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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餘生

第20章 暉光戚里

宣武帝親政以後,當然要重謝幫他奪權立功的人,外如於烈、於忠這種禁軍將帥,內如趙修、茹皓之類列入《恩倖傳》的左右近侍。信任身邊的人,信任與自己有較久聯繫的人,是宣武帝的一大特點。即使是純粹的文臣儒生,他也更看重那些跟他「有舊」的人。比如,太和末年他還是太子時,孝文帝派在東宮帶他讀書的「侍讀」之臣中,有一個孫惠蔚。據《魏書·儒林傳》,孫惠蔚二十多年「久滯小官」,直到宣武帝親政。傳文說:「世宗即位之後,仍在左右敷訓經典,自冗從僕射遷秘書丞、武邑郡中正。」這裡「即位」其實是說「親政」。 宣武帝有權提拔孫惠蔚,在他親政之後。從此孫惠蔚飛黃騰達,榮任儒生文士無不垂涎的黃門侍郎、著作郎、國子祭酒、秘書監等職,儘管「才非文史,無所撰著,唯自披其傳注數行而已」。《魏書》非常隆重地總結道:「魏初以來,儒生寒宦,惠蔚最為顯達。」

值得注意的是,孫惠蔚長期在宣武帝身邊所「敷訓」的「經典」,並不都是儒經,還包括宣武帝更傾心的佛經。傳文云:「先單名蔚,正始中侍講禁內,夜論佛經,有愜帝旨,詔使加『惠』,號惠蔚法師焉。」宣武帝崇佛,身邊各類人物必定也都跟風禮佛,世代業儒者亦不能免。不過孫惠蔚小名陀羅,可見出自信佛家庭,他跟宣武帝一起名義上讀儒家經典,實際上討論佛教經論,或久已如此。這樣的講經場合,在宮內的老尼慈慶很可能也會參加。對宣武帝而言,慈慶是跟母親有關的溫暖記憶的一部分,如同遙遠的故鄉。只是慈慶年老且已出家,宣武帝對她不好在名位上有所獎答,而對其他那些背景差不多的人,他的感念方式自然一定是官職名位。

前面概述北魏宮內奚官奴和宮女人生時,提到「大魏宮內司高唐縣君楊氏墓誌」所記的內司楊氏。楊氏因劉宋淮北四州入魏而淪為奚官奴,時「年在方笄」,也就是十五六歲。在她二十七八歲時,「文昭太皇太后選才人,充官女」,成為高照容身邊的宮女之一,做了王鍾兒的同事,幫助高照容撫養了她的二兒一女。可能在高照容死後,楊氏轉去宮內其他機構服務,「擇典內宗七祏」,做的事情跟日常祭祀有關。在宣武帝即位以後,楊氏先升細謁小監,再升文綉大監,最後因「化率一宮,課藝有方,上下順厚」,而「改授宮大內司」,升至宮女的最高職位大內司。墓誌云:「宣武皇帝以楊歷勤先後,宿德可矜,賜爵縣君,邑號高唐。」楊氏在世時榮獲封爵(高唐縣君),另一位內司吳光就沒能得到如此恩寵。這當然跟宣武帝的個人情感有關。當然他榮寵楊氏,不完全是報答和感激,還是一種信任、一種依賴、一種利用,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他內心的不安全感。

另一個在宣武帝少年時就進入他生活的人,是宮廷御醫王顯。據《魏書·術藝傳》的《王顯傳》,王顯甚至早在宣武帝出生之前,就已經和他發生了關聯:

初文昭皇太后之懷世宗也,夢為日所逐,化而為龍而繞後,後寤而驚悸,遂成心疾。文明太后敕召徐謇及顯等為後診脈。謇雲是微風入藏,宜進湯加針。顯云:「案三部脈,非有心疾,將是懷孕生男之象。」果如顯言。

高照容受孕而感心悸,孝文帝晚期最信任的名醫徐謇都沒有看出來,只有王顯神奇地診斷對了(他不僅看出是懷孕,還知道要生男)。至於高照容所做的夢(為日所逐,日化為龍而繞身),應該是王顯在宣武帝立為太子或即皇帝位後層累添加的。同樣的故事也進入《北史·后妃傳》,說成高照容幼年所做為日光追逐的怪夢,在入平城宮之前,自然也就沒有提到生病以及王顯的診斷。 這次診斷成功,可能使得高照容對他格外信任,以後有事還會找他。傳文記他為年少的元恪看病:

