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書·靈征志》所列的「霧」,主要是大規模和嚴重的沙塵暴天氣,如「雨土如霧」,「黃霧,雨土覆地」,「土霧四塞」,「黃霧蔽塞」等。最嚴重的一次發生在孝文帝太和十二年十二月,從丙戌日(489年1月28日)開始,連續六天「土霧竟天」,「勃勃如火煙,辛慘人鼻」。 該志記北魏這類大霧凡九次,其中七次在宣武帝時期,並總結說:「時高肇以外戚見寵,兄弟受封,同漢之五侯也。」 《魏書》把宣武帝時期沙塵暴天氣頻發歸咎於高肇兄弟受寵,反映了北魏後期的一個主流,那就是對高肇的批判性和否定性立場。《魏書》繼承了這一立場。
高肇兄弟於景明二年(501)上半年被招入洛陽,驟然寵貴,大概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但高肇本人至遲已於景明三年秋被授予尚書右僕射的重要官職。《魏書·北海王詳傳》:「世宗講武於鄴,詳與右僕射高肇、領軍於勁留守京師。」宣武帝到鄴城閱兵講武,在景明三年(502)九月。那時高肇以尚書右僕射留守洛陽,高顯以侍中陪同皇帝出行,兄弟二人兼顧內外,看起來是宣武帝特意的安排。高肇進一步高升,做到尚書令。《魏書》和《北史》都沒有記高肇始任尚書令的時間,我推測在正始四年九月。高肇為尚書右僕射時,尚書令是廣陽王元嘉。《魏書·世宗紀》載正始四年九月己未(507年9月24日)詔書,以「尚書令、廣陽王嘉為司空」。元嘉騰出的尚書令位置,自然立即為高肇所佔據,任命時間很可能在同一天或稍後。
高肇擔任尚書令差不多四年半。《魏書·世宗紀》延昌元年正月丙辰(512年2月27日)「以車騎大將軍、尚書令高肇為司徒公」。延昌三年(514)冬以高肇為主帥統軍征蜀,加大將軍之號,仍居司徒之位,次年春回到洛陽被殺,司徒就是他的最終官職。《北史·外戚傳》說高肇升司徒時,「雖貴登台鼎,猶以去要怏怏,眾咸嗤笑之」。這時司徒最稱榮耀,可高肇還是更看重把持行政實權的尚書令一職,這反映了他看重實際、專註於當下的風格,浸潤於官場文化的那些人當然無法理解。
史書斥高肇恃寵專擅,核以記事,每虛多實少。《魏書·裴粲傳》:「時僕射高肇以外戚之貴,勢傾一時,朝士見者咸望塵拜謁。」朝士如此巴結(或畏懼)高肇,是不是意味著如果不「望塵拜謁」,就會有麻煩呢?傳文表彰裴粲,因為他就沒有那麼做,他見高肇時,只是按照常規禮節「長揖而已」。家人怪責,裴粲回答:「何可自同凡俗也。」然而他並沒有因此倒霉,高肇不曾給他穿小鞋。高肇當尚書令時,御史中尉是游肇,二人同名。高肇讓游肇改名,游肇說自己的名字是孝文帝所賜,因此堅決不肯改名。《魏書·游肇傳》:「高肇甚銜之,世宗嘉其剛梗。」雖然惹得高肇不高興,卻博得宣武帝讚賞,高肇也拿他沒辦法。高肇為司徒時,有個儒生刁沖因高肇「擅恣威權」而上表攻擊他。《北史·刁沖傳》記刁沖「抗表極言其事,辭旨懇直,文義忠憤,太傅清河王懌覽而嘆息」。很顯然,刁沖也沒有遭到高肇的打擊報復。事實上,高肇的話宣武帝也不是都聽。《魏書·良吏傳》記宋世景特別能幹,「台中疑事,右僕射高肇常以委之」,後高肇和尚書令元嘉一起推薦他做尚書右丞,因王顯從中作梗,「故事寢不報」,宣武帝竟然沒有批准。
