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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橋下之花-

橋花是在分貝孤兒院長大的。

聽院長說,她一出生就被扔在了橋下的水溝,撕心裂肺的哭嚎及時引來路人,將她撈起,送來了孤兒院。橋花的名字正是由此而來。

因此,橋花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福大命大的人。

她沒有因為被父母拋棄就自怨自艾,也不在乎他們拋棄親生女兒的理由,只知道,自己順利活了下來,這便是最大的幸事。

在孤兒院,她是成績最好、幹活最多、最討人喜歡的孩子。

出了社會,她一路摸爬滾打,靠著出眾的交際能力以及生意頭腦,三十歲就在縣城開了一間百貨批發部。

無論身在何處,橋花都有能力讓自己閃閃發光。

至於那些孤獨、艱苦、挫敗的一面,她不會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來。大家只需要看見她光鮮開朗的一面,這就夠了。

然而,一個漂亮的單身女人靠自己經營商鋪,周圍人並不會因此敬佩她,而是,無盡的臆測和八卦。

——她怎麼可能是單純靠自己?

——肯定是傍上了什麼大老闆。

——整天搔首弄姿的,一看就不正經。

她只是長得艷麗了點,喜歡穿漂亮的連衣裙,會沖每一個顧客親切微笑,僅僅如此而已,便被判定為了搔首弄姿。

哪怕她站著也好,坐著也好,人們都會自動在心中將她腦補為躺著。

當沐家雜貨鋪的老闆第三次來到橋花批發部進貨時,橋花已然被傳成了對方的情婦,姘頭,第三者。

事實上,每次進貨,沐山和橋花的對話基本不超過三句。

沐山古板又嚴肅,眼神不曾在橋花身上多停留過一秒,只有在清點貨物的時候,才會主動開口跟她說句話。他之所以選擇跟橋花合作,也只是因為她家價格更實惠。

可大家並不關心事實,只會在聊天八卦的過程中,巧妙地,自然地,順口編上一些更加勁爆的原創細節,看著他人露出訝異而又興奮的表情,藉此獲得一種被認可的快感,彷彿自己不是在傳播謠言,而是在創作某個精彩紛呈的小品段子。

以至於某一天,竟然連沐山的兒子都找上了門。

「你是我爸的情婦嗎?」

少年冷冰冰地瞪著橋花,小鎮出生的孩子,氣質卻傲氣又矜貴。

縱然是性格再溫和的人,被傳言煩久了,總歸還是會有點脾氣,橋花莫名想逗一逗這個少年。

她靠在牆上,點了根煙,沖他嫵媚一笑:「姐姐可不喜歡老男人,反倒是你這樣的小帥哥,我更感興趣。」

少年兩隻耳朵頓時紅透了。

他低垂著頭,甚至不敢與眼前的女人對視。

橋花望著他倉皇逃走的背影,笑得更開心了。

但她沒想到的是,在那之後,少年開始頻繁出現在她面前。

有時候,他會跟著沐山一起來進貨,有時候,他會代替沐山一個人來進貨,有時候,明明沒到進貨時間,他卻還是出現在了批發部門口。

橋花覺得好笑:「你是特意來監視我,防止我勾引你爸的嗎?」

少年臉又紅了。

橋花好心提醒:「如果你再多來幾次,恐怕會成為我的下一任緋聞對象哦。我可不想跟一個小孩子扯上關係。」

少年開口:「我已經成年了。」

橋花:「……」

這是重點嗎?

