時間竟然也找不到什麼話說。
剛才去送外賣的小哥已經跑著回來了,騎上他的車又走了。湯索言還看著那處,開口道:「我們都太冷了。性格上有缺陷,可能就是來自所謂的『般配』。都是一種人,骨子裡都有那麼點驕傲,脾氣都端著。年輕時候帶著愛情的熱乎氣兒,什麼都沒覺得,等這點熱氣兒耗沒了,也就覺得涼薄了。」
陶曉東畢竟是個局外人,那段感情他沒有參與過,他甚至都沒親眼見過,所以這個時候他沒有任何發言權。
湯索言和唐寧在一起十幾年,從最年輕最耀眼的時候在一塊,到現在三十幾歲。雖然也都還是男人最好的時候,可比起這十幾年,到底還是少了很多意氣。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很遺憾的事,沒有任何一段十幾年的感情帶走的僅僅是感情本身,它同時會帶走很多很多。陶曉東說:「其實你們應該談談,我覺得不至於。」
湯索言搖了搖頭:「畫圈。」
再怎麼談,再重複這幾年一直重複的過程,就是在畫圈。何況唐寧也不想談。
湯索言難得說了這麼多,可能是今天的氣氛實在適合聊天,也可能陶曉東是個讓人覺得很踏實的人。陶曉東還說了夏遠當年追唐寧的事,笑著說:「其實我早就知道唐醫生,上學那會兒我一個朋友想追唐醫生來著,還沒等下手就讓你追走了。」
湯索言挺意外,笑了下,說「那對不住」。
都聊到這兒了,也就順著往下說,湯索言說了點他們年輕時候的事,也不只是說感情,也說了說這些年發生的記得比較深刻的。陶曉東聽著他說,聽得很認真。
人有沒有感情,從話音里眼神里都探得到。
聽完陶曉東說:「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痕迹太重了,挺難受吧?」
湯索言也沒否認:「我要說沒有也太假了。」
天已經黑透了,樓里也都點了燈,頭頂月亮高又亮。陶曉東勾了勾唇角,轉頭看著前方,問了句:「下次想找什麼樣的?」
湯索言也看著前方,兩個人誰都沒看誰,湯索言沉吟片刻,坦誠道:「我還沒想過這些。」
「還想唐醫生吧?」陶曉東笑著問了句。
湯索言慢慢搖了搖頭,胳膊這樣搭在欄杆上,上半身微微前傾,下頜骨和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很硬朗。他只說:「剛剛結束一段很久的感情,我暫時沒有空間考慮太多。」
陶曉東點了點頭,湯索言問他:「有過嗎?這種感情經歷。」
「沒有過。」陶曉東站直了,笑道,「故事挺多,都短,沒什麼上得了檯面的。我這小半輩子都瞎忙,賴的我看不上,好的我怕人看不上我。」
湯索言失笑:「看不上你?你還想找多好的。」
天就聊到這兒,不知不覺聊了三個小時。
倆人一塊回去,互道了晚安,陶曉東開門進去的時候陶淮南盤著腿坐在自己床上跟遲騁說電話。
聽見門響,叫了聲:「哥?」
「嗯,」陶曉東應了聲,「聊你的,我洗個澡。」
「好。」陶淮南跟電話那邊說,「哥回來了。」
陶曉東這個澡洗了有一會兒,出來的時候陶淮南已經躺下了,電話也聊完了。眼睛睜著,眨來眨去。
陶曉東過去彈了他腦門一下:「不睡覺在這兒眨巴什麼呢?」
陶淮南笑嘻嘻地:「哥你剛才是去湯醫生房間了嗎?」
「沒有啊,」陶曉東「嘖」了聲,「我去人房間幹什麼?」
「那你們幹什麼去了?」陶淮南還怪好奇的,「走了好幾個小時。」
陶曉東坐回自己床上,拿毛巾狂放地擼著頭髮:「就在走廊聊會兒。」
陶淮南「哇」了聲:「都聊什麼了呀?」
陶曉東頓了下,說:「聊聊湯醫生和他男朋友。」
陶淮南眼睛都瞪大了,看不見也妨礙驚訝了瞪眼睛:「男……朋友?湯醫生有男朋友?」
「分開了。」陶曉東笑了聲,「那麼驚訝幹什麼?」
「嚇我一跳……」陶淮南呼了口氣,問他哥,「你說話能別這麼大喘氣嗎?」
「知道了。」陶曉東還是笑著,探身過去摸了摸他的腦袋,「別瞎琢磨,睡吧。」
「可以。」陶淮南點了點頭,又躺了回去。
接下來的兩天湯索言要去做講座和指導,早出晚歸,他們沒怎麼見著。
