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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所屬書籍: 一甌春

那廂的謝府,因四姑娘並幾個丫頭僕婦徹夜未歸,亂成了一鍋粥。

老太太在上房頓足大喊:「人沒回來,又不在寺里,還能跑到天上去不成!大哥兒呢?快打發底下小子出去找!這會子出了這麼大的事,一個個獃頭鵝一樣,要是四丫頭有個閃失,我看你們怎麼向老爺交代!」

向老爺交代,其實全是唬人的話,老爺對這個幺女並不上心,就算清圓不見了,他也大可全當從來沒有過這個人。但老太太的急是真急,究竟四丫頭也是謝家的女兒,倘或真有個三長兩短,那累及的就是謝家的名聲。謝家是累世高官人家,門第里的女人一向清清白白,如果這輩兒里有人壞了名節,那她將來死了,哪有顏面面對謝家列祖列宗!

正則呵著腰說:「祖母別著急,孫兒已經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暫且等會子,總有消息傳回來的。」

老太太聽了沒法兒,著急上火只顧大喘氣。扈夫人在一旁替她打扇子,一面道:「母親且定定神,這幽州城大得很,興許四丫頭打算替她娘置辦些什麼,一時離開了碧痕寺也是有的。」

老太太哪裡能聽進這樣的寬慰,慍聲道:「愈發胡說了,要置辦東西,打發婆子小廝去就成了,有什麼金山銀山要搬,一幫子人在外頭整夜不回來?我知道的,這回只怕是要壞事了,幽州看著太平,可咱們瞧不見的地方土匪還少么!四丫頭要是落進了那些人手裡,那……那……」

老太太急得臉色發白,腿顫身搖定不住神,霍地站起來往門前疾走了幾步,「快打發人報官去,只憑咱們自己家裡,怕是到明兒也找不見人。」

「不能報官。」扈夫人攔住了,回身道:「母親稍安勿躁,這件事要是宣揚起來,於咱們家有百害無一利。四丫頭不見了,我也急得肝兒疼,可母親細想,姑娘走失了驚官動府,找不回來咱們失顏面,找回來了咱們也失顏面。好好的女孩兒,丟了一夜,外頭人嘴裡怎麼議論咱們?縱是沒什麼也要叫人說出個長短來,到時候咱們一家子還能在幽州見人么?母親且要想想其他孩子,三個哥兒要武舉,清如清容也要說親事的,總不能為了四丫頭一個,毀了那幾個的前程,母親說是不是?」

這話也不無道理,老太太起先急於找人,沒有細想那許多,現在經扈夫人一提點,便分出個輕重來了。

先前吊到嗓子眼的心徐徐降落下來,落到了原處,老太太坐回南炕上,捶著膝頭沉吟:「我真是急糊塗了,險些鬧出大笑話。可四丫頭總是咱們謝家的人,真要是把人弄丟了,那可怎麼得了啊!」

扈夫人也愁眉不展,斟酌了下道:「為今之計只有咱們自己暗暗的找,若能找回來最好,若找不回來……老太太也要把心放寬些才好。四丫頭到底不是咱們自己養大的,別人養大的孩子和自己不親,老太太何等明察秋毫,還能不明白這個道理么?」

一旁的清和有些聽不下去了,她沒法子拆扈夫人的台,只是對老太太道:「祖母,四丫頭是極聰明的人,雖說小時候是陳家養大,但她何嘗不知道自己是謝家人?倘或這會子能跑回陳家去,當初就不會心甘情願回謝家來了。」

蓮姨娘趁著清和的話頭也說是,「要想不叫外頭說嘴,趕緊把人找到是正經。倘或怕她跑回了陳家,派人往橫塘去一趟就是了,總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吧。」

老太太嫌蓮姨娘說話不吉利,狠狠瞪了她一眼,「這當口上,口沒遮攔好聽來著?」

梅姨娘一直在邊上靜靜站著,因清圓到了謝家還算尊重她,姑娘真出了什麼事也不落忍。加之聽扈夫人的話頭兒,恨不得人找不見就由她去了,但凡能讓扈夫人不痛快的事決不能放過,便轉頭對正倫道:「二哥兒,丹陽侯家的公子不是在幽州嗎,你快去找找小侯爺,他人面廣,對四姑娘又上心,托他找人必定盡心的。」

這話一出,強打起精神來旁聽湊熱鬧的清如便不稱意了,她半倚著綠綴道:「咱們家勞煩人家的事還少么,老爺出了岔子仗著人家的排頭疏通,如今連丟了人也要請人家找。咱們這麼一大家子,竟是個沒腳蟹,什麼都要勞煩人家,欠了這些交情,將來拿什麼還人家!」