見於史書的高肇主要罪狀似乎都與幾個親王之死有關。北海王元詳之廢,《魏書·北海王詳傳》說是高肇誣告:「後為高肇所譖,雲詳與(茹)皓等謀為逆亂。」元詳與茹皓勾結親昵,已見前述,茹皓之敗,牽連及於元詳,而元詳確有諸般劣跡。《魏書·彭城王傳》把元勰遇難全都推給高肇:「尚書令高肇性既凶愎,賊害賢俊。又肇之兄女,入為夫人,順皇后崩,世宗欲以為後,勰固執以為不可。肇於是屢譖勰於世宗,世宗不納。」京兆王元愉反於冀州,元勰的舅舅潘僧固「見逼從之」,也就是說,潘僧固加入了元愉的叛亂。可是,潘僧固跟隨元愉到冀州做官,恰恰是元勰推薦的。於是,傳文稱高肇誣告元勰「北與愉通,南招蠻賊」。元勰死後,其妻李妃號哭高叫:「高肇枉理殺人,天道有靈,汝還當惡死。」在宮裡率領武士逼元勰喝下毒酒的元珍,據《北史·魏諸宗室傳》,「曲事高肇,遂為帝寵昵」。宣武帝讓自己寵昵的元珍動手處死元勰,恐怕不能說是高肇的主意。元愉在冀州稱帝造反,據《北史·孝文六王傳》,「稱得清河王(元懌)密疏,雲高肇謀為殺害主上」,兵敗被俘,至野王「絕氣而死」,「或雲高肇令人殺之」。同傳又說:「司空高肇以帝舅寵任,既擅威權,謀去良宗,屢譖(元)懌及(元)愉等,愉不勝其忿怒,遂舉逆冀州。」這就把元愉造反的責任也推到高肇頭上。元懌向宣武帝指控高肇,比之於王莽,提出「宜杜漸防萌,無相僭越」,「宣武笑而不應」。
史書有關高肇「賊害賢俊」「謀去良宗」的這幾個事例,都與宣武朝權力鬥爭的核心問題有關,那就是宣武帝對幾個叔父十分警惕。在一度威脅皇權的元禧、元詳死後,宣武帝又擔心皇叔元勰在背後支持幾個皇弟,後來還的確出現了皇弟稱帝造反的大案。在這幾個親王的不幸故事中,高肇當然發揮了一定的作用,但與其說他是罪魁禍首,不如說他只是宣武帝用得稱手的一個工具而已。這個道理,當時朝中諸貴,包括幾個遭遇不幸的親王,一定也都明白,只是不可點破。李妃見到元勰屍體,傷慟已極,憤怒已極,卻也只敢咒罵高肇,其實她當然知道誰是真正拿主意的。
可以說,高肇代宣武帝擔負起全部罵名,本是皇帝制度的內在要求。《魏書·任城王傳》:「於時高肇當朝,猜忌賢戚。澄為肇間構,常恐不全,乃終日昏飲,以示荒敗。所作詭越,時謂為狂。」元澄為孝文帝所親用,名列六輔,元禧、元詳亦頗為忌憚,宣武帝對他不可能不提防。元澄「常恐不全」,決不會僅僅因為高肇的「間構」。眼見元禧、元詳、元愉、元勰如此下場,元澄採用自穢策略,「終日昏飲,以示荒敗」。
當然,宣武帝最親寵的高肇也是元澄不敢得罪的。《魏書·任城王傳》附《元順傳》記元澄子元順事(元順很可能是李令徽所生,李令徽的弟弟李子岳娶高琨之女,即高猛的姐妹,所以元順和高肇是沾親帶故的):
時尚書令高肇,帝舅權重,天下人士,望塵拜伏。(元)順曾懷刺詣肇門,門者以其年少,答雲「在坐大有貴客」,不肯為通。順叱之曰:「任城王兒,可是賤也!」及見,直往登床,捧手抗禮,王公先達,莫不怪懾,而順辭吐傲然,若無所睹。肇謂眾賓曰:「此兒豪氣尚爾,況其父乎!」及出,肇加敬送之。澄聞之,大怒,杖之數十。
元澄杖責元順,可能是聽說了高肇的那句評論。不過,從這個故事也可以看出,高肇還是有一定心胸的。元澄怕的不是高肇,而是高肇背後的宣武帝。不過宣武帝對高肇也不是盲目信用的。《魏書·樂志》記公孫崇為考定音律事於正始四年上表,以為金石音律所關至大,請求皇上派重臣主持,因為「自非懿望茂親、雅量淵遠、博識洽聞者,其孰能識其得失」。誰是這樣的人呢?公孫崇表曰:「衛軍將軍、尚書右僕射臣高肇,器度淹雅,神賞入微,徽贊大猷,聲光海內,宜委之監就,以成皇代典謨之美。」這樣神乎其神的美譽,高肇那時一定享受了很多,如今保留在史料里的已相當罕見。不過宣武帝不是糊塗蛋。《魏書·樂志》說「世宗知肇非才」,一方面同意公孫崇的表請,另一方面下詔「可令太常卿劉芳亦與主之」,找來一個真正的專家與高肇一起主持其事。