橋花只好轉移話題:「那你是準備繼承你爸的雜貨鋪做小老闆嗎?」

「不。」少年似乎是第一次遇見可以傾訴的對象,皺著眉說,「我和我爸不一樣,他想一輩子待在小鎮,一輩子經營雜貨鋪,而我,從始至終只想早點離開雪粒鎮。我討厭一成不變的小鎮生活,討厭每天站在雜貨鋪里迎來送往,沒勁透了。」

眾人都羨慕他一出生就含著金湯勺,而他卻痛恨自己為什麼偏偏出生在一個破舊小鎮。小小的雜貨鋪不過是冰山一角,外面還有更為斑斕廣闊的大廈高樓,可父親卻連大學也不讓他去上,高中一畢業就讓他回來看店。鎮上的人們越是誇他風度翩翩,誇他洋氣得像個城裡人,他就越是懊惱厭煩。

有什麼用呢?

縱使從小到大父母從未在物質上虧待過他,一切都給他最好的,可如果餘生都被困在這個閉塞的小鎮,再精緻的皮鞋又有何意義?

「那就離開啊。」橋花抽了口煙,語氣瀟洒無比,「幹嘛要做自己不喜歡的事?」

「我爸不會允許的。」少年垂頭喪氣。

專制如沐山,絕不允許兒子偏離自己布置好的軌道。

「都成年了還這麼怕爸爸?」橋花笑著搖搖頭,「果然是沒長大的孩子。」

「我才不怕。」少年忽地燃起了鬥志,往她店裡一坐,「我今晚直接夜不歸宿,證明給你看,哪怕他發再大的火我也不怕。」

橋花:?

那天晚上,無論橋花怎麼驅趕威脅恐嚇,少年都堅決賴在她那裡不肯走。

橋花快要瘋了,拿起電話就要打給沐山,想叫他趕緊把兒子領回家去,剛按下第一個數字鍵,她便發現少年的臉色霎時發了白,連肩膀都在顫。

她這才知道,少年是真的很害怕他父親。

渴望反抗,又懼怕父親的威嚴,明明內心無比緊張,卻還是努力在她面前硬撐著。

真是小朋友。

橋花輕嘆,撥通沐山的電話,語氣切換到親切又熟絡的交際模式:「沐老闆嗎?真不好意思,今天我店裡有一批貨出了問題,幸好有您家小少爺幫忙才沒有釀成大錯,結果一不留神就忙到這麼晚了,實在太抱歉了,您看今晚就讓他睡在我店裡行嗎?正好明天我還想請他吃頓大餐好好感謝一下呢,好的,放心,再見。」

掛完電話,橋花看向表情獃獃愣愣的少年,沖他眨了下眼:「搞定。」

少年眼裡的擔憂和害怕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純凈羞赧的笑容。

年少之人的愛意總是來得迅猛而又熾熱。

一點即燃。

沐煦曾經單調乏味的生活中,就這麼開出了一朵明艷而又洒脫的橋下之花。

在那個最稚嫩也最勇敢的年紀,他愛上了她。

他以向她學習經營模式為理由,三天兩頭跑去她店裡待著,橋花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沐煦認真聽著,然後,悄悄地,在不會被她注意到的時刻,用溢滿愛意的眼神溫柔凝視她。