清如的這份私心,可說是明明白白毫不掩飾,梅姨娘聽了道:「二姑娘這話就不對了,家裡丟了個人,十萬火急的事,為了不欠人交情就由他去,這不是手足至親該遵循的道理。四姑娘原就可憐,自小沒了娘,如今下落不明正盼人救她呢,二姑娘這麼說,豈不叫人寒心?」

正則因和李從心交好,也知道他為清圓下了多少功夫,自然不去在意清如說了什麼,只道:「上回宴畢他就給召回上京到任,到現在還沒回幽州來。我這就找他去,請他想法子尋人。」

清如見正倫真要去通知李從心,頓時氣急起來。扈夫人淡淡掃了她一眼,這一眼頗有安撫的意思,清如心裡有了底,知道就算正則真去了,也改變不了什麼,便鬆懈下來,重新倚回了綠綴肩上。

找吧,亂吧,結果不過如此。那丫頭雖然小奸巨猾,動起真格的來畢竟太嫩,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見了那些窮凶極惡的漢子嚇都要嚇死了,那點子小心思在後宅使使壞便罷了,真遇上了強梁,只有引頸待戮的份兒。

扈夫人從薈芳園出來,踩著簇新的陽光往回走,邊走邊問孫嬤嬤,「外頭有沒有消息傳進來?」

孫嬤嬤道沒有,「說來竟有些怪,照理說應當復個命才是,可都到了這個時辰了,還是沒有半點消息。」

扈夫人沉默下來,要說擔心不是沒有,但又覺得四丫頭能脫身的希望很渺茫,便有些自我安慰式的說:「眼下府里正亂著呢,這會子來複命,豈不是不打自招?索性悄沒聲兒的倒好,叫他們滿世界去找,找上兩日不見蹤影,也就死心了。」

孫嬤嬤道是,想了想又問:「那個金二,總是靠得住的吧?」

扈夫人牽唇,露出一個冷淡的笑來。

仲夏的天兒可真熱,太陽才升起來,便能感受到滾滾的熱浪了。露天的一切都熱得反光,就是那鬱鬱蔥蔥的樹葉,邊緣都鑲了一圈極細的金邊。

如果說在橫塘時日子還過得平常,那麼到了幽州,便有如魚得水之感了。女人的娘家如何,實在是很要緊的,如今大家子聯姻都講究門當戶對,能入謝家做正頭夫人的,娘家自然不是等閑之輩。

扈夫人就有個很有根底的娘家,她父親是歸德將軍,當初上陣殺虜,策勛十轉,曾受過上護軍的功勛。如今雖上了點年紀卸甲了,但在幽州總有幾個靠得住的昔日部下。這些人不必位高權重,越是籍籍無名,越有見不得光的一些門道。他們既是官,又連著匪,為了確保自己能置身事外,活動起來比她想像的更仔細。

「放心吧,不管四丫頭是死是活,都牽搭不到咱們身上來。」扈夫人曼聲道,朝外看了眼天色喃喃,「十來個時辰音訊全無,想是凶多吉少了吧……」

孫嬤嬤也順勢笑著,低聲道:「為了這麼個小丫頭,倒叫太太費了這些心力,想來也不值得很。四姑娘鬧到今兒這步田地,能怪得了誰,要是學學三姑娘,一應聽太太的,哪裡來這一劫呢。所以說了,姑娘家心氣兒不該過高,二姑娘是正頭嫡女,原就高她一等,她偏和二姑娘過不去,何苦來!」

扈夫人笑了笑,倒是很能體諒的樣子,「年輕孩子,不吃些苦頭,哪裡知道艱難。」

只是這苦頭吃得太過了,不留神就丟了性命。如今那年輕的姑娘,不知正曝屍在哪片日光下。這樣熱的天,就算找回來,只怕也不能看了。

上京的殿前司官署里,本該死於非命的清圓這刻正活得好好的。她含蓄地沖沈潤笑著,「殿帥大可放心,這是衙門辦事的地方,門戶洞開著,不會有人誤會的。我是因昨日的案子,才在這裡應殿帥的訊,若是有人曲解了殿帥,清圓願意為殿帥正名,絕不讓人背後道殿帥的長短。」

沈潤似乎不太滿意她的答覆,看看手裡襕袍,愁眉問:「沈某的官服披在四姑娘身上,你說他們會不會覺得姑娘與我關係密切,往後人人對四姑娘另眼相看?」

這倒引發了清圓的尷尬,其實就算沒有這件襕袍,她也分明感覺那些班直對她恭敬了許多。也是啊,上憲沒有成婚,跟前又沒有一個親近的人,逮著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孩兒,就覺得指揮使紅鸞星動,極有可能要娶這個姑娘做夫人了。