敘述與事實脫節是生活的常態,不過對於高肇,以及千千萬萬有幸被歷史提到的人來說(雖然進入歷史就意味著變形),更大的不公平和不真實發生在身後,在各種各樣的歷史敘述中。試舉一例。《魏書·天象志》有如下一條:
世宗景明元年四月壬辰,有大流星起軒轅左角,東南流,色黃赤,破為三段,狀如連珠,相隨至翼。左角,後宗也。占曰:「流星起軒轅,女主後宮多讒死者。」翼為天庭之羽儀,王室之蕃衛,彭城國焉。又占曰:「流星於翼,貴人有憂系。」是時,彭城王忠賢,且以懿親輔政,借使世宗諒陰,恭己而修成王之業,則高祖之道庶幾興焉。而阿倚母族,納高肇之譖,明年,彭城王竟廢。
這一段敘述與分析的時間終點在景明元年(500)的「明年」,事件標誌是「彭城王竟廢」。如前所述,彭城王元勰「悲喜交深」地「釋位歸第」,在景明二年正月庚戌(501年2月18日)。那時高肇兄弟還在平城,未曾參與宣武帝從輔政諸王手中奪回權力的宮廷政變,與洛陽的權斗毫無干係,說宣武帝這時「阿倚母族,納高肇之譖」,是一點也不符合真實歷史的。事實上,正是在高肇擔任尚書右僕射以後的景明四年(503)七月,被廢的元勰才重新起用,高拜太師。上引這段對於星占的歷史分析更違背史實的,是說「是時,彭城王忠賢,且以懿親輔政」,似乎不知道元勰本來就不在六輔之列,說什麼「借使世宗諒陰,恭己而修成王之業,則高祖之道庶幾興焉」,更是離題萬里了。
身份制與等級制社會對出身與流動限度是非常敏感的,出身寒賤者只宜在一個限閾內流動,如果因某種機緣突破了制度設定的流動極限,進入由特定身份等級社會所專屬的那個階層,他就成為通常不受歡迎的特例。對高等級政治職務的壟斷,反映了國家對高等級社會經濟政治利益的制度性保障,與此相配合,就有一整套意識形態設置,其基本輿論不僅是當時政治的晴雨表,也會反映在歷史編纂中。突破身份的制度性極限,意味著必然面對否定性的社會輿論。清人錢大昕說:「六朝人重門第,故寒族而登要路者,率以恩倖目之。」 目之為恩倖,就是對其權位予以倫理性的否定。
高肇家族既非拓跋崛起所賴的代人,又與華北名族的社會網路無關,驟得權勢,超然於宗室及舊族之上,當然會被權貴社會視為異類,和那些被列入《恩倖傳》的人物差不太多。《北史·外戚傳》:「(高)肇出自夷土,時望輕之。」表面上是針對高肇的出身,其實是因為他過於突然地闖入了權勢階層。權勢是限量供應的絕對奢侈品,在高等級社會內也存在著血與火的競爭,現在一個外人未經競爭而輕鬆攫取,可想而知,他必定成為整個高等級社會的眼中釘。
然而,皇帝制度又在法理上決定了一切政治權力都不過是皇權的延伸,也就是說,皇帝既是一切官爵合法性的來源,也是一切官爵的終極分配者。皇帝制度內在屬性之一,就是皇帝可以突破已有制度。由此決定了官職競爭中總有彎道超車者,也總有火箭式幹部。當宣武帝這樣一個內心安全感甚弱,對外界難以信任的皇帝在位,他總是更容易信任那些與他有個人性聯繫的人。那麼很自然的,他會信用當他還處在弱勢地位時與他親近的人,也就是東宮時期和親政之前的侍衛、御醫、宦官等等,再就是與他母親有關聯者,包括宮女和外戚。高肇兄弟「數日之間,富貴赫奕」,要放在這個背景下理解。
