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三年四月丁巳(499年5月7日)元恪在魯陽(今河南魯山)即位,是為北魏世宗宣武帝。宣武帝在位十六年(按古代標準,他在位時間跨了十七個年頭,從太和二十三年四月到延昌四年正月,499—515),使用過四個年號(景明、正始、永平、延昌),每個年號都是四年。《魏書·世宗紀》說他小時候「有大度,喜怒不形於色,雅性儉素」,做了皇帝之後,「善風儀,美容貌,臨朝淵嘿,端嚴若神,有人君之量矣」。這是對他個人品性風格的描述,格於史體,當然都是盡量說好話的。至於他統治時期的朝政狀況,《魏書》的評價就不高了:「垂拱無為,邊徼稽服。而寬以攝下,從容不斷,太和之風替矣。比夫漢世,元成安順之儔歟。」 以西漢的元帝、成帝,東漢的安帝、順帝來比附他,也就把後來北魏衰亂的責任部分地推給了他。
《魏書》稱宣武帝「垂拱無為,邊徼稽服」,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總結性評價,說的是宣武帝本人不像他父親孝文帝那樣銳意製作,各方面都沒有改革創新的努力,卻意外地在南北軍事對抗方面收穫了巨大成功。這些成功中最重要的兩項,即奪取南朝的漢中和壽春,並非北魏積極進取的結果,而是和獻文帝時獲得劉宋的淮北淮西大片土地一樣,是收了南方內政破裂的大禮。只有奪取義陽,算得魏軍主動進攻的重大成就。不過,不管過程如何,論疆境南擴的深度,宣武帝時期的成就遠遠超過了孝文帝時期,而且這些重要戰略要地的獲得,註定了南北軍事上強弱攻守的態勢再無翻盤的機會。
也許這些軍事成就反倒加深了北魏政治醞釀已久的內部危機。儘管一直有戰事,但規模都不大,而且都在南方,可是在北方和西北,傳統的軍鎮密集區和職業軍人最多的地方,進入了太平盛世般無仗可打的和平時期。北魏以征服立國,軍隊在體制內最為尊崇,尤其是軍力所賴的北方邊鎮,在朝廷財政支出中享有優先地位。孝文帝遷都,以六鎮為首的北方邊鎮地位開始下降。對高級將領來說,無仗可打意味著無功可立和升遷緩慢,造成邊鎮官職的吸引力下降。對中下級軍官來說,無仗可打意味著得不到正常財政支出之外的後勤補充,那也就意味著經濟利益的不小損失。
來自朝廷的好處大幅下降後,軍鎮各級官貴勢必加大對所領鎮戍軍民的盤剝,底層軍民的日子會越來越不好過,戰爭提供的階層流動性趨於凍結。再加上宣武帝時期北方連年大旱,嚴重削弱了邊鎮各戍耕牧自給的能力。此外,隨著王朝大興文治,越來越多的官職開放給華夏士人,相應的,能夠供應遷洛代人的官職日見寡少。《魏書·山偉傳》:「時天下無事,進仕路難,代遷之人,多不沾預。」 雖然說的是孝明帝時期的情況,其實主要是宣武帝時期造成的。
不過,以上話題都是傳統政治史所關注的,與我們這裡圍繞王鍾兒/慈慶所講的故事,雖有聯繫,卻不是那麼直接。有直接聯繫的是宣武帝對權力、對宮廷、對身邊各類人的看法和處理方式。
毫無疑問,元恪當上皇帝,年過六十的慈慶一定是高興的。後來宣武帝把慈慶留在宮內,最緊要的時刻還想到請老太太出馬,可見他們一直是有聯繫的。和北魏此前歷代皇帝比,宣武帝崇佛最甚。《魏書·世宗紀》說他「雅愛經史,尤長釋氏之義,每至講論,連夜忘疲」,並記永平二年十一月己丑(509年12月12日)「帝於式乾殿為諸僧、朝臣講《維摩詰經》」。 宣武帝在皇宮聚眾講經遠不止這一次。《魏書·釋老志》:「世宗篤好佛理,每年常于禁中親講經論,廣集名僧,標明義旨,沙門條錄為《內起居》焉。」 可以想像,慈慶是一定會參與這類講經活動的。在舊有的情感凝結之外,老尼慈慶與宣武帝又有了一層新的精神聯繫。
