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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餘生

第25章 靈後胡氏

高肇一死,執政諸臣看得很清楚,高氏勢力中仍有潛在威脅的只剩下皇太后高英。按照制度與傳統,在皇帝幼小、出現皇權停擺時,皇太后是唯一有制度性權力填補這一真空的。輔政者如果不能除掉皇太后(如孝文帝死後六輔之對付大馮),那麼往往只好容忍她挾持幼君、以皇帝名義執政,從而分享或制衡輔政大臣的權力。對於延昌四年(515)春的輔政諸臣來說,他們最大的幸運是充華胡嬪的存在。在道武帝之後的北魏歷史上,皇帝即位後生母仍然健在,這並不是第一次,上一次是文成帝即位時。 與上一次不同的是,這一次輔政諸臣的目標是抵制皇太后(文成帝即位時不存在這種情況)。把皇帝生母拉進這個角斗場,至少可以部分地打破皇太后主張自己制度性權力的可能。這一點,在宣武帝病死的那個夜晚,崔光和於忠就已經想到了。所以,他們為了哄騙高肇乖乖入城,就在高肇抵達洛陽西郊那天,尊高英為皇太后。

高肇死後,輔政諸臣立即整頓高層人事,重分蛋糕。據《魏書·肅宗紀》,二月癸未(515年3月10日),就是高肇死後第三天,按照資歷拜命新的三公:高陽王元雍以太傅領太尉,班位最高,其次是清河王元懌任高肇騰出來的司徒,廣平王元懷任元懌騰出來的司空。當然,接下來其他職務都有一番大調整。半個月後,大概權力分配和政治鬥爭戰利品的分配告一段落,己亥(515年3月26日),「尊胡充華為皇太妃」。也許出於早已協商好的安排,胡氏尊為皇太妃五天後,三月甲辰(515年3月31日),「皇太后出俗為尼,徙御金墉」,徹底被排斥到權力場以外。高英出家為尼,法號慈義,墓誌和《北史》都說她出家之地在瑤光寺。這裡說「徙御金墉」,是指出家後她被移出北宮,先到了金墉城。出於安全考慮,執政者會先控制她一段時間,不知這段時間有多長,總之她後來進了瑤光寺。

剷除高氏之初,輔政大臣名義上以高陽王元雍為首,形式上是元雍與於忠二人分司內外的共治,其實是於忠大權獨攬。元雍能力有限,自孝文帝至宣武帝都看不上他。《魏書·獻文六王傳》之《高陽王雍傳》說他「識懷短淺,又無學業,雖位居朝首,不為時情所推」,「不能守正匡弼,唯唯而已」。真正掌權的是於忠。《魏書·於忠傳》:「忠既居門下(侍中),又總禁衛(領軍),遂秉朝政,權傾一時。」手上握有禁軍,同時又掌握了百官表奏的最終處理權和皇帝詔敕的頒發權,自然「權傾一時」。

《高陽王雍傳》載元雍上表回憶於忠擅權時期,「詔旨之行,一由門下,而臣出君行,不以悛意」,意思是詔書都由門下省發出,而於忠作為門下省第一號人物,實際上成了詔書的來源。他還說於忠以禁軍統帥職務,阻斷了小皇帝與輔政諸臣的聯繫,身為朝宰的元雍卻見不到皇帝,「於忠身居武司,禁勒自在,限以內外,朝謁簡絕」。正是因此,於忠掌握了最重要的人事任命權,用元雍的話說,就是「令仆卿相,任情進黜,遷官授職,多不經旬,斥退賢良,專納心腹,威振百僚,勢傾朝野」。

這樣就引發了元雍所代表的外朝與於忠所控制的內朝之間的鬥爭。

於忠雖然握有實權,但班位還不算高。他對元雍說,宣武帝生前同意過給他「優轉」,就是提高級別。《魏書·於忠傳》:「(元)雍憚忠威權,便順其意,加忠車騎大將軍。」於忠過去只是二品上,現在提高到一品下,而且在一品下的官職中車騎大將軍的位次排在儀同三司之前,可謂大大優轉。滿足這一點之後,於忠又表示自己在宣武帝去世後,「有安社稷之功」,明示暗示希望在爵位方面有點獎勵,其實就是希望封公。封公的事要由三公提出來,當時的三公元雍、元懌和元懷不好駁他的面子(「難違其意」),「議封忠常山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戶」。於忠不太好意思一個人得這麼大的好處(「難於獨受」),又讓人提出「同在門下者皆加封邑」。

