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男寢。
伍煬在玩遊戲,沈淵在打電話,紀寒燈在看書。
半個學期下來,他們三人作為室友已經很熟了。
紀寒燈看的是《色彩與光線》,許煢煢知道他喜歡畫畫,特意送了這本書給他,她什麼也不懂,只是聽店員極力推薦才買的。
雖然早已翻了數遍,但紀寒燈還是走到哪兒都會帶著,百看不厭。倒不是對畫畫有多麼痴迷,只是因為,書是許煢煢送的。哪怕她送的是一本小人書,他也會如此。
看了會兒書,紀寒燈準備睡覺。
伍煬嫌棄地白了眼沈淵:「你能不能有點出息?天天在電話里哄妹妹有個屁意思?有本事找個女朋友煲電話粥去!」
沈淵掛掉電話,罵道:「誰他媽哄妹妹了?那丫頭考試又沒及格,老子是在教育她!」
伍煬:「行行行,這周末咱們去參加聯誼吧?聽說這次是跟文學系的女生聯誼,個個都很漂亮。」
沈淵:「去就去!」
紀寒燈開口:「我就不去了,周末要兼職。」
伍煬頓時不爽了:「兼職兼職,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兼職,也沒見你賺到什麼錢啊?哪個軟體工程系的學生像你一樣連手機和電腦都沒有?每次學校機房一關門,你連個編程作業都找不到地方做,急得跟孫子似的!」
當初紀寒燈之所以選擇軟體工程系,只有一個理由,程序員收入可觀,畢業後好找工作。雖然他更偏愛畫畫,但學美術非常費錢,且大概率出不了頭。縱然他在畫畫上有一定天賦,可一旦淹沒進茫茫美術生之中,那點天賦根本微不足道。比他更有天賦的大有人在,他賭不起。
只不過,哪怕是相對來說沒那麼費錢的軟體工程專業,也需要配備電腦。紀寒燈原本計劃用助學金買一台,可他在電腦城觀察了許久,符合他們專業需求的機子最便宜也要三千元以上。
他捨不得。
活了十幾年,紀寒燈從來沒有消費過這麼大的金額。
如果許煢煢在的話,一定可以很快幫他做好決斷,迅速挑中一款性價比最高的電腦,交錢,提貨。
可她不在。
她總是不在。
半個學期過去了,紀寒燈還是無法適應見不到許煢煢的日子。
車費很貴,路程又遠,一個學期只回一次家,是最省錢的做法。
所以,必須要熬過一個又一個星期,一直熬到期末,才能回到她身邊。
太久,太久了。
沈淵打著圓場:「寒燈家裡困難嘛,咱們要理解。這樣吧,寒燈,我家有一台不用了的舊電腦,配置還行,可以借給你用到畢業,但周末你要陪我們一起參加聯誼,費用我們幫你出,怎麼樣?」
雖然紀寒燈窮酸又無趣,但外形乾淨清秀,只要換掉他身上褪色的襯衫,乍一看很容易讓人誤以為他是個家境不錯的公子哥,帶上他一起去聯誼會,定能吸引不少女孩子的目光。當然,也正因為他窮酸又無趣,即便吸引來了目光,在聊了幾句之後,女孩子便會迅速對他失去興趣。因此,紀寒燈的存在,並不會對他們造成任何威脅。
這便是伍煬和沈淵執意要帶上紀寒燈的理由。
半晌,他們聽見紀寒燈床鋪的方向傳來一聲低悶的:「好。」
伍煬和深淵默契地擊掌,相視一笑。
紀寒燈躺在床上,直勾勾盯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直到眼球被燈光照得發澀,才緩緩閉上眼。
聯誼地點定在了學校附近的一家KTV。
五個男生,五個女生,最大最豪華的包間。
茶几上擺滿了瓜子、水果、薯條、奶茶、啤酒,甚至還有一塊十幾寸的奶油蛋糕。
紀寒燈一口都沒吃,安靜地坐在沙發角落,聽著那些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的流行歌。
到了交換聯繫方式環節,大家各自拿起手機互加好友,只有紀寒燈一動不動。
他輕聲道:「抱歉,我沒有手機。」
眾人表情尷尬,以為他在裝清高。
伍煬道:「沒騙你們,他家裡困難。」
大家臉上的表情頓時從尷尬變成了震驚。個別心軟的女孩,望向紀寒燈的目光中甚至多了絲憐憫。
一個穿著帆布鞋的女生忽然湊過來:「同學,我可以跟你合個照嗎?」
紀寒燈一臉困惑:「為什麼?」
大城市的女孩看見窮人會好奇到想要合照?