高肇以帝舅之尊,深得宣武帝信任,封以高爵,授以重官,只要這種信任不變,朝野內外是無人能奈他何的。但加官晉爵是一回事,操弄權柄是另一回事。有名有位,只是理論上有權有勢,要實際上享受權勢而不是被權勢吞噬,還需要一定的個人條件或個人努力。《北史·外戚傳》稱高肇「及在位居要,留心百揆,孜孜無倦,世咸謂之為能」。顯然他具備一定的政務能力,而且他還喜歡做事。這樣一個與既得利益集團全無聯繫的人,有政務才能又熱衷政務的人,母舅之親,把他放到尚書省長官的位置上,年輕的宣武帝就有了控制朝政的安全感。高肇雖一開始只是擔任尚書右僕射,但尚書令元嘉「好飲酒,或沉醉」,不愛管事(或不敢管事),高肇實際上控制了朝廷政務。有了宣武帝的信任和支持,可以說高肇在官僚體系里不需要擔心遭遇抗衡或威脅。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高肇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實際上,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高肇並不是宣武帝最親近的人。有人比他更靠近皇上,更懂得怎樣與皇帝相處,也更得皇上信任,他們就是《恩倖傳》重點寫的趙修和茹皓等侍衛出身的親信。跟他們比起來,高肇的獨特之處在於,他能夠讓宣武帝對他的信任保持長達十三四年,可以說始終不渝。而趙修、茹皓這樣的親信,固然一時親寵無兩,但他們都沒有能力長期維持宣武帝對他們親寵的熱度。而且,當六輔消散,權勢為宣武帝親信人群所獨享時,這個人群內部勢必存在著權勢分配的競爭。高肇能夠成功上升,就因為他在所有競爭中都勝出了。當競爭對手一個一個被扳倒,高肇就成為宣武朝一個耀眼的政治現象。
據《魏書·恩倖傳》載宣武帝黜落趙修的詔書,趙修最後的官職是散騎常侍、鎮東將軍、領扈左右,三者之中最有實際意義的是領扈左右。領扈左右,即領左右,是皇帝禁衛系統中最內層、靠近皇帝的衛士長(北魏末年的權臣如爾朱榮都要親自兼任這個低級別武官)。趙修在東宮只是「白衣左右」,宣武帝即位後「仍充禁侍,愛遇日隆」,至遲在宣武帝親政後就開始擔任領左右了。宣武帝這封詔書寫得十分講究,顯然是高聰、邢巒這一級別文士的作品。詔書為宣武帝開脫,說趙修「昔在東朝,選充台皂」,指趙修以白衣左右的身份服務於太子宮,在這個過程中與宣武帝建立起個人感情,所謂「幼所經見,長難遺之」。詔書以此解釋為什麼即位後不只要用他(「故纂業之初,仍引西禁」,東指太子宮,西指皇宮),而且還要重用他(「識早念生,遂升名級」),儘管他是不值得重用的(「地微器陋,非所宜采」)。
趙修的高光時刻並不長,延續了不到兩年。他在宣武朝所做的事情中,長期政治影響最大的,是說服宣武帝立於勁的女兒為皇后。據《魏書·世宗紀》,景明二年九月己亥(501年10月5日),即處死元禧三個多月後,「立皇后於氏」。《北史·后妃傳》記宣武順皇后於氏:「以嬪御未備,因左右諷喻,稱後有容德,帝乃迎入為貴人,時年十四,甚見寵愛,立為皇后。」這個能對宣武帝施加影響的「左右」,就是趙修。於勁是領軍將軍於烈之弟,於勁應該與其家多人一樣,都在禁軍任職。他們在宣武帝奪權和挫敗元禧謀反的鬥爭中立下大功,因而也與宣武帝身邊的親信侍衛建立了私人聯繫。