《魏書·郭祚傳》:「領軍於忠恃寵驕恣,崔光之徒,曲躬承奉,(郭)祚心惡之,乃遣子太尉從事中郎景尚說高陽王雍,令出忠為州。」郭祚是尚書左僕射,曾做過太子少師,算是孝明帝的「師傅」,屬於資歷和名望都非常高的重臣。他認為應該警惕權力膨脹的於忠,於是派自己的兒子郭景尚去見元雍,建議把於忠調離洛陽,外出擔任州刺史,這就意味著解除他的侍中和領軍兩個關鍵職務。同有此心的還有度支尚書裴植和都水使者韋儁,當然他們也代表一個不小的勢力。元雍可能被他們說服了,但還沒有來得及做什麼,卻被耳目廣布的於忠搶先下了手。《魏書·於忠傳》:

尚書左僕射郭祚、尚書裴植以忠權勢日盛,勸雍出忠。忠聞之,逼有司誣奏其罪。郭祚有師傅舊恩,裴植擁地入國,忠並矯詔殺之。朝野憤怨,莫不切齒,王公已下,畏之累跡。又欲殺高陽王雍,侍中崔光固執,乃止,遂免雍太尉,以王還第。自此之後,詔命生殺,皆出於忠。

前面說過,於忠跟宣武帝說「臣無學識,不堪兼文武之任」,宣武帝也承認他文化不高。那麼,他怎麼能熟練地應付朝堂上這些需要一點複雜技術的政治鬥爭?《北史·魏諸宗室傳》之《常山王遵傳》記拓跋遵的後人元昭在宣武帝死時,以黃門郎在禁中值班,發揮過重要作用,之後「曲事」於忠,「忠專權擅威,枉陷忠良,多昭所指導也」。於忠的另一個軍師是名臣李崇的長子李世哲。《魏書·李崇傳》說李世哲在高肇、劉騰當權時跟他們「親善」,因善於鑽營,世號「李錐」。《魏書·於忠傳》說於忠當權,李世哲找關係靠近他,「遂被賞愛,引為腹心,忠擅權昧進,為崇訓之由,皆世哲計也」。原來於忠有元昭、李世哲這樣的人在背後出謀劃策。既然元昭以及其他謀士能指導於忠「枉陷忠良」,自然也會指導他謹慎面對「朝野憤怨,莫不切齒」的局面。

一方面殺害形象好名望高的郭祚、裴植等人,另一方面還把宗室中「屬尊望重」排名第一的高陽王元雍趕出朝廷,朝中已無人可以制衡於忠,這也意味著他突然把自己置於非常危險的境地。 《魏書·於忠傳》:「於氏自曾祖四世貴盛,一皇后,四贈三公,領軍、尚書令,三開國公。」這種榮耀到於忠達到巔峰,但巔峰也是最危險的時刻。可能出於元昭等人的策劃,於忠明白自己必須做點什麼才能稍稍閃避朝野的怒視和狐疑,而皇太妃胡氏再一次成為他的方便工具。

據《魏書·肅宗紀》,於忠發出詔書誅殺郭祚、裴植等,逼迫元雍解除官職「以王還第」,發生在延昌四年八月乙亥(515年8月29日)。第二天,即八月丙子(515年8月30日),於忠就採取行動,「尊皇太妃為皇太后」。之前,殺高肇的權臣於忠、元雍、崔光等,為自身長遠安全而逼迫高英出家。現在於忠排擠了輔政朝宰元雍,殺害尚書省高級官員多人,當必須向朝野表明自己全無危及皇權的野心時,又不得不抬出胡氏來填補高英的位置。他相信,以他在宣武帝死後從高英手下救過胡氏的大功,胡氏對他只有感激,全無威脅。