女生格外坦蕩:「因為你是在場所有男生中長得最帥的呀,我想拍完發朋友圈好好炫耀一番,氣死那個膽小鬼!」
儘管什麼前因後果都沒講,但紀寒燈明白了,這女孩是想讓某個她很在意的人吃醋。
他並不介意助人為樂。
紀寒燈頷首,任由女生貼近他,配合她對著鏡頭彎起唇角,笑了一下。
女生用的是美顏軟體,鏡頭裡的紀寒燈被自動磨皮瘦臉,顯得更加唇紅膚白,精緻得有些詭異。
紀寒燈頭一次見到這樣的畫面,不覺有些呆愣。
「謝啦!」
拍完照,女生立刻與他拉開距離,歡歡喜喜地打開微信,認真編輯起了朋友圈文案。
紀寒燈看著女生熟練地操作手機,想起許煢煢的手機是她幾年前拿到人生中第一筆工資後買的,四百塊,帶按鍵。
沒有觸屏,沒有攝像頭,沒有琳琅滿目的APP,但許煢煢非常珍惜那個手機,一直用到現在都沒壞。
其實許煢煢是一個很愛玩的人,她總是會被各種新奇玩意兒吸引,然後又因為它們的價格果斷止步,皺皺眉:「也沒什麼好玩的。」
如果許煢煢能夠擁有和那個帆布鞋女生一樣的出身,此刻一定也會熟練地操作著智能手機,會用美顏軟體把自己拍得漂漂亮亮的,會用社交軟體加很多很多好友,會每天都發朋友圈展示生活,會每天一杯奶茶,偶爾吃個小蛋糕犒勞自己。
可愛,鮮活,靈動。
這些溢滿美好的辭彙一定也能出現在許煢煢身上。
然而事實卻是,還不到二十五歲的她,已經有了老繭和細紋。
包間里這些人的普通日常,是他和許煢煢觸不可及的遙遠夢想。
紀寒燈心中沒有自卑,也沒有嫉妒,他只是,非常地,想念許煢煢。
想見她,想抱她,想貼緊她。
想帶著她一起與外界徹底隔絕。
好想她。
在喧鬧的歌聲中,紀寒燈想好了今年除夕送什麼禮物給許煢煢。
一台智能手機。
她一定很喜歡。
聯誼結束後,紀寒燈看見那個帆布鞋女孩站在路邊,低垂著頭,執拗地反覆查看著手機,屏幕的光冷冷映照著她的臉,上面滿是不甘和沮喪。
看來,她在意的那個人,並沒有回應她。
他沒能幫到她。
眾生皆苦,無論貧富。
紀寒燈轉過身,獨自步行回學校。
伍煬和沈淵各自送心儀的女生回家去了,紀寒燈對此不感興趣。
路過學校電話亭時,紀寒燈慢慢停下腳步,摸出口袋裡的電話卡。
為了省錢,無論多麼想念許煢煢,他都盡量不去打電話給她,但今天晚上,他想破一次例。
這是校園裡唯一一個電話亭,紅色復古造型,更像是個用來裝飾的地標,在手機早已普及的年代,很少還會有學生使用電話亭,除了紀寒燈。
他拿起話筒,撥通那串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您好,我是許煢煢,請問有什麼安排?」
禮貌而又專業的女聲從聽筒中緩緩傳來。
對於什麼活兒都接的許煢煢來說,只要是陌生號碼來電,她都會默認是客戶派單,搶先自報家門。
紀寒燈低笑:「姐,是我。」
「紀寒燈?」許煢煢的語氣頓時軟下來,「怎麼了?缺錢了嗎?」
她腦子裡永遠只有錢。
紀寒燈握緊話筒:「剛才我被室友拉去參加聯誼了。」
停頓了幾秒,他繼續說:「認識了好多女孩子。」
——氣死那個膽小鬼!
帆布鞋女孩嗔怒而又帶著希冀的表情浮現在紀寒燈的腦中。
她是為了讓她在意的人吃醋。
那麼,他呢?
他這是在幹什麼?
紀寒燈將話筒越攥越緊,掌心滲出了汗。
許煢煢一愣,笑道:「看來你跟同學相處得不錯嘛,那我就放心了。怎麼樣,遇到心儀的女孩子了嗎?」
紀寒燈喉頭滾動著,嗓音變沉:「如果遇到了,我可以向她告白嗎?」
他可能是瘋了。紀寒燈心想。
許煢煢毫不猶豫:「當然可以啊,你已經是成年人了,有了喜歡的人一定要去爭取,不許退縮。」
雖然許煢煢自己對戀愛不感興趣,但她並不會阻止別人陷入戀愛。
曾經那個襁褓里的小小嬰兒,不知不覺也到了渴望對女生告白的年紀。想到他大概率會比她這個當姐姐的先經歷初戀,許煢煢有些哭笑不得。
喜歡的人。
紀寒燈垂眸,靜靜聽著耳邊傳來的呼吸聲。
她的呼吸。
時間緩慢流淌,每一分鐘過去都是錢在流逝。
許煢煢心疼他的話費,忙問:「還有別的事嗎?」
紀寒燈遲疑了幾秒,最終還是開口:「沒有了。」
許煢煢道:「那就掛了吧,你早點休息,晚安。」
一句多餘的話都捨不得跟他講。
紀寒燈輕聲說:「嗯,晚安。」
許煢煢率先掛了電話。
等紀寒燈放假回來,她一定要細細向他八卦一番跟女孩子告白的事。今年過年應該不會無聊了,她不禁有些期待。
紀寒燈握著話筒,獨自在電話亭內站了許久後,才用微乎其微的音量低低說了四個字。
「我喜歡你。」
說完後,他忽地有些茫然。
似乎被這句話嚇了一大跳。
話筒里的忙音直穿耳膜,亂了少年的心。
雪粒鎮(七)
原創 屍屍 屍姐 2035-07-20 19:03 發表於江蘇 229人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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