「這橋花太騷了,居然父子通吃。」

又一次來找橋花時,沐煦聽見旁邊店裡的人在這麼議論她。

他毫不猶豫地衝上去與對方撕打起來,拳頭重重揮向那人的臉。

橋花被聲音驚動,急忙趕過去,看見那個矜貴的小少爺,此刻像一頭髮怒的獅子,在為她而戰。

「你們不配提她的名字。」沐煦當著眾人的面,一字一頓。

那一刻,橋花明白過來,這個少年,暗戀著她。

她的第一反應,是果斷將沐煦趕走,從此再也不見他,可他滿臉的傷痕又讓她狠不下心。

橋花拿著酒精棉球,動作溫柔地幫沐煦處理傷口,沐煦低眸看著她,眼底的愛意洶湧溢出,再也無法隱藏。

她說:「那些人平時最愛嚼舌根,不用理他們。」

沐煦認真道:「謠言如果不及時制止,會愈演愈烈的,對你名聲不好。」

橋花笑笑:「我才不在乎什麼名聲,他們愛怎麼說怎麼說,就算把我傳成妓女、小三也無所謂,留著好名聲做什麼?等著嫁入王室嗎?誰稀罕?」

沐煦攥住她的手:「我不會讓任何人那麼說你。」

橋花一愣,想抽回那隻被他握住的手,對方卻越攥越緊。

他低聲說:「我想來批發部上班,就近保護你。」

橋花失笑:「你這個年紀應該去念大學才對吧。」

沐煦表情更加低落:「我爸不讓我上,他覺得我只要會看店就夠了,學歷不重要。」

橋花蹙眉:「愚昧。」

沐煦目光炯炯:「所以我能來你這兒上班嗎?」

「那你家雜貨鋪怎麼辦?」

「那是我爸的責任,我不想再順從他。」

「你不是討厭看店嗎?我這兒也一樣要迎客的。」

沐煦柔柔看她:「不一樣的,這裡有你。」

橋花無奈,在心中盤算著怎麼拒絕他,沐煦察覺到了她的意圖,馬上轉移話題:「你今天穿的裙子很漂亮。」

橋花一愣,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低頭打量著身上的紅絲絨連衣裙:「真的嗎?別人都說我一把年紀了還穿這種裙子很裝嫩。」

沐煦面色嚴肅:「誰說的?我去揍他。」

橋花被逗笑:「小朋友,你這麼喜歡幫人出頭?」

「我只會替你出頭。」沐煦語氣放低,「第一,你沒有一把年紀。第二,你沒有裝嫩。第三,你想怎麼穿就怎麼穿,其他任何人都沒資格評判。」

第四,我喜歡你。

這句他放在了心裡。

少年輕輕握著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摩挲。

橋花忽然發現,自己有點捨不得趕他走了。

那些日子裡,他向她傾訴自己內心的苦悶,父親的專制,小鎮的點滴。她跟他講自己孤兒院的經歷,這些年在外打拚的見聞,大城市的熱鬧,繁華,霓虹燈。

小鎮之外有縣城,縣城之外有省城,省城之外有首都。他們沒見過的世界還有太多太多。

「希望我四十歲的時候可以在省城開一個大大的分店。」橋花憧憬著未來。

「希望我三十歲的時候可以在省城和你一起管理那個分店。」沐煦一本正經。

橋花嗔笑:「能不能幻想點有出息的內容?」

「對我而言,走出小鎮,就是最大的幻想。」

少年低垂著眸,語氣里滿是無望和哀傷。

橋花並不是一個容易心軟的人。尤其是對待男人,她堅信一定要夠狠,夠冷,千萬不能隨便同情他們,心疼他們,否則會倒大霉的。

她活了三十年,一路摸爬滾打,過關斬將,也曾對愛情婚姻有過憧憬,也曾遇個男人就以為是真命天子,欺騙,背叛,利用,樣樣都經歷過,幸得老天眷顧,總能讓她在陷進去之前及時抽身。

不要相信男人,是橋花一貫的生活準則。

可以和他們玩玩,但不能交心,更不能淪陷。

但那一天,橋花卻還是對眼前這個名為沐煦的少年生出了憐愛之心。

或許是因為他比她小了整整一輪,或許是因為他眼底的無望讓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

總之,她卸下了防備,輕聲說:「那讓我來實現你的幻想吧。」

沐煦一愣:「什麼?」

「我允許你,離開小鎮,跟我混。」橋花臉上的笑容燦爛明媚,「小朋友,以後,姐姐罩著你。」

那是沐煦十八年生涯中聽過最動人的承諾。

他撲過去,用上全部的力氣,緊緊抱住了她。

原本壓抑、憋屈、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人生,自那一刻起,有了光,有了希望。

少年的胸膛寬廣而又結實,還帶著清冽之氣。

橋花嘆息著,沒有推開他。

沐山很快就發現了兒子的不對勁。

頻繁地往縣城跑,整日早出晚歸,甚至夜不歸宿。

以前那個總是乖乖幫他看店的兒子,如今卻連在店裡多待一秒都會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當初沐煦一出生,沐山就打定主意要讓他接自己的班。他已經守了幾十年的雜貨鋪,那麼理所當然的,他的兒子也應該如此。