然而,也許他始料未及的是,胡太后遠比高太后更有性格、更有能力。《北史·后妃傳》:「(胡)太后性聰悟,多才藝,姑既為尼,幼相依託,略得佛經大義。親覽萬機,手筆斷決。」經歷了內宮十餘年的艱難磨礪,她已從一個天真少女成長為頗有見識的成熟女性。高英出家,雖然獲利最大的是胡氏,但這並不是她主動操作的。她那時初得解放,連親生兒子都還沒見到,自然沒有能力排擠高太后。被尊為皇太后固然是她的一大夢想(或者是她過去都不敢夢想的),可是同樣,這也不是她自己可以爭取的,而是於忠和元雍爭權、朝中政局發展的結果。如果於忠和元雍(及二人所代表的政治勢力之間)不生嫌隙,或至少維持某種平衡,那麼胡氏可能會一直枯坐別宮,短時間內連兒子都見不到。從少年入宮到現在,她一直是被動的,逆來順受,任憑命運擺布。不過,從被尊為皇太后開始,她終於可以主宰自己的命運了,因為她知道如何利用制度賦予的自由空間,來為自己爭利益。

胡太后要爭的第一個利益,是和自己的兒子團聚。據《肅宗紀》,胡氏被尊為皇太后在八月丙子(515年8月30日),十二天之後的八月戊子(515年9月11日),「帝朝皇太后於宣光殿」。宣光殿是后妃所住的北宮的正殿,孝明帝從中宮的顯陽殿經永巷門來到北宮,在宣光殿見到自己的母親,對孝明帝來說,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自從五年半以前分娩成功,母子立即被分離,那時胡氏可能都沒有機會,或沒有力氣認真看一眼孩子。重聚之時,按照那時的演算法,孝明帝已經六歲半,可以說是七歲了。雖然史書不載,可以想像二人必是涕淚漣漣。

胡太后既然與兒子相聚,自然不會放他離開,從此母子要同吃同住了。這樣,於忠與皇帝之間就出現了一道新屏障。儘管於忠作為侍中仍然出納王言,但王言的具體內容卻不再完全由他說了算,而要經過胡太后這一關。同日發布詔書,大赦天下,以慶賀皇帝與皇太后重聚。第二天(9月12日),頒布詔書,調整元雍去職之後的三公,元懌代替元雍以太傅領太尉,元懷以太保領司徒,元澄從尚書令升為司空。再過一天(9月13日),於忠得到元澄騰出的尚書令。據《魏書·於忠傳》,於忠這一次新得到的職務是儀同三司、尚書令、領崇訓衛尉,同時「侍中、領軍如故」。尚書令已是朝官之最,離三公只有一步之遙了。不過也許在於忠看來這還只是正常升遷,而得到崇訓衛尉一職就很不尋常了。胡太后在北宮住在崇訓宮,她肯給於忠加崇訓衛尉,是顯示把自己的安全防衛完全交到他手裡,顯示了極大的寵信。

胡太后一開始就表現出相當的政治智慧,她對於忠的寵信是一種交換,要交換的是於忠支持她臨朝稱制。據《魏書·肅宗紀》,八月壬辰(515年9月15日),「群臣奏請皇太后臨朝稱制」。臨朝稱制,就是制度性的皇太后代替皇帝行使皇權。稱制,是代表皇帝說話,特殊情況下大臣也可以稱制。但在制度意義上,臨朝稱制的幾乎只能是皇太后。看不慣或敵視於忠的內外朝官,當然希望以太后臨朝稱制來制約或削弱於忠的威權,所以一定會有很多大臣附和這一提案。但是,如果於忠堅決反對,他也一定能找到辦法阻止這一提案得到批准。只不過,胡太后剛剛向他表達了無比的親近姿態,顯然聽政後也不會對他有什麼不利,他有什麼必要去冒險抵制呢?這大概是於忠那時的基本心態。

不知是不是於忠猶豫不決,或宮廷內外另有勢力需要協調協商,具體情況已無從了解,但看起來並非一帆風順,而是過了十三天才有結論。《魏書·肅宗紀》:「九月乙巳(515年9月28日),皇太后親覽萬機。」這是胡太后在北魏政治史上崛起的時刻。今後許多年裡,北魏政治的許多發展,至少在表面上,就要以她為中心了。跟以前相比,女主聽政的最大不同,是太后要真正與百官見面,聽他們彙報政務,當場作出決定。這是朝官都在場、都見證的,輔政權臣沒有辦法在中間製造一個可由自己控制的間隔。只要太后和皇帝在一起(這是太后臨朝聽政的必要條件),就沒有人能夠以皇帝的名義反對太后。太后的意志以詔敕的形式下達,膽敢違抗者就是與北魏國家機器對抗。