《魏書·恩倖傳》:「初,於後之入,(趙)修之力也。」一年多後趙修被捕時,他正在於勁家玩遊戲(樗蒲),儘管可能是於勁受命為穩住他而特意招他來玩(如此懷疑是因為趙修被捕後帶到領軍府受審),於勁和趙修關係親密是無疑的。《魏書·恩倖傳》:「(趙)修死後,領軍於勁猶追感舊意,經恤其家,自余朝士昔相宗承者,悉棄絕之,示己之疏遠焉。」史書不記於勁為領軍的時間,我猜可能在景明三年八月。《魏書·於烈傳》:「順後既立,以世父之重,彌見優禮。八月,暴疾卒,時年六十五。」於烈死後,於勁繼為領軍。
景明三年八月也是趙修偏享皇上親寵的最後時刻。這之前,每次趙修陞官,他都在家裡大擺筵席,宴請宣武帝及王公百官。《魏書·恩倖傳》:「每受除設宴,世宗親幸其宅,諸王公卿士百僚悉從,世宗親見其母。」趙修酒量奇大,宴席上憑自己酒力強勸客人暴飲(「逼勸觴爵」,勸人一碗,自己也得喝一碗),即使貴如北海王元詳、廣陽王元嘉,都被他折騰得吃不消(「必致困亂」)。宗廟祭典時,皇帝總是讓趙修和自己同乘一車。而且,趙修還獲得了在皇家北苑華林園騎馬的特權,從那裡一直騎到禁內。
《魏書·咸陽王禧傳》也把元禧謀反歸因於「趙修專寵,王公罕得進見」。《魏書·恩倖傳》:「(趙)修起自賤伍,暴致富貴,奢傲無禮,物情所疾。」所謂賤伍,就是最低等級的士兵(白衣左右)。何況趙修沒有受過教育,「不閑書疏」,「不參文墨」,自然為內外朝臣所敵視。不過只要趙修跟皇帝在一起,別人再敵視也沒有辦法。到景明三年秋,趙修回鄉葬父,他意識不到,這次與皇帝的短暫分離,是他告別榮華的開始。
不僅意識不到危險,而且他可能還誤以為這是展示權勢的大好時機。趙修家在趙郡房子縣(今河北贊皇),他先把大宗物資如在洛陽製作的碑銘、石獸和石柱等,先送到房子去。趙修為亡父所制碑銘,是請高聰寫的。《魏書·高聰傳》:「趙修嬖倖,聰深朋附,及詔追贈修父,聰為碑文,出入同載,觀視碑石。」趙修從洛陽出發時,一行喪車近百輛。路上所有花銷,都從官出。《魏書·恩倖傳》:
(趙)修之葬父也,百僚自王公以下無不弔祭,酒犢祭奠之具,填塞門街。於京師為制碑銘、石獸、石柱,皆發民車牛,傳致本縣。財用之費,悉自公家。凶吉車乘將百兩,道路供給,亦皆出官。
恰好這時宣武帝要到鄴城閱兵講武。據《魏書·世宗紀》,景明三年九月丁巳(502年10月18日)「車駕行幸鄴」,這是從洛陽出發的時間,二十天後,宣武帝在鄴城以南「閱武」。趙修參與了這個過程。閱武結束,趙修要告別皇上,北上回鄉了。可是宣武帝另有展示神射的計劃,他要趙修陪他直到御射結束,趙修的行程因而拖延了一個月。這次御射在史書上又寫作「馬射」,御射的地點是「射宮」。十月庚子(502年11月30日),趙修和宣武帝乘同一輛車進入射宮,可是從東門進入時,車上的旒竿撞斷了,後來這被視為趙修的不祥之兆。御射結束,趙修趕回趙郡。因擔心趕不上早已確定的葬期,宣武帝允許他「驛赴窆期」,就是利用國家的高速驛傳系統。同時,「左右求從及特遣者數十人」,即宣武帝所派遣,以及自願要求跟隨趙修回鄉的御前侍衛,還有幾十個人。據說回鄉路上趙修做了很多壞事,全無葬父之悲戚,還聚眾奸掠婦女。不過我猜,這些罪行都是扳倒趙修時臨時拼湊的,未必屬實。