世宗自幼有微疾,久未差愈,顯攝療有效,因是稍蒙眄識。

大概因為元恪的「眄識」,王顯還在元恪的太子宮任職。《北史·魏諸宗室傳》有《常山王遵傳》,拓跋遵的曾孫元壽興(元昞) ,曾擔任太子中庶子:「初,壽興為中庶子時,王顯在東宮,賤,因公事,壽興杖之四十。」 後來元壽興被處死,他當年在太子宮與王顯結下的梁子至少是原因之一。正因王顯是東宮官屬,加上與宣武帝的歷史聯繫,他在宣武帝即位後自然成為親信中的親信。在終結親王輔政的鬥爭中,他立下汗馬功勞。御醫(侍御師)身份有利於他充當信使,溝通宮廷內外,即傳文所謂「間通規策」:「又罷六輔之初,顯為領軍於烈間通規策,頗有密功。」

宣武帝親政,獎勵王顯為游擊將軍、廷尉少卿,不過「仍在侍御,營進御葯,出入禁內」,雖有將官職,只用來領薪水、充門面,實際做的仍是侍御師的工作。王顯一直向宣武帝「乞臨本州」,希望擔任家鄉州的州刺史。王顯是陽平郡樂平縣人,陽平郡屬於相州,相州是北魏第一大州,州治鄴城是河北最繁榮的城市,王顯所求的就是相州刺史。那時擔任本州刺史是非常榮耀的事,更何況他可以藉機大大加強家族在地方上的勢力。宣武帝雖應許了他,卻捨不得他離開,「積年未授」。而王顯自己早在外間放出消息,「聲問傳於遠近」,所以他只好跟人解釋說,這是板上釘釘的事,皇上已經決定了的。不久,果然「除平北將軍、相州刺史」,王顯高高興興地上任。可到相州沒幾天,宣武帝派人命他飛馬還京,因為皇上身體又出了問題,需要他「掌葯」。直到皇上好些了,才放他回鄴城。後來王顯回洛陽,官太府卿、御史中尉,但侍御師的身份一直沒變,仍然負責皇帝(後來還加上皇子)的醫療。 皇帝的醫生固然必須醫術高,但最重要的還是得讓皇帝信任。以宣武帝的性格和心理特點,既然認準了王顯可靠,就很難離得開他了。

對於宣武朝朝政來說更重要的一個變化,也和宣武帝的這種心理特質有關,那就是外戚高肇的崛起。

據《魏書·世宗紀》,太和二十三年四月丁巳(499年5月7日)宣武帝即位於魯陽,那時一切草率,「委政宰輔」。回洛陽後,開始按照故事和禮典做一些必要的安排。六月「戊辰(499年7月17日),追尊皇妣曰文昭皇后」。之前那些死於子貴母死之制的皇帝生母,都在所生皇子即位後立即追崇位號,如文成帝的母親郁久閭氏追尊為恭皇后,獻文帝的母親李氏追尊為元皇后,孝文帝的母親李氏追尊思皇后。所以元禧等輔政大臣追尊高照容為文昭皇后,是遵循故事和舊制。之所以追尊為文昭皇后,是因為早在立元恪為皇太子時,孝文帝就給她追加了昭儀之號,謚為文昭貴人。現在直接從文昭貴人升級為文昭皇后。

不過和過去情況不同的是,以前追尊皇帝生母為大行皇帝的皇后時,後宮都有一個擁有最高權威的女性,文成帝時是常太后,獻文帝和孝文帝時是馮太后。宣武帝即位時,孝文帝的皇后一廢一死,宣武帝自己尚無正妻,可以說北魏第一次出現了宮中無主的局面。無主時期的後宮,可能培育了多種勢力競爭的基礎,後來宮中的複雜形勢即由此醞釀而來。

《資治通鑒》蕭齊東昏侯永元元年(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三年)六月戊辰,於敘「魏追尊皇妣高氏為文昭皇后,配饗高祖,增修舊冢,號終寧陵」之後,接著是:

追賜後父颺爵勃海公,謚曰敬,以其嫡孫猛襲爵;封后兄肇為平原公,肇弟顯為澄城公;三人同日受封。魏主素未識諸舅,始賜衣幘引見,皆惶懼失措;數日之間,富貴赫奕。

按照《資治通鑒》的時間編排,輔政諸王在追尊高照容之後,立即封高照容的父兄為公爵:追封她已死的父親高颺為勃海公,並且由高颺的嫡孫高猛襲爵;高照容兄弟中在世的兩個,高肇封為平原公,高顯封為澄城公。高肇、高顯和高猛,三人同日封公,封公之日得宣武帝接見。三人以平民身份入宮,封公後由宮裡賜了與爵位匹配的服裝,換裝後才與宣武帝相見。三人驟遇如此宏大陣仗,「皆惶懼失措」(《北史·外戚傳》說「皆甚惶懼,舉動失儀」),當然,亦從此「富貴赫奕」。依《通鑒》,這些加給宣武帝舅氏的尊榮都是元禧、元詳掌權時安排的。其實,也許《通鑒》只是順帶敘及高肇等,並非有意為高肇等封公排定時間。

北魏政治史上高肇的出場,他和弟弟高顯、侄兒高猛同日封公,並與宣武帝相見認親,在宣武帝親政之後、元禧被殺之前。《北史·外戚傳》記「宣武追思舅氏,征肇兄弟等」,時在「景明初」。不過「景明初」並不是景明元年(500)。諸高被封,文書程序應該是先經臣下上奏,後由皇帝「詔可」。據《北史·外戚傳》,領銜奏請給諸高封爵的,是「錄尚書事、北海王詳」。元詳任錄尚書事,在宣武帝親政後。《魏書·北海王詳傳》:「世宗覽政,遷侍中、大將軍、錄尚書事。」六輔時期的元詳是司空,宣武覽政後暫時解除了他的三公職位。知諸高獲封,在宣武帝親政之後。《北史·外戚傳》記高肇等封爵之後,「是年,咸陽王禧誅,財物珍寶、奴婢田宅多入高氏」。可見,宣武帝與舅舅高肇、高顯見面,在景明二年正月庚戌(501年2月18日)以後,五月壬戌(6月30日)之前。高氏應該不在南遷之列,仍居平城。宣武帝親政後派人去平城接他們南來,一來一去總要個把月,見面可能在二三月間。

高照容的父親高颺共有五男三女 ,都生在高句麗,最大的女兒據其墓誌知生於文成帝興安二年(453),那麼太和初全家遷於平城時,她早已成年,可能已經出嫁。據她的墓誌,其夫是韓賄。 高颺舉家「入國」時,同行者有「鄉人韓內」,這個韓賄可能與韓內是一家的。高颺夫妻以及他們比較大的幾個兒子,高琨、高偃、高壽,在宣武帝親政以前都已去世,都葬在平城(唯一不清楚葬地的是高壽,高壽不與於封贈及改葬,既可能因為庶出,也可能因為死在「入國」之前)。宣武帝尋親時,舅舅中只剩了高肇和高顯兄弟二人,於是封已去世的外祖父及在世的兩個舅舅為開國公,外祖父高颺的公爵由其長子高琨繼襲,高琨已死,則由高琨長子(所謂高颺嫡孫)高猛繼襲。據高猛墓誌,高猛生於太和七年(483),與宣武帝年歲相當,襲封勃海郡開國公時已十八九歲。

宣武帝給外祖父追贈勃海公,顯然是要把自己的外家攀附上著名的勃海高氏,因此後來高肇還長期擔任冀州大中正。遷都前後的一些年,正是有權勢者更改籍貫、重塑郡望的大好時機。 以《魏書·恩倖傳》為例:王叡「乃言家本太原晉陽,遂移屬焉」;王仲興「世居趙郡,自以寒微,雲舊出京兆霸城,故為雍州大中正」;寇猛「自以上谷寇氏,得補燕州大中正」;茹皓「自雲本出雁門,雁門人諂附者乃因薦皓於司徒,請為肆州大中正,府、省以聞,詔特依許」;趙邕「以趙出南陽,徙屬荊」,先後任南陽中正、荊州大中正;侯剛「以上谷先有侯氏,於是始家焉」,也擔任過燕州大中正。要成功打造郡望,把自己一家與某地古老的名族混同起來,只遷移籍貫是不夠的,還要把家搬過去,成為當地名副其實的大地主,同時還應把葬在外地的父祖先人遷回「故鄉」。比如王叡一家本來都葬在平城,「遷洛後,更徙葬太原晉陽」;趙邕的祖父本來葬在平城,趙邕改籍南陽後「喪自平城還葬南陽」。這類新貴有錢有勢,通常還會擔任「故鄉」的太守乃至刺史,占田佔地,興建家宅,他們有足夠的資源把自己由外來者轉化為本地大族。