在馮太后於太和十年(486)結束聽政之後,整整四十年過去了,現在再次出現了女主聽政。

胡太后聽政後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於忠從權力中心趕出去。在朝廷,宣武帝的幾個弟弟,特別是清河王元懌,可能會是太后的重要智囊。在內宮,曾救過她性命的宦官劉騰也會給她出主意。因此,胡太后對付於忠顯得非常講策略,是分階段、分步驟的。第一步,解除他的侍中和領軍職務,特別是後者,剝奪其軍權才能從根本上消除隱患。《魏書·於忠傳》:「靈太后臨朝,解忠侍中、領軍、崇訓衛尉,止為儀同、尚書令,加侍中。」解除了這些內朝職務之後,又給他「加侍中」,顯然是為了寬慰他,可是加侍中不是侍中正員,且很可能只是一個名義,不能如正牌侍中一樣在禁中上班。另外一個寬慰於忠的措施,是拜於忠的夫人元氏為女侍中,賜號范陽郡君。這位元夫人比於忠有文化,史稱「微解詩書」。這可能發生在十月至十一月間。

當然,被解除了那麼多職務之後,於忠還是尚書令,是行政執行機構尚書省的首腦,號稱端右,是非常顯要的。又過了十來天,才進入第二步。太后在崇訓宮見門下省的侍官(侍中、黃門郎等),問道:「(於)忠在端右,聲聽何如?」眾人都回答:「不稱厥位。」於是下詔,外派於忠去擔任冀州刺史。這個過程中,於忠基本上沒有抵抗的機會,有的只是擔心情況會更糟。好在胡太后念他救命有功,雖然後來元雍、元匡等請求加以重罪,太后都替他遮擋了,算是「軟著陸」,後來竟得善終。

此後四年,都是胡太后臨朝稱制。

這四年間,與我們所關注的老尼慈慶相關的,主要是一些人物的死亡。對於這樣一個上了年歲的人,她聽到的消息中最能引發她關切的,總是那些在她生命中出現過、重要過的人的死亡。首先是胡太后的姑母比丘尼僧芝的去世。據僧芝墓誌,僧芝在熙平元年正月十九日(516年3月7日)夜分,「終於樂安公主寺」,享年七十五歲。她總算看到了侄女榮耀時光的到來,侄女對她的報答只能是隆重安葬。但似乎下葬很快,墓誌說「其月廿四日辛卯遷窆於洛陽北芒山之陽」。照說胡太后會參加喪禮,但也許只是其中某一個環節。慈慶也一定會前去弔喪。慈慶可能早在平城宮時就認識僧芝,後來在洛陽宮出家後一定與她聯繫更多。考慮到慈慶年事已高,未必能去送葬,另外我們知道的一些人物,比如一年前出家的宣武帝皇后高英(現在是比丘尼慈義),一定會去參加。還有孝文帝的廢皇后小馮,以及王肅的前夫人謝氏,如果她們這時都還健在,也一定會參加,因為她們都是僧芝的弟子。

一年多以後,熙平二年三月丁亥(517年5月2日),廣平王元懷病逝。元懷是慈慶撫育過的,應該一直都有一些聯繫。如果慈慶參加元懷的葬禮,她應有機會見到高猛和他妻子長樂公主元瑛。元瑛對慈慶,應該也有她哥哥宣武帝那種感情。如果高英也來弔喪,慈慶跟她當然毫不陌生。相見說起往事,必有萬千感慨。

再過一年半,高英也去世了。

於忠等輔政大臣在延昌四年三月甲辰(515年3月31日),逼迫皇太后高英「出俗為尼」,一開始「徙御金墉」,後來進入瑤光寺。據僧芝墓誌,高英出家後拜僧芝為師。高英墓誌說她「帝崩,志願道門,出俗為尼」。《北史·后妃傳》:「尋為尼,居瑤光寺,非大節慶不入宮中。」高英出家後,她的女兒建德公主就由胡太后撫養。《魏書·皇后傳》:「建德公主始五六歲,靈太后恆置左右,撫愛之。」高英年紀輕輕(出家時大概只有二十五六歲,死時不到二十九歲),突然暴死,是胡太后安排的。

