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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鎮

第5章 -長大後-

許煢煢沒想到紀寒燈會從學校趕回來。

雪粒鎮沒有高中,所以三年前紀寒燈去了分貝縣讀書,一直住校。

他即將高考,正是人生最關鍵的時刻,她本不想讓父母的事影響他。

雖然許煢煢並沒有經歷過高考,但中考時也一度緊張到發高燒,直接燒去了中專,現在的紀寒燈肯定比當年的她更加焦慮。

可他還是回來了。

來得極其匆忙,連行李和鑰匙都沒帶。

許煢煢張口想訓斥他,但沒來得及發出聲音,紀寒燈靠過來,一米八的身子傴僂著,將額頭輕輕抵在了她肩膀上。

少年的眼淚一滴又一滴落下來,浸濕了女人的喪服。

小孩子似乎比大人更有韌性,更容易忍受貧窮苦難和意外。沒有玩具的時候,在院子里堆雪人也可以很開心,到手的糖果沒了,哭一場也就沒事了。可是大人不行,當大人希望破滅的時候,腦中的第一念頭,就只想去死。

許煢煢嘆了口氣,懊惱自己剛才居然一時腦抽生出了尋死的念頭,忘了世上還有個紀寒燈。

忘了,他也是她的家人。

紀暉和金曉慧早已出獄,一開始紀寒燈還會認真收拾好行李,隨時等爸爸媽媽過來接他回家,可一天又一天過去,夫妻倆始終沒有出現。除了每到年底金曉慧都會往趙靜文卡上打五千塊錢,再無其他消息。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懶得打。

紀寒燈對此並不意外,他只是不想成為許家人的拖累。這十年,趙靜文夫婦從未虧待他,在最貧困的時刻都沒有想過拋下他。為了報答他們,紀寒燈無數次偷跑出去打工,又無數次被許煢煢揪著耳朵拎回家。

「僱用童工是違法的知道嗎?等你長大之後再來報答我們也不遲!」

於是,紀寒燈每一天都在迫切地渴望長大。

不僅是想要報答許江和趙靜文,也是想要跟上許煢煢的步伐。

許煢煢比他大了六歲,自然而然地,也比他提前長大,提前進入社會。當她已經早早開始工作賺錢,成為獨當一面的大人,他卻還停留在校園,每天背書,做題,考試,被她視作小孩子。

這讓他惶恐又焦慮。

就好像,她在越走越遠,而他無論怎麼努力,都追趕不上她的背影。

當紀寒燈終於熬到十八歲,成為法定意義上的成年人,在本子上寫下密密麻麻的報答計劃,準備逐條實現時,最終等來的,卻是趙靜文夫婦遇害的消息。

他們一生良善,最終死在夢想實現之前,死在苦盡甘來里的苦。

原來,人在受盡磋磨之後,隨之而來,只會是更大的磋磨。

憑什麼?

憑什麼偏偏選中了許江和趙靜文?

紀寒燈將頭埋在許煢煢肩上,身體搖搖欲墜地發著顫。

許煢煢任由他靠著,掌心撫上他的後背,摸到了硌手的脊椎骨,紀寒燈從進入青春期後就開始迅速長高,但身上始終沒多少肉,他的少白頭在升高三後愈發嚴重,同齡人的頭髮烏黑髮亮,朝氣十足,只有他頂著一頭病里病氣的灰,看上去比小時候還要脆弱單薄。

這是許煢煢第一次看見紀寒燈哭,哪怕是被同學欺凌、被父母拋棄的時候,他也沒掉過一滴眼淚。

從此,他只有她了。她心想。

許煢煢轉身拿了條毛巾,仰起頭,輕柔地擦去紀寒燈臉上的淚痕,從眼角細細擦到下巴,在他止住淚的那一刻,她的淚又落了下來。

她忽地想起了那個無名女屍,十年前的許煢煢,對於鎮上發生兇殺案,只覺得稀奇又驚嘆,等新鮮勁過了,便回歸到了事不關己的狀態,反正那是別人家的事,反正死的是陌生人。

如今,當她自己成為兇殺案被害者的家屬,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刻骨之痛。

五臟六腑都被浸透在油鍋里的痛。

她甚至都還沒和爸爸媽媽一起拍過全家福。

他們活了四十幾年,最終留在世上的影像,竟然只有身份證照片。

當她以後思念爸爸媽媽,就只能對著那兩張多年前拍的老證件照。

許煢煢這些天一直靠意志力硬撐著,此刻一切理智轟然崩塌,只剩下不甘的,委屈的,洶湧無盡的淚。

她好恨。

恨老天,恨殺人犯,恨全世界。

最恨的,還是她自己。

為什麼沒有在父母活著的時候對他們好一點?為什麼那天沒有阻止他們去銀行取錢?為什麼沒有勸他們用匯款交首付?他們貧窮,愚昧,沒見識,可她呢?她作為女兒為什麼沒能幫他們規避風險?為什麼非要吵著買房?