決定家族地位的不只是歷史聲譽,還要有相匹配的當世官位與婚姻圈子,新貴家族也都會憑藉自己的權勢強行加入這類婚姻網路。還是以《魏書·恩倖傳》所記的趙邕為例:趙邕把自己攀附為南陽趙氏之後,還希望能打入更高等級的婚姻網路。擔任幽州刺史時,他藉機和著名的范陽盧氏聯姻。他看中的那個盧家姑娘,父親早已去世,叔父替她做主,同意了這門婚事。但是姑娘的母親不同意,而這位母親出自幽州另一名門北平陽氏。為了擺脫盧家叔父的控制,陽夫人帶著女兒回到自己娘家「藏避規免」。趙邕怎肯善罷甘休,到陽家把陽夫人的叔父抓去(可能陽夫人的父親已不在世,叔父當家),動刑拷打,逼他交人,竟然把他打死了。當然這些大家族都有各自的社會資源,也不是好欺負的。陽夫人把狀告到洛陽,朝廷派員調查,查出實情,判處趙邕死刑。雖然趕上大赦,免了死刑,趙邕仍逃不過「除名」,從此再沒有翻過身來。

照宣武帝的設計,高肇兄弟就應遵循這一套路,把自家與赫赫有名的勃海高氏混同起來。 今所見高肇家族的所有碑誌,無不宣稱出自勃海高氏。高肇的弟弟高顯 ,高肇的兩個兒子高植、高湛,以及高肇本人 ,高偃之子高慶、高貞,都葬在勃海(「德州衛河第三屯」),可見他們的確是向著這個方向努力的。京兆王元愉出為冀州刺史時,可能出於高肇的托請,辟高偃之子、十八歲的高慶為州主簿。那時高慶的姐姐是皇后,他應該是住在洛陽的,但為了建設勃海郡望,寧願到冀州擔任並不重要的本州上佐,以此作為未來正式出仕的基礎。不過,不幸的是元愉在冀州稱帝造反,所舉的旗號就是對抗高肇,殺害了年輕的高慶。

只是高肇粗劣無文,對這種家族郡望建設似乎不太積極(可能他更看重眼前的權力),所以有些事做得不夠到位。比如說,他沒有能把父兄遷回勃海安葬。《北史·外戚傳》記高肇「父兄封贈雖久,竟不改瘞」,宣武帝只好強迫他,「乃詔令還葬」。雖然有皇上這麼大的壓力,高肇仍不肯親自「臨赴」,而是於延昌三年(514)派侄兒高猛到平城「遷葬於鄉」。按照這個說法,高肇最終還是把父兄「遷葬於鄉」了。事實上高猛在平城只是做了一個重新安葬,把封丘修大(高颺夫婦、高琨與高偃,三墳並立,當地人稱三皇墓 ),把新的封爵寫進墓誌,如此而已,並沒有遷回勃海(宣武帝所要求的「還葬」,是還葬於勃海)。 而且,後來高猛也沒有還葬於勃海。正因如此,高肇家族改變郡望的成效不太顯著。據《魏書·北海王詳傳》,元詳與從叔安定王元燮的妃子高氏私通,這個高氏便是高肇的從姊妹。元詳的母親高氏(也許出自真正的勃海高氏)知道後罵道:「汝自有妻妾侍婢,少盛如花,何忽共許高麗婢奸通,令致此罪。我得高麗,當噉其肉。」她稱高肇家女子為「高麗婢」,可見她完全不承認這一家冒牌貨。

高肇家族到洛陽以後的婚姻情況怎樣呢?首先是高肇本人。按年齡來說,高肇在平城時必定早已娶妻,可他到洛陽時似乎復歸單身(起碼是沒有正室),又有了娶妻的需求。他先看重的是王肅死後正在守寡的陳留公主(孝文帝之妹,宣武帝之姑),無奈公主相中的是出身名族的秦州刺史清河張彝,看不上文化不高且家族來歷不明的高肇。《魏書·張彝傳》:「時陳留公主寡居,(張)彝意願尚主,主亦許之。僕射高肇亦望尚主,主意不可。肇怒,譖彝於世宗。」高肇只好向孝文帝另一個妹妹高平公主求婚,這次似乎很順利,終於娶到一個長公主,成了宣武帝的親姑父。