《魏書·肅宗紀》:「(神龜元年九月)戊申(518年11月14日),皇太后高氏崩於瑤光寺。」高英墓誌:「以神龜元年九月廿四日(518年11月12日)薨於寺。」墓誌記高英死日比《魏書》早兩天,但兩者都說她死於瑤光寺。其實高英死在自己母親家裡。高英的父親高偃死於太和十年,母親王氏辛苦帶大了幾個孩子。高英拜皇后的第二年,王氏被封為武邑郡君。據《魏書·皇后傳》,那段時間(應該不是一天而已),高英離開瑤光寺回娘家看望母親。偏偏這一天「天文有變」,出現了不利於後宮之主的天象。什麼天象呢?《魏書·天象志》:「閏月戊午,月犯軒轅,又女主之謫。」《天象志》的這一部分不是魏收書原文,可能是用唐人書補的,時間錯誤很多。神龜元年閏月在七月 ,但閏七月沒有戊午日。隨後的小字注占文也問題多多:「月犯軒轅,女主憂之。其後皇太后高尼崩於瑤光寺。……胡太后害高氏以厭天變,乃以後禮葬之。」概而言之,所謂「天文有變」就是月犯軒轅,占曰「女主之謫」。照說這種禍事會應在胡太后身上,她當然要想辦法轉移給別人。於是她想到了前皇太后高英、現在的比丘尼慈義。《北史·后妃傳》:「靈太后欲以當禍,是夜暴崩,天下冤之。」

按胡太后的指令,高英在母親家裡被殺害,然後「喪還瑤光佛寺,殯葬皆以尼禮」。根據高英墓誌,主持和參與喪事的是「弟子法王等一百人」。這裡說的「弟子」,可能並不是高英/慈義的弟子,而是「佛弟子」的省稱,指瑤光寺與高英有關聯的比丘尼,當然她們中一定有不少本是宮女,是在高英出家時隨她成為比丘尼的。高英下葬時間在十月丁卯(518年12月3日)。據《魏書·禮志》,當皇帝(其實是胡太后)問如何安排葬禮時,朝臣建議「內外群官,權改常服,單衣邪巾,奉送至墓,列位哭拜,事訖而除。止在京師,更不宣下」。既不是正常的比丘尼葬禮,也不是皇太后葬禮,算是某種折中之後的簡化。

前往北邙山送葬的一定有高猛夫婦。那時高家在世的人儘管還有一些,不過都成了明日黃花,只有高猛的妻子長樂公主元瑛以宣武帝同母妹的身份,尚能得胡太后禮待,仍然活躍在宮廷內外。老尼慈慶是否會去弔喪、送葬,已無從猜測。

接下來,是一個慈慶必定會參加的喪葬儀式,不過並非新喪,而是改葬。胡太后對一個早在二十三年前就已去世並安葬的人,舉行隆重的改葬,這個人就是宣武帝的生母、孝明帝的祖親高照容。《魏書·肅宗紀》:「是月(神龜二年正月),改葬文昭皇太后高氏。」高照容墓誌殘存文字也提到改葬時間在神龜二年(519),只可惜接下來的月日已嚴重殘泐。 有證據顯示,至遲在前一年高英下葬後不久,胡太后就考慮要給高照容重新安葬。比如,《魏書·禮志》記神龜元年十一月尚書省祠部曹預備改葬事,就與典禮相關的皇帝、皇太后和群臣服制,發符給國子學士要求給出意見,崔光因兼國子祭酒,最後代表眾學士上報他們討論的結果。高英死後,殯葬皆以尼禮,不得配饗世宗,那麼將來胡太后死後,是不是可以配饗呢?這次改葬高照榮,就是為將來做準備。

《北史·后妃傳》:「(文昭皇)後先葬在長陵東南,陵制卑局。」高照容以普通妃嬪身份,陪葬於孝文帝的長陵陵園,時在太和二十年(496),孝文帝健在,大馮當道,當然不會隆重其事,所以墳墓規模較小,所謂「陵制卑局」。宣武帝親政後,追尊為文昭皇后,配饗高祖,但並沒有改葬,只是在原來封土之上擴大規模,增大了封丘,所謂「因就起山陵,號終寧陵,置邑戶五百家」,做了表面功夫,實未涉及封土之下的墓室棺槨。