於是,沐煦小小年紀就學會了進貨算賬,熟練掌握了店裡大小事務,才高中畢業就儼然有了小老闆的架勢。因此,沐山認為他根本就不需要出去上什麼大學,打算讓他直接繼承家業。不出意外的話,沐煦很快就會接手雜貨鋪的生意,過幾年再娶個鎮上的姑娘,然後,在雪粒鎮長長久久地生活下去。

可現在,籠子里的小鳥,竟然擅自啄開了鎖孔。

沐山悄然跟蹤沐煦,發現他一路上都掛著雀躍又羞赧的笑容,走進了橋花批發部。

那個城裡的婊子,勾引了他唯一的兒子。

沐山攥緊拳頭,怒火點燃他的五臟六腑。

他一直忍到沐煦離開批發部,才大步衝過去,一腳踹開門,直奔正在點貨的橋花,抬手就揮向她的臉。

橋花沒有絲毫慌亂,筆直站著,一點兒都沒有躲。

手掌在觸上她的臉之前停了下來,因為沐山知道,憑他的力氣,這一耳光下去肯定會讓她出血。

「你們發展到什麼程度了?」沐山收回手,咬牙。

「放心,沒睡過。」橋花坦坦蕩蕩。

沐山被她的用詞震驚:「你還要不要臉!?」

當初他怎麼會蠢到選擇這種女人做合作夥伴?

橋花笑道:「沐老闆,消消氣,我這段時間可是教了您兒子不少生意經呢,不會帶壞他的。」

「我兒子輪不到你來教!」沐山怒不可遏,「我決不會允許你們在一起,你死了這條心吧!」

橋花無奈:「我還沒答應要跟他在一起呢,是沐煦在單方面纏著我,您應該回家勸自己兒子去。」

沐山一腳踹翻了貨架旁的梯子:「如果不是你主動勾引,他怎麼會著了你的道!?」

多可笑啊。

男女之間一旦發生什麼所謂緋聞,人們總是更習慣於指責女方,是她不檢點,是她勾引了他,即便事實是男方在死纏爛打,那也一定是女方做錯了什麼才導致男方的糾纏。

橋花收起笑容:「我和沐煦兩個成年人,正常來往,正常互動,沒有違背任何一條法律法規,我也沒佔過您兒子半分便宜。沐老闆,我理解您作為父親的心情,可孩子並不是父母的所有物,沐煦是一個獨立的人,有自己的喜惡和思想。您應當靜下心多聽他傾訴,而不該如此專制易怒。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逼走他的。」

沐山瞪著她:「他才十八歲!毛都沒長齊!哪來的資格跟老子談獨立?我含辛茹苦養出來的兒子,幫他規劃好了舒舒坦坦的人生,他還有什麼不滿足?!我不反對兒子談戀愛,但絕不能跟你談!」

「橋花,你比他大了那麼多歲,多了那麼多閱歷,身為大人,明知道一個孩子對你動了心思,還故意放任他的接近,你敢說自己問心無愧?誰知道你平時都給他灌輸了些什麼歪門邪道?那小子怎麼可能經得住你這個狐狸精的蠱惑!?」

「我警告你,離沐煦遠點,如果你再敢跟他糾纏不清,我沐山一定燒你的店,要你的命!讓你在整個分貝縣都混不下去!老子說到做到!」

男人砸爛了店裡所有貨物,揚長而去。

橋花站在一片狼藉中,輕輕嘆了口氣。

或許,她真的錯了。

雪粒鎮(十九)

原創 屍屍 屍姐 2035-09-05 19:14 發表於江蘇 214人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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