前面提到的宣武帝黜落趙修的詔書,在列舉趙修罪失後說:「法家耳目,並求憲網。」意思是,向他檢舉揭發趙修罪行的兩個人,分別上書請求處理趙修。法家指御史中尉甄琛,職在司法監察,耳目指王顯,雖然那時官廷尉少卿,但「仍在侍御」,為宮內第一御醫,在宣武帝眼裡還是耳目和左右。據《魏書·甄琛傳》,甄琛是朝官中巴結趙修最賣力的三個人之一(另兩個是李憑和高聰):「於時趙修盛寵,琛傾身事之。琛父凝為中散大夫,弟僧林為本州別駕,皆托修申達。」甄琛巴結趙修的實際好處,是為老父謀得一個中散大夫,為弟弟謀得本州別駕,其實都無職無權,圖的不過是個虛名。甄琛表劾趙修,在宣武帝決意拿下趙修之後,是被動倉促的自救行為。真正撬動趙修的是王顯。
王顯跟趙修一樣為宣武帝東宮舊人,同樣在對六輔的鬥爭中立下汗馬功勞,而且也是和皇帝日常廝混在一起,極為親密。王顯跟趙修本來關係不錯,但不知怎麼發生了爭執,王顯竟暗暗起了敵愾之心。《魏書·恩倖傳》:「初,王顯祗附於修,後因忿鬩,密伺其過,規陷戮之。」只是趙修自己全無覺察(「都不悛防」),還忙著回老家當孝子。就在趙修離開的這段時間,王顯本人,以及他指揮下的左右侍從,開始在皇帝耳邊灌輸趙修的種種劣跡,所謂「因其在外,左右或諷糾其罪」。效果明顯,即使宣武帝還沒有決心拋棄他,也不如以前那麼喜歡他了,即所謂「自其葬父還也,舊寵小薄」。
這種情況下,很可能在景明四年春夏間,王顯啟動了最後一擊,密表趙修罪行,包括回鄉途中「淫亂不軌」,私匿民間所獻玉印(玉印非人臣所宜有),違規擴建私宅,等等。《魏書·恩倖傳》說「高肇、甄琛等構成其罪」,實際過程應該是,宣武帝認真對待王顯的控告後,把尚書省長官高肇和御史台長官甄琛叫來,也許還有別人,問他們的看法,他們都支持王顯。這樣宣武帝只好下決心,也才有甄琛的正式表奏,及隨後宣武帝的詔書。
高肇樂於除掉趙修容易理解,甄琛本來和趙修關係甚好,他為什麼也積极參与「構成其罪」呢?《魏書·甄琛傳》的解釋是,他是為了自保。宣武帝親政後提拔甄琛為御史中尉,在肅清諸王影響、整頓朝官秩序方面立下大功,但也因此結怨甚廣。如今趙修倒台,一方面為了自保不得不痛下殺手,另一方面還有點惻隱疼惜。雖然宣武帝判決趙修「可鞭之一百,徙敦煌為兵」,但宣武帝還是存了一點舊情,他讓尚書右丞元紹複核此案。據《北史·魏諸宗室傳》,元紹是常山王拓跋遵的曾孫,「斷決不避強御」,奉宣武帝詔命後,沒有按照程序回報皇上,而是就地宣布立即執行前詔的判決。這也顯示了朝臣中存在一種共識,不只是打他一頓遠徙敦煌而已,那樣他還有機會回來(年輕的皇上對他仍有不舍),所以必須儘快結束他的性命。
甄琛和王顯一起「監決其罰」。據《魏書·恩倖傳》,行刑官「先具問事有力者五人,更迭鞭之,占令必死」,先已定了當場打死的目標,於是找力氣大的行刑者往死里打,怕行刑者力竭,讓五人輪換著打。甄琛作為監刑者,眼見過去的好友如此遭罪,難免心下不忍。《魏書·甄琛傳》:「及監決修鞭,猶相隱惻。」甄琛這一矛盾心情,傳文有形象的描述。看著一鞭一鞭打得趙修皮開肉綻,甄琛故作輕鬆,向其他官員開玩笑道:「趙修小人,背如土牛,殊耐鞭杖。」這個態度也引起旁人反感,「有識以此非之」。御前侍衛出身的趙修胖大強壯,特別耐打。《魏書·恩倖傳》:「(趙)修素肥壯,腰背博碩,堪忍楚毒,了不轉動。」不可思議的是,一百鞭打完,趙修離死還遠。於是行刑官、監刑官都不顧詔書所判的明確數字,硬是又加了二百鞭,所謂「旨決百鞭,其實三百」。三百鞭打完,趙修竟然還沒有死。於是叫來驛傳快馬送他去敦煌,直奔洛陽城西門。趙修這時已上不了馬,在馬上也坐不住了,於是被捆綁在馬鞍上,打馬飛馳。趙修的母親和妻子跟在後面,卻說不上話。奄奄一息的趙修這樣奔行八十里,終於一命嗚呼。