不過,對於宣武帝來說,從在魯陽即位到自如地安坐洛陽宮,並非理所當然,而是經歷了一番風雨艱險的。
孝文帝在南陽病重,自知大限已到,匆忙為繼承人安排輔政班子時,彭城王元勰央求孝文帝不要選他,允許他在新君繼位後退居閑散,還要求孝文帝立下字據。孝文帝共有六個弟弟,他一向器重的是最小的兩個弟弟彭城王元勰和北海王元詳,尤其是元勰,遷洛後深得倚重,兼綜軍國大務,聲實俱隆。反倒是孝文帝的長弟咸陽王元禧,在軍政事務中都無關緊要。元勰大概明白,孝文帝在世一切都好,只要孝文帝不在,自己的處境會非常危險(「震主之聲,見忌必矣」),所以他堅定地請求孝文帝允許他「辭蟬舍冕,遂其沖挹」。孝文帝當然理解這一要求的合理之處,不僅答應他,還給太子元恪一份手詔,要他尊重元勰的立場,「汝為孝子,勿違吾敕」。
因元勰退出,孝文帝給元恪安排的輔政大臣一共六人,號稱「六輔」。六輔之中,咸陽王元禧和北海王元詳分別是孝文帝的長弟與幼弟,代表皇室;任城王元澄和廣陽王元嘉在太和後期為孝文帝所親重,代表宗室;尚書令王肅和吏部尚書宋弁是太和後期諸般改革的智庫,代表朝臣,特別是其中越來越重要的文士。雖同為輔臣,六人輕重不同,元禧、元詳分任太尉、司空,地位最高,宋弁只是吏部尚書,名位最輕,且死在孝文帝晏駕之前。餘下三人都是尚書省長官,王肅是尚書令,元澄、元嘉分任左右僕射。照說王肅位高,不過他從蕭齊逃難而來,雖受孝文帝寵用,在朝中全無根基,元澄等人自然不服。
恰好有南齊降人舉報王肅與南邊勾結謀叛,元澄立即抓捕王肅,同時上報朝廷。審查的結果是子虛烏有,這下子元澄就麻煩了。他因在太和後期特受孝文帝信任,元禧早已反感,於是藉機與元詳聯名上奏,指責元澄「擅禁宰輔」,迫其「免官歸第」。 王肅雖獲昭雪,心氣已挫;元澄雖不久再獲任用,亦遠離中樞。 這件事發生在宣武帝即位之初。六輔格局還沒開始就死了一人,剛剛開始再廢去二人,意味著所謂的「六輔」,實際從未存在過。
即使在六輔格局中,真正有權威的也只是元禧和元詳二王。在宋弁早死,王肅、元澄淡出後,廣陽王元嘉以疏屬(太武帝子孫)年老,「好飲酒,或沉醉」,本來就有裝飾意味,現在更不會再擺輔臣的架子。這樣真正發揮輔政大臣作用的只剩下元禧和元詳,而元禧作為孝文帝長弟尤為崇重。即位之初的宣武帝,因居喪守孝(所謂「諒闇」),理論上不聽政事,實際上也不被允許行使皇權,軍國萬機皆決於元禧、元詳二人。北魏自道武帝以來雖不見兄終弟及之事,但可汗諸弟依次上位的古老內亞傳統並未完全消失。美國學者艾安迪指出,北魏中前期許多皇弟死得不明不白,很像是被有計劃地殺死的,目的大概是避免他們在皇帝死後參與皇位繼承之爭。 [1] 從這個角度講,宣武帝元恪的潛在權力競爭者首先是他的六個叔父。