然而你不能一個個去給人解釋,她坦然道:「目下我可能會暫得些便利,但日後殿帥娶親,或是清圓許配了人家,眾人的誤會自然就消除了。」

她似乎不打算將錯就錯,字裡行間和他劃清界限的初衷不改,沈潤聽了一笑,半真半假道:「他們誤會倒可解,怕只怕沈潤誤會了,將來四姑娘不好許人家啊。」

他話裡有話,說完了移過視線來,悠悠乜了她一眼。清圓最怕他這樣的神氣,總覺他已經挖好了陷阱,下一步就等她落網了。和這種人打交道最累人,她只得遮掩過去,「殿帥平時公務不是很繁忙么,往後少回幽州,就不會誤會了。」

誰知這話正中了他的下懷,他煞有介事地點頭,「職上確實忙得很,我不回去,四姑娘可以過上京來。這樣也好,免了我的來回奔波之苦,果然四姑娘還是心疼我的。」

清圓絕望了,像落進一個大口袋裡,無論如何都掙脫不出來。她憤然叫了聲殿帥,這一聲似嗔似怨,倒把他嚇了一跳,「怎麼?」

他那雙眼睛,鮮少有將情緒表現得這麼直白的時候,受驚之後的愕然,竟浮現出了一種純質的況味。

清圓見他這樣,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笑道:「我莽撞了,請殿帥見諒。我的意思是,殿帥年長我一輪,於我來說是良師益友,可殿帥總說這種叫人不安的話,我難免會胡思亂想,揣測殿帥可是因為我出身微賤,才有意作弄我。我昨日剛從刀口下撿回一條命,今日尤驚魂未定,殿帥還要一再嚇唬我,這不是趁人之危是什麼?」

她侃侃說了這段話,沒有疾言厲色,臉上表情簡直如同在說家常,卻讓沈潤一時鈍了口。

他開始反思,或者真的不是時候。雖然他靠近她,便滿含引誘她的本能,但她憂心前途未卜,哪裡有那心思和他談情說愛。

既然她不喜歡,那就以她喜歡的方式與她相處,他回手將那件襕袍重新搭在椅背上,正色道:「沈某從不在乎門第,更沒有因四姑娘是庶出,就刻意輕薄慢待。沈某官至指揮使,什麼樣的女人沒有見過,為何煞費苦心接近四姑娘,那日在弊府的偏室里就已經和姑娘說明了,四姑娘心思玲瓏,不會不明白沈某的意思。」

他的神情變得莊重起來,清圓終於鬆了口氣,這樣的對話,反而讓她感覺踏實。

沈指揮使是何許人,每行一步自然都有其深意。他和李從心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李從心縱然想得簡單,至少光明磊落。沈潤則不然,他和她的多番接觸,不是在夾道,就是在偏室。偏室是什麼意思,不言自明,清圓不知自己是否會錯了意,但心裡的隱憂總不能排除。再退一步,如果沈指揮使當真能不顧世俗偏見,迎她一個庶女做嫡妻,那麼自己是否有那個信心和勇氣,同這樣的人共度一輩子?

清圓欠了欠身,「承蒙殿帥錯愛了,婚姻是終身大事,我還需邊行邊看。請殿帥容我些時候,有朝一日,我定會給殿帥一個答覆的。」

看來一時半刻想讓她鬆口很難,他也看得透徹,一個有主張的姑娘,遠比起那些什麼都將就,什麼都不挑揀的強百倍。

沈潤說好,「自沈家遭難,故人舊友個個作壁上觀起,沈某就再也沒有等過任何人的答覆。四姑娘審慎,很令沈某佩服,那沈潤就等著姑娘點頭的那一日了。」

彷彿終身被預定了,這種奇怪的局面真是令人無奈。清圓淡淡笑著,不知自己是不是該慶幸,將來就算再差,也能給沈指揮使做偏房。偏房啊,又是母親的老路,她母親當年是靳家沒了人,謝紓連人帶家私都接納了。自己呢,有家爭如沒有,偏還多出許多能為她做主的人,要不是有陳家祖父母心疼她,這世上哪裡有她安身立命的地方!

彼此算談妥了,楚河漢界划出一條界限來,這樣也好。

這時甬道上有腳步聲急急傳來,一個班直通稟:「殿帥,丹陽公子求見。」話才說完,那個求見的人便出現在了身後。

李從心走得急,白凈的臉頰上隱隱泛起紅來,越過班直的肩頭看見清圓,既驚且喜地喚她:「四妹妹,總算找到你了。」

那聲四妹妹像投進湖裡的石子,盪起一圈圈餘韻。沈潤看見清圓笑得眉眼彎彎,那種鬆散平靜,似乎是面對他時從來不曾有的。

他輕蹙了蹙眉,傲慢地調開了視線。心裡暗暗思忖,可惜李從心供職的尚書省就在上京,自己費心知會尚書令催他到職,就是為了清圓禮佛期間不叫他鑽空子。結果機關算盡,到底繞不開,他開始考慮,要不要給這位小侯爺另謀一個差事,送到華陵做陵台令去,應該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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