隨後展開的是對趙修餘黨的清查。甄琛在整趙修時表現再積極,也無法逃脫被清查。後來彈劾他的表奏,特別指出他與趙修勾結已久:「生則附其形勢,死則就地排之,竊天之功以為己力,仰欺朝廷,俯罔百司,其為鄙詐,於茲甚矣。」表奏作者很可能是與甄琛結下私怨的邢巒,他受宣武帝之命主持對甄琛的審查,又與元詳一起上奏審查結果。一番清理審查,「(趙修)所親在內者悉令出禁」,「左右相連死黜者三十餘人」,甄琛、李憑「免歸本郡」,另一個與趙修親好的朝官高聰,因與高肇認了遠親(疏宗),也就是說,正牌出自勃海高氏的高聰願意接納高麗高肇為宗親,高肇出面幫他脫困,所以高聰算是倖免了。
趙修之敗,高肇也許發揮了順水推舟的作用,但肯定不是主謀。那時他入洛不足兩年,剛剛過了劉姥姥初入大觀園的適應期,應該還不至於冒險出擊。但長遠地看,趙修之死對於高肇來說有一個重大利好,那就是改變了後宮的力量平衡。於皇后的地位,固然與她的伯父於烈多次立功有關,也與趙修的大力支持分不開。現在於烈、趙修雙雙死去,雖然她父親於勁繼為領軍,畢竟沒有於烈那樣的功勞地位,這一變化為宣武帝後宮後來的一系列的新發展準備了條件。與此直接相關的一個變化,發生在趙修死後,就是《北史·后妃傳》所記宣武皇后高氏以貴嬪身份進入皇宮。據「魏瑤光寺尼慈義墓志銘」 ,這位宣武皇后高氏就是高英,是高肇亡兄高偃的女兒。墓誌說她「世宗景明四年納為夫人,正始五年拜為皇后」。這些變化的進一步發展,是本書下一節的主題,這裡且按下不表。
聽說趙修被司法主官們刻意整死,宣武帝是不高興的。他把主持案件核查的元紹叫來,發了一通火,元紹一番狡辯,最後不了了之。宣武帝不多追究,很可能是因為,這時原來趙修的那個座位,已經有人坐著了。這個人就是茹皓。茹皓在宣武帝即位之初就已進入親信核心圈,但被趙修看出他的潛力,把他排擠出去。景明三年初冬,趙修在鄴城告別宣武帝回鄉葬父時,本在兗州陽平郡擔任太守的茹皓跑來鄴城朝見皇帝,就此留下,替代了趙修的角色。茹皓從景明三年底重歸權力中心到正始元年(504)五月被賜死,享受權寵最多也就一年半,比趙修時間還短。《魏書》和《北史》記茹皓事,零碎混亂,大致上把茹皓之敗歸為高肇嫉妒,且主要是為了搞倒北海王元詳。其實搞倒元詳的一大動力可能來自於氏家族。《魏書·於忠傳》記元詳痛恨於氏,曾以死威脅於忠。後來元顥入洛,殺於勁之子於暉,應該是為其父元詳報仇,見《魏書·外戚傳》。
前面提到,當時和後世都存在把宣武帝的問題推給高肇的傾向,茹皓事也一樣。高肇把從妹嫁給茹皓,顯然是為了在內廷結一個盟友。但茹皓與元詳走得太近,引起宣武帝警惕。對高肇來說,勾結茹皓的元詳與他另一個從妹的不倫之戀,也會激發他極大的敵意,使他樂於協助宣武帝除掉元詳和茹皓集團。這次權斗比趙修那一次更危險,牽涉更廣,不過歸根結底也只是狐狼之爭而已,這裡就不啰唆講述了。
趙修也罷,茹皓也罷,似乎都沒有把高肇視為競爭對手,因為他們各自在權力格局中所處的位置不同,不一定是競爭的關係。但是無論如何,高肇的個人素質和風格還是很不一樣,他沒有如趙修、茹皓那樣在極短時間內八面樹敵,在長達十三四年的時間裡從沒有引發宣武帝的疑忌和疏遠。
現在我們隨著高肇的目光,越過權斗,把注意力轉向宣武帝的後宮。因為,正是在那裡發生的一切,把我們的主人公慈慶/王鍾兒再次捲入歷史旋渦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