其次是高肇的侄兒高猛。高猛繼承勃海公爵位之後,大概再過一兩年,肯定是在宣武帝本人的促成之下,得尚高照容所生的長樂長公主元瑛。據墓誌,元瑛生於太和十三年(489),比高猛小六歲。 和宣武帝及其弟弟元懷一樣,元瑛也是王鍾兒撫養過的。高照容死時,元瑛才七八歲。元瑛長大後除了嫁給高猛,史書關於她的記載非常少,《魏書·皇后傳》有一條記事頗能反映她的為人風格。大概在神龜年間,胡太后率領「王公、嬪、主已下從者百餘人」進到皇家大庫堆放絹布的地方(左藏),讓大家盡自己的力,能拿多少拿多少(「皆令任力負布絹,即以賜之」)。那時北魏貨幣經濟不發達,絹布其實就是錢。長樂公主元瑛以胡太后的小姑子身份,當然也在從行之列。可以想像所有人都是拚老命多取多拿的,「多者過二百匹,少者百餘匹」。陳留公李崇、章武王元融兩個王公大人物,都因為背負多到力不能勝,雙雙摔倒在地(「所負過多,顛仆於地」)。結果二人都受了傷:李崇傷了腰,元融傷了腳。時人因此為他倆造了一首謠諺:「陳留、章武,傷腰折股;貪人敗類,穢我明主。」所有人中,只有長樂長公主元瑛「手持絹二十匹而出」,既不想表現得過於與眾不同,又不肯拿得太多(「示不異眾而無勞也」),贏得時人好評,「世稱其廉」。

元瑛沒有為高猛生兒子(但不知是否生了女兒),這當然會成為一個繼承方面的問題,但首先的一個麻煩是會在高猛死後的喪事上,缺少一個孝子喪主。高猛比慈慶/王鍾兒早死一年,墓誌記他死於正光四年四月十日(523年5月10日)。據《北史·外戚傳》,高猛臨死,向公主坦白了一個秘密:他在外面還有(至少)一個家,育有一子,一直瞞著公主。《北史》和《魏書》都說這個兒子「年幾三十矣」。高猛死時才四十一歲,其子至多二十五六歲,說「年幾三十矣」大概是為了強調他早已長大成人。如果他的確不小於二十五歲,那說明是高猛在平城時所生,是與公主結婚之前的事情,不知道平城時期的事為什麼還要隱瞞。不管公主聽說之後心情如何,總算解決了一個眼前的難題。於是公主把這個地下狀態的兒子找來,讓他充任孝子喪主。而且,兩年多後的孝昌元年十二月二十日(526年1月18日)元瑛自己也死了,此後大概不再會有人關心高猛的爵位承繼問題。元瑛死在慈慶之後,如果當時沒有生病,她應該參加了老保母的喪事。元瑛墓誌第十五行,有一四字句,除首字「哀」外,餘三字漫漶。仔細讀較好的拓片,可知「哀」後兩字為「子元」。哀子,即高猛臨終所說的那個已經成年的兒子,他的名字是元某。這個兒子不僅做了高猛的喪主,還成了元瑛的喪主。不過後來他並沒有繼襲爵位,可能是因死得早(「尋卒」)。

高猛有一個姐姐或妹妹,嫁給了趙郡李子岳。據李子云墓誌:「(子云)弟子岳,字鳳峙,散騎侍郎,妻勃海高氏,父琨,左光祿大夫。」值得注意的是,李子岳的姐姐李令徽,就是任城王元澄的夫人。據李氏墓誌,李令徽於景明二年九月三日(501年9月30日)死於長安。 高猛是元澄年長的幾個嫡子的長輩親戚,這一點在李子云墓誌出土以前尚不為人知。

高肇的弟弟高顯得封開國公,他擔任過高麗國大中正,這個事實說明高肇一家沒有掩蓋自己的高麗背景。高顯先後擔任過侍中、護軍將軍等重要職務,但少有事迹。《魏書·高聰傳》記宣武帝在河內懷縣表演射箭,射出「一里五十餘步」的好成績,群臣請立碑紀念,領銜上奏的就是侍中高顯。據《魏書·世宗紀》,這次御射發生在景明三年十月庚子(502年11月30日)。《高聰傳》詳載高顯等人的奏文,讚美宣武帝「親御弧矢,臨原弋遠,弦動羽馳,矢鏃所逮,三百五十餘步」,可見皇帝「聖武自天,神藝夙茂」,如此神威足以「肅截九區,赫服八宇矣」,「盛事奇蹟,必宜表述,請勒銘射宮,永彰聖藝」。盛情難卻,宣武帝同意了。「遂刊銘於射所,聰為之詞。」這篇上奏典雅清麗,一定不是高顯自己寫的,而當時高聰擔任給事黃門侍郎,後來御射碑的碑文又由高聰執筆,那麼可以推測,上奏文也是高聰寫的。