據《北史·后妃傳》,到神龜二年正月,在胡太后主持下,「更上尊號太后,以同漢晉之典,正姑婦之禮,廟號如舊文昭」。據《魏書·皇后傳》,這句話實際出自孝明帝的詔書:「文昭皇太后尊配高祖,祔廟定號,促令遷奉,自終及始,太后當主,可更上尊號,稱太皇太后,以同漢晉之典,正姑婦之禮。廟號如舊。」「姑婦之禮」,是指胡太后與高照容之間的婆媳關係,因胡太后在這次改葬大典中要自為喪主,所以須正其禮。可是,什麼是漢晉之典呢?

孝明帝詔書還提到「廢呂尊薄,禮伸漢代」,指的是漢文帝生母薄姬故事。薄姬雖在漢文帝時尊為太后,死後未入劉邦長陵,而在文帝的霸陵附近獨營一陵,且未得配饗高廟。東漢初,光武帝劉秀建武中元元年十月甲申(56年11月15日),派司空馮魴告祠高廟,稱「呂太后不宜配食高廟,同祧至尊」,而「薄太后母德慈仁,孝文皇帝賢明臨國,子孫賴福,延祚至今」,於是,「其上薄太后尊號曰高皇后,配食地祇,遷呂太后廟主於園,四時上祭」,是為尊薄黜呂。 光武帝「廢呂尊薄」,顯然是考慮為身後立規矩。這就是所謂漢典。所謂晉典,是指東晉的簡文宣鄭太后。鄭太后是晉元帝稱帝前所納的妾,是簡文帝的生母,雖然簡文帝即位後並沒有尊她為太后,而簡文帝之子孝武帝卻追尊祖母為簡文太后。 很顯然,所引據的漢晉之典,都事關皇帝生母應該享有正宮地位。詔書倡言「廢呂尊薄」,表面上取譬當今之抑黜大馮、尊崇高照容,實際上,是為將來胡太后自己終得配饗宣武帝,預做制度和理論的安排。

改葬高照容,就是在孝文帝長陵西北不遠處(相距六十步),另挖墓穴,然後打開宣武帝時所增擴的終寧陵,向下挖了好幾丈深,取出棺櫬,移入新挖的陵兆。《北史·后妃傳》:「遷靈櫬於長陵兆內西北六十步。」因為極大地靠近了長陵,可以算是祔葬。然而,在終寧陵取棺櫬時,棺上卧著一條大蛇:「初,開終寧陵數丈,於梓宮上獲大蛇,長丈余,黑色,頭有王字,蟄而不動,靈櫬既遷,還置蛇舊處。」據此,移棺時必定先移開大蛇,棺櫬遷入新陵之後,又將這條仍在冬眠狀態、「蟄而不動」的大蛇,放回棺上。

這一盛大隆重的改葬儀式,自胡太后和孝明帝以下,內外百官、朝野僧俗,不知有多少人參加。高照容的兒女中現在只有長樂公主元瑛在世,她和丈夫高猛自然會參加。高家諸人一定也會參加。還有在高照容身邊服務過的宮女宦官們,如宮內司楊氏,不用說也會參加,他們中就有老尼慈慶。當然,這一大典其實不是關於高照容的,高照容不過是文章的題目,文章的內容還是胡太后自己。胡太后「自為喪主」,在全部儀典中始終居於中心位置。只是,對於慈慶和長樂公主這樣的老人、家人來說,她們大概多少會感激胡太后此舉。無論如何,對於歲月未能彌平的傷害,這樣的哀榮多少是個安慰。

這一年老尼慈慶八十一歲。至遲從孝明帝即位以來,她已隱入洛陽宮高牆華屋的暗影深處。只在很少的時刻,比如高照容改葬大典,我們知道她一定會出現,不過即使我們那時在場,也不大可能看得見她。一個團縮龍鍾、昏眊重膇的老尼,在車水馬龍、人山人海之中,不過是一片若有若無的輕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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