六個叔父中的趙郡王元干,死在孝文帝之前。剩下的五個叔父,名聲最大的彭城王元勰在魯陽時就把孝文帝的手詔跪呈給元恪,表現出告別權力的決心。而陪同元恪南來的元禧,和元恪的東宮諸臣一樣,一開始並不信任元勰,元禧甚至不肯入城,而留在城外逗留觀望。大概所有人都明白,如果元勰有奪位自立的野心,這是他採取行動的最佳時機,甚至也可以說是唯一的時機。當元勰把大軍指揮權分享給元恪的東宮官屬,讓孝文帝的御前侍衛轉而為元恪效力,和元澄一起在第一時間扶元恪即位,這才基本上洗脫了嫌疑,元禧也才放心入城。兄弟見面,元禧對元勰說:「汝非但辛勤,亦危險至極。」元勰知道他為何遲遲不入城,心下怨憤,回道:「兄識高年長,故知有夷險,彥和(元勰字彥和)握蛇騎虎,不覺艱難。」從魯陽開始,元禧代表皇帝行使軍國大權。回到洛陽,元詳也加入進來,不過他作為幼弟,不能與元禧完全並立。就這樣,元禧把自己推到新君頭號畏忌對象的位置上。
這時宣武帝元恪已經十七歲,不是任人與奪的少年了,但他從無監國或帶兵的經歷,與朝臣缺乏個人聯繫,因而不知道可以倚靠或利用朝臣中哪些人來抗衡元禧。而他的成長經歷,特別近四五年來過山車般的洛陽宮經歷,讓他產生強烈的不安全感,對宮廷內外以及朝廷上下幾乎無法建立信任。這種情況下,他會本能地在自己身邊尋求支持。所謂身邊,就是物理距離最近的人,只能是侍衛武官和宦官。《魏書》辟有《恩倖傳》,專記那些出身細微、以近侍身份大得皇帝(或太后)信賴因而飛黃騰達的人。《魏書·恩倖傳》一共為九人立傳,其中六人活躍於世宗朝,可見近侍貴寵的現象以宣武帝時期最為多見。
自在魯陽即位,宣武帝接觸最多的便是身邊的侍衛武士,而這些侍衛武士又由兩部分人構成,一部分是原太子宮侍衛,另一部分是原孝文帝御前侍衛。宣武帝與他們日常廝混,建立起一定的信任和親密關係,其中乖巧者自然能夠察知皇帝的心事,會主動為皇帝出謀劃策、排憂解難。《魏書·恩倖傳》所記的王仲興本是孝文帝的貼身侍衛,宣武帝即位後繼續擔任近侍武官,職為齋帥,深得宣武帝信任,後來升為武衛將軍,總領宮內禁衛軍。另一個「恩倖」寇猛,孝文帝時任羽林中郎,屬於禁軍的下級軍官。宣武帝「愛其膂力,置之左右,為千牛備身」,成了手執大刀緊貼皇帝的御前侍衛,後來也做到武衛將軍。
不過宣武帝即位之初,最親密最信任的還是太子宮的舊人,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趙修。據《魏書·恩倖傳》,趙修「起自賤伍」,「本給事東宮,為白衣左右」,可見是作為廝役小人在太子宮打雜,雖具「左右」之名,卻是「白衣」,即不在正式編製之內,沒有官方身份。趕上年輕的太子爺最喜歡拳腳功夫好、擅長騎馬射箭的衛士,「頗有膂力」的趙修很快就成了心腹。宣武帝即位後,趙修轉為禁中侍衛,繼續貼身服侍宣武帝,「愛遇日隆」。可以說,趙修是宣武帝即位之初最重要的耳目和爪牙。從他後來與於烈兄弟關係特親來看,宣武帝與於烈聯手終結親王輔政,居中聯絡的除了於烈之子於忠、東宮御醫王顯,趙修也發揮了很大作用。
可是王顯也好,趙修也好,對朝廷政務都全無了解,在政治層面毫無經驗。要對抗親王宰輔,還必須有深通朝政的計謀之士。在年輕的宣武帝跟身邊幾個親信滿腹怨悱卻無能為力時,真正能出謀劃策的人物出現了,他就是從偏遠的流放地秘密潛入京城的高聰。據《魏書·高聰傳》,高聰出自勃海高氏中隨南燕渡河居住青州的那一支,作為平齊民被擄至雲中鎮,成了兵戶(和建立東魏西魏的那些六鎮人士的身份差不多),得同宗的高允提攜,才在魏朝做官。高聰不僅長於經史,文才突出,而且「微習弓馬」,向孝文帝自薦,願意帶兵打仗。可是到了淮水前線,率領二千軍隊的高聰「躁怯少威重,所經淫掠無禮,及與賊交,望風退敗」,被抓到懸瓠(就是孝文帝曾長期駐紮並且生病的那個南方重鎮),孝文帝給他的處分是「恕死,徙平州為民」。平州大致位於今河北省東北角燕山山脈以南的灤河流域(唐山與秦皇島之間),那時屬於邊地。可能高聰剛剛抵達平州,就聽說孝文帝駕崩,於是不顧禁令,悄悄南返,回到洛陽後觀察形勢,發現了機會。