史書中高顯再沒有其他表現,而且他也不像高肇那樣留有惡名,可能主要原因是死得早。《魏書·常景傳》先記常景受敕參議修訂律令,時在「正始初」,接著說「世宗季舅護軍將軍高顯卒」,高肇請常景「作碑銘」,時高肇官銜為尚書右僕射。高肇為高顯立碑,請當時以文采著稱的「尚書邢巒、并州刺史高聰、通直郎徐紇」,加上太常博士常景,一共四人,為高顯寫碑銘。四人各自交稿,宣武帝讓崔光評判四文高下優劣,崔光認為常景寫得最好。崔光感慨道:「常景名位乃處諸人之下,文出諸人之上。」《常景傳》講這個故事當然是為了顯示常景的才氣,但這個故事也足以反映宣武帝對兩個舅舅的愛護。高肇請朝中第一流的四個文士為高顯分別寫碑銘,只用一篇,另三篇作廢,而這四個人竟然也都歡然從命。正始年邢巒為尚書,僅在正始元年(504),因為到這年閏十二月他就奔赴漢中前線了。由此可知,高顯死在正始元年,距他初至洛陽才兩三年時間。

高肇亡兄高偃今可考知者有三女二兒,其中高英即宣武帝高皇后,有墓誌出土。 墓誌志題為「魏瑤光寺尼慈義墓志銘」,可見她出家後的法號是慈義。墓誌:「尼諱英,姓高氏,勃海蓨人也,文昭皇太后之兄女。世宗景明四年納為夫人,正始五年拜為皇后。」高英生一兒一女,皇子夭折,女兒就是建德公主。建德公主後來嫁給蕭寶夤的長子蕭烈,蕭烈的母親就是宣武帝的妹妹南陽長公主。孝庄帝永安三年(530),蕭寶夤以謀反被殺,蕭烈同死,那時建德公主應該還不到二十歲。

高英有個姐姐,嫁給了博陵崔模。崔模的大姐是崔賓媛,崔賓媛墓誌的志蓋文字詳列家人信息,敘崔模妻室云:「(崔)模妻滎陽鄭氏;繼室范陽盧氏;繼室渤海高氏,宣武皇帝後姊。」 原來崔模有三任妻子,前兩任滎陽鄭氏和范陽盧氏可能早死,續娶了第三任高氏,這位高氏就是高英的姐姐。高肇一家與河北大族聯姻,僅見二例。孝明帝初期,崔模與弟崔楷作為高肇的朋黨被審查,最重要的關聯大概就是婚姻關係。高英還有個妹妹,嫁給了河間王元琛。《北史·文成五王傳》:「(元)琛妃,宣武舅女,高皇后妹。」高偃之子、高英之弟高貞,死於延昌三年(514)七月(見《魏書·禮志》),有碑存世。

史書中可見的高肇家人,還有高肇的兩個從妹,二人是親姐妹,其父很可能是高颺之弟高乘信,他和高颺一起在太和初「入國」。這二姐妹入洛後,妹妹嫁給內侍出身的茹皓,姐姐嫁給安定王元燮。元燮是孝文帝的從叔,嫁給元燮的這位姐姐,就是前面提到的、被北海王元詳的母親斥為「高麗婢」的那位。很可能就是在妹妹家裡,她與常來這裡的元詳相遇相愛。茹皓在孝文帝時期是「白衣左右」,宣武帝即位後「侍直禁中,稍被寵接」,到宣武帝親政後「眷賚日隆」。高肇把自己的從妹嫁給他,顯然是在和他建立聯盟關係。熱衷而貪權的元詳巴結茹皓,在茹皓結婚時「親至其家,忻飲極醉」。元詳認識了元燮的妃子高氏之後,與茹皓更是走得熱絡。《魏書·北海王詳傳》:「詳既素附於皓,又緣淫好,往來稠密。」高氏於元詳為從叔母,事屬亂倫,故史書其事,用了一個「蒸」字。元詳當然也知道利害,所以「嚴禁左右,閉密始末」,很小心地保持著這個關係。

雖然高肇兄弟和那時其他驟然暴發的權勢人物一樣,努力把自己的家族攀附到舊族名門的行列,但高肇似乎在還葬與聯姻兩個方面都不太積極。可能這是因為他們教育水平不高,對郡望建設的意義認識不足,而一味熱衷於擁抱眼下的權力。不過,也可能僅僅是因為歷史給他們的時間還不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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