回程的飛機上,他們三個還是坐一起,湯索言和陶曉東還跟平時一樣閑聊。
回去了就跟出來不一樣了,回去了陶曉東事多很忙,湯索言就更別提了,他們估計挺長時間都不會再見。
那天晚上的聊天是成年人之間默契的試探和滲透,很多話都不用說得太明白,你說一句我說一句彼此心裡都明白。這就是成年人的體面,聊得挺好,聊完誰也不尷尬不狼狽。
跟上次一樣,還是大黃來接,順便把湯索言也送回去。
上次湯索言先是沒想讓陶曉東送,陶曉東說不繞,湯索言才上了車。
這次湯索言很自然地上了車,陶曉東卻說:「送你我們得繞挺遠呢。」
「那怎麼的?我再下去?」湯索言在副駕上坐得穩穩噹噹,給自己扣上安全帶,「繞點繞點吧。」
這關係變得挺明顯,黃義達笑著說:「聽他胡扯,拐個彎兒就到了。」
大黃說完往後視鏡里看看,「喲」了聲:「小南這臉怎麼磕了?」
「何止臉呢,」陶淮南摸摸自己的胳膊腿,「我摔了好幾次。」
「真能告狀啊你是。」陶曉東嘆了口氣,「再不回來你的怨氣都要裝不下了。」
陶淮南「哼哼」了兩聲,不否認。
這次在車上沒人睡覺,但也沒怎麼聊天。這些天陶曉東和湯索言聊得已經夠多了。
湯索言小區到了,車停在門口,陶曉東下車幫他拿東西,湯索言說:「我就不留你了,趕緊回去休息。」
陶曉東說:「你也好好歇歇,明天得上班了吧?」
「嗯,得加班一段時間。」
「反正你注意休息,上回給你拿的葯還有么?沒有了你就給我打電話。」陶曉東跟他說。
湯索言點頭。
倆人道了別,一個轉身,一個上了車。
看起來正經是對關係很好的朋友。
他們到家的時候,遲騁面都煮完了。陶淮南愛吃面,遲騁這麼多年什麼口味的面都練出來的,煮麵很好吃。
門一開,陶淮南笑著喊:「苦哥!」
「喊什麼,這呢。」遲騁就在門邊,接過他手裡的保溫杯,皺了下眉,「臉怎麼了?」
「那天打電話跟你說了的,還是那天摔的那一下。」陶淮南換了鞋,往那邊湊了湊,「我黑了嗎?」
遲騁說:「快趕上我了。」
「不可能。」陶淮南摸摸自己的臉,「誰能有你黑。」
「說得跟你見過似的。」遲騁接過陶曉東手裡的東西,說,「洗手吃飯哥。」
遲騁放完東西,拖著陶淮南去洗手洗臉,洗手時候問他:「還哪兒磕壞了?」
陶淮南搖頭,洗完臉水還沒擦,這一晃頭水甩哪都是,遲騁「嘖」了聲,陶淮南說:「沒了。」
遲騁皺著眉問他:「下次還不要我跟?」
陶淮南不說話了,只「嘿嘿」地樂。
陶淮南這次出門之前天天一副心事滿滿的樣,又沉默又憂鬱。出去風吹日晒了一陣,回來一下就開朗了,又開始每天樂呵呵的。
陶曉東說他就跟缺太陽曬的花似的,陽光晒晒遭點罪,什麼毛病都好了。
陶曉東這兩次醫援砸了不少錢出去,這次回來之後加班加點地幹活。店裡人問他:「東哥怎麼突然這麼勤奮了?」
陶曉東擡手捂了下心口說:「錢花完肉疼了。」
畢竟是摳精,人設不能崩。他手裡的客戶感嘆了句:「你們東哥是真行啊,我二十多萬的活兒,讓他把最後半小時給我抹了他硬是沒幹。」
迪也在旁邊路過,「嗤」地笑了聲:「您還是來得少,來多了您根本都不張嘴了。」
跟前兒有陶曉東這兒的老客戶,聽了這話都跟著笑,陶曉東自己也笑,還說:「你們都家大業大的,跟我計較這點零頭幹什麼。」
「你都摳出新高度了。」客戶說。
黃義達在旁邊喝著茶,說:「習慣就好了,剛開始覺得煩,等你看多了還覺得我們曉東摳成這樣怪可愛的,多招人稀罕吶,是不是。」
旁邊的紋身師「噗嗤」一聲樂了:「我們達叔和東哥鎖死死的。」
「那肯定的,我倆鐵噹噹的十多年,擱一般兩口子過十多年都得開始鬧離婚了。」黃義達說。
提起十多年這字眼,陶曉東突然想到了那天晚上他和湯索言聊起的十多年。
十多年能讓他把陶淮南從小蘿蔔頭帶到這麼大,能讓他從一無所有到現在有錢有地位。
能讓兩個少年意氣驕傲閃耀的年輕人,到如今都成為在各自領域內成熟果敢的天才醫生。
十多年能幹的事兒太多了。
陶曉東填完最後一筆,停了機器。椅子往後滑了一段,他垂著眼說:「完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