雖然細節已全不可知,反正高聰秘密地聯繫上了宣武帝,獻上了最重要的策略。所以《魏書·高聰傳》說:「六輔之廢,聰之謀也。」宣武帝親政,立即任用高聰為給事黃門侍郎,職居秘要。
高聰為廢六輔做了哪些謀劃,事涉機密,當時知者必甚寥寥,他自己事後決不會說,外間自然無人知曉。我這裡純粹推測,很可能正是高聰替宣武帝發現了於烈這個可用之臣。
據《魏書·於烈傳》,於烈是孝文帝末期非常信任的武將,他雖不贊成孝文帝遷都改革,但從不公開表達自己的反對意見。而且當穆泰、陸叡等在平城謀劃反對孝文帝時,「代鄉舊族,同惡者多,唯烈一宗,無所染預」,為孝文帝深所讚賞,把他提拔到禁軍統帥領軍將軍的關鍵崗位上。太和二十三年孝文帝最後一次出征時,沒有如前次那樣讓於烈從行,而是把他留在洛陽,執手告別,說道:「都邑空虛,維捍宜重,可鎮衛二宮,以輯遠近之望。」當時孝文帝對自己的健康已失去信心,凡事都從長遠考慮,把於烈留在洛陽,就是防範意外。孝文帝死在荊沔前線,於烈是洛陽城中少數幾個得元勰通報的人之一,他「處分行留,神色無變」,為皇位順利轉移立下功勞。不過,於烈很快就和實際執政者元禧發生了衝突。
據說發端於一件小事。《魏書·於烈傳》:「咸陽王禧為宰輔,權重當時。」元禧和元勰的風格很不一樣,一向盛氣凌人慣了的,更何況此刻高居權力巔峰,哪裡把文武臣工放在眼裡。他派一個家僮去見於烈,要於烈從禁衛軍選派一批羽林虎賁來給他當護衛,以便「執仗出入」。羽林虎賁職在宿衛,只從屬皇帝,怎能隨隨便便跟著一個奴僮出去?於烈說,我作為領軍將軍,只知道保衛皇帝保衛朝廷,要我派羽林虎賁,必須得有詔書,斷無私下奉送之理。家僮悻悻而歸,一番報告。元禧動了氣,讓家僮再來見於烈。
家僮傳元禧的話道:「我是天子兒、天子叔,元輔之命,與詔何異?」
於烈面色嚴峻,厲聲回答:「向者亦不道王非是天子兒、叔,若是詔,應遣官人所由,遣私奴索官家羽林,烈頭可得,羽林不可得!」
無論《於烈傳》這段話是否可靠(顯然在美化於烈的同時醜化元禧,更是為宣武帝的後續行為鋪墊合理性),於烈與元禧之間一定出了大矛盾。執政與禁軍統帥鬧崩,當然是極大的問題。元禧「遂議出之」,就是要把於烈調出洛陽,安排他去舊都平城擔任恆州刺史。於烈不接受,屢屢上表要求留在洛陽,而元禧控制下發布的「詔書」則一再不聽。於烈氣急敗壞,找到彭城王元勰,怒道:「殿下忘先帝南陽之詔乎?而逼老夫乃至於此!」這時的元勰名望雖高,卻不在輔政之位,無從干預。
有意思的是,元禧雖然知道於烈是個威脅,也打定主意把他趕走,卻沒有先解除他的領軍職務。於烈到此地步,一不做二不休,只好悄悄聯繫皇帝,推動政變發生。元禧與於烈的衝突對於夾在其間的許多文武官員來說固然是災難,不過,對於宣武帝和他身邊那些親信來說,則是從天而降的好消息。可想而知,在宣武帝與於烈之間溝通聯絡的,除了於烈的兒子於忠,就是原東宮親信如王顯、趙修這類人物。於烈讓於忠秘密地傳話給宣武帝:「諸王等意不可測,宜廢之,早自覽政。」這話才是說到宣武帝心坎里了。