都是她的錯。

是她的錯。

可憐的,無望的,心如死灰的受害者,唯一能做的,就是對倖存下來的自己恨之入骨。

紀寒燈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攥她入懷,掌心卻在觸碰到她之前停下來,他接過許煢煢手裡的毛巾,低著頭,弓著背,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小心翼翼,輕輕擦上她被眼淚浸濕的臉。

從此,她只有他了。他心想。

第二天許煢煢立刻清醒過來,一起床就沖正在做早餐的紀寒燈發起了脾氣:「離高考只剩下一個多月了,你居然還有心思在這兒煮粥?趕緊回學校上課去!」

紀寒燈輕聲道:「我想多陪你幾天。」

許煢煢更加火大:「幾天?你還嫌浪費的時間不夠久?我沒那麼脆弱,該處理的事都已經處理好了,再不濟也還有沐煦哥幫忙,用不著你一個高中生來陪!」

正在盛粥的手微微一僵,紀寒燈背對著許煢煢,眼眶迅速泛紅,嗓音沙啞:「沐煦比我更重要嗎?」

許煢煢擰眉:「胡說八道什麼?」

紀寒燈轉過身,直勾勾盯著她:「叔叔阿姨出事之後,為什麼你首先想到的是求助沐煦?如果不是鄰居跑去學校通知我,你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姐,我和你一起生活了十年,卻連陪你一起操辦父母葬禮的資格都沒有嗎?」

許煢煢一怔,她沒想到紀寒燈會如此敏感。

是啊,養了他十年的叔叔阿姨驟然離世,而他卻連他們的葬禮都沒能參加,就好像,她從始至終只當他是個外人。

如果紀寒燈是她的親弟弟,她還會選擇瞞著他嗎?會忍心不讓他見父母最後一面嗎?

許煢煢心下一沉,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糊塗。

所謂的為他好、怕影響他高考,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他真正想要的,是被她當成家人依靠。

她語氣放緩:「沐煦哥畢竟是大人,見識比我們多,還主動借了錢給我。等你以後考上一個好大學,找到一份好工作,成為獨當一面的大人,無論什麼事我都會第一時間找你商量,好嗎?」

紀寒燈陷入沉默,繼續盛粥。

許煢煢自認理虧,湊過去接他手裡的碗,低頭喝了口白米粥,誇道:「好喝!不愧是我們家燈燈煮的!」

紀寒燈開口:「別叫我燈燈。」

這個稱呼顯得他更像小孩子了。

許煢煢軟聲哄道:「對不起嘛。」

她只有在十分內疚的情況下才會用這麼軟的聲調跟他說話。

紀寒燈低頭望向許煢煢,發現她眼睛還腫著,昨天哭了那麼久,眼裡全是紅血絲,只那一瞬,他心底的怨氣、不滿,以及對沐煦的妒忌,全都消散了。

只想輕輕抱住她。

但他沒有這個資格。

在許家的這些年,紀寒燈時刻謹記,自己只是一個外人。他可以被動地接受許家人給予的關心和幫助,但絕對,絕對不可以主動向他們索取什麼。

比如日日在心底生根發芽的,想要抱住許煢煢的念頭。

在沒有得到姐姐允許的情況下,他沒有擁抱她的資格。

這是紀寒燈給自己定下的規則。用來提醒自己不要得寸進尺的規則。

「放心,我一定會考上春大。」他輕聲說。

春大是省里最好的大學。

只要是能讓許煢煢開心的事,紀寒燈都會拼盡全力去做。

其實他對學習一點都不感興趣,也並沒有什麼過人的天分,但每次考了高分,許家人都會非常高興,因此他便花上千倍萬倍的精力去學習,確保成績單上的數字能夠讓叔叔阿姨姐姐露出笑容。

他不是天才,他只是必須努力。

許煢煢被他自信而又雲淡風輕的態度震住了,點了下頭,道:「很好,那我以後就靠你了。」

她並不知道,自己隨口說出的這句話,會成為紀寒燈心中至高無上的信條。

——那我以後就靠你了。

是承諾。是約定。是誓言。

八歲之前,紀寒燈的人生目標,是活著。

八歲之後,紀寒燈的唯一目標,是長大。

然後,成為一個值得許煢煢依靠的大人。

?雪粒鎮(四)

原創 屍屍 屍姐 2035-07-17 85:48 發表於江蘇 850人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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