恰在這時,身居元輔卻被元禧壓了一頭的元詳也忍不住了。元詳雖是幼弟,卻深得孝文帝器重,只是太和末年被元勰搶盡風頭,新君繼位後又被元禧高居其上,自然憋悶含屈。他主動跟宣武帝說,元禧有些做法太過頭了,不能再讓他這樣搞。很顯然,元詳的目的是扳倒元禧,不過去掉元禧,不等於宰輔之位自動歸入元詳。於是元詳又跟宣武帝說,元勰名望太高,對於皇上總是個威脅,不宜擔任宰輔。元詳這些想法的一個前提,便是宣武帝自己不能執政,必須有個親王宰輔。去掉了元禧和元勰,雖然還有兩個哥哥在,但他們名聲才器都不突出,擔任宰輔只有元詳最合適。
可是宣武帝考慮的卻是終結親王輔政,這當然是元詳意想不到的。
到景明二年(501)正月,十九歲的宣武帝居喪守孝理論上已跨三個年頭(其實還不到二十個月),可以結束「諒闇」狀態了。《魏書·術藝傳》:「罷六輔之初,(王)顯為領軍於烈間通規策,頗有密功。」王顯以御醫身份,有較大的便利往來於宮廷內外,特別適合充當宣武帝與於烈之間的聯絡人。這些參與密謀的一幫人(特別是其中最有頭腦的高聰),選擇的行動時機正是礿祭。正月間最大的國家祭典是礿祭,祭日,三公諸王要一大早到太廟旁邊齋潔,預備入廟行禮。據《魏書·世宗紀》,宣武帝宣布親政在正月庚戌(501年2月18日),可見行動就在這一天。據《魏書·彭城王傳》,元禧、元勰和元詳(一定還有其他王公大人)在太廟東坊齋潔時,於烈帶著六十餘名「宿衛壯士」闖了進來,大概他們先已在外面控制了這三個親王帶來的貼身警衛。
《魏書·於烈傳》對事件經過有淺白的描述,特別記有宣武帝與於烈父子的對話,顯得是宣武帝一人一時的決策,於忠只是傳話者,於烈只是執行者。比如宣武帝前一晚讓於忠傳話給於烈,說「明可早入,當有處分」。次日一早於烈入見,宣武帝說了一堆「諸父慢怠,漸不可任」的話,於烈隨即表態「今日之事,所不敢辭」,頗有舞台效果。其實這麼危險的行動,一定是宣武帝與於烈早就仔細籌划過的,這一天不過是依計而行罷了,哪裡用得著他們二人事到臨頭一個找理由,一個表決心?
據《魏書·於烈傳》,於烈「乃將直閣已下六十餘人,宣旨詔咸陽王禧、彭城王勰、北海王詳,衛送至於帝前」。據《魏書·咸陽王禧傳》,於烈把元禧、元勰和元詳三人押送到光極殿,見到了宣武帝。宣武帝拿出準備好的說辭:「恪雖寡昧,忝承寶曆,比纏尪疹,實憑諸父,苟延視息,奄涉三齡。父等歸遜殷勤,今便親攝百揆。且還府司,當別處分。」最後一句,不是讓他們各回各家,而是「且還府司」,意味著要暫時把他們留在什麼地方,等接管權力的部署安排完畢,才會放他們回家。消息傳出,引起朝廷上下不小的震動,很多人擔心會有大規模殺戮,殃及池魚,於是有些朝臣躲避奔藏,有些甚至逃出洛陽。《魏書·張彝傳》記擔任尚書的張彝和邢巒「聞處分非常,出京奔走」。
同一天,宣武帝頒布了親政詔書(可想而知,所有文件都是高聰早已擬好的),讓魏朝上下都知道現在是皇帝自己行使皇權了。詔書一方面感謝幾個叔父「劬勞王室」,另一方面宣布「便當勵茲空乏,親覽機務」,同時給元禧、元詳加些好聽的官號。據《魏書·彭城王傳》,宣武帝告訴元勰,將遵照先帝指示,允許他「釋位歸第」,元勰表示「悲喜交深」。
宣武帝親政後,似乎與幾個叔父特別是元禧的關係仍然緊張。據《魏書·咸陽王禧傳》,元禧失去權位後,連見宣武帝一面也做不到,「趙修專寵,王公罕得進見」。咸陽王府的衛隊首領(齋帥)劉小苟向元禧報告說,皇帝身邊的一幫近侍(如趙修)揚言要誅殺元禧。元禧嘆道:「我不負心,天家豈應如此。」嘴裡這樣說,心下卻萬分不安,「常懷憂懼」。四個月過去,覺得日子有點過不下去了,可能加上身邊有人慫恿,元禧竟動了李逵那種「反了吧」的念頭。正當這個念頭愈來愈熾時,五月壬子(501年6月20日),元禧的弟弟廣陵王元羽暴死。元羽之死並無政治背景,純是一個不光彩的意外。《魏書·廣陵王羽傳》:「(元)羽先淫員外郎馮俊興妻,夜因私游,為俊興所擊。積日秘匿,薨於府,年三十二。」孝文帝曾嚴厲批評元羽,說他「出入無章,動乖禮則」,似乎早就知道元羽在外偷雞摸狗,只是想不到他會死在這種事上。元羽雖然死得不光彩,畢竟是元禧的長弟,我們不知道的是,元羽的死是否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元禧下決心?
十天後,宣武帝到黃河南岸的小平津打獵,元禧在洛陽城西的小宅召集親信商議,計劃「勒兵直入金墉」,關閉洛陽城門(如曹魏的高平陵之變)。元禧似乎早就確定了要在這一天採取行動,已通知他在禁衛軍里安排的親信(後來宣武帝說「直閣半為逆黨」),讓他們在北邙山伺機下手刺殺宣武帝,同時派長子元通奔赴黃河北岸的河內郡,在那裡舉事響應洛陽。不過奇怪的是,元禧在城西小宅的會議上竟全無控制力,參會者「眾懷沮異」(就是對元禧的計劃提出種種質疑,讓元禧意識到無法操作),會議開了一整天,未能形成一個行動方案。等到會議拿不出個結論,元禧自己也考慮等等再說,才派人去追趕元通(當然是追不上的,也就斷送了元通的性命)。會議不了了之,跟大家約好保密,然後元禧自己帶著家人(「臣妾」)前往他在城東的洪池別墅。參會的武興王楊集始一出門就飛騎直奔北邙山,把元禧謀反的事報告給宣武帝。
據《北史·咸陽王禧傳》,宣武帝打獵歸來途經北邙山,在一座佛塔的陰涼里午睡,侍衛們四下追逐獵物去了,身邊只有元禧安排的幾個武士,但他們擔心刺殺皇帝會招致不祥(「吾聞殺天子者身當癩」),最終沒敢動手,錯過了千載難逢的機會。楊集始趕來告變時,宣武帝身邊侍衛不多,又不了解洛陽發生了什麼,一時頗為驚惶,只好派於忠先去探探洛陽的情況。於忠馳回洛陽,見自己父親於烈已布置好了安全警戒,這才到北邙接宣武帝回宮。這之後,自然是對元禧及其黨羽的大搜捕,很快就在洛水南岸的柏谷塢抓住了元禧。元禧人生最後一兩天的細節,《魏書》《北史》記之甚詳,這裡一律從略。
宣武帝親自審問了元禧,結果當然是賜死,死後秘密埋在北邙山上。時在景明二年五月壬戌(501年6月30日)。「同謀誅斬者數十人。」元禧還活著的兒子們(長子元通被殺於河內),一律逐出宗室,即所謂「絕其諸子屬籍」。元禧的女兒們,「微給資產奴婢」。元禧傾力積攢的龐大家產,主要部分都被宣武帝賜給他最寵信(意味著在反元禧的事業中功勞最大)的趙修,以及舅舅高肇,剩下的則由內外百官瓜分。元禧諸子衣食匱乏,只有叔父元勰願意略加救濟。走投無路之下,元禧的幾個兒子先後都外奔蕭梁。
咸陽王府的音樂伎人(所謂「宮人」)作為財產自然也被重新分配,她們重新進入音樂伎人的買賣市場,漂泊流離之際,有感於咸陽王府的昔日,編了這麼一首歌:
可憐咸陽王,
奈何作事誤。
金床玉幾不能眠,
夜踏霜與露。
洛水湛湛彌岸長,
行人那得度。
《魏書·咸陽王禧傳》:「其歌遂流至江表,北人在南者,雖富貴,弦管奏之,莫不灑泣。」在江南聽到這首歌而淚水漣漣的北人,一定有元禧的兒子們。
元禧死後剛剛兩個月,七月壬戌(501年8月29日),原六輔中位次較高的王肅病死,六輔之說遂成往事。
以元禧之死為標誌,宣武帝的奪權鬥爭以勝利告終,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對幾個叔父的疑忌已經完結。北海王元詳在元禧死後巴結親附宣武帝的近侍恩倖,因此一度獲得宣武帝的信任,但隨著這一近侍恩倖集團的分裂(確切地說,是這一集團內部發生了權勢轉移),元詳被牽連其中,觸犯了忌諱(比如他和某些禁衛軍官有親密關係)。到正始元年五月丁未(504年5月30日),宣武帝下詔廢元詳為庶人。據墓誌,元詳死於正始元年六月十三日(504年7月10日) ,地點在關押他的太府寺。
這樣,宣武帝的六個叔父,只剩下彭城王元勰和高陽王元雍在世,其中元勰以名高望重,素為宣武帝及其親信所忌。隨著宣武帝幾個弟弟長大成人,加上宣武帝自己一直未能生子,他非常擔心皇叔元勰與皇弟們走得太近。「詔宿衛隊主率羽林虎賁,幽守諸王於其第。」這不僅是針對宣武帝幾個弟弟的,元勰也享受了同樣待遇。《北史·外戚傳》記高肇「又說宣武防衛諸王,殆同囚禁」。《魏書·彭城王傳》說元勰「既無山水之適,又絕知己之游,唯對妻子,鬱鬱不樂」。永平元年三月戊子(508年4月20日),唯一的皇子、不到三歲的元昌突然夭折,對宣武帝造成強大心理衝擊。偏偏同年秋天,他的長弟京兆王元愉在冀州稱帝起兵,雖然一個月內就兵敗被殺,深知皇上心意的親信們(包括高肇)立即把元勰牽扯進去。《魏書·世宗紀》:「(永平元年九月)戊戌,殺侍中、太師、彭城王勰。」據此元勰死於戊戌(十八日)。可是元勰墓誌稱「永平元年歲在戊子,春秋卅六,九月十九日己亥薨」 ,則記元勰死日為九月十九日(508年10月28日)。據《魏書·彭城王傳》,元勰被逼飲毒酒而死,在十八日深夜,十九日清晨「以褥裹屍,輿從屏門而出,載屍歸第」,對元勰家人說他是喝酒喝死的。
孝文帝六個弟弟,到宣武帝即位的第十年,死得只剩一個元雍了。而且那時宣武帝的四個弟弟中,他已經殺了一個,軟禁了一個,剩下的兩個也在嚴格監督之下。傳統讀史者會說,宣武帝元恪稱得上刻薄寡恩。如今我們看元恪的成長經歷和他即位後的權力格局,也可以說,他的所作所為,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他內心深處強烈的不安全感。他生長其中的孝文帝時代,留在他記憶中的,主要是驚心動魄的宮廷傾軋和朝廷權斗,而少許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溫暖記憶,就來自他的母親,以及圍繞母親的那些人和事。正是這種心理特質,使得宣武帝對朝臣特別是位高權重的宗王缺乏信任,而無限親近他身邊那些出身寒賤的侍衛人員。主要是靠著這些侍衛人員,他才從煊赫一時的王公們手中成功地奪回了權力。
同時,宣武帝元恪把對於母親的溫暖記憶,轉化為親近和信任那些與母親有關係的人。這一點因與王鍾兒/慈慶相關,因而為本書所特別關注。
* * *
[1] Andrew Eisenberg, Kingship in Early Medieval China , Brill, 2008, pp. 35-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